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恂依从她,走到她身边。


    月华拍一拍膝盖,示意他来枕她的腿。


    元恂有些礼仪上的顾虑,可他无法抗拒这邀请。既然是皇后的要求,既然左右没有旁人、父皇不会知道,既然他名份上与她是母子,那他作为继子,这么做,应该是可以的……他给了自己许可。


    月华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摩着他的头皮,为他篦顺了头发,一缕一缕,编成发辫。


    元恂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生怕这是个梦。


    她很香,很软,很温暖,轻柔说话时的声音很甜。


    他想起几年前,在平城的月影殿外,他兴冲冲拿着一枝最新开的桂花想要献给她,却听见她在殿内如何服侍父皇。那时她的叫声,娇娇的,细细的,有一点尖,像春天多情的鸟儿鸣叫。


    今年父皇为他纳了彭城刘长文之女和荥阳郑懿之女做侧室。她们都不如她美,也没有她那样的叫声。


    如果他是父皇,他想,他不会想要除了皇后之外的任何人。他会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他一定不想让她有任何的不悦。她想住在哪里,他就把哪里定为都城。


    正给他梳头间,月华忽然打了个冷战。


    元恂连忙起身:“娘娘是觉得冷么?”


    月华苦笑道:“这时令,怎会是真的冷?无非是我身子虚,受不得一点儿风。”


    “娘娘不该穿得这般单薄。”元恂连忙去拾起榻上的缠枝莲纹锦被,欲裹住那具颤抖的身子,却被冰凉指尖抓住了手腕。


    “锦被暖得了身子,暖不了心。”


    元恂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她却又松了他的手,令他惘然若失。


    “你父皇迁都洛阳时不带我,害我留在平城被废后折磨。我的心,已经被他而伤透了。”她问他:“我的病,也是因洛阳的气候而起。水土不服,饮食也不惯。恂儿,我想回平城去。等你将来登基做了皇帝,你会带我回平城去的,是么?”


    “是。”他说。


    月华闻言微笑,倚在少年肩头,于他耳畔呵气如兰:“我只盼着你快快长大,早日成人,早日带着我,逃离这里。咱们回平城去。不,你已经很大了,已经可以带我走了……”


    温热的气息荡涤着他的耳道,仿佛从此处钻进了他脑际。


    他的鼻子闻得见她的馥郁。


    他们的呼吸正交织在一起。


    咫尺之近。


    她的手放在了他的领扣上:“等回到平城,你也不必穿这些汉人的衣服了。我不爱看。”说着,她为他解衣。


    元恂不由得呼吸粗重,他竭力屏住,生怕他的呼吸惊动了她。


    这时外面双蒙禀报道:“娘娘,陛下就快来了。”


    月华放开手,叹道:“你去罢。”偏开脸,不再看他。


    元恂只得起身,拢好衣裳,怅然告退。


    虽然早有通报,但皇帝来得很迟。因在宫道上迎面遇见太子。皇帝见太子私自改换发式而大怒,将太子训斥了一通。太子默然承受,并不争辩,也没有将皇后说出来。。


    皇帝进门时,月影殿的宫人们正在为皇后备水沐浴。


    元宏笑道:“怎么今日入浴这么早?”


    月华道:“手上刚沾了些脏东西。只欲清除之而后快。”


    元宏拉住她的手,笑道:“不如等一等我,等用过晚膳,朕来亲自服侍皇后沐浴。”


    月华娇媚一笑,牵着他走到桌案前,打开药瓶,取出一颗金丹,喂入他口中。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的元恂就是反对汉化,拒绝说汉语、穿汉人衣冠。


    第42章 太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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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子元恂的养母。


    八月,皇帝巡幸嵩岳,皇后随驾同行,命皇太子元恂留守金墉城。


    元恂道:“儿臣年幼无知,母后体弱多病,不如请父皇令母后与儿臣一同留守,儿臣若在朝政上遇到难解之事,可求助于母后;母后若有身体不适,也可由太医院就近照顾,用医用药都方便。”


    “你倒有孝心,不亏你母后那般疼你。”皇帝看着月华,笑道:“太医说你母后身子已好些,该出宫走动走动,不好憋闷在宫里。嵩岳山水宜人,适合她休养。且此行目的之一,正是朕欲为她祈福祛病。”


    月华依在他身旁,在皇帝眼中,是依恋他;落在太子眼中,却是母后无力抗争、被迫任父皇摆布。


    “既如此,儿臣遵命。”元恂道。


    元恂目送御驾浩浩荡荡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侍从队伍的尾巴。皇后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他心里胀痛,四肢百骸跳动的血管都在胀痛。这痛楚催着他立刻决断。


