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缩在床角,指尖死死抠着锦被边缘,布料早已被汗浸得微潮。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只余炭盆里一点幽红,在帐内浮沉,映得也王地侧脸半明半暗——他背对着你躺着,肩线绷得极紧,呼吸却压得极低,仿佛连这方寸之地的空气都凝滞成冰。
你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方才那番话像烧红的铁块烙在心上:张序是冤的,可这冤,是他亲手铸的;孙奉安是毁的,可这毁,亦是他亲笔写的判词;而你,不过是案卷末尾一个墨点,随他朱批落定,便再无翻案之机。
你忽然记起那日祠堂前,他递来那盏素纱灯时,指尖温热,语声含笑:“本王岂会害你。”
原来这话竟真没骗人——他不害你性命,不夺你衣食,不折你筋骨,只把你活生生钉在命格之上,用恩宠作钉,用权势作锤,一锤一锤,凿进你骨头缝里。
你喉头哽着,想哭又不敢出声,只觉胸口闷得发疼。你嫁他,是为活命;顺他,是为保弟;陪他,是为求安。可如今才知,这“安”字底下,压着多少尸骸堆砌的阶石?张序的、孙奉安的、李士会的……甚至,还有先王妃的。
你咬住下唇,血腥气漫开,倒叫神思清明了些。你悄悄抬眼,看他后颈处一道浅痕——那是幼时骑马坠崖留下的旧疤,你初侍寝那夜摸过,他当时闭目轻笑:“碰不得,一碰就疼。”
如今想来,他疼的何止是皮肉?
你忽而想起白日里他拨烛芯的模样:指尖捻着银剪,松松一挑,火苗便跳得更亮些。他向来如此,看似随手而为,实则早将火候拿捏得毫厘不差。
你指尖慢慢松开锦被,轻轻挪了半寸,蜷着脚踝往他身后靠去。炭火噼啪一声轻响,你听见自己声音细若游丝:“殿下……妾心饿了。”
也王地脊背微僵,却未回头。
你又靠近些,额角几乎贴上他单薄中衣:“膳房送来的银耳羹,还搁在西次间暖阁里。妾心记得,殿下今晨说,嫌甜。”
他依旧不动,可你分明看见他左手小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他心绪浮动时惯有的动作。
你鼓足勇气,伸手探向他腰侧,指尖刚触到绫袍下摆,他忽地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你想吃?”
“嗯。”你应得极轻,手却没收回,只顺着袍缘往上,轻轻搭在他左腕内侧,“殿下脉象沉而滞,昨夜风起时,您咳过三声,妾心听见了。”
他终于侧过脸,眸色深得不见底:“你听得出?”
“听得出。”你垂眸,盯着他腕上一道淡青血管,“您心口闷,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看折子时,右手食指总在案角叩三下——那是您思虑过重时的旧习。”
他静了一瞬,忽而冷笑:“好个耳聪目明的气己在。”
你却摇头:“不是耳聪目明。是妾心日日守着您,连您茶盏里添水几回、熏炉中换香几次,都数得清。殿下若不信,明日妾心可背出您书房第三排左起第五册《齐民要术》第十七页第二行,写着‘冬藏菘菜,宜择霜后采之’。”
他眉峰一跳,竟真的偏过头来,目光如刃刮过你脸庞:“你记这些做什么?”
“记着殿下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哪天咳嗽了,哪日胃口淡了……”你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记着您是人,不是神。”
帐内寂静得能听见炭火将熄时细微的嘶鸣。你指尖仍停在他腕上,脉搏一下一下,沉而有力,震得你指尖发麻。
他忽然反手扣住你手腕,力道并不重,却让你再不能退半分:“气己在。”
“嗯。”
“你怕我?”
你没答,只仰起脸,直直望进他眼里。烛光早灭,可那双眸子比炭火更灼人——蜜色琥珀里翻涌着黑沉沉的浪,浪尖上浮着一丝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
你忽然明白,他问的不是怕不怕打你,而是怕不怕他心里那个空洞。
那空洞里,曾填过先王妃的诗稿、张序的密报、孙奉安的请罪折子……如今,又塞进你一句“您是人,不是神”。
你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凸起的骨节,低声道:“殿下若真要打妾,昨夜书房里就该打了。可您没打,只把妾抱去沐浴,擦干头发,又替妾掖好被角——您手指沾了水汽,给妾理鬓边碎发时,凉得像片雪。”
他喉结滚了滚,扣着你的手却松了三分。
你顺势抽出手,指尖缓缓抚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殿下,妾心记得您教过妾一句诗——‘相逢何必曾相识’。可妾心觉得,遇见您之后,才真正懂了什么叫‘相识’。”
他眸光微闪。
你继续道:“先王妃的诗,张序的字,孙奉安的印……这些您都收得好好的,锁在樟木箱底,连灰尘都不让落。可您把妾的旧衣裳、未拆封的胭脂、弟弟捎来的野梅干,全搁在您书案最下层抽屉里——那儿连侍女都不许碰。”
他呼吸一滞。
“您夜里醒着,数过窗外竹影几道;妾心夜里醒着,数过您翻身几次。”你声音渐软,像春水漫过青石,“殿下,您总说妾心揣测您,可您何尝不是日日揣测妾心?怕妾怨您,怕妾念旧,怕妾哪日突然想起张序,便再不肯对您笑——所以您才逼妾问,逼妾说,逼妾把心剖开给您看,是不是?”
