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地,操控从不只是单向的。


    来访者也会有意或无意地利用愧疚、脆弱与痛苦,把咨询师推向拯救者的位置,让对方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为自己的崩溃买单。


    于是,治疗逐渐变成牵制。


    关怀悄然转化为交换。


    依赖与权力在无声中生长。


    这也是心理咨询最危险、也最需要边界的地方。


    这一周,对克洛伊来说几乎是一场漫长的坠落。


    自周四之后,她的状态便再没有真正稳定过。


    她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无法再为任何来访者提供专业的咨询。


    情绪一旦失控,便意味着伤害的开始。


    于是她主动与几位来访者沟通,暂停了这一周的预约。


    米迦勒也请了假,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


    克洛伊知道,那天自己的模样一定把他吓坏了。


    可她控制不了。


    哈利的情绪与指控,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最脆弱、也最恐惧的部分。


    她一直担心的事,终于以最残忍的方式应验了。


    选择大学专业时,她曾站在两条路的路口。


    一条,是追随玛利亚的脚步,进入医学领域,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另一条,则是她几乎一眼就被吸引住的心理学。


    也许是因为见过巫师世界那些近乎奇迹般的魔药,让她对麻瓜医学的发展始终缺乏信心。


    也许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渴望借助心理学去理解:为什么人性可以如此复杂,痛苦又为何会一再轮回。


    但真正踏入这个行业后,她尝到了“拯救”的滋味。


    那是她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她想成为一个拯救者,想真正为他人的生命留下些什么意义。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她不必担心自己会误伤无辜,也不用面对那些罪大恶极、却被强行挽救的人。


    她始终坚信,只有仍存良知的人,才会为伤害他人而感到愧疚。


    而真正善良的人,才会把糟糕的过去一遍遍折磨成对自己的惩罚。


    可哈利的那番话,却让她苦心构筑的世界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她以为自己早已与过去切割干净,发现那些影子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缠绕在生命里。


    原来拯救与伤害之间,从来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泾渭分明。


    她已经分不清,那天不断落下的眼泪里究竟混杂着什么。


    愧疚、痛苦、懊恼、愤怒……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哈利哭泣,还是在为那个始终无法逃离过去的自己而哭泣。


    02


    罗恩怒气冲冲地拨通了克洛伊的电话。


    因为情绪过于激烈,这一次,他甚至异常顺利地使用了麻瓜手机。


    号码是从赫敏的通讯记录里找到的。


    赫敏拒绝联系克洛伊的态度让他们大吵了一架。


    罗恩怎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赫敏不愿意打这通电话质问。


    他们的朋友在自残昏迷之前,最后一件事是求克洛伊去看他。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罗恩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克洛伊会对此全然无辜。


    她不是哈利的咨询师吗?不是应该让哈利变得更好吗?


    那为什么他会走到自残这一步?又为什么会一遍遍哀求她不要抛下自己?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被接通。


    还没等罗恩开口,对面先传来一道谨慎而低沉的男声。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罗恩愣了一下。


    “这不是克洛伊的电话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随即反问:


    “罗恩·韦斯莱?”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米迦勒·麦迪。”


    “这是克洛伊的手机,但她已经睡着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等等!”


    罗恩的怒火瞬间翻涌,几乎是吼出来的。


    米迦勒正要挂断的动作被迫停下。


    “我不管你为什么接她的电话,我现在就要找她!”


    他的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我要她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为什么哈利会自残,为什么昏迷前一直求着她来看他!”


    “这就是一个所谓的咨询师该做的事吗?!”


    “把自己的来访者逼到崩溃、自残、差点死掉?!”


    米迦勒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不安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屋里一片寂静。


    克洛伊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觉了,今晚是他好不容易劝她服下安眠药才勉强休息。


    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头儿现在怎么样?情况严重吗?”


    “米迦勒·麦迪!”


    罗恩咬着牙喊出他的名字。


    “我没兴趣回答你这些!”


    “如果你还记得哈利是你的带教傲罗,还记得他曾经怎么照顾你!就让我好好问问这个该死的、沽名钓誉的咨询师!”


    “别那么说她!”米迦勒本能地厉声打断,“你没资格这样评价克洛伊!”


    “你——”罗恩被他的话彻底激怒,声音发颤。


    “你以为克洛伊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吗?你以为她不痛苦吗?”


    米迦勒压低声音,不容置疑。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她提出终止咨询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那是在对头儿负责!”


    “负责?!”


    “她要是真负责,现在哈利就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躺在医院里!”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和赫敏今天心神不宁,突然想去找他,明天他可能就死在那个恶心的盥洗室里了!”


    罗恩越来越激动。


    “直到昏迷前,他还在求赫敏把克洛伊带来看他……”


    “她不会去的。”


    米迦勒斩钉截铁地打断。


    “我不懂心理咨询的全部规则,但我知道,一旦关系终止,咨询师不可能这么快再与来访者私下见面。”


    “你凭什么替她——”


    “我不会去的。”


    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


    米迦勒猛地回头。


    克洛伊穿着宽大的睡衣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深深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缓缓走近。


    米迦勒抿紧嘴唇,把手机递到她手里。


    “抱歉,韦斯莱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说实话,我发自内心地希望此刻能替波特先生承受这一切。”


    “但我不会去看他。”


    克洛伊短暂地停顿一下。


    “同时,我也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为什么?!”罗恩大喊道。


    “他都这样了!你是想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吗?!”


    “克洛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愤怒里混进了哽咽。


    “哈利喜欢你。”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了……”


    “他跟我提起你……他说他总是忍不住想你。”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


    “……不。”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她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


    模糊的意识里,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哈利、昏迷、自残。


    愧疚与恐惧几乎是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让她混沌的大脑开始运转思考。


    而罗恩提到的“喜欢”和“想念”,却真正让她慌了神。


    她这才意识到,哈利的移情已经严重到远超她的预估。


    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哪怕再粗心,她也不至于错过如此明显的情感变化——除非,正如哈利自己所说的那样,他极其擅长隐藏。


    “韦斯莱先生……”


    克洛伊耐心解释道。


    “如果我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形成一个固定的心理认知:只要通过伤害自己,就能让这段关系重新开始。”


    “这对他没有帮助。而且这是他对我的一种操控……尽管是无意识的。”


    “你不能让他学会用自残换取陪伴。否则,这种模式一旦建立,他以后只会越来越频繁地伤害自己。”


    克洛伊蜷缩了一下手指。


    “今天的结果,我确实承担着很大一部分责任。”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终止咨询。”


    “请相信我,我不是在放弃他。”


    “而是……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负责的方式。”


    “他此刻需要的是医疗干预,需要你们作为朋友的陪伴与支持。而不是我这个已经退出治疗关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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