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二 强取豪夺


    “在想什么?”


    见她夹着一朵玉兰花, 久久不动,本就一直观察她的尹阙,直接开口询问。


    再不回神, 锅里的玉兰花都要煮烂了。


    “嗯?”秦司羽下意识抬头。


    两人目光相接, 不知道为什么,秦司羽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倒不是怕, 而是一种她也解释不清的久别重逢。


    除却这两日的两次偶遇和梦里的几次,这么近距离, 两人确实算久别重逢。


    隔了一辈子的久别重逢。


    尹阙这个人,只是看着冷,骨子里还是很温柔的。


    上辈子赠衣服, 这辈子梦里帮她灭火……


    看着这张让人不自觉生畏的冷脸,秦司羽突然就笑了。


    秦家三姑娘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并非浪得虚名,冰肌玉骨,姿容胜雪, 哪怕在病中也不减分毫。


    还因为病弱, 多添了几分娇弱感。


    这一笑, 犹如盛开在山间的白玉兰。


    尹阙有片刻的晃神。


    但很快他就收敛心神,警觉地看着面前笑颜如花的秦司羽——她在迷惑他?


    意识到自己笑得有点突兀,她收起笑, 随口扯了个理由:“只是没想到王爷也喜欢吃花。”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尹阙, 她一点儿都紧张不起来。


    可能是上辈子,还有梦里的印象太深刻了,看着板着脸冷着眼的尹阙,总觉得他是套了个冰块雕出来的面具。


    尤其, 他还真的在梦里被冻成了冰雕。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尹阙:“……”


    他吃花,这么好笑吗?


    但他并不喜欢吃花,只是闻到了她在吃,起了几分兴致。


    “还好。”他淡淡道。


    秦司羽更想笑了,尹阙不仅喜欢吃花,还喜欢吃烤红薯,梦里都在烤,可见有多喜欢!


    “嗯,”意识到他可能是假装高冷,秦司羽并没有拆穿他,只是收了笑,点了点头:“喜欢就多吃一些,现摘现吃,新鲜得很,从树上都锅里,就一眨眼的功夫。”


    说着,她还指了指他们头顶的玉兰树:“开了满树,够吃的。”


    尹阙眉心动了动,觉得她的态度还有语气,都很诡异。


    她不怕自己,这是肯定的。


    但,他为什么从她的言辞间,感受到了一种熟稔?


    他们一点儿都不熟,这熟稔,哪里来的?


    还是她跟谁都能很快打成一片?


    他看着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个诡异的结论:他其实并不讨厌她对他这种熟稔的态度。


    尹阙放下了筷子。


    这太不对劲了。


    “不吃了吗?”秦司羽把锅里快煮烂的玉兰花全都夹出来,又往锅里加了些春笋和豆腐,抬头见尹阙停下了筷子,不禁有些好奇。


    吃得也太少了。


    怪不得这么瘦。


    她其实一直都没太仔细观察过尹阙,但现在,两人就面对面坐着,距离太近了,她想不留意都难。


    他真的,太瘦了。


    是平日里公务太忙?


    还是朝堂攻讦太甚?


    想到上辈子的事情,估摸着两者都有。


    上辈子隐约听纪书尘提过,摄政王和太后曾经是恋人,只是后来出了一些事情,太后嫁给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先帝,摄政王从那以后就疯魔了一般。


    她并不信纪书尘的话,上辈子就没全信,认清了他真面目的这辈子,就更不会信了。


    这里面应该有隐情。


    不过,这事与她无关,她并不好奇。


    “这豆腐是我的厨娘自己做的,”秦司羽还是主动劝了一下:“最是嫩滑,王爷可以尝尝看。”


    她的厨娘做的?


    尹阙微微挑眉,决定主动上套。


    豆腐确实很嫩,入口计划,浸了炖够时辰的菌子汤汁,又鲜又嫩,比他吃过的任何食物都好吃。


    尹阙便又加了一盘。


    秦司羽偷偷示意月影再端一些豆腐来。


    豆腐确实好吃,再加上尹阙想看看秦司羽到底在豆腐里动了什么手脚,便一直吃个不停。


    秦司羽饭量不大,很快就吃饱了,便坐在那儿,看着尹阙吃。


    他吃了两筐玉兰花,一盆鲜笋,一篮子菌子,半个冬瓜,一颗白菜,外加五大块豆腐。


    若不是豆腐就只做了这么多,秦司羽觉得,他还能再吃一些。


    哦对,他还吃了一份手擀面。


    手擀面,是秦司羽临时让人去做的,免得他吃不饱。


    习武之人饭量本来就大,今天这一顿锅子,又全都是素材,再不配点主食,真的很难吃饱。


    尹阙确实感觉到有点饱了,他都不记得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概是五年前和老部将一块喝酒?


    又似乎是六年前……记不太清了。


    不动声色放下筷子,抬眼就见秦司羽正在煮什么茶水。


    有青嫩的竹叶清香传来。


    “粗茶淡饭,招待不周,不知道王爷吃好了没有?”秦司羽一点儿都没有请罪的态度,只是如友人一般,随口问了一句。


    尹阙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尚可。”


    秦司羽便从锅里舀了一碗竹叶心煮的水递过去:“喝点竹叶茶,润润口。”


    说着她也给自己舀了一碗,轻轻吹起,小口小口嘬着。


    尹阙看了眼碗里飘着两片嫩黄的竹叶心的茶水,想起了中午吃的竹心粥。


    再一想刚刚涮锅子的玉兰花,有点懂了她的饮食偏好。


    她是一个很懂吃的人。


    很懂吃,很会生活。


    尹阙视线不自觉落到她脸上。


    她没有挽发,满头秀发,只用一根鹅黄色发带束着,不施粉黛,玉色天成。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升腾的雾气,袅袅婷婷,给她添了几分朦胧和仙气。


    乍一眼看过去,确实像一个误入凡尘的仙子。


    尹阙眨了眨眼,眸底泛起些许冷色——这就是她的手段?


    他收回视线,浅尝了一口手中的竹叶茶。


    吃完锅子,喝点竹叶茶,确实很清润,于是他又浅尝一口,一直到浅尝了五碗……


    察觉到自己很不对劲的尹阙,突然起身。


    虽然在心里纳闷尹阙怎么这么喜欢着不值钱的竹叶茶,但见他突然起身,还是把秦司羽惊了一下。


    她也忙跟着起身,没等她开口,尹阙便板着脸道:“本王还有事。”


    话落,人就已经转身大步往门口走。


    秦司羽:“?”


    等她回过神行礼的时候,尹阙的身影已经从视线中消失。


    秦司羽怔在那儿,最后只能归结于,摄政王可能真的朝政繁忙,不像她可以悠哉地吃锅子煮茶。


    尹阙离开不久,随从又来送了两匹今春新贡的柳黄色月鲛纱和一筐枇杷。


    很清新鲜嫩的颜色,正适合春日。


    月影:“好鲜嫩的颜色。”


    秦司羽觉得有些奇怪,吃一顿饭的报酬,过来的时候,不就已经给了一盒子珍珠了?


    怎么又送东西过来。


    枇杷就算,时新水果,略表心意。


    怎么还送这么贵的料子?


    月梨原本笑眯眯地,抬头瞧见自家姑娘头上的发带,顿时了然地呀了一声:“我知道了!”


    月影轻轻拍了她一下:“别大呼小叫,你又知道什么了?”


