沈崇山见过太多后者,所以对前者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砚清最近状态不错。”沈崇山说,“劳你费心了。”


    “分内的事。”顾远清说。


    分内的事。


    沈崇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听砚清说你还带他去了花鸟市场?”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是的。”顾远清没有否认,“砚清在病房里待得太久了,出去走走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砚清从小就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沈崇山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远清的脸,“他能跟你出去,说明他很信任你。”


    顾远清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砚清是一个很容易信任别人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但沈崇山听出了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一个很容易信任别人的人,之所以会变得不再信任别人,一定是因为信任被辜负过。


    而辜负他信任的人,就在这间办公室里。


    沈崇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沈崇山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接着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了顾远清一眼。


    第475章 父与子20


    “砚清从小就很敏感,谁对他好,他就会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作为他的父亲,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


    顾远清迎上沈崇山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对峙,只是平静地说:“我明白。”


    沈崇山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顾远清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本病历上那个微小的墨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接下来的几天,沈崇山每天都会来医院。


    他来的时间不长,每次待一个小时左右,陪沈砚清说说话,问问身体情况,有时候带点水果或者汤。


    这天,顾远清来看沈砚清的时候,他正在给大清和二清喂食。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头都没抬就说:“哥哥,你看大清今天是不是长大了?”


    顾远清走到床边,俯身看了一眼鱼缸,说:“嗯,是胖了。”


    “你别光说胖了,你看它肚子上的鳞片,是不是变亮了?”


    “是变亮了。”


    “你上次还说它丑。”


    “我说的是它游得丑,没说它长得丑。”


    沈砚清抬起头,瞪了顾远清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反而带着一种只有熟悉的人之间才会有的、肆无忌惮的嗔怪。


    顾远清笑了一下,伸手从沈砚清手里拿过鱼食罐,拧上盖子放回床头柜。


    “别喂太多,会撑死。”


    “才不会,大清知道饱。”


    “鱼不知道饱。”


    沈砚清又瞪了他一眼,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沈崇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砚清这样的表情,他在自己面前从来不会这样。


    永远是安静的、乖巧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像一个被调到了最低亮度的小夜灯,存在,但不打扰。


    可在顾远清面前,他会瞪人,会反驳,会生气,会笑,会叫“哥哥”叫得自然得像呼吸。


    沈崇山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不高兴。


    他高兴,因为沈砚清的状态确实在好转,顾远清做到了他花了很多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让沈砚清重新活过来。


    可他又不高兴,因为那个让沈砚清活过来的人,不是他。


    第二天,沈崇山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顾远清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一条红色的丝带。


    沈砚清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只金丝雀的笼子,嘴里在跟鸟说话:“小金,你说大清今天为什么一直追二清?是不是二清偷吃了它的饭?”


    金丝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


    “你看,小金也觉得是。”沈砚清对顾远清说。


    顾远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碟子里,插上牙签,推到沈砚清手边。


    “先吃苹果。”


    沈砚清放下鸟笼,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顾远清哥哥,你明天能不能带我去买鸟食?小金的粮食快吃完了。”


    “好。”


    “还要给大清二清买水草,你看那个水草都黄了。”


    “好。”


    “还要给小乌龟买个晒背台,它们老是叠在一起,最小的那只太可怜了。”


    “好。”


    沈砚清说了四件事,顾远清说了四个“好”,每一个“好”的语气都一样,不敷衍,不热情,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崇山站在门口,听着这一段对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清刚到他身边的时候。


    那时候沈砚清七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紧张。


    他问沈砚清想吃什么,沈砚清不说话;问他想要什么,沈砚清不说话;问他喜欢什么颜色,沈砚清还是不说话。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沈砚清学会在他面前开口说话。可沈砚清说的永远是“好的”“谢谢爸爸”“对不起”,三个句式来回切换。


    他以为那就是沈砚清的性格,内向,沉默,不善言辞。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性格,那是防御。


    沈砚清不是不会说话,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用那种带着嗔怪的眼神看人,不是不会一口气说出四个请求然后理所当然地等待回答。


    他只是不敢在沈崇山面前这样做。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很细,很尖,扎进沈崇山的心脏里,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走了进去。


    “爸爸。”沈砚清看见他,表情一下子收敛了。


    那种鲜活的、生动的神采从他脸上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乖巧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安静。


    “远清也在。”沈崇山点了点头,目光从顾远清脸上扫过。


    顾远清站起来,微微颔首:“沈先生。”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礼貌的、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距离。


    但沈砚清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剑在互相试探的感觉。


    他看了看沈崇山,又看了看顾远清,忽然说:“哥哥,你不是还要去查房吗?”


    顾远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和沈崇山擦肩而过,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像是两块石头在水面上擦过,没有碰撞,但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门关上了。


    病房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异常,沈砚清低头吃苹果,牙签戳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需要仔细品味的东西。


    “砚清。”沈崇山叫他。


    “嗯?”


    “你和远清……关系很好?”


    沈砚清的手指在牙签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戳下一块苹果。


    “嗯,”他说,声音不大,“哥哥他对我很好。”


    沈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好。”


    他没有再问。


    第476章 父与子21


    第二天傍晚,顾远清走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卫衣。


    沈砚清正趴在床头逗二清,食指在水面上画圈,白色的鱼追着他的指尖转,尾巴扫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起来,换衣服。”顾远清把袋子放在床尾。


    沈砚清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今天去哪儿?”


    “夜市。”


    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歪着头看着顾远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顾远清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不是说小金的粮食快吃完了?”顾远清说,“夜市旁边有个宠物用品店,顺路。”


    沈砚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拿过那个袋子,把卫衣拽出来,抖开。


    深灰色的,面料柔软,领口有一根抽绳,帽子里衬是浅灰色的绒布。


    他看了一眼尺码,比他的身量大了一号,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风格。


    “你转过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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