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这句话的人,自己穿着单薄的毛衣,在初春的寒夜里,把唯一的外套给了他。


    给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可能不存在的鬼魂。


    “谢谢你。”谢南康轻声说,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


    苏瞳却笑了。


    他重新坐好,仰起头,望向夜空,虽然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暗。


    “今天星星很多。”他说,“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天空很干净,星星一定很亮。”


    谢南康也抬起头。


    确实,今晚的星空很美。


    没有云,没有雾,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我妈妈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苏瞳继续说。


    “所以每次我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天,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你呢?”他转向谢南康的方向,“你会变成星星吗?”


    谢南康无法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鬼魂?执念?还是一阵风,一场雨,或者一颗星星?


    苏瞳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


    他也不在意,只是重新低下头。


    “不管你会变成什么,”他轻声说,“我都会记得你。”


    夜风吹过,带着公园里新发芽的草木气息。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街头艺人在弹唱老歌。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


    谢南康飘在苏瞳身边,看着这个在寒夜里把外套给了他的瞎子,看着夜空中的繁星,看着长椅上装着食物的盒子。


    他忽然觉得,死亡或许不是真正的终点。


    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回家吧。”苏瞳忽然说,他摸索着收起外套和食物,“天晚了,你会冷的。”


    他站起身,提起打包袋,拿起导盲杖。


    谢南康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鬼,一前一后,慢慢走回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其中一个,没有影子。


    第149章 鬼魂也有春天9


    回到出租屋时,夜已经很深了。


    苏瞳摸索着打开门,将打包袋放在桌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的藤蔓顺着墙壁悄悄蔓延。


    谢南康飘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偶尔有夜归的车灯划过,很快又重归黑暗。


    这个城市很大,但属于苏瞳的角落很小。


    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种着骨灰的陶罐。


    可就是这么小的角落,却给了他死后最大的安宁。


    “我去洗澡。”苏瞳说着,摸索着从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慢慢走向卫生间。


    水声很快响起,哗哗的,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


    谢南康飘在客厅里,听着那规律的水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活着,谢微也偶尔会在深夜洗澡。


    水声从主卧的浴室传来,闷闷的,像某种压抑的哭泣。


    他总是躺在隔壁房间,睁着眼睛听着,想:阿微是不是又哭了?是不是又在为电影的事烦恼?要不要去看看他?


    可他从没真的去过。


    因为他知道,谢微不需要他的关心。


    或者说,谢微需要,但拒绝承认自己需要。


    水声停了。


    苏瞳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摸索着找到毛巾,胡乱擦了几下,然后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陶罐里的绿萝。


    “又长高了。”他轻声说,像是在汇报。


    谢南康飘到他身边,看着那株在夜色中依然翠绿的植物。


    它长得很好,新生的叶片饱满舒展,叶脉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生命真是奇妙的东西。


    一捧灰,一把土,一点水,就能孕育出这样蓬勃的绿意。


    苏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能碰到东西吗?”


    谢南康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他还是尝试着伸出手,碰了碰陶罐。


    粗糙的陶土质感传来。


    他能碰到,虽然这种“能碰到”时有时无,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但此刻,他的手指确实感受到了实体的存在。


    苏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在空中慢慢摸索,最后停在谢南康手的位置。


    虽然穿了过去,但他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果然。”他点点头,收回手。


    “你比刚来的时候……实在了一些。”


    实在?


    谢南康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依然模糊,但轮廓确实比最初清晰了不少。


    他不知道鬼魂存在的规则,但他能感觉到,每次苏瞳“照顾”他时,那种随时会消散的感觉就会减轻一点。


    像是被人用细线,一点一点从虚无中拉了回来。


    “睡觉吧。”苏瞳说着,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


    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侧过身,面朝窗台的方向,“晚安。”


    谢南康飘到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这个瞎子睡觉的姿势很规矩,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个听话的孩子。


    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谢南康看了他很久,然后飘到窗台边,在陶罐旁坐下。


    月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出一方银白。


    他伸出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柔软的,带着夜露的微凉。


    活着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死了,却比活着时更自由。


    小赵再也没来找过苏瞳的麻烦。不仅不找麻烦,他甚至远远看见音像资料室的门就会绕道走。


    其他同事也隐约听说了“闹鬼”的传闻,虽然大多不信,但对苏瞳的态度却莫名客气了许多。


    苏瞳对此浑然不觉。


    他还是每天按时上班,安静工作,午休时听书,偶尔对着空气说几句话。


    只有谢南康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苏瞳正在听的那段音频,是一段电影对白。


    《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玛蒂尔达问莱昂:“人生总是这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


    莱昂回答:“总是如此。”


    电子合成音念出这句台词时,苏瞳按下了暂停。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不是的。”


    谢南康有些不解,飘到他身边。


    “不是总是如此。”苏瞳继续说,像是在反驳电影里的台词。


    “痛苦会有,但温暖也会有。就像冬天很冷,但春天总会来。”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教一个孩子最基本的道理。


    谢南康想笑,又觉得眼眶发酸。


    这个瞎子,这个被生活亏待了太多的人,居然在教一个鬼,关于生活的道理。


    下午三点,音像资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馆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小苏啊,在忙吗?”


    苏瞳摘下耳机:“馆长,有什么事吗?”


    “那个……就是想问问,你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


    馆长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这个昏暗的角落。


    “这里光线不太好,要不要给你换个位置?楼上阅览室旁边有个小办公室,采光好一些……”


    “不用了,这里挺好的。”苏瞳摇摇头,“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馆长欲言又止,“最近馆里有些传闻……你没听说吗?”


    “什么传闻?”


    “就是……闹鬼什么的。”馆长压低声音。


    “有人说晚上在这里听见奇怪的声音,看见影子什么的。你不怕吗?”


    苏瞳笑了:“我不怕。”


    他说得很平静,很笃定。


    馆长愣了愣,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胆子倒是大。那行吧,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谢谢馆长。”


    馆长走后,苏瞳重新戴上耳机。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播放,而是对着空气说:“他们怕你。”


    谢南康飘到他面前。


    “但我不怕。”苏瞳继续说,“我知道你在保护我。”


    保护?


    这个词让谢南康怔住了。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苏瞳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人与鬼,终究是不同的。


    第150章 鬼魂也有春天10


    图书馆的地下室有一批珍贵的老唱片需要归档。


    原本是两个人的工作量,但同组的同事临时请假,只剩下苏瞳一个人。


    “小苏,要不明天再做吧?”馆长有些担心,“这么多,你一个人弄不完的。”


    “没关系,我今天可以加班。”苏瞳说得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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