    月梨捂着嘴巴,指了指自家姑娘的发带:“姑娘的发带,是鹅黄色,和这个颜色很搭。”


    月影这才注意到。


    秦司羽也有些惊讶,偏头看了眼垂下来的发带,脑子里突然浮现上辈子他送自己衣服的事情。


    摄政王尹阙,原本就有一颗细腻的心。


    她没多想,直接让月影把料子先收起来,至于枇杷,她留了一些,再分一些给圆慧主持和看顾她这边院子的僧人,又送了一些回家,余下便让院子里的下人分了。


    “我给姑娘炖了枇杷雪梨水,”月梨洗了一盘放到秦司羽面前:“姑娘夜里还有些咳嗽,正好润润肺。”


    秦司羽吃了两颗枇杷就洗了手:“我躺一会儿。”


    昨夜一夜没睡,白日里虽然补了会儿觉,也不太够,月影过来铺床。


    “不用忙活,”秦司羽道:“我就在塌上歪一会儿。”


    她主要是想睡着了进梦里看看尹阙有没有入梦。


    怀揣着一身疑问的尹阙,回到院子,就开始反思自己刚刚在秦司羽院子的一举一动。他从来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却在秦司羽面前,一次次破例,甚至过程中,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还是最后实在太过,才引起了警觉。


    秦司羽到底给自己下了什么蛊?


    可他已经检查了很多遍,没有异常。


    尹阙板着脸坐在那里,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没克制住自己。


    这不合常理。


    他从来都不会这样。


    但这两日,确实一次又一次破例。


    沉思着沉思着,他就开始犯困。


    许多年没有吃过饱饭,更不用说是这么饱的饭,动了一会儿脑子就开始疲倦,更别说昨夜盯了秦司羽一夜没睡。


    他打了个哈欠,半躺下,准备打个盹。


    一闭上眼睛,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吃锅子。


    源源不断的食材,琳琅满目,摆了一院子。


    秦司羽一睡着,进了梦里,看到的就是和自己隔着不知道多少食材,正在美滋滋涮锅子吃的尹阙。


    她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


    摄政王这不为人知的一面,还真可爱。


    白日里吃到了喜欢吃的,居然做梦还在吃?


    瞧他吃得容光焕发,跟下午在她院子里沉着脸的样子,截然不同。


    合着,下去,他板着脸都是装出来?


    早该猜到,尹阙就是外冷内热。


    因为他本来就这样的人。


    不过他梦里的食材……


    她扫了一圈。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原来他的食谱这么广,爱吃的东西这么多呢。


    正准备观察一下,他最爱吃什么,秦司羽面色突然一怔。


    她眨了眨眼,猛地抬头朝同自己隔着一个院子,在玉兰树下吃锅子的尹阙看去。


    他脸上遮挡五官的雾气确实没了。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显露真容的尹阙。


    察觉到她的视线,尹阙还面色和缓地冲她示意了下:“我在吃菌汤锅子,要不要尝一尝?”


    秦司羽:“……”


    明明是她在吃锅子,他来蹭。


    等等,她现在在梦里看到了尹阙的真面目,尹阙也能看到自己了吗?


    她顿时有些慌。


    “不尝一尝吗?”见她不动,尹阙还在询问:“味道很不错,食材也多,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不好直接问尹阙她现在五官有没有遮挡,慌乱见一个念头福至心灵,她对尹阙道谢道:“谢谢了,我不吃锅子。”


    尹阙到时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道:“可惜了,这玉兰花很鲜嫩。”


    没反应?


    若是能看到她的脸,听到她这么说不可能没一点儿反应,毕竟两人刚刚才一起吃过锅子。


    还是他主动跑去自己院子蹭的。


    秦司羽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尹阙是个好人,自己现在也知道了他是谁,更在梦里直接看到了他的真容,但秦司羽就是有一点儿拘谨——因为梦不受控制,她怕自己哪天梦到什么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场景,万一那会儿尹阙也正好在做梦,被他看到了……


    现在这样挺好。


    尹阙确实看不到她的脸,只是觉得她今天的反应有点奇怪。


    不好从食材中间穿过去,秦司羽从回廊绕过来,在尹阙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看到一旁有新鲜的枇杷,便顺手拿了一个剥着吃。


    “真巧,”秦司羽一边剥枇杷,一边道:“我刚睡着,居然就梦到你了。”


    尹阙看她一眼,发现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的梦,是她进了他的梦。


    “是挺巧,我也刚睡着不久。”尹阙很平易近人地回答。


    秦司羽呛了一下。


    所以,尹阙在她院子里吃完锅子,回去没多会儿就睡觉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梦都很奇怪?”秦司羽有意往梦境上引导,好引出她最想要说的事情。


    “嗯,奇怪。”尹阙点头。


    自然是奇怪的。


    谁会一而再再而三,梦到同一个人,还是你进我的梦里,我进你的梦里,跟串门似的,诡异的很。


    “你有想过原因吗?”秦司羽又问。


    她想过,没想出来。


    尹阙当然也想过,他也没想出来,但他做了假设——她极大可能是太后安排的人,又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


    “想过,没有找到原因。”尹阙面不改色撒谎。


    秦司羽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继续引导:“你有没有做过别的奇怪的梦?”


    尹阙吃下一朵刚涮好的玉兰花,转头看着她:“比如?”


    秦司羽也看向他:“预知梦,你有梦到过跟未来有关的事情吗?”


    尹阙没有梦到过——其实他梦到过,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看着秦司羽萦绕着雾气的脸,直接反问:“你梦到过?”


    秦司羽点头:“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预知梦,但很真实,我总觉得,应该不止是个梦那么简单,我自己想了好久都没有想明白,因为是梦,又不好跟别人说。”


    尹阙眉头轻轻一挑:“说来听听。”


    终于上钩了,秦司羽压着心里的狂喜,微微皱着眉头:“你知道摄政王吧?”


    尹阙:“……普天之下,应该没有人不知道。”


    秦司羽了然点头:“也对,上次还一起梦到了摄政王府。”


    “你梦到的预知梦,跟摄政王有关?”尹阙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吃着锅子,眼风里一直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嗯,”秦司羽道:“我梦到礼部纪尚书和他那个大儿子,设局,掳走金吾左卫指挥使赵侃的新婚妻子,嫁祸给了摄政王,对外宣称摄政王强掳朝廷命官之妻,狂悖无礼,赵夫人好像死了。”


    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外有‘钟爱人妻’恶名的尹阙:“………………”


    秦司羽察觉到了,佯装没发现,继续平静道:“真奇怪,居然会做这样的梦。”


    尹阙手中的筷子差点就在他暴怒下断成八段,硬是被他生生忍住了。


    “你还梦到了什么?”他问。


    秦司羽就只是想给尹阙带句话,让他防备一下纪尚书和纪书尘,再留一下赵侃和其夫人。


    至于别的如何掳走的,赵夫人死的细节,赵侃的投靠,以及纪家全家都是太后的暗桩,秦司羽一句没提,以尹阙的谨慎和行事,他一定会彻查一通,说得太多,反而容易被疑心。


    她佯装思考地想了一会儿,而后摇头:“没有了,梦总是千奇百怪,有时候梦着梦着,突然就醒了。”


    “而且有些,也记得不太清楚了。”秦司羽又补充了一句。


    尹阙倒是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若非秦司羽知道他不为人知的许多面,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他分明就在暴怒的边缘。


    恍惚间,秦司羽想到了上辈子。


    她见尹阙的最后一面。


    在尹阙的寝殿,那会儿,尹阙似乎也是这样,面沉如水,情绪汹涌黑沉,她那会儿不明真相,以为尹阙是不满自己的反抗,才会恼怒。


    现在再看,她终于反应过来,他那是对被算计,还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算计的愤怒。


    上辈子这一幕的记忆都快不清楚了,只记得,寝殿很冷很黑,檀香味浓郁地刺鼻……


    这般想着,她鼻尖抽了抽。


    嗯?


