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辆出租车尖叫着刹停在路边。


    埃斯梅冲了下来。


    她变了,头发剪短烫卷,穿着利落的西装裙,妆容精致,新生活在她脸上不太牢靠地扒附着。


    埃斯梅眼中的狂怒与砸碎蛋糕那日毫无二致。


    她先是一把推开正在听尼尔讲解的路人,紧接着,狠狠扇了错愕的尼尔一记耳光!


    [离我女儿远点!你这个贫穷下贱的小子!你想对她做什么? ! ]


    [妈妈! ]


    尼尔捂着脸,大脑一片空白。


    黛西手里的传单撒了一地,她展开双臂挡在母亲面前。


    [你干什么? ! ]


    埃斯梅死死抓住黛西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在街上像个乞丐一样!我送你去最好的学校,不是让你来干这个的!你为什么不学学你那个人渣父亲,用点手段,用点脑子!为什么要自甘堕落? ! ]


    人群开始围观。


    黛西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耻,而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滚烫的东西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不断滋生,她竭力忍耐着,却被母亲撞破了冰层。


    她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力气大得让埃斯梅踉跄了一下。


    [堕落? ]黛西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冷冽的火焰: [什么是堕落?是像你一样,把所有的梦想和压力都赌在女儿身上,在她没用的时候一脚踢开吗?还是像爸爸一样,嘴上说着爱家,转头就去找更年轻的女人? ! ]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 ]埃斯梅震惊。


    [我为什么不敢? ! ]


    黛西的眼泪决堤而出,这是她人生积攒了十八年的愤怒与痛苦的洪流。


    [我的一生……我的一生早就被毁了!在那个你把我当做垃圾一样丢下的房子里,在那个你们谁都不想要我的法庭上,就已经被毁了! ]


    她哭得浑身发抖,太阳xue暴起鼓包,每一根血管都试图从脖颈上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岌岌可危的肺腑里撕裂出来的。


    [你问我为什么不自私?为什么不学爸爸做个恶人?因为我试过了!我试过讨好每一个人,试过做完美的女儿,试过原谅所有伤害!像一条狗一样! ]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站在这里发传单,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不会突然消失的东西! ]


    [你恨爸爸,恨他毁了你的人生!那你呢? ! ]黛西狂颤的手指着埃斯梅: [你毁了我的人生!你用你的钢琴,你的梦想,你的不幸,把我捆得死死的!你生下我,是不是只是为了有个人可以继承你的痛苦? !是不是只是为了证明,至少在这世上,有一个人比你更惨? ! ]


    埃斯梅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地后退一步,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儿。


    她好陌生。


    陌生得让埃斯梅害怕。


    街角的人潮如织,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冷淡的目光。


    她们母女像庞大河流分支里生长的两株水草,被迫平行。


    母亲扎根的河名为“悔恨与自欺”,女儿停留的河叫做“创伤与求生”。


    痛苦如同磅礴不息的巨浪,日复一日冲刷着她们无法剔除的亲缘骨血。


    无法快乐起来的黛西和掩耳盗铃活着的埃斯梅,偏偏只能这样活着,在两条永远无法交集的河流里,逃脱不掉,也无法伸出手拥抱。


    隔着人群与泪水,遥遥相望,都是对方活生生的伤疤。


    钢琴声在此刻完全缺席。


    只有城市的噪音,和黛西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


    屏幕内外的所有女儿都哭得无法自拔。


    尼尔带着几乎虚脱晕厥的黛西回到租住的廉价小公寓。


    她瘦得惊人,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尼尔将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拧了热毛巾擦着她梦中仍不断哭泣的脸。他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只是守在一旁,守护她几经撕碎的灵魂创口。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她那些支离破碎的心,需要时间自己粘合,或者学会带着裂痕存在。


    黛西醒来时,窗外已是夜幕。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和食物的香气。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尼尔系着她那条不合身的卡通围裙,熟稔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鸡蛋。


    那一刻,近乎温暖的悸动划过冰冷的心湖。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尼尔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却仍显单薄的背上。


    尼尔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关掉火,任由她抱着。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黛西轻声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


