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娜维尔嬉皮笑脸地敲定了,并且在克洛伊出声反对前就迅速离开了。


    她的顺利一直持续到接到莱娅女士的电话,提醒她督导时间。


    克洛伊恍然意识到,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一个月的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快。


    克洛伊有些排斥这次督导。哪怕还没有开始,她也能预想到她们会谈论什么话题。


    纸张在莱娅女士的手指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正在翻阅哈利的咨询记录。


    屋子里很安静,静到克洛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


    “克洛伊。”莱娅女士抬起头,神情认真,语气平缓,“我认为,你应该与你这名来访者进行一次风险评估了。”


    克洛伊的脊背立即绷直。


    “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她说。


    回答的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思考。


    “他的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克洛伊立刻补充道,语速很快,“我已经在做情绪稳定和依附降级处理,他也有进步。”


    莱娅女士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他最近出现频繁自残冲动、强烈情绪依赖,这是高风险指标。”


    克洛伊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那是创伤反应。”克洛伊说得很笃定,“不是危险升级。”


    “创伤反应本身就意味着风险。”莱娅女士看上去温和却语气锋利,“尤其当它全部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克洛伊沉默了一瞬。


    胸口浮起一阵隐约的不适。


    她不喜欢这句话。


    不喜欢把哈利的问题和她放在同一条风险线上。


    “他信任我。”克洛伊下意识反驳,“贸然介入第三方评估只会让他觉得被抛弃。他会被伤害!”


    莱娅女士轻轻合上文件。


    “你认为他真的信任你吗?克洛伊?”


    她无奈地看着克洛伊,引导道。


    “那为什么,在咨询记录上,他对最近频繁自残倾向的原因三缄其口呢?”


    “你现在说的,是来访者的感受,还是你自己的?”


    克洛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么哈利已经不再信任她,要么最近刺激他创伤反应的因素,来源于她。


    “我当然是在为他的治疗考虑。”


    克洛伊的语气弱了下去。


    “可你刚刚用的是‘他会被伤害’,而不是‘评估对治疗有帮助’。”


    克洛伊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不安的事实——她在替哈利挡风险流程。


    她本能地保护他不被专业系统触碰。


    这不是咨询师的本能,这是情感的本能。


    “你在害怕失去这段治疗关系。”莱娅女士轻声说。


    “不是。”克洛伊立刻否认。


    莱娅女士没有逼迫她承认,只是温和地继续:


    “你在用拯救他的方式,满足你自己。”


    “你开始把他的问题当成你必须亲自解决的使命。”


    克洛伊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反驳。


    想说她只是负责任。


    只是投入。


    只是认真。


    可她发现,那些理由听起来越来越像借口。


    “克洛伊。”莱娅女士很抱歉地开口,“你的反移情其实已经失控了。”


    “你已经不再中立,你在把他的安全,变成你个人的战场。”


    克洛伊沉默着,回想这段时间,她认为一切正常的事情。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哈利的深夜来电,她会有意识地晚睡等着哈利的电话……即使在他没有打电话求助的晚上,她也习惯慢慢喝着红茶,盯着手机发呆。


    她真的没有在等待着哈利那通情绪崩溃的电话吗?


    哈利愿意把他情绪的脆弱面暴露给她,她真的没有为此而开心得意吗?


    她想要保护他。


    似乎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从他们建立咨询关系前,她就对他有了过强的保护欲。


    她知道他的人生经历,了解他的痛苦,甚至……甚至成为他的咨询师都抱着一种拯救的心态。


    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在哈利表现出反常的移情状态前,她就已经对他产生情感纠缠了。


    “启动风险评估,不是为了拆散你们。”


    莱娅女士依然挂着和蔼的笑,但所说的话坚定到不容置疑。


    “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你。”


    克洛伊努力挺直的肩膀,垂了下去。


    “下次咨询时,我会告诉他这件事。并且,建议他和我终止咨询关系,或者转介。”


    克洛伊知道怎么做是正确的,她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然她不会加快速度去寻找西里斯,也不会不再触及哈利的其他创伤。


    她的一切行为都在为终止咨询而做准备,只是,她确实不期待这天的到来,她在挣扎。


    想到这里,克洛伊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莱娅女士说的对,她的反移情,似乎真的已经失控了。


    兔兔


    第 77 章 伤害(上)


    克洛伊第一次如此痛恨星期四。


    有时她会盯着咨询室里的钟表出神,几乎希望它能用肉眼可见的方式慢下来。


    她想逃避那个日子,逃避那场不得不与哈利坦白一切的谈话。


    她无法预估哈利的反应。


    即使她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他,却依然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


    可她又偏偏想知道。


    她想尽量让哈利少受一些伤,如果能预先知晓他的反应,她就可以提前准备好安慰的话。


    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愿意接受她的安慰。


    哈利踏进咨询室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空气里的压抑。


    往常这个时间,克洛伊不是坐在办公桌前记录些什么,就是窝在沙发上翻阅书籍,整个人总是松弛而安定。


    可今天,他只是轻轻推开门,甚至还没来得及敲,就与克洛伊的视线正面相撞。


    她很快露出一个笑容,却近乎勉强。


    那不是她平日里的笑。


    哈利太熟悉这种氛围了。


    过去的许多年里,他几乎一直在这样的沉默与预兆中生活。


    “所以……”他在她开口之前先一步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发生什么了吗?”


    这很少见。


    在咨询里,哈利向来是被动的那个,总是等她引导、等她提问。


    克洛伊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安。


    他的脊背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绷得笔直,双手在身前交替交握,形成一种无意识的防御姿态。


    她忽然分不清,是自己此刻的情绪传递给了他,还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太过松懈,竟然连这样明显的不信任信号都忽略了。


    克洛伊压下心里的异样,勉强弯了弯唇角。


    “别紧张,哈利。”


    “那就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对吗?”哈利努力让自己放松些,却几乎做不到。


    他很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真的只是他的误会,她会干脆而坚定地告诉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克洛伊在心里懊恼这个失败的开场。


    在她的设想里,这种开场是最不需要的,可却偏偏发生了。


    “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抬眼望进哈利的瞳孔。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以后或许没有多少机会看到这漂亮的绿色眼睛了。


    哈利一动不动地回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这种压抑的前兆,总是让他被迫等待命运宣判,像站在刑场上的囚犯,明明还在呼吸,可绞索早已套上了脖颈。


    “哈利。”


    克洛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专业又真诚,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私人情绪压进心底。


    可依旧比她想象中困难得多。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我的督导建议,在下一次咨询时由她在场,对我们进行一次风险评估。”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她……也和我一致认为,我们需要终止目前的咨询关系,并为你转介另一位治疗师。”


    克洛伊艰难地补上最后一句:“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哈利的大脑在瞬间轰然作响。


    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空了声音,他短暂地陷入一片空白。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某种魔咒。


    耳鸣、眩晕、失真。


    否则怎么会听见这样荒谬的句子。


    什么叫做“不应该再见面”?


    他几乎无法理解这些词拼在一起的意义。


    克洛伊立刻注意到他的变化。


    哈利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凌乱,原本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死死抓住沙发边缘,指节迅速泛白,像是在拼命稳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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