    尹阙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今天怎么一直没闻到?


    是因为他梦里备的涮锅子的玉兰花太多,遮盖住了檀香的气息?


    隐隐的,她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滋滋的香味。


    她鼻尖动了动,又动了动,终于反应过来是什么香。


    百合香?


    月影在她睡着后,给她换香了?


    她明明交代过月影她们,不准再点百合香,怎么可能又……


    不对。


    秦司羽脸色大变,猛地起身。


    眼前景色开始恍惚。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她被送去摄政王府昏迷前,闻到的就是百合香。


    大婚那天的百合香里,被纪书尘亲手加了极重的迷香。


    纪书尘?


    怪不得他答应解除婚约答应得这么利索!


    他这是准备搞强取豪夺这一套?


    没来得及同尹阙求救,秦司羽眼前白白光一闪,失去了所有意识。


    暴怒中的尹阙,见身旁坐着的人突然站起来,察觉到她情绪波动,正要问她怎么了,结果,一抬头,她的身形,就在他梦里涣散消失。


    醒了?


    尹阙眨了眨眼,强忍着怒火,准备把余下的玉兰花都涮了吃掉,再起来去调查刚刚她说的预知梦的事。


    正吃着吃着……


    “主子!主子!主子……”


    美食被打断,美梦被扰,尹阙杀气腾腾睁开眼,死死盯着不打算要自己脑袋把自己扒拉醒的陆一。


    他、最、好、有、不、得、不、喊、醒、自、己、的、理、由!


    陆一顶着尹阙的死亡凝视,迅速道:“纪大公子派了人迷晕了秦三姑娘院子里的下人,把秦三姑娘掳走了!”


    尹阙:“?!”——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会晚一些更,暂定23点吧


    第23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三 温暖结实


    怒气翻涌的尹阙霍然起身:“多久了?”


    陆一马上懂了他的意思:“才掳走, 这会儿一行人往城南去了,我们的人正远远地跟着。”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拦截,是因为不知道主子到底是什么打算, 便先让人跟着, 他回来同主子回禀。


    尹阙抓起一旁的弓箭,杀气腾腾出了门。


    陆一转身快步跟上, 并示意陆七召集人手跟上。


    剧烈的颠簸,把陷入昏睡的秦司羽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溃散的神智也收拢些许。


    只是她还是没有力气,更睁不开眼,只知道自己是在马车上, 马车一路疾行,她不清楚这帮人是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但她心里就是有预感,他们并不是要把她带去纪府。


    纪书尘腿断了,肯定不再这群人里面,他会打算在哪里见她?


    这还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 纪书尘把她掳走, 想要干什么?


    胁迫她反悔,继续履行婚约?


    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测,若是如此, 纪书尘应该在昨夜就掳走她,而不是等婚约都解除了, 过了明面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解除了婚约的时候,再来掳她。


    这不是纪书尘会做出的事,所以,他此番掳她, 绝对不是这个原因。


    浑浑噩噩中的秦司羽感受到了浓烈的危机。


    她想自救,可浑身无力,她连睁眼都费劲,又能怎么自救?


    这种无力感,让她想到了上辈子。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浑浑噩噩,以为在做梦,醒过来,就已经被纪书尘送到了尹阙的床上。


    难不成纪书尘又想把她送到谁的床上?


    想到这里,秦司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浓烈的恨意和求生欲,让她又清醒了一些。


    月影和月梨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有发觉她不见了吗?


    纪书尘总不能又像上辈子,把她们全都杀了?


    不可能。


    应该是不可能的,上辈子她们都在纪府,插翅难逃,就是死了也不会走漏一丝风声,现在她们是在祇园寺的厢房,她隔壁住着的是摄政王,纪书尘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屠杀她院子里一二十口人。


    想到这里,秦司羽稍稍冷静了些。


    一冷静,她就又意识到一件事——她被迷晕掳走,隔壁院子的尹阙知不知情?


    毫无疑问,他肯定知情。


    那可是摄政王,守备必然森严。


    尹阙知道了,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变故,是他传信给她家人,援兵还没到,还是他有别的打算?


    不知道为什么,秦司羽心里就是有股强烈的直觉,直觉告诉她,尹阙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就算不相干的人,他也不可能任由人在他的地界上被掳走而无动于衷。


    更何况,他们下午才刚面对面一起吃了锅子,就算是为了他蹭她的那顿锅子,他也不应该不伸手……


    再不济,她还可以等做梦直接在梦里跟尹阙求助,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总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秦司羽努力让自己心绪平复下来,认真复盘今夜的变故。


    刚复盘一半,就听到了一声不寻常的破空嘶鸣。


    这个声音她非常熟悉,上辈子死后,她听到过。


    是利箭破空的声响。


    有人来了?


    没等她高兴,车厢里就进了一个人,她顿时紧张起来,却在鼻尖传来熟悉的檀香气息时,一颗心直接落到了实处。


    “不要怕,”尹阙的声音低低传来:“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会儿到了地方,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秦司羽看着面前的黑影点了点头。


    见他一直背对着自己,秦司羽还以为他是想隐瞒身份,不想让她知道他是谁,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没想到,没多会儿,就听到他说:“你院子里的护院都不行,这件事后,挑几个有真本事的放身边。”


    秦司羽:“?”


    既然没想隐瞒,背对着自己做什么?


    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又昏睡了没听到,便喊了她一声:“秦姑娘?”


    秦司羽回过神嗯了一声。


    “你的护院不行,换掉。”尹阙言简意赅。


    话落,想到什么,从腰间取出一粒药丸:“伸手。”


    秦司羽在黑暗中伸出手。


    尹阙把那粒药丸放到她掌心:“吃掉。”


    秦司羽问都没问一句,利落地吃了,正准备解释一下这是解迷香的醒神丸的尹阙:“………………”


    这么信任他?


    一入口,秦司羽就觉得像是有一股气,从口腔,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尤其是灵台,那股气直冲上来,让她混沌的大脑立刻神清气爽。


    “这药真神效。”秦司羽忍不住夸了一句。


    还在愣神,她怎么就这么信任自己的尹阙:“…………嗯。”


    他没跟她说这药丸制作十分繁琐,原材料也极其稀少,一年,他也就得十颗。


    “还有吗?”一想到那股让她厌恶又恐惧的百合香,秦司羽壮着胆子问还在背对着自己的尹阙:“王爷可不可以再赏我一颗。”


    她得备着,若是还有下一次,她不至于这么被动。


    尹阙直接把药瓶给了她:“里面有三颗,省着点用。”今年的份,要到中秋才能凑齐材料制好。


    他的本意是想说,非紧要时候,一下子用完,他没办法短时间内再给她一些。


    秦司羽却听出了别样的深意——这药丸珍贵,数量也稀少。


    当然她本意也就是讨一颗备着,并没有想屯一堆的意思,更不是贪得无厌的人。


    她从玉瓶里取出一颗,而后又把玉瓶递了回来:“多谢王爷,不过我要一颗就够了,余下的还还给王爷。”


    尹阙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纤细的手,素白的掌心,托着一个泛着青色的玉瓶,很是扎眼,他眉头皱了皱,没收:“给你了就是你的,拿着吧。”


    秦司羽想了想,也不扭捏,道了声谢,便大大方方收了起来。


    往怀里揣玉瓶的时候,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套轻薄的睡衣。


    借着夜色,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衣物,又看了看尹阙始终背对着她的宽阔后背,不知怎的,脸轰一下就红透了。


    她想遮挡一下,但马车里什么也没有。


    这让她再次想起上辈子醒过来就发现只穿了一袭红纱的自己,眉头不自觉拧起,心底里也泛起杀意——纪书尘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王八蛋!


