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节奏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沈砚清觉得窒息,又熟悉到让他无法挣脱。


    过了很久,沈砚清哑着嗓子开口:“那个……真正的沈家孩子……”


    沈崇山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摩挲的动作。


    “他叫顾远清。”沈崇山的语气很平淡,“已经找到了。等他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就会搬过来。”


    “搬过来?”沈砚清的心一紧。


    “嗯。”沈崇山看着他,目光温柔,“但砚清,你要知道,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在我心里的位置都不会变。”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轻声说:“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


    沈砚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458章 父与子3


    他听见沈崇山起身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手背上离开,然后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触感。


    沈崇山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再睡一会儿,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清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进发间。


    第二天下午,沈砚清的状态稍微好转了一些,能坐起来喝一点粥了。


    粥是沈崇山让家里厨师熬的,用保温桶装着,由周嫂送过来。


    沈崇山没有亲自来,大概是怕他看见自己又想起那些话。


    周嫂走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先生昨晚一宿没睡,就在外面走廊里坐着。我叫他回去休息,他都不肯。”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白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温度刚好,是沈崇山一贯的风格,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连粥的温度都不差分毫。


    他正喝着,病房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沈砚清放下勺子。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沈砚清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罩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整个人干净得像春天里的一场雨。


    他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温和,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几样新鲜水果,包装精致却不张扬。


    “你好。”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润,柔和,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泉水,“我是顾远清。”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远清,他是沈家真正的那个孩子。


    “抱歉突然来访。”顾远清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体,“我听说你住院了,想着应该来看看你。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他说“听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克制,沈砚清住院的原因,他大概是知道的。


    自杀未遂这种事,再怎么包装也瞒不住圈子里的人。


    但顾远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没有同情,没有好奇,甚至连多余的关切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探病者,礼貌而疏离。


    “谢谢。”沈砚清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这个“真正的沈家孩子”没有恨意。


    被抱错不是顾远清的错,就像当了二十五年假少爷也不是他的错。


    可要说完全没有芥蒂,那也是假的,毕竟,是这个人让他最后那层“儿子”的身份都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顾远清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笑了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不用觉得尴尬。”顾远清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来看你,不是因为沈家,也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沈砚清抬眼看他。


    顾远清的目光很坦然,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很单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为什么?”沈砚清问。


    顾远清想了想,认真地说:“没有为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轻声说:“如果真要说一个原因,我想认识你,这个原因算吗。”


    沈砚清愣住了。


    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里,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谢谢。”沈砚清说,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顾远清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橙子,在手心里掂了掂,问:“你想吃吗?”


    沈砚清摇了摇头,他胃口一直不好,刚才那半碗粥已经是勉强喝下去的。


    “那我帮你剥一个放在这里,想吃了再吃,橙子的香气还可以当做天然的香氛。”顾远清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剥橙子。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橙皮被完整地剥下来,橙肉一瓣一瓣掰好,放在床头柜上的碟子里。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沈砚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像一棵树,不张扬,不争抢,但就是让人觉得很稳当。


    和沈崇山完全不同。


    沈崇山的温柔是压抑的、刻意的、带着目的的,而顾远清的温和像是天生的、不经意的、不求回报的。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沈砚清刚要开口,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沈崇山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了,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西装,除了眼下还有些青黑,几乎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显然是来送饭的,看见顾远清坐在病床边,沈崇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随即恢复了从容。


    “远清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先生。”顾远清站起来,礼貌地点头,“我来看看砚清。”


    两人疏离得完全不像刚相认的亲生父子。


    沈崇山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床头柜上的果篮和剥好的橙子上,又移到沈砚清脸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砚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领地被入侵的警觉和敌意。


    “谢谢你来看砚清,有心了。”沈崇山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走到床的另一边,自然而然地在沈砚清身边坐下。


    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每天都这样做。


    “砚清今天怎么样?”他问沈砚清,语气温柔,目光专注,“粥喝了吗?”


    “喝了一点。”沈砚清简短地回答。


    “周嫂说你喝了半碗。”沈崇山点点头,“比昨天好,慢慢来。”


    他说话的时候,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沈砚清的被子上,指尖离沈砚清的手只有几厘米。


    那个距离很近,近到沈砚清能感觉到他手指传来的温度,但又不至于越界。


    如果沈砚清不愿意,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去。


    可沈砚清第一时间却没有缩回去。


    不是因为愿意,而是因为习惯。


    二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对沈崇山的靠近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不抗拒,不躲避,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顾远清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个剥好的橙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随口说:“很甜,砚清你待会儿记得吃。”


    他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沈崇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微妙,顾远清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冷场,也不过分热络。


    沈崇山也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偶尔回应几句,沈砚清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说一两个字。


    半小时后,顾远清起身告辞。


    “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清一眼,“明天我再来看你。”


    沈砚清还没回答,沈崇山先开了口:“你有心了,不过砚清需要静养——”


    “好。”沈砚清忽然开口,打断了沈崇山的话。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因为顾远清剥橙子时的专注,也许是因为他说“想认识自己”时的认真,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自己决定让谁靠近。


    沈崇山的话卡在喉咙里,转头看向沈砚清。


    沈砚清没有看他,只是对顾远清点了点头:“明天见。”


    顾远清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泛起浅浅的波光。


    “明天见。”


    第459章 父与子4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崇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愿意有人陪你说说话,也好。远清……人不错。”


    他的语气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欣慰,好像真的在为沈砚清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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