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发出的箭矢,还是鸣镝。


    也正是那鸣镝箭与其他同往的箭矢,夺去了他们之中将领的性命!


    伊稚斜再如何想要压住营中的议论声,也觉有些无力了……


    他堵得住一个人的嘴,骂得了一支队伍眼瞎,却无法做到,堵住所有人的嘴巴,让他们一门心思逮住破坏匈奴大军行动的敌人。


    匈奴人未经开化,在作战之时,当然是个好事。因为面对敌人,他们只会用最为凶残的手段将人拿下。


    可现在,这种未经开化的莽撞,就变成了他们什么都敢讲,什么都敢说。


    伊稚斜就见自己手底下一位年纪不算大的将领闯进了主帐,向他问道:“单于,营中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伊稚斜忍了又忍,还是极力用平和的语气问道:“什么话?”


    “他们说,军臣单于病故前的王庭动乱有问题,冒顿单于看不下去了,于是亲自带兵回到了草原。边境的汉人说,他们的开国皇帝也来到了人间,协助那边的皇帝对付我们,那为什么,冒顿单于不来到您的身边呢?”


    草原和中原之间的消息没那么互通。


    刘稷来到长安都快有一年之久了,传到草原的还只是零星的消息。


    但在这鸣镝杀人的奇诡事件发生之时,那一点零星的消息,却变成了燎原的星火。


    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


    匈奴军中,当然随之出现了种种疑问。


    为什么冒顿单于不帮我们的单于呢?是因为我们的单于并非真正的强势领头人,还曾经在汉人边境大败一场吗?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此行前往朔方,实是一场必死之战,所以冒顿单于并不希望他们继续向前送死?于是用了一种只牺牲小部分人的方式,对他们发出了警告。在弱肉强食的匈奴人看来,这样的牺牲也完全是可行的。


    “……”伊稚斜的脑袋都要气炸了。


    那汉人的老祖宗跑到现在的小皇帝面前,究竟是真是假,他隔着这么远,根本无法判断。但面前的冒顿还阳一说,他却必须要将其证明是假。


    他费了这么大的努力,才让这些人相信他的判断,与他一并出兵,又费了这么多口舌,才让他们在沿途的奔袭中维系住了战意,免得真打到了长城面前,却成了强弩之末,结果有人靠着两次出其不意的进攻,硬生生堵住了他的前路。


    他怎么能忍!


    愤怒的伊稚斜当即选出了一批精锐,自两处遇袭兵马的位置开始搜寻,以便找到那一群动手捣乱之人的去处。


    可兜兜转转,马蹄印竟是向北而去,汇聚到了他们这一行兵马来时的路中……


    也还没等伊稚斜对这意外之中的意外做出新的解释,他便接到了另外的一条噩耗。


    他蹬蹬数步,登上了营地的高处,向着南面张望,骤然面色大变。


    ……


    雨雾已经彻底蒸腾消失,让视线中都是放晴后干燥清爽的一片。


    就连一度消失在视线中的阳山起伏,也再一次出现在了伊稚斜的眼前。


    可在那一道相对模糊的轮廓之前,还有着另外一道更为清晰的线条。


    它在动!


    有如一道黑色的潮水,吞噬了前方的绿草,向着此地而来。


    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汉人的大军!


    第90章


    黑影“蠕动”而来的速度并不算快,却已连成了一条长线。


    它与草原上的地面震颤一并,向着伊稚斜宣告,来人绝非汉军前来探查敌情的前军,而分明是一支,已然做好万全准备的大军。


    好像……也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明明两军相距仍有一段路程,尚未能到前线相逢之时,伊稚斜就是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他强行按下了自己在这一刻纷乱的思绪,先将一句问责的话喊了出来:“斥候呢?斥候都是干什么吃的?”


    草原可是他们的地盘,为何能让汉军大军突进到这个地步!他们都不去前方探查敌情的吗?


    伊稚斜随即就对上了亲卫欲言又止的神情。


    无需他们多话,伊稚斜自己的脸色就已尴尬又难看了起来。


    斥候为何没能及时探查到这么重要的敌情变化,难道不应该怪他自己吗?