    察觉到她情绪起伏的尹阙:“?”


    “我安排好了人手,”以为她是担心,尹阙特意解释了下:“等会儿我也会在暗处保护你,放心。”


    秦司羽平复了下心情:“嗯。”


    她没有问尹阙为什么会追出来,又为什么要知道纪书尘的打算。


    不该知道的,不要打听,她只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行。


    马车很快就到了地方。


    是城南七里店顺着柳河往东十里地的一处简陋农舍。


    临下马车,尹阙皱着眉头,直接拽掉车帘,递给秦司羽临时先用着。


    这让秦司羽心里一暖,上辈子他也这样。


    她觉得,若不是怕引起怀疑,尹阙会脱了身上的外衣送她。


    农舍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秦司羽被盯着进了屋,果然看到了纪书尘。


    纪书尘非常激动,见她进屋,拖着断腿就要上前,却在看到她身上披着的车帘时,面色顿变:“一群废物!”


    他忙脱下自己的披风递给秦司羽:“阿乐妹妹,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有话着急跟你说,才出此下策。”


    秦司羽冷冷看着他,并没有接他的披风,还往后退开一大步。


    道貌岸然的小人,真当她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女?


    尹阙都知道避嫌,维护她的名声,纪书尘就不知道,今夜的事一旦泄露出去,自己会落个什么地步吗?


    他才富五车,又是明年的探花郎,他当然懂,他只是不在乎。


    越了解他,秦司羽就越唾弃曾经瞎眼的自己。


    见她不接自己递过去的披风,还像躲瘟神一样,和自己拉开距离,纪书尘脸上浮现出浓烈的痛色,忍不住喊了她一声:“阿乐妹妹,你我当真要生分至此吗?”


    秦司羽没回答他,只冷冷看着他:“说吧,大半夜,掳我至此,你到底想说什么?”


    纪书尘维持着递披风的动作,秦司羽压根不接,就冷冷看着他。


    纪书尘被她这冷漠的眼神刺痛,苦笑一声,颤着手收回来:“阿乐妹妹果然误会我至深。”


    秦司羽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发自骨子里的厌恶:“你不知道今夜事发,对我而言会是什么吗?又知不知道会对秦家造成多大的影响?”


    纪书尘直言道:“那我就娶你,你知道的,我从来想娶的就只有你。”


    秦司羽厌恶地皱眉:“我不想嫁给你,也绝不会嫁给你。”


    纪书尘再次激动起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因为那些相克的传闻?我调查清楚了,那都是假的!恶意中伤 !”


    听到他说,他调查清楚了,秦司羽不禁紧张起来——他都查到了什么?


    有查到是她在凤鸣山的山道上伏击他吗?


    怕事情败露,纪书尘和纪家会提前警惕对她和她家人下手,秦司羽警惕地看着他:“什么调查清楚了?”


    纪书尘:“我那日在山道上翻车,是被人蓄意谋害,不是意外。”


    秦司羽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不解道:“谁敢在青天白日谋害你,你可是尚书府嫡长子。”


    纪书尘:“到底是谁,目前还没查明,但府上大夫已经验了马儿的腿上,就是被人用暗器所伤,并非意外。”


    秦司羽丝毫不敢放松,只淡淡冷笑一声:“纪大公子不必编出这样的荒诞之语哄骗我。”


    纪书尘知道没抓到真凶前,怎么解释阿乐都不会相信,他又说起京城四起的他同她相克的流言:“那些本就是同纪家的仇家故意散播。”


    见她还是不信,纪书尘深吸一口气,又道:“至于秦伯母的梦,你若是实在担心,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你从秦府脱离,我找好了人家,你以别家女的身份,嫁给我,这样就同秦家再没有关系,你尽可放心了。你要是觉得在京城,熟人太多,总会被人知道,等我明年春闱高中,我就申请外调,我们远离京城,到地上过琴瑟和鸣的逍遥日子。”


    秦司羽无语地看着他。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为了嫁给他,就跟自己家人脱离关系啊?


    “不可能。”秦司羽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恶心人的提议。


    纪书尘定定看着她:“阿乐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再嫁给我。”


    事已至此,秦司羽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是。”


    纪书尘:“到底为什么?”


    秦司羽看着他正要张口,就见他突然疯了一样大吼:“不要说什么八字相克,也不要说什么祖先托梦,我不信!!!”


    秦司羽就觉得,没有解释得必要了,她收回视线,微微垂眸,静静盘算她同纪书尘的距离,预备着等会儿尹阙的人杀进来,她该怎么避免自己受伤,两人之间大概有五步远的距离,到时候,她立马蹲下来抱着头滚到一旁的角落里,是最安全的。


    盘算好,她淡淡道:“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纪书尘呼哧呼哧喘气,直勾勾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嫁给我。”


    秦司羽:“不可能。”


    纪书尘:“那你就先住在这里,直到你答应为止。”


    秦司羽猛地抬头,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纪书尘被她这个眼神刺痛,他不自在的别开眼,但想到什么,他又坚定地转过头,同他对视,满心满眼的深情:“阿乐妹妹,你知道的,我爱你。”


    秦司羽要被他恶心吐了。


    被她这么厌恶地盯着,纪书尘眸光闪了闪,又道:“放心,我安排了人,会好好伺候你,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


    秦司羽冷笑一声:“若我一直不答应呢?你就一直把我囚禁在这里?”


    纪书尘别开了视线。


    秦司羽心里顿时一紧,大声质问:“你还想做什么?”