    元恂回到东宫,身后跟着侍妾刘氏和郑氏。二人欲上前服侍他更衣,元恂不耐地挥挥手将她们赶开。


    站在寝殿中央,望着案几上整齐摆放的汉族衣冠,他猛地伸手,抓起华丽的锦缎衣裳,撕成碎片。


    锦缎在手中如枯叶般四散,坠地。


    左右内侍惊惧劝阻道:“殿下!此乃圣上御赐之物,怎可如此……”


    元恂怒喝:“什么圣上御赐?我乃鲜卑血脉,岂能被汉人的服饰束缚!来人,孤要解发,为孤解发!”


    内侍不敢违拗,连忙上前为他解开汉式发髻,重新编起鲜卑旧式发辫,披上旧制左衽长袍。


    中庶子高道悦听说,慌忙疾步入殿,跪在地上劝谏道:“太子殿下,圣上推行汉化,定为大魏国策,殿下怎能不遵从!且圣驾刚刚离京,太子殿下便违逆圣意,若被有心之人在陛下面前言语挑拨,陛下必然怀疑殿下用心不轨、与平城诸臣串通一气……”


    此语戳中元恂心事,元恂不等他说完,暴怒站起:“高道悦,你不过是父皇派来的耳目,孤忍你许久,不杀你便是开恩了,你休得再来聒噪!”


    高道悦恳切道:“殿下若顽固不化,只会自取祸端!望殿下三思!”


    元恂不耐烦再听,抽出佩刀,手起刀落,将高道悦斩杀。


    左右吓得瞠目结舌,纷纷跪地求饶。元恂神色冷漠如冰,一手握着血淋淋的刀,另一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人,传太仆寺卿。”有些事,他已经等不及了。


    前往嵩山的路上,山风清冽,松涛阵阵。


    “远行果然是秋日最好,”元宏身着宽袍,坐在御辇之中,揽着月华道:“风微冷,日光照在人身上是暖的。往后该多带你出来走走才是。”


    月华遥望远处苍翠的山峦,不知为何,蓦地想起高澈来。回宫前随他隐居在外的那一两年,他也是这么说。她戴着冪离,他带她到处游玩。走着走着,他便戏言说要带她偷渡过长江,投奔南朝。


    在元宏的怀抱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思念高澈,月华莫名感到一种快意。


    元宏见她笑了,心底由衷舒畅。


    月华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了。她只在诱他欢好时才笑,笑得妩媚妖娆。


    其实他更喜欢她此刻的笑,简单,舒展,眉眼俱欢。


    “这还是第一次带你出宫。”他说:“等我往后得空时,常像这样带你出来,可好。”


    月华仍望向山河景色,不曾回头看他,嘴里答道:“随你。”


    “只要你肯随我,就好。”他从她身后环抱住了她。


    半天功夫,抵达嵩山下的行宫。


    用过晚膳,元宏原以为舟车劳顿之后月华一定困乏,没想到月华说想看星星。


    “早些歇息罢。”元宏笑道:“星星就在头顶,宫里看、这里看,有何不同?”


    月华不答话,径直走出房去。他便不敢再说错话招惹她,吩咐内侍,在外面摆开遮风用的围毯。


    月华道:“我不喜欢。”


    元宏拿她没办法,笑着探口气,眼神示意内侍退下,自己随月华坐在阶下,将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


    月华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意不想去睡、非要看星星。


    或许是久违地再次离开皇宫,嗅到了宫外的气息。这些气息裹挟着记忆,扰乱了她的心神。


    她仰头望。月亮只有半轮,如含羞的美人,半遮半掩躲在珠幕后。


    “我有时觉得,月亮是日月星里最讨人厌的。”她说:“太阳,只要白天,它永远在那里。就算有乌云,人也知道太阳就在乌云上头,风一吹,总会露出来。星星,只要黑夜,也永远在那里,就算星光偶尔被月光遮蔽,人也知道它们还在。只有月亮,变化无常,时圆时缺。你看它样子和太阳很像,可它的光,却没有那么暖。你把它当成一颗星星,可它偏偏那么大、那么亮,让你忽视不了它,它一出现,就把星星都遮蔽了。”


    她想把心思寄托给旁人,任何旁人,只要不是元宏。可她偏偏做不到。无论怎么强求,都做不到。


    她越说,感觉他揽她肩膀的手越握越紧。说到最后,他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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