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明猛力挥手,将眼前的烟雾挥开,示意刘敬先行下楼。


    但刘敬才快速走下了三层台阶,狄明就忽然留意到,在远处的柜台前,依稀的烛光照亮了一具倒下的尸体,也照亮了一把上弦的弩箭。


    狄明倒抽了一口冷气,眼见前方的刘敬虽然没有穿好外衣,可仍能看出衣着不凡,立刻抬起了脚,直接冲着刘敬的后心踹了出去。


    刘敬:“……?!”


    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被一脚踹出,失重踩空的下一刻,他完全是凭借着本能的反应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骨碌碌地翻滚了下去。


    后方护卫的惊呼声中,混杂着一道从他上方传来的破空之声,然后是一支箭矢钉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的咄一声轻响。


    他的脚肯定是摔伤扭伤了,痛得他不知道应该先揉胳膊,还是先转去抱着脚,但他一抬头又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在搞什么……”


    狄明直接顺着楼梯就滑了下来,抢在下一支弩箭来得及上弦之前,抽刀砍向了刺客的手腕。


    血光一闪,连带着手弩一并,掉在了地上。


    刘敬被人搀扶起来的时候,脑子才在接连受到的惊吓之中转了过来。


    刚才狄明的那一脚,不是为了让他跑得更快一些,而根本就是救他于水火之中啊!


    他要是不摔下来,中的就会是那支藏在下方的冷箭。


    起码现在……


    “嘶。”刘敬还是先抽了一口冷气。


    却见狄明一手拎出了刺客,向他怒瞪一眼:“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带着你的人去帮太祖陛下!”


    “哦哦哦……什么?”


    狄明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往刘敬身后一瞥:“还不去庭中帮忙,是等着太祖陛下出事问罪于你们吗?还是等着你没被刺客杀死,却要换种方式被征用身体?”


    隐约听陛下是这么和太祖说的。不知管不管用,反正先当个催促人办事的理由吧。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也实在很好用。


    刘敬的腿还疼着,脚步却已经拼命地迈开了:“快!还不快去!”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狄明来出言提醒,他就自己先发觉了另一位蛰伏的刺客,招呼着他的护卫把人拿下,自己则一瘸一拐地冲出了后门,直向着庭院中的那道火光而去。


    但在看清眼前情形的时候,他又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积极……


    庭院中横横竖竖地躺着四个人。


    武器都已不在他们的身旁,而是堆在了太祖的脚下。


    刘稷只着单衣,沾染了些草屑,但并不见多少狼狈。


    大火还未从刘敬的房间烧到他的上方,让人一眼就看到了洞开的窗口,猜测先前他应是从那里直接跳下来的。


    赵成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准备先作为临时的挡风之物给刘稷披上,但刘稷先让了开来,低头看向了那个最先与他交手的刺客。


    见他的眼帘微微颤动,似是有了苏醒过来的迹象,刘稷蹲下来,又一次抄起了地上的竹简,冲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熟练,非常熟练。


    刘敬:“……”


    他咬着后槽牙,只觉牙齿酸得很。


    明明自己的头上,是摔下楼梯时受到的伤,现在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不不不,太祖陛下这么关爱小辈,怎么会把那东西往他头上砸。


    “你看够了没有?”刘稷无语地看向刘敬,打断了他的遐思,“你惹出来的麻烦,是不是应该自己解决?”


    刘敬“啊?”了一声。


    刘稷向着前方昏厥过去的刺客活口踢了一脚:“你难道以为,他们是来杀我的?要真是这样,我都不必分出狄明去提醒你。他们要杀的是你,是你这位淮南王庶长子。”


    刘敬大惊:“怎么可能?!”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刘稷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我们似乎也没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传统吧?”


    “你先前的入狱,似乎让你那妹妹有了点错误的理解,觉得你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又把这东西当作自己的诚意,送到了我的面前。你不死谁死?”