    纪书尘犹豫再三,最后咬牙道:“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娶你,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就是我们成婚时。”


    不管她答不答应,三个月后,他们都会成婚。强娶也是娶。


    三个月,他腿伤也能养得差不多了,不耽误拜天地洞房。


    时间久了,这些事都会过去,阿乐肯定会感受到他有多爱她。


    秦司羽像看一团垃圾一样看着他。


    纪书尘被她这视线刺激得气息再次剧烈起伏。


    他不住告诫自己,给她时间,她会想明白的,他上前一步,想要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发顶,安抚她……


    啾——


    熟悉的破空声传来,秦司羽下意识蹲下抱头,正准备像刚刚在脑海中预演的那般,滚像角落,下一刻,腰间一紧,她就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就看到纪书尘昏迷在地生死不知。


    正要再看,她就被一袭宽大的墨色披风整个都包裹起来。


    刀剑刺进肉里的动静此起彼伏,她只在听到的那刻,浑身僵硬了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该杀,他们统统都该死。


    尹阙亲自带的队,做起事来,干脆利落,只几个呼吸间,这个农舍里的纪家人,除了纪书尘,便再无活口。


    尹阙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秦司羽,大步朝外走。


    陆一询问:“还有一个怎么处置。”


    尹阙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嗓音从秦司羽头顶传来:“废了他另一条腿,扔到纪府门前。”


    骨头断裂的脆响传来时,秦司羽已经被尹阙抱着上了马。她还听到了一声喊到一半被堵上的惨叫。


    她被尹阙横抱在胸前,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里。


    过了刚刚的惊慌,回过神的秦司羽,很是不自在。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尹阙稍稍松开一些,低声道:“困了就睡会儿。”


    这么近距离的接触,秦司羽都能听到她胸腔的震颤和心跳,就在耳边,震得她头晕目眩,再加上鼻尖传来的熟悉的檀香,秦司羽只觉得眼前开始发晕。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就没了意识。


    见她睡了,尹阙又把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这才一夹马腹,返回祇园寺。


    秦司羽不知道,奉命处置纪书尘的陆一,仔细揣摩了主子的心思,废了纪书尘另一条好腿后,把他第三条腿也给废了。


    纪尚书对大儿子寄予厚望,大儿子彻底废了,他肯定会发疯,露出马脚。


    第24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四 心尖一颤


    马背甚是颠簸, 哪怕尹阙已经再竭力控制,依然免不了。


    但秦司羽睡得很香很沉,不知道是危险解除一下子松懈下来,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回程的这一段路, 是她自重生以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身体像是荡秋千一样, 从高处下落,虽然幅度很小, 秦司羽还是立马就醒了。


    睁开眼,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挨着的温热胸膛和心跳声,让她一点儿都没慌,只是想扒开裹着自己的披风看看是不是已经回到了祇园寺的小院子。


    “风大,”尹阙按住了她没有方向的瞎扒拉:“等进去再拿掉。”


    秦司羽便听话地不扒拉了。


    院门是从里面拴着的,要想走正门, 其实也不难, 派个人翻过院墙从里面把门打开就成, 但尹阙并不想让那么多人进她的院子,也没这个必要。


    他抱着她直接跃进院墙就是。


    抬脚准备跃过去时,见她在怀里, 听话地不乱动了,尹阙突然想起来他在北疆带兵时, 曾经救助的一只猫。


    她蒙着脑袋,没头苍蝇的扒拉来扒拉去,就和那只猫很像。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连眼底都在夜色下染上几片星光, 只不过夜色太黑,没人看到,尹阙自己也没意识到。


    他一跃而起,而后稳稳落到院内。


    虽然看不见,但秦司羽意识到这会儿尹阙是抱着她进了院子了,不好让他再继续抱着自己,再抱着,就得把自己抱进屋子,深更半夜,她还只穿了里衣,实在有点不太好意思。


    “王爷,把我放下吧。”她蒙在双层披风里,瓮声瓮气道。


    尹阙便把她放下。


    秦司羽便又继续扒拉,准备把自己的头从里面扒拉出披风。


    尹阙本想帮忙,但想到刚刚他一进马车看到的情形,还是把抬了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就两件披风,她自己也能出来。


    两件披风,一件是从后往前披,一件是从前往后披,又是男式的宽大得很,她不知道是两件,只觉得裹着自己的披风密不透风地也太严实了,扒拉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扒拉了出来。


    谨记着自己身上只穿了里衣,她只让脑袋找到缝隙挤出来,并没有把身上的披风解掉。


    她像个被裹的只露脑袋的蚕宝宝一样,明亮的眸子,带着感激直勾勾看着尹阙。


    尹阙下意识抿了抿唇角,她这个样子,更像猫了。


    仔细一想,其实白日里相处的时候,她也很像一只猫。


    “王爷大恩大德,小女无以为报。”秦司羽认真道。


    尹阙心尖猛地一跳,肃着脸,转眸定定看着她。


    秦司羽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马上又道:“日后王爷有用得上小女的地方,必当万死不辞。”


    说完,她又郑重加了一句:“来世小女也结草衔环,继续报答王爷。”


    以为她会借机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顺便提出以身相许,没想到却不是。


    尹阙一颗心,突然就不上不下。


    他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怪怪的。


    “没这么严重,”他道:“夜深了,进去吧。”


    秦司羽紧紧抓着身上的披风,点了点头:“嗯。”


    点完想到什么:“披风,明日我洗干净了,再给王爷送去。”


    说起来,他借了她两件衣服了。


    尹阙原本想说不必,转念一想,她一个女孩子,留个外男的衣服,不太好,便点了头。


    “我等王爷离开,”见他站着不动,秦司羽想了想,主动解释道:“再进屋。”


    尹阙看了她一眼,正要转身,又取了一个盒子给她:“进屋后打开,要不然明日起来头疼。”


    秦司羽伸手想要接,但她的手被披风挡着了,摸索了一会儿才从缝隙里伸出手来。


    “谢王爷赏。”她道。


    她穿的不多,这一摸索,袖子无意识带上去了一截,露出纤细的皓腕,玉石一般,还泛着温润的光泽。


    尹阙只看了一眼,就很君子地移开了视线。


    “对了,”尹阙又道:“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几个得力的护院。”


    没等秦司羽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跃过院墙,回到了自己院子。


    他刚刚说给她送什么?


    护院?


    想到尹阙身边跟着的那些侍卫,秦司羽微微蹙眉,送她几个男护院,她怎么带回家,又该怎么跟家里人解释?


    但要是拒绝……


    实话实话,她既不敢拒绝,也不想拒绝。


    今夜的事,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更不想去赌纪书尘并没有了的人性,谁知道那个畜生,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尹阙送的人,至少在保护她安全上没问题,再难她也要想办法说服家人接受。


    肯定不能说是摄政王送她的,就说是她不放心纪书尘的为人特意聘的。


    想来想去,这个理由最朴实无华,也不用解释太多——多说多错。


    裹挟着山间凉意的夜风吹来,玉兰花簌簌飘落,秦司羽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身回屋。


    一进屋就看到月影昏睡在床边的脚踏上。


    秦司羽赶忙过去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好,呼吸均匀,还活着,就是被迷香迷晕了。


    她又赶紧去把窗子打开透气,又被风吹了个透凉,翻出自己的小袄穿上才暖和起来,想到院子里其他人,她准备把尹阙的披风叠整齐了再过去偏房看。


    到了这会儿她才发现,她身上的披的其实是两件披风。


    谁出门披两件披风啊?


    总不能是尹阙特意给她备了一件,见夜里太冷,又把自己的解下来也给她披上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秦司羽忙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测摇出脑袋,她何德何能,居然敢想摄政王不顾自己,先顾她?


    恢复理智,她把两件披风叠得整整齐齐,放到床边的案子上,这才拿出刚刚尹阙特意给她的香。


    她打开闻了闻。


    只闻了一下,就冲她的打了个激灵。


    但下一瞬,她就明显感觉到整个人神清气爽。


    尹阙给的,果然都是好东西。


    她拿着先去了偏房,特意挨着检查了月梨她们,确认她们都只是中了迷香昏睡,便用指甲,挑了些刚刚尹阙给的香,用玉兰花瓣托着,放在偏房的桌子上,给众人解迷香的药性。


    原本是想着回到自己屋子直接打开香盒,想了想,还是又去院子里捡了一朵玉兰花,只挑出一些放到花瓣上。


    足够了。


    做完这些,她特意又洗漱了一番,这才躺回床上。


    刚躺下,突然想到什么,她又坐了起来。


    尹阙去纪书尘的暗庄救她,不会留下什么破绽,让纪家和纪书尘知晓吧?


