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平静,越是让人窒息。


    内心早已被千万根针反复穿刺,被无尽的愧疚啃噬得血肉模糊。


    是我。


    全都是我。


    如果不是我沉溺幻境,,


    如果不是我困于过去,


    如果不是我无能,


    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你已经撑了太久,我建议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蝶屋照看……”


    蝴蝶忍的劝说还在继续,医护队员也上前劝慰,可义勇只是缓缓抬起眼,空洞的目光落在紧闭的病房门上。


    “我不走。”


    他就站在廊外的风雪里,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身上,冻得四肢发麻。


    伤口在寒风中隐隐作痛,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般,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石像。


    他在用最沉默、最残忍的方式,惩罚自己。


    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蝶屋的廊下积了一层又一层薄雪。


    可病房里的萤,始终没有醒来。


    像一朵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义勇最终还是强撑着神志,前往主公府邸,汇报了此次与下弦壹绢回交战的全部经过。


    说完一切后,他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


    “主公,我请辞水柱之位。”


    “我不配为柱。”


    “这次任务是我的失职。是我陷入执念,最终让同伴为我重伤濒死……我没有资格,再担任水柱。”


    主公坐在帘后,沉默许久,轻轻叹了一声。


    “义勇,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水柱之位,我不会同意你辞去。”


    “先等萤醒过来,再说以后。”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沉默叩首,起身退下。


    ——


    义勇推开宅邸大门,房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中只有窗外落雪的微光,映得空旷的房间愈发冷清。


    每一步踏在木地板上,都能听见清晰的回响,那声音像是在提醒他——这里再也没有那个会等他回来的人。


    如今,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不,比最初还要死寂。


    他没有开灯,就站在玄关处,沉默地望着屋内。


    一切都还是萤离开前的样子,分毫未变。


    桌边放着她用过的茶杯,杯沿还留着淡淡的唇印;矮几上随手叠着她随手放下的发绳;廊下的坐垫,依旧摆在她常坐的位置。


    甚至连她没吃完的的点心,都还放在盘子里。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义勇缓缓走过客厅,走过训练场。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熟悉的物件,强迫自己用冰冷的理智压下翻涌的痛楚。


    别想。


    不能想。


    想也没用。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试图包裹住所有的思念与自责,可那些情绪根本不受控制,如同深埋地下的暗流,越是压制,越是汹涌。


    心脏的位置密密麻麻地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钝的、持续不断的折磨。


    直到他走到那间属于萤的房间门口。


    一团小小的黑影蜷缩在门边,听到脚步声,动了动。


    是煤球。


    它抬着头,圆亮的眸子望着义勇,轻轻“喵”了一声,带着几分委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她什么时候回来?


    义勇蹲下身,指尖悬在煤球的头顶,许久才轻轻落下。


    “……再等等。”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等一个渺茫的奇迹,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宅邸太安静了。


    这份安静,让他崩溃。


    义勇猛地收回手,站起身。


    他不敢再停留,每多待一秒,痛苦就多一分,思念就重一分。


    他不能沉溺在这种情绪里。


    绝对不能。


    他转身,大步走向宅邸后方的训练场。


    雪地被他踩得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训练场空旷无边,积雪覆盖了地面。


    义勇拔出日轮刀,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挥出了第一刀。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刀气破开风雪,将积雪斩成两半。


    他没有停,紧接着是贰之型、叁之型、肆之型……


    一招接一招,没有停歇,如同失控的机器。


    淡蓝色的刀光在雪夜里炸开,积雪飞溅,整个训练场都被狂暴的水流气息笼罩。


    肌肉因过度发力而酸胀发颤,呼吸渐渐急促,汗水从额角滑落,瞬间被冷风冻成冰珠。


    可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察觉。


    他在逼自己。


    只有不断挥刀,只有让身体达到极限,只有让耳边充斥着刀风与雪声,他才能暂时不去想其他的事情。


    水之呼吸的招式一遍遍地施展,从最初的狂暴,渐渐归于平静。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那片极致的静水领域之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刻入骨髓:


    绝对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


    绝对不可以再置身于这种无能、无力的境地。


    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他的软弱,而倒在他面前。


    他不能再失去。


    他不能再无能为力。


    他不能再让珍视之人,陷入险境。


    这份极致的自责与执念,与他心底那片无波的止水之境□□撞。


    往日的水之呼吸,在他日复一日的疯狂修炼中,逐渐蜕变、融合、新生。


    他不再追求汹涌的刀气,不再追求一味的强攻,不再追求固定的招式。


    他追求的,是绝对不被击溃、绝对不被扭曲、绝对守护的领域。


    风雨交加的训练场中,他闭上眼,心神沉入最深处的平静。


    所有痛苦、所有悔恨、所有不甘、所有执念,全都沉入湖面之下。


    他手腕微动。


    就在刀刃划过的瞬间——


    所有袭来的雨水,在靠近他的瞬间,尽数消弭于无形。


    全集中呼吸。


    与水流同频。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凪】


    他终于悟出了绝对防御。


    可那个他最想守护的人,此刻依旧躺在病房里。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日轮刀,继续挥斩。


    一刀,又一刀。


    从此,他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


    完成鬼杀队的巡视、任务、斩杀恶鬼;


    一有空,便立刻赶回蝶屋,守在萤的病房。


    日复一日。


    月复一月。


    萤依旧没有苏醒。


    而义勇,越来越封闭自己。


    比从前更沉默,更冷淡,更孤僻。


    他不再与人交谈,不再参与任务外的多余交流。


    他把自己彻底锁进一层看不见的冰壳里——


    廊外的雪,又落了下来。


    义勇静静站在风雪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会等。


    等到她醒过来。


    等到他能亲口对她说一句——


    对不起。


    以及,我在意你。


    在那之前,他不会再让自己,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绝不会。


    第45章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然而。


    ——


    时序早已深冬。


    蝶屋廊下的雪落了又积、积了又融,反反复复,已是数月光阴。


    诊疗室的门,像一道划不开的界线,将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他,隔在两个世界。


    义勇依旧是那副模样——比从前更沉默,更冷淡,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他不再与人交谈,不再参与多余的应酬,柱合会议上永远在最角落,垂着眼,一言不发。


    曾经的寡言,如今已演变成彻底的自我封闭。


    执行任务时,他是冷静到可怕的水柱。


    巡视、斩鬼、报告,每一项都完成得完美无缺。


    速度更快,刀势更稳,那片在绝境中悟出的止水领域「凪」,已然炉火纯青。


    任何攻击靠近他周身一寸,都会在瞬间被消解,空间扭曲也好,血鬼术突袭也罢,再也无法伤他分毫。


    可这份强大,没有让他轻松半分。


    反而让他更恨——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悟出来?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萤陷入沉睡之后,才悟出这该死的防御?


    晚了。


    一切都晚了。


    任务结束后,他便会到蝶屋,坐在廊外那级早已被他坐得熟悉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坐便是一整夜。


    医护队员劝过,队员们劝过,谁也劝不动。


    他只是用那副平静的语气,重复一遍又一遍:


    “我在这等她。”


    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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