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伊稚邪:“……”


    卫青面沉如水,目光森寒,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他很清楚,汉军非主场作战的劣势,并不会因为他提早得到情报,也比伊稚邪早一步来到乌孙,就有所改变。


    为了及时抵达战场,他甚至被迫舍弃了不少辎重,这就让他无法打一场长久续航的交战。


    他能做的,只是利用此地的山川地势和城池都利用起来,发起对伊稚邪的围剿。


    不,不仅仅是如此,还需要挑起匈奴军中的浮躁之风,降低伊稚邪的戒备之心,利用起乌孙国王给他的少许助力。


    绝不能再重蹈马邑之谋的覆辙。


    张骞还在当中给他出了不少建议。


    西域之行,让他对匈奴边境的情况太熟悉了,更知道怎样的场面才容易将人蒙骗过关。


    事实证明,他们的行动成功了。


    伊稚邪自以为是行动顺利,对乌孙的立场也揣摩得极为到位,实则是一步步将自己送入了陷阱之中。


    匈奴士卒本是自北门而入,将由一部分人接管南门,将城中住不下的士卒疏导至城外,可现在,通向乌孙腹地的南门关闭,直接堵截了他们的前路。


    汉军自“两翼”杀出,正指向了匈奴大军的腹心!


    相比于卫青为了沉着指挥,绝不放跑伊稚邪的冷静,伊稚邪此刻森冷的脸色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压抑自己的恐慌,自己的狂怒!


    因为就在他判断出那个“杀”声出自汉军士卒之口的同时,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个口号,一个足以用来击垮他的口号。


    “汉大将军卫青领兵出征!”


    卫青!


    伊稚邪眼神一颤:“不……不可能。”


    卫青怎么会来到这里,像是提前接到了预告。


    右北平一战,朔方外一战,他已经两次败在卫青的手中,现在又是他!算起来,这简直就是从大汉最东边的边境一路杀到了最西边,这对吗?


    可在此刻,伊稚邪这个让人崩溃的问题并没有办法从卫青的口中得到答案,也没法直接问出来。


    汉军士卒或许疲累,或许军械有限,但在这样的狙杀面前,谁又能不拿出全力来战?


    从东西两侧合围杀出的汉军士卒,在相对轻便的圆盾掩护下,直接杀入了匈奴军中。


    骑兵的优势在这样的环境中原本就无法发挥出来,更何况,还有一批长槊已经队列整齐地穿刺而来。


    伊稚邪刚要向着自己的一位亲兵下令,让他带领一队骑兵先行突围,冲破北门的关卡,就见对面的汉军已向他包围而去。


    这些已与匈奴交手过多次的汉军士卒,身在乱军之中,也不难分辨出谁的人头更有分量。


    计数割耳的士卒在后,持盾的士卒在前,两侧为刀,居中一把长槊捅出,正中了那亲兵的要害,将人拖拽下马。


    手起刀落,便是一颗头颅,以及单独取下的耳朵。


    震天的呼喊声里,突然冒出了一阵汉军士卒的欢呼。像是在这混战的沙尘之中,短暂地绽放开了一片花火。


    而这还并非只是个例。


    相比于那倒下的亲兵,其他的匈奴士卒无疑要更好杀得多。


    他们此刻的肚腹之中,填着的可不是肉食,而是被乌孙大昆弥塞进来的窝囊气。


    在面对吃饱了饭的汉军士卒时,光是力量上就短缺了一大截。


    一批匈奴士卒本想掉头,向着后方的出路奔逃,却先被前方的自己人拦住了,又被后方的汉军士卒接连补刀,杀死在了当场。


    伊稚邪目眦欲裂,偏偏在这突发混乱的场面里,他甚至还没有看到汉军的将领,只看到了井然有序的汉军士卒。


    看到他们自两侧涌来,却没因迫切的杀敌欲望乱了阵型,而是有序地蚕食着匈奴的队伍。


    毫无疑问,他这边已然落入了无比窘迫的处境中。


    偏偏他此刻所在的位置,还没那么容易让人为他断后,让他轻易逃亡。


    而他不知道的是,尚未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卫青又下达了一条军令。


    伊稚邪抵达桑图城前所见的“乌孙营地”中,所有汉军士卒全要蓄势待命,建设一道新的防线,谨防伊稚邪亡命奔逃,逃出了这伏击包围!


