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半步比较安全,他想,这样不会挡着阿琛的路。


    红毯很长,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白玫瑰的香气从两侧花柱飘过来,甜得有些发腻。


    有宾客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清音能听到一些:


    “……不会说话的那个?”


    “……听说是童养媳,老陆家还真……”


    “……景琛那脾气,能受得了?”


    林清音垂下眼睛。


    他不怪他们,他说不出话是真的,陆景琛不喜欢他也是真的。


    这都不算秘密,整个陆家都知道,整个上流社交圈都知道,他们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已经很习惯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景琛忽然转过头,林清音怔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停了。


    陆景琛看着他眉头蹙起,“跟紧点。”


    林清音弯起嘴角,点了点头,他加快脚步走向陆景琛。


    就在这时,陆景琛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一下子变了。


    音乐还在响,宾客开始骚动,司仪站在台上,举着话筒,不知所措。


    陆景琛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林清音站在原地,离他三步远。


    他能看见陆景琛的侧脸,那张冷淡的脸上,此刻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唇角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用力吞咽什么。


    “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陆景琛沉默了很久,久到连司仪都开始额头冒汗。


    然后他说:“我马上来。”


    说完挂断电话,转身就走。


    满堂宾客哗然,林清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想要拉住什么人的姿势。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袖口那对绿色的袖扣在灯光下静静发光,像两滴凝固的眼泪。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似的。


    “怎么回事?”


    “那是谁的电话?”


    “陆总怎么走了?”


    “这婚还结不结?”


    司仪拼命压场,话筒里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宾客们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有人伸长脖子往外看,有人举起手机拍下新郎离场的背影。


    几个陆家的长辈脸色铁青,陆景琛的母亲扶着额头,被助理搀去休息室。


    没有人看林清音,他被留在了红毯中央,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白色西装很合身,妆发也很完美,那对祖母绿袖扣还在他腕上安静地亮着。


    他今天很好看,可那个该看他的人,却抛下他走了。


    林清音慢慢把手收回来,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皮鞋是新的,今天第一次穿,后跟有点磨脚。


    刚才站着等入场时他就感觉到了,皮料硬硬地硌着脚踝,每走一步都在摩擦。


    他想,回去得贴个创可贴。


    他又想,回哪里去呢。


    台下开始有人笑,很轻的笑声,从某个角落里飘过来,像蚊子音似的,细细的一缕。


    林清音捕捉到了,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笑声是会传染的,很快,整个宴会厅都浮动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我就说嘛,陆家怎么会要个哑巴……”


    “这也太丢人了……”


    “婚礼上被扔下,啧啧。”


    林清音听着。


    司仪还在台上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嘴唇开开合合,可林清音已经不想继续了,他累了。


    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把这双磨脚的皮鞋脱掉。


    可是他不能动。


    红毯这么长,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往前走?没有新郎。往后退?门已经关上了。


    他就这样被钉在红毯中央,像一个没有台词的演员,在别人的剧本里走错了片场。


    “清音哥。”


    有人叫他。


    林清音抬起头。


    逆光里,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一颗扣子。


    他走路的姿势和陆景琛很像,却又完全不同,陆景琛像一柄出鞘的刀,而他像一阵不请自来的风。


    他走到林清音面前,站定。


    两人隔得很近,近到林清音能看清他下颚线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陆景淮。


    陆家二少爷,陆景琛的亲弟弟。


    他十五岁就被送出国念书,林清音只在照片里见过他。照片上的少年总是冷着一张脸,像他哥哥一样不好接近。


    可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他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像刚逛完街顺路来参加个聚会,完全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可他眼底没有笑。


    林清音看出来了,那双眼睛在打量他的时候,瞳仁深处有一簇火光,像被风压低的烛焰。


    “清音哥,”陆景淮又叫了他一声,“还记得我吗?”


    他当然记得,林清音点头。


    陆景淮出国那天他去机场送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背着双肩包走进安检口,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时候陆景淮还没他高,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快半个头了。


    陆景淮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我好怕你忘了我。”


    他忽然伸出手。


    林清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那手便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陆景淮看着他,也不恼,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别怕我呀,”他说,“我不咬人。”


    他放缓了动作,像接近一只受惊的鸟,慢慢把手落在林清音手背上。


    那手掌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林清音只觉得触感粗糙,和陆景琛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不一样。


    “我哥走了,”陆景淮说,“但陆家的婚礼还得继续。”


    第350章 嫂子香喷喷3


    他低下头,看着林清音的眼睛。


    “清音哥,”他说,“我替他。”


    林清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他连忙闭上嘴,耳尖泛起薄红。


    陆景淮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林清音的手,那手掌稳而有力,一点一点把林清音手指的冰凉捂热。


    林清音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双手,那时还很小,细细的,攥着一架纸飞机递给他,说,哥哥,送给你。


    那是陆景淮唯一一次叫他哥哥。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再也没有叫过。


    “来,”陆景淮说,“红毯还没走完。”


    他牵着林清音,一步一步,往舞台走去。


    那些窃窃私语停了,宾客们看着这离奇的一幕,都神情复杂。


    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摄影师的闪光灯亮了几下,很快也熄了。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反应。


    陆景淮不在意。


    他走得稳稳当当,步幅刻意放得很慢,像在迁就什么人。


    走到台阶前,他甚至侧过身,虚虚扶了一下林清音的手肘。


    “当心。”


    林清音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司仪终于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念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念得磕磕绊绊。


    陆景淮站在他身侧,替林清音接过话筒,说了“我愿意”。


    司仪如释重负地宣布礼成。


    接下来是敬酒。


    陆景淮没有把话筒还回去,他侧身,低头,靠近林清音耳边。


    “待会儿你拿茶杯,”他说,“酒杯给我。”


    林清音抬头看他。


    “你不能喝酒,”陆景淮说,“一喝就上脸。”


    林清音怔了怔。


    他不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这件事,陆景淮怎么会知道。


    他只在很久很久以前喝过一次,那是陆景琛二十岁生日,他在角落里偷偷抿了一口香槟,呛得满脸通红。


    陆景琛那天没注意他,或者注意了也当作没看见。


    他以为没有人记得。


    他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陆景淮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迎上第一批敬酒的宾客,笑意盈盈,游刃有余。


    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和试探性的问题,被他三言两语化解干净。


    他替林清音挡下所有的酒,一杯接一杯,喉结滚动,面不改色。


    有人打趣:“景淮这是替哥哥疼嫂子啊。”


    陆景淮勾唇笑了笑。


    “应该的。”他说。


    他说这话时看着林清音。


    那目光太直白,林清音别开了脸。


    敬酒到一半,林清音去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低头洗手,洗了很久,水流凉凉的,冲在手背上,冲不去那股莫名的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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