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也这样?”


    “一直这样。”周寻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所以今天的会,你不用太担心。”


    颜浅点点头。


    周寻走了。竹林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颜浅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不是不担心。但他更担心的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宗务会在午后召开。


    颜浅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南宫青不让。


    “在屋里待着。”午膳后,南宫青站在他门口,只说了这一句。


    颜浅想问为什么,但看着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昨晚也没睡好——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南宫青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了颜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但颜浅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安抚,不是承诺,是一种很沉的、压在舌根底下没说的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颜浅坐在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远处传来钟声——不是警钟,是召集长老议事的信号,三长两短,沉闷悠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见前殿的屋顶,灰瓦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几只鸟停在殿脊的鸱吻上,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第41章 霸气不让


    前殿里,气氛比颜浅想象的更僵。


    六位长老分坐两侧,南宫青在主位,周寻站在他身后。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


    赵鼎山最先开口。他把那份传言和这半个月来山下聚集的各路人马名单摆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念。念完之后,他看着南宫青。


    “掌门,老夫并非针对颜浅。这孩子是无辜的,老夫也知道。但他的体质摆在那里,江湖上的人惦记着,这是事实。山门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三个小门派联合攻山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江湖上的人不会说我们打赢了,只会说凌霄宗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惜与整个江湖为敌。”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


    “掌门年轻,行事果决,老夫一向佩服。但这件事,关系到凌霄宗的百年基业。老夫不敢不谏。”


    南宫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盏冷茶,没有说话。


    另一位长老接口道:“赵长老说得有理。掌门,那孩子是天生道体,这事儿瞒不住了。与其让人惦记,不如主动送出去。送到少林或武当,请他们代为照看。这样既能保他平安,又能堵住江湖上的嘴。”


    “送出去?”南宫青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重,但整个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那长老愣了一下,讪讪地说:“老夫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南宫青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六个人,目光不疾不徐,像是在点卯。


    “还有谁是这个意思?”


    殿里安静了一瞬。


    又一位长老开口:“掌门,老夫也觉得,颜浅留在宗门,弊大于利。”


    “老夫也是这个意思。”


    “附议。”


    四个了。加上赵鼎山,五个。剩下两位长老低着头,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赵鼎山看着南宫青,等他的回答。


    南宫青没有看他。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赵鼎山的脚边。


    “周寻。”他忽然开口。


    周寻上前一步。


    “在。”


    “碧鳞帮的人还在山下?”


    “在。昨天又来了十几个,现在大约有四五十人。”


    “其他几路人马呢?”


    “散了一些,但还有两拨没走。加起来大约七八十人。”


    南宫青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长老们。


    “山下还有一百多人,刀架在脖子上,你们不想着怎么把人赶走,想着把自己人送出去。”


    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赵鼎山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掌门,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山下的人,我们可以打。但打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只要颜浅还在凌霄宗一天,那些人就不会放弃。这不是打打杀杀能解决的问题。”


    “那你觉得什么能解决?”


    赵鼎山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这是少林方丈的亲笔信。他愿意收留颜浅,保证他的安全。”


    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南宫青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和少林搭上线的?”他问,声音很平。


    赵鼎山的脸色微微变了。


    “掌门,老夫只是未雨绸缪。颜浅的事闹大了,总要有个善后的法子。”


    “善后。”南宫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审视。


    “赵长老,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鼎山抬起头。


    “那天晚上,三个门派攻山。如果他们成功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颜浅?”


    赵鼎山沉默了。


    “抓走。炼化。当炉鼎。”南宫青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这是你说的‘善后’?”


    赵鼎山的额头渗出了汗。


    “掌门,老夫绝无此意——”


    “我知道你没有。”南宫青打断他,“但你要把他送去的地方,不会替他挡刀。他们只会把他关起来,告诉江湖‘人在我们这儿,想要就来’。然后呢?然后凌霄宗就干净了?就安全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


    南宫青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我带回来的人。他的命,我保。他的麻烦,我挡。谁觉得不妥,可以来找我。但送走这件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不要再提。”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赵鼎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南宫青的目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座山,你可以在它脚下吵,可以绕着他走,但你搬不动它。


    南宫青收回目光,走出殿门。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他没有回头。


    颜浅在窗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见前殿的门开了,几位长老陆续走出来。赵鼎山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步伐又快又急,像踩着一肚子火。其他几位长老跟在他身后,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他看见周寻最后一个出来,站在殿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看见南宫青从殿侧走出来,一个人往后山的方向走。


    颜浅犹豫了一瞬,推门出去。


    他追到后山的时候,南宫青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峦。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颜浅站在他身后,喘着气。


    “南宫青。”


    南宫青没有回头。


    “跑来的?”


    颜浅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开口说:“嗯。”


    “鞋穿了吗?”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穿了。”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层阴影褪去了,露出底下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人肩膀上的东西。


    “你跑出来干什么?”


    颜浅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味。


    “想知道长老们说了什么。”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他们想把你送走。”


    颜浅的心沉了一下。


    “送到哪儿?”


    “少林。”


    颜浅低下头,看着石头下面的山谷。很深,看不见底。


    “你怎么说的?”


    南宫青没有回答。


    颜浅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说的?”


    南宫青看着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山峦的倒影,有风,有日光,还有一个他。


    “我说不行。”


    第42章 深思熟虑的决定


    颜浅决定离开。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像后山那棵老树的根,在地底下盘了好几天,终于拱破了土皮。


    长老们开会那天,他站在窗边,看着赵鼎山铁青着脸从前殿走出来,身后跟着其他几位长老,交头接耳,神色各异。他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得懂那些表情——不满、担忧、算计。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他是个麻烦。


    那天晚上,南宫青从前殿回来,两人一起吃了晚饭。南宫青什么都没说,颜浅也什么都没问。但颜浅注意到,南宫青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出去,停了一瞬,又缩回来。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把颜浅爱吃的菜换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今晚他忘了。不是忘了,是心里有事,重得压住了那些细小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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