    是他希望这些人先去找到动用鸣镝杀人的那支队伍,以摆脱自己身上的争议,谁知道,会给了汉军以可乘之机。


    是他的命令,让这些人还追溯着敌军北上而去,竟忘了自己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南边的大汉。


    也在此刻,造成了失去先手的恶果。


    营地之中,能登高望远的士卒并不算多,但草原上行动的匈奴人,最熟悉的无疑就是马蹄声。


    有大军正在向此地靠近,注定不会是个秘密。


    而只要有一个人知道了情况,其他人也就都知道了。


    “慌什么!”伊稚斜强行逼迫自己,先将那鸣镝之事抛在脑后,专心处理眼前的麻烦,一把抓住了眼前一名奔逃而过的士卒,“就算是去取武器应战,也给我快步走着去!我军营地尚在,我们才是此地的主人!”


    那士卒猛地一震,被单于抓包的恐惧,霎时间又变成了对这句呵斥的思量。


    是……是啊,他们才是此地的东道主,究竟是为何要乱呢?


    你跑一步,我跑一步,还没跟敌军交手,就已乱成一团,那还打什么打。


    “去,传令下去!”伊稚斜趁热打铁,向着周围的亲卫吩咐。


    他比谁都庆幸,今日跟随他而来的这些人,并不是去年随同他一起遭到卫青伏击的那一批,要不然,倘若真是驻扎在朔方的卫青出兵,先前的旧事被翻上台面,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早前的阴影,而另生乱象。


    伊稚斜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传令全军,以逸待劳,以战敌军!”


    此刻青天白日,汉人的边军也不可能全部出动,必定还是他这边占据了人数的优势,他有什么好怕卫青的。


    两军正面对垒,没有卫青浑水摸鱼偷袭的机会。


    就该让这些汉军看看,什么才是草原上的匈奴人应有的本事!


    可他看不到,在距离匈奴大营十数里外的地方,卫青凝视北方的目光里,根本没有一点赶路的倦怠,只有深沉汹涌的战意。


    “将军……”


    “都已来到这里了,有些话就不要说了。”


    他当然知道,对一位刚刚得封大将军的将领来说,求稳才是正道。


    他的出身又注定了,当下会有不知多少道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就等着他犯错。


    但若真等到伊稚斜将匈奴大军推进到边防线上,刚刚经历了人口迁调、移民实边的朔方,必定要经历极大的损失,刚刚修筑出个轮廓的长城,也会成为战火中最先遭难的东西。


    朝廷就算拿出了捐钱立功,抽取那特殊金币的玩法,也未必能及时筹措到第二批建设边防的物资,便需要将更多的人力、更多的性命填在上头。


    这不是他,不是陛下能承受的损失。


    与其如此,还不如抓住霍去病让人送来的机会,将战事爆发的位置向北推进!


    卫青了解自己的外甥。


    霍去病的胆子虽大,但他不是个喜欢说大话的人,在辽西战事中也已展示出了他非同一般的担责本事,那么这一次,他也不会随便说出一句“他会牵制住匈奴”的话。


    苏建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在了卫青的耳畔。


    声音里不无惊喜:“霍校尉还真没说错啊,匈奴大军徐徐南下,他会牵制住对方探路的前军。咱们一路行来,真没见到匈奴人派出的探路开道前锋!”


    “可谁知道,是不是敌军已知我们前来,干脆在前方设伏呢?”有人开口挑刺。


    这话苏建就不乐意听了:“设伏?此地一马平川能设什么伏?你侮辱谁呢?”


    卫青眼神一冷:“现在是你们争相斗嘴的时候吗?有这多余的力气,不如向他们展示展示,我等绝非强弩之末。”


    在这张异常沉稳的面容上,谁也看不出,在发兵北上之时,他也有豪赌一把的意思。


    方才还各有异议的声音,在大将军的目光中各自偃旗息鼓。


    “传我军令,强攻匈奴中军!”


    强攻!


    不必迂回作战等待时机。


    这种两军相遇,狭路相逢的当口,比任何时候都拖延不得。


    卫青易地而处,也觉自己能猜到,伊稚斜会用什么样的话,来鼓舞军心,让他们不必恐慌汉军的出现,而他要做的,就是又一次先发制人!


    ……


    “那戍守朔方的卫青算什么东西,靠着会带兵偷袭,得了个劳什子的大将军位置。今日两军堂堂相遇,他拿什么偷袭?用他那陪同汉朝皇帝狩猎练出来的本事吗?”


    伊稚斜披挂在身,向着麾下的士卒喝道。


    在听到下方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后,他心中的慌乱才终于被压下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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