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一少女穿着素白花绸缎旗袍如清风便来到此处。


    “赵叔,爹让我来喊您,他找您有事。”


    原来这女孩便是乔允。


    赵师傅也不教我认字了,便离了场。


    现在,万物沉寂,只剩我与她了。


    她有些好奇地打量我,眼神清透。


    我也在审视她,乔允白净,不像农村人,乌黑秀发就随意披着,五官大气,眉眼清透。


    就在此时,我肚子不争气地打了鼓……比雷声小,也比雷声大。


    乔允掩面扑哧一笑,问我:“你没吃饭吗?”


    我摇了摇头:“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回家了,家里有饭。”


    “你不是家仆啊?”乔允眼中闪出疑惑,但很快消失殆尽:“你是劳役佃农吧?”


    我不知什么是劳役,但确实是佃农,于是又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太饿了都没力气说话了啊?等着。”


    我只是有一丝羞涩,不知如何开口罢了——她声音好听,又像唱歌一般,而我却不一样。


    只瞧她喊来夏荷,吩咐道:“你速去厨房拿几个包子,给这小兄弟垫垫肚子。”


    夏荷应该是她的婢女,听到此便匆匆去了。


    乔允又问道:“我叫乔允,你叫什么啊?”


    “符卿。”


    此外,我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面对她我有些不自在,可她却落落大方。


    幸好,夏荷来了,拿着油纸包了个大包子递给了我。


    我连忙感谢,这是真心的感谢,或许因为她的体恤或许因为她的花容。


    “猪肉的,和着芝麻香油,可香了,你快尝尝。”


    我看了眼这包子,巴掌大,白色的皮,十八个褶,咬下一口满嘴留香,猪油混着香油自嘴边滑落在手边。


    是肉味,猪肉,过年才能吃得上的猪肉,我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我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看到这乔允也笑了,她多么开心啊,又帮了一个人。


    待我几口吃完,乔允也要走了,走之前她又对我说:“赵叔一时半会来不了,你要干完了活就回家去吧。”


    她甚至看出我在此不知如何的窘迫,感谢,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


    往后的日子里,乔允经常同我一起闲聊。


    我很高兴,不仅因为她是我的同龄人我们有相同心境,还因为自她一来赵叔就得让位了。


    我知她如此艳丽,我也知自己并不差,也算是仪表堂堂,这是我同她站在一起最后的筹码。


    我与她关系愈发亲密,如同春日雨势,绵延不绝、源远流长。


    也因着她的关系,我从佃农,一步步地成了乔家新的管家。


    只不过,这一步又一步,不是走的平地,是天梯,走了十年。


    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乔允,我甚至踏不上这天梯。


    ……


    那年,我已二十二岁。


    我心里在描绘着新的图景。


    管家算什么?只是管着家,替他人管家,管的也不是自己的家。


    但倘若这家是我的呢?


    我和乔允恋爱了,我要成为乔家女婿,日后也是乔家主人。


    这么些年我也在不断地提升自己,让自己脱胎换骨。


    但这只是我最基本的牌面,露出来给人看的,或者说给乔老爷看的。但乔老爷眼中却不怎么能看得见我。


    如此这般,我又怎么能真正成为乔家女婿呢?


    生米难下咽,但倘若是煮成了粥,那就不由得乔家挑拣我了。


    ……


    是我勾引乔允,亦是她在勾引我。


    我们是原始的情人、交尾入心的蝴蝶,但,不为梁祝所化。只因他们太晦气了、只能化蝶。


    柴房中燃起熊熊??,是情欲焚身——火舌舔舐乔允脸庞,胸脯隆起欲望的沟壑,而我是背水一战,提刀而入。


    门外有人窥人,夏荷怕乔老爷进来。


    门内有人窥人,乔允怕我离去。


    我眷恋她的温柔多情,而她也恋栈??。


    一声沉重粗犷的叹息,是烟雨骤停的节奏。


    乔允已被汗水打湿,是湿身,也是失身。


    是我挑拣她的身体,她属于我了,而她永远不可能失而复得。


    女人的悲哀就是如此,男人的劣根性也淋漓尽致,只可惜乔允读了那么多书,终究是一个女人,翻不过我这座山。


    “你不要走。”