    尼尔回拥住她,围裙落在地上。


    交叠的人影投在墙上,一双手抚摸着黛西的曲线,木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生活还在继续,以另一种粗糙而真实的方式。


    埃斯梅没有再出现,她寄来了一封推荐信,推荐黛西申请波士顿音乐学院,信里言辞恳切,列举了黛西自幼的钢琴天赋和获奖经历。随信还有一张简短的字条,笔迹潦草: [我联系了以前的教授,他愿意提供一些指导。学费……妈妈暂时还拿不出,但我正在找工作,拉不下脸再向外婆要钱养你。先申请试试,好吗? ]


    黛西看完,拿起那封精致的推荐信,慢慢的,仔细的,撕成了两半,四半,无数片碎屑,扔进垃圾桶。


    她给母亲回电话:[信我撕了,我不再弹钢琴了。我考上了加州大学默塞德分校,生物科学专业。有助学贷款,我会自己打工还。 ]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埃斯梅茫然地问: [……生物科学?为什么? ]


    [不知道。 ]黛西看着窗外加州的阳光, [也许因为,生命是怎么运作的,比钢琴键为什么按下会响,更让我好奇。 ]


    [……随你吧。 ]


    埃斯梅挂了电话。


    母女之间恢复了一种极其脆弱、疏远的联系。偶尔通电话,聊些无关痛痒的天气和健康。


    尼尔知道,黛西并不真的高兴,她眼底深处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即使在他们决定再搬一次家,选个大点的公寓,离学区近一点,谨慎又兴奋地规划未来时,那阴翳也只是暂时淡去,从未消失。


    两年时光在打工、学业和贷款的焦虑中飞逝。


    黛西头发留得很长,总是绑成单调的马尾。脸上婴儿肥褪去,显出一种冷清的,带着些许倦怠的美丽。她依然不太爱笑,眼神沉淀下来的专注,像一株经历过严冬的植物,虽然瘦削,却顽强地扎下了自己的根。


    父亲出现新公寓的楼下是在一个傍晚。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袋浮肿,递给黛西一个厚厚的信封。


    “黛西啊……阿爸对不起你。”父亲眼神躲闪:“我病了,癌症,没多少时间了。这些钱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回来……回来陪陪阿爸,好吗?就最后一段时间……”


    黛西拆开信封,瞄了一眼,足够她轻松还清剩余的贷款。


    她抬起蓝眸,看着这个曾经如山一样,如今却佝偻脆弱的男人,看着他那张混合着悔恨、恐惧和祈求的脸。


    信封放进背包,黛西平淡地说:“钱我收了,谢谢你。但我不会回去。”


    父亲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为、为什么?我是你爸爸啊!我快死了!”


    “我知道。”黛西点头,“你在我需要爸爸的时候,已经死了。”


    尼尔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在小心缜密地规划着两人毕业后的生活,以至于忽略了黛西偶尔看着他时,眼中复杂的神情。


    狂喜瞬间冲昏了尼尔的头脑。


    他想到的是责任,是婚姻,是一个由他们两人建立起来的、绝不会重复悲剧的新家庭。他没有问黛西的想法,没有察觉她可能有的惶恐或犹豫,而是直接拨通了埃斯梅的电话——他想,这或许是缓和她们母女关系的最好契机。


    是时候了,他要给黛西一个惊喜,一个家的承诺。


    埃斯梅打来电话时,黛西正在便利店兼职。


    母亲劝他接受尼尔,放下芥蒂,也许一切都会改变,尼尔是那个正确的人。


    黛西挂断电话,尼尔赶到了便利店,兴奋不已地紧紧拥抱着她。


    美丽憔悴的女友没有惊喜和感动。只是了然地看着他,看透了尼尔裹着善意糖衣下的控制欲。


    终于,黛西向他承认了爱的存在。


    尼尔想握住。


    黛西坚定地推开。


    母亲相信爱,相信父亲的真心,相信婚姻能保丈夫一生不离不弃。


    尼尔要她承认人生过去的失败和痛苦,流着泪痛哭,将自己的灵魂放在一个庇护所,等待着他来修补她的破碎。


    难道她的人生不能属于自己吗?


    她不想谁来承担自己的重量。


    黛西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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