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浅心里松了一口气。这要是在以前,掌柜的至少会愣一下。


    “一间上房。”南宫青说。


    掌柜的收了钱,递了钥匙。两人上楼,进了房间。


    门一关上,颜浅就冲到铜镜前,仔细看自己的脸。黄皮肤,粗眉毛,脸颊上几颗麻子,跟真的长出来似的。他伸手想摸,被南宫青拍了手背。


    “别摸。摸了掉色。”


    “掉色?”


    “嗯。碰到水也会掉。所以别摸,别蹭,别用热毛巾敷脸。”


    颜浅把手缩回去。“那洗脸怎么办?”


    “晚上洗。我用药水给你卸。”


    颜浅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叹了口气。“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改头换面’了。”


    南宫青没说话,转身去倒茶。


    颜浅又在镜子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南宫青,你说我现在这样,走在街上还有人看吗?”


    “没有。”


    “那你呢?你还看我吗?”


    南宫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看。”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看一张麻子脸?”


    南宫青把茶杯递给他。“不看脸。”


    颜浅接过来喝了一口。“那看什么?”


    南宫青没回答,在桌边坐下,开始整理包袱。


    颜浅端着茶杯靠在桌边,看着他的侧脸。这个人明明可以把他画成任何人,却选了最不起眼的那一种,蜡黄的皮肤、稀疏的眉毛、几颗麻子。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


    “你这易容术跟谁学的?”颜浅问。


    “小时候跟长老们学的…”


    “果然天下第一宗门,卧虎藏龙。”


    “嗯。江湖上跑的人,多少会一点。”南宫青的语气很平淡。


    颜浅没再问了,把剩下的茶喝完。“走吧,下去吃饭。”


    两人下楼,在大堂角落坐下。颜浅点了一碗阳春面,南宫青要了馄饨。


    等面的时候,颜浅忽然开口。“我们要去哪儿?”


    “往南走。”


    “南边哪儿?”


    “扬州。”


    颜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扬州?”


    “烟花三月下扬州?”他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低头看碗。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句诗。”颜浅心里打鼓。这句诗是李白写的,这个时代有没有李白还不知道。


    南宫青没追问,继续吃馄饨。


    颜浅松了口气,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开口。“扬州是不是特别热闹?”


    “嗯。”


    “有没有好吃的?”


    “有。”


    “你去过吗?”


    “小时候去过一次,跟我父亲。”


    颜浅看着他的表情,没再问了。每次提到他父亲,南宫青的话就会变少。


    “那这次我陪你去。”颜浅说,“你去过的地方,我都要去一遍。”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颜浅的脸上涂着药膏,点着麻子,丑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的,像深山的泉眼。


    “好。”


    颜浅笑了,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逛了一圈。颜浅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在人群里,感觉特别自在。没人看他,没人议论他,没人偷偷指着他说“那个人长得好好看”。他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他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南宫青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你不吃?”颜浅把糖葫芦递过去。


    “不吃。”


    “尝一口。”


    南宫青低头咬了一个,嚼了两下。“太甜。”


    颜浅笑了,把剩下的都吃完。


    两人逛到傍晚,买了些干粮和日用品,回了客栈。颜浅一进门就把鞋脱了,往床上一躺。


    “累死了。”


    “你什么都没干,累什么?”


    “逛街就是累。”颜浅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比画画还累。”


    南宫青没理他,把东西整理好。然后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走到床边。


    “起来。把脸洗了。”


    颜浅坐起来。南宫青倒了一点药水在帕子上,托着他的下巴,从额头开始擦。药水凉凉的,很舒服。帕子过处,蜡黄的皮肤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白腻的本色。


    颜浅闭着眼,感觉南宫青的手指隔着帕子,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好了。”


    颜浅睁开眼,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发亮,跟刚才那个麻子脸判若两人。


    “还是这样好看。”他说。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他的脸。“……”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你也觉得好看?”


    “嗯。”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画成那样?”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因为这样好看的脸,只能我一个人看。”


    颜浅愣了一下,脸红了。他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南宫青从他身后伸手,把铜镜扣过去。


    “睡觉。”


    “这么早?”


    “明天早起赶路。”


    颜浅被按到床上,被子拉过来盖好。南宫青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黑暗中,颜浅睁着眼。


    “扬州是不是有很多花?”


    “嗯。三月正是花开的时候。”


    “什么花?”


    “桃花。杏花。还有琼花。”


    “琼花长什么样?”


    南宫青想了想。“白色的。一团一团的。”


    颜浅想象了一下,觉得应该很好看。


    “那我们到了扬州,你带我去看。”


    “好。”


    “你说我们能在扬州住多久?”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颜浅笑了,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那我想住到花谢。”


    “好。”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线。颜浅闭着眼,听着南宫青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第67章 初入扬州


    马车走了七天,终于到了扬州。


    颜浅坐在车辕上,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差点从车上跳起来。那城墙又高又宽,青砖灰瓦,在日光下像一条横卧的巨龙。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像蚂蚁搬家,挑担的、赶驴的、坐轿的、步行的,挤成一团。


    “到了到了到了!”颜浅拍着车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坐好。”


    颜浅坐好,但眼睛一刻没闲着。马车进了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张大了嘴。青石板路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也太热闹了。”颜浅的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南宫青把车速放慢,在人流中穿行。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没戴帷帽,也没涂易容膏——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就这么露着。


    颜浅注意到,街上的人开始看他们了。不,不是看“他们”,是看南宫青。


    一个卖花的姑娘抬头看见南宫青,手里的花篮歪了一下,几朵花掉了出来。旁边茶楼上,一个正在喝茶的公子哥端着杯子愣在那里,茶水洒了一袖子都没发现。路过的两个妇人交头接耳,一个说“这是哪家的公子”,另一个说“没见过,外地的吧”。


    颜浅看着那些目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之前在凌霄宗,在山路上,在小村子里,都是他被看。现在易了容,变成了一个黄脸麻子,终于没人看他了。但南宫青替他被人看了。


    “看什么呢?”南宫青头也没回。


    “看你。”颜浅忍着笑,“你回头看看,多少人盯着你。”


    南宫青没回头,面无表情地继续赶车。


    “那姑娘,看你看了好几眼了。”颜浅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有茶楼二楼那个,茶水洒了都不知道。”


    南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很大,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悦安居”。南宫青下了车,颜浅跟着跳下来。


    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南宫青说,“要大间,两张床的。先住十天。”


    伙计看了看两人,一个冷面公子,一个黄脸随从。住十天是大生意,他赶紧笑着点头。“有有有,三楼有一间,宽敞,两张床,窗户对着街景。客官里边请。”


    颜浅跟在南宫青后面走进客栈。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他抬头看见南宫青,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没见过好看的,是没见过这么冷的。那双灰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掌柜的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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