    刘敬蹬蹬后退了两步,已是被刘稷这轻描淡写的话中惊人的信息给吓了个半死。


    但又或许是肾上腺素作祟,让他并未倒下去,而是飞快地向着地上的人扑了过去,解开了覆面之物。


    “不……这个人我不认识。”


    他喃喃,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冲向了另一面一死两伤的三名刺客处。


    “不认识,不认识……这个也没见过。”


    都没见过。


    但这没认出熟人的事实,并没有让他有半点欣慰。


    因为他身处此地,终于如刘稷一般清楚地看到,刺客行动的主次之分。


    也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向他射来的一箭,是不惜暴露位置也要得手的果断。


    除了他就是对方的头号目标,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解释。


    再不能确定,也可以让人将这些活口提去审讯,总能问出个所以然来,根本不必胡说一句刘陵要杀他。


    哈,刘陵要杀他!


    如果不是太祖陛下恰好与他同行,也先一步做出了反击的行动,他根本活不过今日!


    这算是什么?


    先前火场匆匆逃生的惊恐,以及血亲的刺杀震撼,在这一刻让刘敬面色煞白,眼泪也直接就冒了出来。


    刘稷才将手伸向赵成递过来的衣服呢,身上就挂了个人,哭得跟个孩子一样,“太祖陛下明鉴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做什么一向都是不带我的,要不然也不会听到朝廷愿意接手,就把我直接丢出来。要真是刘陵负责的此次刺杀,他肯定也有份。但我不明白,虎毒尚不食子,他们怎么就能这么狠心,直接想要我的命……”


    “……我刚才差点就因为那支冷箭被扎了个对穿啊。被踹下楼才躲过去的。要是没有狄明来喊,指不定我还会先被烧死在楼里。”


    “……”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不正是他们暴露出的马脚吗?”


    刘稷拍了拍刘敬的肩膀,只觉一阵魔音灌耳,再听他嚎下去,还不知道要头疼多久。


    刘敬哽咽着止住了声音。


    他含泪抬头,对上了一双在火光中跳动着盛怒的眼睛。


    他也听到了,太祖斩钉截铁的声音。


    “第二次了,该付出代价了。”


    这次,不是那悬而未发之箭了。


    第77章


    此前不动那些前来长陵邑刺杀的刺客,是因为对那时的情形来说,不动比动更能让人平添猜疑。不仅如此,他祖宗的身份没有那么稳当,匈奴蓄势待发在外,贸然行动,只会让他束手束脚。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同了!


    就连刘彻这多疑多思之人,都对他这祖宗还魂的身份大为相信,就算仍有怀疑,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


    匈奴连败两阵,虽让大汉不得不移民戍边,建造新的防线,但在朝野之间,刘彻这位逆转败局的君主,声威已远非诸侯可比。


    他如何动不得淮南王和刘陵?


    一群天杀的混账!


    尽会损耗他伪装祖宗的金手指!


    再不拿出点清算的架势,他那剩下的几次都保不住。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以谋逆之罪清算,他还演什么祖宗!他也巴不得就仗着自己那刘邦的身份,把这恼怒的怨气统统发泄出去。


    ……


    张汤疾步而行。


    明明还是在春日,他却觉得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太祖陛下已让华阴令封锁了消息,连此地的富户都不知,造访的宗室在客舍遭到了刺杀,还当他们要先在此地游玩两日再行登门。”


    这行为别人做不做得出来不好说,如果使者本是一名闲散宗室的话,那是做得出来的。


    听起来还是个两方互相敷衍的笑话。


    可惜,一想到太祖让人飞马传讯京师的消息,想到陛下震怒之中的交代,张汤着实笑不出来,抹了把汗,走入了县衙。


    “太祖陛下呢?”


    小吏在前引路:“您走这边。”


    张汤深吸了一口气。


    在听闻太祖陛下此刻不在会客之地,而在监牢之中时,张汤只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要命,该不会太祖容纳魂魄的容器,因为这场刺杀,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吧。


    不管怎么说,他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可当张汤的眼睛适应了眼前的光线,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时,又忍不住沉默了。


    那一个个刺客都被捆绑着手脚,堵着嘴,却仍能听出,他们或是呜呜乱叫或是战战兢兢,反正无论是哪个,看起来都受了不小的刺激。


    这么一来,就衬得对面的刘稷越发悠闲。


    “你可算是来了。”刘稷一把将张汤拉了过来,指了指前面,“由你来把这些人的证词记录下来,你是不知道,这些人一看到我,就只会说几句话,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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