    事,不过三。


    哪怕知道,霍去病还在后方,等待着擒拿敌军,或许可以算作是另外的一处兜底,他也并不打算将这杀敌的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手中。


    他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第116章


    有卫青这一声令下,汉军留在外围的兵力,以极快的速度成型。


    倘若伊稚斜还能带兵逃亡北上的话,就会面对这样的一出惊喜。


    那些曾被他视为乌孙拖累的游散部落,根本就是汉军的伪装……


    可现在,他根本不可能顾及到那里。


    面前的情况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了。


    伊稚斜大喝着下令,方觉白日里吞咽着风沙的喉咙,已有些发紧。眼前的乱象,更是让这干涩的喉咙之中,吞咽着几分血腥味。


    好在……好在汉军虽多,却没法铺天盖地压过来。


    在这短暂的喘息机会里,伊稚斜已勉强整顿出了一批兵马。


    这批匈奴骑兵完全是凭借着作战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组成了锋矢阵型,从扑上来杀敌的汉军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这暂时成功的反扑,对于无头苍蝇一般迎接痛打的匈奴士卒来说,无疑是续命良药。


    伊稚斜为了振奋士气,不得不将军中的旗幡也抢了出来,树在了距离他不算太远的位置,凭借着旗幡的指引,将更多的士卒聚拢在自己的面前,形成了一支抱团的匈奴势力,在汉军的潮水冲击前,化作了一块艰难求生的顽石。


    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杀出北门,和城外试图营救单于的士卒会合!


    可伊稚斜的一口气都还没松,就已听到了战场上的又一道声音。


    咚。


    那是一声,从东门处传来的战鼓。


    伊稚斜眉头剧烈地一跳。


    只因他听见,在这战鼓之后,响起了两道去向不同的声音。


    一道,几乎由马蹄声组成,向着他所在的方向迅速袭来。


    另外一道,伴随着跑动脚步以及喊杀声,响起在了城外!


    在辨认清楚这两方动静的下一刻,伊稚斜就不仅仅是眉头颤动,而是脸色愈发难看了。


    那城外的一道,毫无疑问,是汉军的伏兵袭向了他的后军。


    城墙相隔,他甚至无法确定,这当中会不会还有乌孙的兵马。


    但他可以确定,他这位大单于被困此间,外面必定也已乱成了一团,正是群龙无首之时。


    而近前——


    “转,向这边。”


    伊稚斜奋力地指挥,让自己拱卫在侧的兵马,向着东面移动,阻截汉军另一批杀来的精锐。


    可这些刚刚就位的匈奴士卒看到的,却是一面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的帅旗。卫字军旗!


    作为伊稚斜的亲卫,他们或许听不明白汉话,不知道先前汉军士卒喊出的那句汉大将军卫青有着怎样的分量,但他们还记得,先前的朔方以北,正是这杆旗、这个人带领的兵马打得他们被迫后撤,或者说是仓皇逃窜。


    而现在,对方又拦在了他们的前面。


    还是在他们兵荒马乱之时,带领着最精锐的骑兵,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卫青选择将匆匆打造好的那一批马蹄铁,用在了对抗西羌的汉军这里,也就意味着,这批征讨匈奴的精锐并无那战马三件套,昭示汉军骑兵飞跃式的突破。


    可光靠着手中经过了改良的刀兵,也足够让他们在此时,多出一项格外重要的优势。


    当先对敌的匈奴士卒只愣神了片刻,便被一记悍勇的劈砍斩落在地。


    那或许是又一次面对噩梦的恐惧,又或许是一时的失措。


    而对汉军来说,便是必须抓住的契机。


    他们力气正盛,战意高昂,并未辜负卫大将军的信任。在这两方刚刚交手的刹那,便已奋力杀出了一记开门红。


    在这当先得手的士卒之后,还有着更多的士卒在烟尘中掩杀了过来。


    目标,正是那杆匈奴的王旗。


    ……


    “大将军,那杆帅旗动起来了。”


    “我看到了。”卫青听到了耳旁的提醒,点了点头。


    不仅动了起来,还动得比他想象之中更快。


    但他并不觉得,那是伊稚斜在汉军精锐所给的压力面前,选择了自乱阵脚,弃械奔逃。


    伊稚斜没这么愚蠢,会觉得自己还能如上一次那样,得到各方的助力,拖延住敌军的脚步,以换取自己的生路。


    卫青很清楚,一位权势尚且不足的领袖,在某些时候必须做出怎样的妥协。


    放在中原是这样,放在边境,难道就不用遵循这个规矩了吗?


    伊稚斜此刻的压力,远比去年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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