    万一纪家和纪书尘,提前对付尹阙怎么办?


    秦司羽满心惶惶,想去隔壁提醒尹阙一声,走到门口,又绕回来,不行不行,她在尹阙那里没那么高的信任值,梦里她也一直装着不认识他,突然说这种话,太诡异了,很容易引火烧身。


    可不说,她又不放心。


    不过,走的时候,她好像听到尹阙下令让人把那处农舍烧掉,烧掉就没任何痕迹了。


    唯一的活口只有纪书尘。


    纪书尘应该没看到尹阙,也认不出尹阙的人,她有防备,都没能看到尹阙的脸,纪书尘何德何能?


    再说,尹阙做事,必然谨慎。


    上辈子糟了暗算,是没算到人心那么险恶,并非行事不慎。


    想到这里,她稍稍放心了些,人也跟着冷静下来。


    纪书尘和纪家要对尹阙动手,现在条件不充足,他们不敢,也动不了手。


    首先就是,她和纪书尘退婚了,纪家没了‘夺妻’的正当理由。


    再有就是,他们手中没那么多人,这个时间节点,金吾左卫指挥使赵侃的妻子还没被纪家掳走嫁祸给尹阙。


    秦司羽彻底放下心来,又重新躺了回去。


    若是再梦到尹阙,她得再提醒提醒他金吾左卫指挥使赵侃夫人的事情,让尹阙万万警惕些。


    原本以为这一夜惊心动魄,又揣着这么多心事,她会睡不着,没想到一沾枕头,没多会儿她就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迷香的后遗症,她睡着后,居然没做梦。


    隔壁,尹阙一回去,就听到陆一同他回禀,他还废了纪书尘第三条腿。


    不知怎的,尹阙心情莫名大好,还赏了陆一一百金。


    “三姑娘刚刚亲自查看了自己丫鬟的情况,确认都没事,才歇下。”陆一又道。


    尹阙嗯了一声:“挑四个没有露过面的女侍卫,送到秦姑娘身边,对外清理干净同这边的联系,让她们奉秦姑娘为主。”


    陆一登时一愣,回过神后马上一脸严肃应下:“属下领命。”


    他心潮澎湃,只死命压着——什么秦姑娘,这极有可能是他们日后的女主子啊!


    “金吾左卫指挥使赵侃府上,派人去盯着。”尹阙又吩咐道:“重点盯着赵夫人,必要时候,保护她。”


    陆一马上就懂了。


    赵夫人是个很关键的人物,保证她的安危对主子很重要。


    他并不会联想到外界传言的偏爱人妻什么的浑话,那些流言都是太后被主子无情拒绝后发疯往外散播的,主子不想跟她攀扯太多,便也没管。


    就太后的性子,主子越插手去压流言,太后只怕越疯。


    主子越在乎,她就越来劲,非要跟主子对着干,无视她,她自然就没力气折腾。


    “留意纪府的动向。”


    吩咐完这最后一件事,尹阙就摆手让陆一出去。


    陆一退到一半,尹阙又道:“备水,我要沐浴。”


    陆一马上抬头观察了一下主子的脸色——蛊毒发作了?


    “本王没事。”尹阙淡淡道:“去吧。”


    陆一这才放心,只当主子是单纯想沐浴。


    后来,每次主子跟秦三姑娘近距离接触后,回来都要沐浴,陆一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会儿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正勤勤恳恳吩咐下去,又马不停蹄给他的主子准备洗澡水。


    浴桶的水,从温热,泡到温凉,再泡到冰凉,尹阙都没有动一下。


    还是陆一察觉到不对劲,怕他出事,忍不住出声询问:“主子?”


    尹阙这才睁开闭上的双眼,又等了一会儿,在陆一按捺不住要进来查看时,才淡淡开口:“嗯。”


    陆一提着的心终于落地。


    没片刻,浴房便传来水声,紧接着是脚步声。


    尹阙披着睡衣,赤脚走出来,发丝上的水滴了一路。


    他也不在意,直接躺在床上。


    陆一拿了丝帕上前给他擦了擦。


    “出去吧。”尹阙闭上眼睛,淡淡道。


    陆一只好把擦了半干的头发放下,关上门,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尹阙自己,他才缓缓睁开眼,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他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阻止他跟别人说他的不对劲。


    盯着黑漆漆的帐顶看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原以为要这样一直困扰到天亮,没想到,他很快就睡着了。


    临睡前,他还骂了纪书尘那个垃圾一顿。


    对弱女子动手,也算男人?


    要不是还要钓纪成明这条鱼,他那条贱命,他都不屑留。


    先记账上,日后一并收回来。


    然后他就睡着了。


    紧接着,他就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到秦司羽了!


    还是上次那个梦!


    一模一样的梦!


    她穿着一袭薄如蝉翼,透出白皙肌肤的红纱,躺在他寝殿的床上!


    尹阙整个脑子,嗡一声,炸了。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啊……又到摄政王府了,你在里面吗?”


    那个陌生女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进了他梦,朝堂上面对百官攻势都面不改色,战场上面对数十万敌军也毫无波澜的尹阙,此时突然有些慌。


    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一道巨大吸力拉进梦境的秦司羽,站在熟悉的,摄政王寝殿廊下,略有些茫然。


    这是尹阙的梦。


    她不太清楚,为什么,她会突然被拉进尹阙的梦,这会儿,更疑惑,为何没有动静。


    “门开着的,”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开口:“你不在里面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前几次做梦进入尹阙的梦里,他都在遭遇巨大的灾难,秦司羽不禁有些担心,又朝里面喊了一声:“喂?你没事吧?”


    还是没动静。


    “我说三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有事,要进去看看了?”


    说着她就开始数数。


    “一、二、三……”


    “我进来了。”


    脚步声响起,尹阙才猛的回神,他忙拿起一旁的锦被想要给床上昏睡的秦司羽盖上,却发现,他的手直接从锦被穿过,他拿不起这个梦里的东西,只能旁观。


    尹阙顿时阵脚大乱,冲外面喊:“别进来!”


    一只脚踏进门槛的秦司羽:“……”


    她没有犹豫,直接收回了脚:“好,我退出去了,有事喊我。”


    她没有走远,就退到了廊下。


    脑子里不自觉回放了下,刚刚一只脚踏进殿时,不经意瞥到的一抹红。


    奇怪,为什么她觉得那抹红那么眼熟?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第25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五 满城皆知


    知道梦里的男人是尹阙, 秦司羽便没有再在摄政王府转悠——之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当着人家的面, 在人家家里自由出入, 实在不太好。


    更别说她还刚欠了尹阙一个天大的恩情,不能对恩人这么不礼貌。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敢乱开, 只盯着脚下地砖上的祥云纹出神。


    过了一会儿,尹阙才从寝殿出来。


    看到她的瞬间, 脸色还有些不自在。


    “我一睡着入梦,就是在寝殿里。”尹阙解释道。


    免得她误会自己是那种无礼乱闯别人寝殿的人,虽然这确实是他的寝殿, 但她并不知道。


    秦司羽:“……哦。”


    “是上次没有逛完的执念吗?”秦司羽给他递了个台阶,打趣道。


    尹阙别开脸,耳朵尖有点红:“或许吧。”


    “对了,”为了防止像上次那样做着梦做着梦突然被吵醒,来不及说最重要的事, 秦司羽选择开门见山:“我上次跟你说的预知梦, 你最近有做过吗?我竟然又梦到了, 你说这梦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深意?”