    我轻笑:“我当然不会走。”


    □□交错纵横,是原始的欲望,我不肯离开她的身体,我也不会走。


    ……


    乔允怕了,她见到我已有了羞涩。


    无畏无惧的情人是不会羞涩的,他们只会心安理得。


    可我却主动贴近她,给她安慰,熨帖她的心灵。


    她好像挣脱了因一时放纵的恐惧,毕竟她骨子中是有西洋的开放,不然也不会同我在柴房苟合。


    记得很清楚,那是约莫一个月后,夏荷慌慌张张地来找我,为我送了一封信。


    “小姐说看完信的内容,务必烧掉,不要留痕。”急匆匆说完,便又四下窥着没人又走了。


    我不明所以,但也大概有个底,我只希望这事情如同我所期盼的一般。


    ——“符卿,我有孕了。只有夏荷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倘若让爹知道,我们必活不下去的。”


    太好了!她有孕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乔老爷难道还不会喝下吗?


    这是我最好的筹码,但也是不失明亮的底牌。


    我不可过于主动,于是我告了假,让夏荷找不到我、让乔允摸不准我的心意,把她逼得破釜沉舟,最后只能与我成婚了。


    ……


    那是我最后悔的决定,将生活搅的一团乱,起了停不下的苦风恨雨。


    我再次回到乔家时,乔允出嫁了。


    而我再也不是这么管家了,已有新人替我。


    乔家、乔允,都有了新人替我。


    我不可置信找到夏荷,她还留在这,看见我有疑惑、有悔恨。


    “符卿,你到底去哪了?”


    我不回答,只问:“发生了什么?”


    夏荷极其幽怨:“你走了,我找不到你,小姐她慌了,她打定主意不要了那孩子。小姐让我为她开了堕胎药,她吃了之后当晚大出血,结果被老爷发现了。”


    说到此,她又解释道:“小姐为你说了话的,她说是你情我愿的事,不怨得你,老爷最终也只是另外找了个管家。至于小姐,也就给了林家,因为她已不洁,一切从简,连一个丫鬟都没带走。”


    我独自发愣。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妻子也没了。


    不知如何,我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一切的一切都被乔允搞砸了。她为什么要堕胎,以至于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我已毫无眷恋了,留了些钱财给爹,便背起包袱上路了。


    北京,自1949年起成为新中国首都,在那,我也将迎来新的人生。


    ……


    漂泊三年,在北京干了许多的活,已磨砺出一个新的我。


    而我,也因机缘巧合成了??,在领导指示下回到陕西开展打地主工作。


    第一个,就是乔家。


    我身后跟着众多人,围着乔家,将乔老爷给拉了出来,带到了林家。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乔允的丈夫,他是个瘸子。


    可笑,乔老爷当初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瘸子也不愿成全我俩?


    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时隔多年,我又重新见到了乔允,只不过如今她与乔家、林家所有人都押解在火堆之前。


    我找出了乔允的旗袍以及那些西洋的书,我向大家宣布:“乔允守四旧,通外敌,我们要打倒??!”


    ——“人民大翻身。”


    ——“打倒地主家女儿。”


    ——“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


    乔允看着我,眼神无光,她从没想到我会回来,也没想到我的一来会带给她灭顶之灾。


    或许她还爱着我,但她一定不知道我在恨着她。


    我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她当初为何铁了心不要那个孩子?至今不明。


    在搜刮出来她的物件中,我见到了一床千子百孙被,看到这,我心里的火愈发强烈。


    我拿了起来,细细瞧见,上面绣着「乔允」,原是她绣的?


    而她的习惯,会在上面留着日期,我一看竟是当年东窗事发之时所绣。


    太虚情假意了,这百子千孙被是要围着我那枉死孩子的魂魄吗?


    我将这床被子投入火海之中。


    乔允见情况如此,眼中的水终于泛起了涟漪,她挣脱束缚,我摆手示意不要阻拦她。


    乔允的手深入火焰之中,任由火烧,也要抢回来拿床被子。


    我居高临下:“那被子还有什么用?”


    乔允最后望了我一眼,满是愤懑却仍有一丝柔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