他猝然抬手捂住你嘴,掌心温热,虎口有薄茧,蹭得你脸颊微痒。你眨眨眼,眼睫扫过他掌纹。
他声音哑得厉害:“别说了。”
你含糊应着,趁他掌心松动的刹那,飞快亲了下他拇指指腹。那动作轻得像蝶翼掠过,可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捂你嘴的手倏然攥成拳,指节泛白。
你却笑了,眼角弯起:“殿下,您心跳得比妾还快呢。”
他猛地翻身将你压在身下,锦被滑落,冷气扑面而来。你却不怕,抬手环住他脖颈,指尖陷进他后颈微湿的碎发里:“您若真恨妾惦记旁人,怎不直接杀了张序?您若真厌妾提旧事,怎不一纸休书将妾逐出王府?您若真信不过妾……”你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垂,“怎不把妾关进地牢,反而日日让妾睡在您枕畔?”
他额头抵着你额心,喘息粗重,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当本王不想?”
“可您舍不得。”你闭眼,泪珠顺着眼尾滑进鬓角,“就像您舍不得烧掉先王妃抄的《楚辞》,舍不得撕毁张序呈上的徐州水文图,舍不得……把妾心赶走。”
他手臂骤然收紧,勒得你肋骨生疼,可你没躲,只抬手捧住他脸,拇指擦过他紧抿的唇线:“殿下,妾心不问您为何做那些事,也不问您将来如何处置张序。妾心只问一句——”你睁开眼,直视他瞳孔深处,“若您有一日,不得不选:是保张序性命,还是保妾心安稳,您选哪个?”
他瞳孔剧烈收缩,下颌绷得像刀锋。
你静静等着,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也听见他胸腔里沉闷的搏动,一下,两下,越来越急。
窗外忽有夜风撞上窗棂,哐啷一声脆响。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地爆开,溅起几点微光,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松开你,翻身坐起,抓过榻边外袍裹住你肩头,动作近乎粗暴。你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茫然望着他。
他赤足踩在地上,俯身拾起散落的软履,鞋尖踢开一截滚落的锦被。月光从窗隙漏进来,在他脚下铺开一痕银白。他背对着你站着,肩线在清辉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气己在。”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妾在。”
“明日卯正,你随本王去趟城西义庄。”
你怔住:“义庄?”
“张序的尸身,停在那里。”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他脸上毫无血色的苍白,“他死了。昨夜断的气。”
你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你,一字一句:“本王给你两个时辰。看过,问过,哭过——然后,你回来。从此往后,张序这个名字,不准再提。本王书房、账册、军报、邸抄……所有与他有关的字迹,本王会亲自焚尽。你若还想见他,”他顿了顿,眸光锐利如刀,“就跟着本王,亲手烧。”
你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栓上,背影孤峭如削:“还有——”
“嗯?”
“你弟弟过两日要调任北境粮道参议。”他声音平淡无波,“本王已批了。”
你猛地抬头,却只看见他推门而出的背影,玄色袍角消失在廊下阴影里。门扉轻合,隔绝了最后一丝月光。
你独自坐在黑暗里,锦被滑落至腰际,冷气刺骨。你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方才那滴泪早已风干,只余一道微凉的痕迹。
原来人真到了极痛之处,竟不会嚎啕,只觉心口被剜去一块,空荡荡地灌着风。可这风里,却飘来一缕极淡的沉香味——是你昨日给他熏衣的那匣龙脑香。
你攥紧被角,指甲深深陷进布纹里。
原来他早知道张序死了。
原来他逼你问,不是为试探忠心,而是为你亲手斩断最后一根脐带。
原来那场暴雨夜的囚禁、那叠密不透风的奏报、那道不容置喙的圣旨……全是他为你劈开的生路,只是刀锋太利,割得你遍体鳞伤。
你忽然想起初入王府那日,他在垂花门牵你手,掌心宽厚温热。你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那时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如今影子还在,只是被月光削得极短极薄,薄得一吹就散。
你掀开锦被下榻,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走到妆台前,取下那支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梨花,是张序当年送你的及笄礼。你把它放进袖袋,又取出梳妆匣最底层的小瓷瓶,里面盛着去年秋日你亲手酿的桂花蜜。
你拧开瓶盖,舀出一小勺,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浓得发苦。
窗外,更鼓三响。
你吹熄案头残烛,端端正正跪坐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雪压弯又倔强撑起的修竹。
等天亮。
等卯正。
等那个男人带你去看,你此生最后一个旧梦的尸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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