    尹阙果然被她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上次你说的金吾左卫指挥使那个预知梦?”


    秦司羽重重点头,语气十分凝重:“我梦到指挥使的夫人被纪家派人掳走后死得特别屈辱,纪家把整件事都嫁祸给了摄政王, 指挥使和他的夫人自幼相识,感情异常深厚, 他夫人过世后,他几度想要殉情,做了这个梦,我心里很难受。”


    尹阙沉吟片刻:“确实令人难过。”


    秦司羽叹了一口气:“是我觉得, 他们都很惨。”


    “谁惨?”尹阙反问。


    “指挥使和指挥使夫人,”秦司羽认真道:“还有无辜被嫁祸的摄政王。”


    尹阙眼皮不自觉跳了跳,抿了抿唇角不让它上扬,佯装局外人般点头:“确实惨。”


    秦司羽猛地抬头看过来:“你说,我要不要想办法通知他们一下,让他们都警惕一些啊?”


    话落,她又皱着眉头懊恼起来:“可这是我做梦梦到的,说出去,别人只怕我是春天犯了桃花癫的疯言疯语吧?”


    “哎,”秦司羽继续演:“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人惨死,看着无辜的人被陷害,我心里又很不安……”


    虽有演的成分,但她心底里确实很同情指挥使夫人。


    因为她们有过同样的遭遇。


    只不过,她重生了,而指挥使夫人没有。


    这般想着,秦司羽眼睛红了,眼泪不自觉掉下来。


    为指挥使夫人,也为上辈子的自己。


    尹阙本就已经在着手调查处理这件事了,只是他还不知道秦司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不好说得太明白,结果就看到她居然哭了。


    “你……”他眉心皱成一团,想了想,找了个还算可以的说辞:“你不用难过,我想办法,把这个梦的内容给你送到当事人手里。”


    秦司羽要的就是这个答案,破涕而笑:“真的。”


    尹阙郑重点头:“真的。”


    秦司羽擦掉泪,不哭了。


    早知道尹阙这么好说话,她就没必要纠结担心这么久。


    其实她早就该明白的,尹阙就是个很好的人。


    他是个骨子里非常善良的人。


    只是有些人不做人。


    “还有梦到什么吗?”既然说了要想办法传消息,不如多问问还有没有,一并带过去。


    秦司羽想了想:“摄政王府的侍卫里,有奸细,但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也没见过摄政王的侍卫。”


    尹阙脸色变了:“奸细?长什么样子?”


    秦司羽:“长脸,圆眼睛,哦这里……下巴这里有个刀疤。”


    尹阙脸色顿时特别难看。


    陆五?


    怎么会是陆五。


    “这个奸细是谁的人,你知道吗?”尹阙压着震怒,问秦司羽。


    秦司羽摇头:“没梦到。”


    她确实不知道。


    但左不过就那几个人选,要么是太后,要么是纪家,反正是太后一党。


    秦司羽直勾勾看着尹阙:“这个消息你也会想办法一并带过去吗?”


    其实这个细节她也是刚刚看到地板上的祥云时才想起来的,上辈子她死后,看到纪书尘围攻摄政王府时,他身后就跟了一个穿着地板上祥云纹的侍卫。


    她在陆一和因为其他的侍卫衣服上看到了同样的祥云纹。


    这应该是尹阙贴身侍卫的统一服装。


    尹阙沉着脸点头:“会的。”


    他会调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带的情报都提前带到,秦司羽只觉浑身轻松,她想到什么,笑着道:“你最近做梦还挺多。”


    她不知道尹阙睡眠不好,没梦到她之前,能两天两夜不睡觉。


    “嗯,”尹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隐瞒的:“最近休息得好。”


    秦司羽意识到什么,又看了他一眼。


    之前是没敢,也不好意思盯着他的脸看。


    现在再看,他确实脸色不太好。


    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一看就是长久睡眠不足造成的。


    怪不得那么瘦。


    她目光上下打量了尹阙一番,他梦里,比现实里,还要瘦一些。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看着很是消瘦,平日里是胃口不好,吃得不合心吗?”


    尹阙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明显愣了一下。


    “还好。”他道。


    说完,他迟疑片刻,又补充一句:“这两日吃得挺合心。”


    秦司羽:“……”


    这两日,是指他蹭自己的锅子吃吗?


    不明白她为什么盯着自己不说话了,尹阙主动道:“玉兰花开了,味道还不错。”


    秦司羽笑着点头:“嗯,确实。”


    尹阙总觉得她笑得有些不对劲,便揭过这个话题:“你……”


    他刚开了口,寝殿内边传来一声剧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秦司羽有些惊讶,尹阙寝殿里居然有人。


    抬头就看到尹阙一脸被雷劈了表情,秦司羽:“?”


    怎么回事,寝殿的人…………有瓜?


    尹阙脸色很快就难看起来,倒不是生气,就是很拧巴纠结的样子,也带着不自在。


    秦司羽莫名就看懂了他的尴尬,总不能让恩人兼日后的报仇刀子不自在,她很是善解人意地道:“留在这里怕是不太方便,正好我想去外面看看。”


    说着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廊下,尹阙微微蹙眉。


    她好像很确定,他和摄政王府关系匪浅。


    还是说,她其实知道他是谁?


    既对摄政王府有了解,又对他有了解的一个女人,到底什么身份?


    尹阙想来想去,总觉得少了个关键的信息,让他无法把事情连到一起。


    这太奇怪了。


    一直到梦醒,他都没有想明白到底少了什么关键信息。


    秦司羽天不亮就醒了,醒来,还琢磨了会儿尹阙寝殿的动静是怎么回事,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和她没有关系,本就是别人的私事,好奇心太过就太冒昧无礼了。


    她坐了好一会儿,见月影还睡着,便轻手轻脚起来,月影听到动静,也醒了。


    “姑娘醒了?”月影马上打起精神,要来服侍。


    “你睡得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秦司羽盯着她问。


    月影被问的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感受了一些,而后笑着摇头:“睡得挺好的,没有什么不舒服,相反还神清气爽。”


    秦司羽终于放下心来,坐到梳妆台前梳头。


    月影去取衣物,看到案几上的玉兰花,有点奇怪,做晚收拾床铺的时候,这里分明没有放东西,怎么会有一朵玉兰花?


    她记错了?


    “你去多摘一些玉兰花,”秦司羽穿好衣服,安排月影:“早饭也煮竹心粥,多煮一罐,再去捋一些嫩柳芽,我记得昨天晚上嫂子让人送了一些香椿来,都准备好,等会儿我要用。”


    她准备亲手给尹阙做顿早饭。


    救了她一命,让她免于羞辱,这个恩情,不是她拿命偿还了就能还完的。


    既然他吃着她这边的饭菜好,就多做一些给他送去,聊表心意。


    月影不疑有他,平日里姑娘就很爱自己动手做些吃食,尤其是糕点,她敢说满京城,也寻不出几个贵女有她家姑娘的手艺好。


    月影应下来,就出门去张罗。


    上好的粳米淘洗两遍,加刚刚好的水,放在砂锅里,大火煮开,加入洗干净的新鲜竹叶心,再转文火慢煮。


    玉兰花清晰干净,过了筛的细白面,加水,搅成不稀不稠的面糊,打入两个鸡蛋,再加盐和花椒粉,搅拌均匀,锅子油烧到七成热,把玉兰花放进调好的面糊里,整朵花挂上糊糊后,放油锅里炸,炸至两面金黄,就可以出锅。


    椒盐玉兰花,酥脆鲜香。


    不清楚尹阙到底喜不喜欢椒盐味,她又用五香粉替代花椒粉,调了个五香味的面糊,又炸了一盘子五香玉兰花。


    香椿头洗干净,切成均匀的段,打入鸡蛋,搅匀后,加盐调味,凉锅加油,把调好的香椿鸡蛋糊,倒进锅里摊平,不一会儿,香酥美味的香椿鸡蛋饼就煎好了。


    最后,秦司羽又把鲜嫩的柳芽,焯水后,过一遍凉水,再加盐香油,凉拌。


    等这些都做好,砂锅里的竹心粥也煮好了,盛到隔热保温的瓮里后,她又让月影找出食盒,把这些都装好,她便提着,准备亲自送去隔壁。


    “姑娘这是准备给摄政王送去?”月影起初还纳闷姑娘怎么今早这么高的兴致,一口气做了这么多吃的,见她用食盒装起来,月影一下就猜到了。


    秦司羽点头:“嗯。”


    不好说昨夜发生的事,她便用昨天白天的事当说辞:“收了人家料子还有那么多果子,来而不往非礼也。”


    月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倒不是不舍得姑娘的手艺,她就是觉得,摄政王那么尊贵的身份,她们这样贸然过去,会不会被当成居心不良给赶出来啊?


    秦司羽看出了她的担忧,只是冲她笑笑:“放心好了,王爷不是难相处的人。”


    月影听得一脸,不是难相处的人?


    满京城谁有摄政王的名号说出来吓人啊。


    但一想到昨天摄政王还亲自跑到她们这边来吃锅子,月影又觉得自家姑娘说的也可能是真的。


    一切准备妥当,正准备出门,张妈妈突然急匆匆过来,脸色甚是难看。


    “怎么了?”秦司羽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张妈妈看了看四周,本想让月影也出去,她私下跟姑娘说,但又一想等会儿要说的话,还是打了个这个念头,出不出去,也没有什么要紧。


    不过张妈妈还是压低了声音,低头道:“姑娘,刚刚府里来人传话,说,纪大公子昨天夜里被歹人掳走,今日一早手脚并断,浑身是血扔到了纪府门口。”


    秦司羽眨了眨眼,察觉张妈妈还有话未说完,便耐心听着,没有显露分毫喜悦。


    “还有就是,纪大公子的……嗯,日后不能人道了。”


    秦司羽:“????”


    她瞪大了眼睛。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正想同张妈妈确认她刚刚没有在乱讲,说得都是事实,就听到张妈妈又说道:“那歹人不知跟纪家什么仇怨,还私下里散播了这些事,如今满京城都在传纪大公子得罪了人,被打断了手脚,还废了……那里。”


    要不是场合不对,秦司羽都想笑。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本能上扬的嘴角,连眼底都是快意的笑意。


    尹阙居然还给了纪书尘这样一个教训。


    昨夜都没跟她说一个字。


    真是的,害她少开心了一夜。


    不过……


    真是老天有眼。


    她把食盒往旁边案子上一放,又掳了袖子,道:“我再蒸个珍珠肉圆,一并送过去。”


    这不好好感谢尹阙一番,她都唾弃她自己。


    肉馅是厨房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原是准备包小馄饨的,现在拿来用正好。


    是以做起来,并不费什么时间。


    蒸肉圆的间隙,她还又包了一篦子小馄饨,煮好后,碗底加虾皮,盐和香油,连汤带馄饨盛进碗里,再撒上葱花,这才一并拎着去了隔壁。


    尹阙黑着脸坐在案子前,闻着隔壁传来的炸货的椒香,还有香椿的独特香味……再看案子上摆放的万年不变的燕窝粥和水晶虾饺,没有一点儿胃口。


    正准备让人把早饭撤下去,就听到陆一匆匆来报,说秦三姑娘提着食盒上门,说是早上做了些时令的春菜,送过来一些给他尝尝,现在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尹阙:“………………”


    第26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六 吐血不止


    “主子, 秦三姑娘提着食盒上门,说是早上做了些时令的春菜,送过来一些给主子尝尝, 现在正门门口。”


    话落, 他才看到案子上的早饭,主子一口都没吃。


    他瞬间了然, 转身就往外走:“属下这就去请三姑娘进来。”


    尹阙朝门外看了眼,而后想到什么, 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见没有什么不宜出现的物什,又赶紧把案子上的早饭端下来, 藏到了抽屉里,这才专心等秦司羽过来。


    脚步声响起,尹阙微微蹙眉。


    怎么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陆一拎着食盒进来,没敢抬头看自家王爷的脸色,只恭敬道:“三姑娘说王爷贵人事忙, 不敢多叨扰, 送了食盒, 就回去了。”


    尹阙:“……”


    陆一放下食盒,就赶紧退了出去,临走还说了一句:“这些春菜, 似乎都是三姑娘亲手做的。”


    ——三姑娘亲手做的美食,主子心情应该不会太差。


    下次, 若是下次三姑娘再来送吃食,他就先把人请进来再说,陆一默默在心里发誓。


    食盒里散发出来的饭香,让尹阙面色不自觉缓和。


    也就是陆一已经退了出去, 要不然看到自家王爷这个样子,肯定又是惊讶不已。


    尹阙打开食盒,最先看到的,是一叠油炸的椒盐玉兰花。


    他先尝了一块,又酥又香,椒盐的香味带着炸过后的面香,很是不错。


    然后是香椿鸡蛋饼、凉拌柳芽、小馄饨……还有一瓮清香扑鼻的竹心粥。


    都是很简单很家常的菜色,但每个看着都很有食欲。


    尹阙没一会儿就全都吃完了,连小馄饨的汤都一滴不剩,光盘光瓮。


    这让得了信号进来收餐具的陆一,惊得瞪圆了眼睛。


    不过这些秦司羽都不知道,因为不知道尹阙会喜欢吃什么,她特意每样都多盛了一些,估摸着那一食盒得有三人的量。


    她回到院子后,自己先吃了早饭,又亲自把昨夜,尹阙借她遮风的两件披风拿出来清洗晾晒通风。


    月影和月梨原本要上手,被秦司羽拒绝了——报恩就要有报恩的样子,更何况,她对尹阙不止报恩这么简单,她还想借他的手铲除纪书尘和纪家。


    虽然她也有在想办法帮尹阙,偷偷给他提供一些讯息,但总得来说,还是她对他利用更多一些。


    这边披风刚清理好,月影就来说,门外有四个劲装打扮的女子,来找自家姑娘。


    秦司羽先是一愣,很快就想到昨天夜里尹阙说的话,说她的护院不行,给她找了几个人,这么快就来了?


    她忙整理下衣袖,快步往门口去。


    四个女子一字排开,个个利落英气,瞧着就不寻常。


    没等秦司羽开口,四人先给秦司羽行礼,阐明来意。


    秦司羽有些惊讶,她们竟然没有说自己是被摄政王派过来的,但很快她就明白,尹阙是不想让人知晓他们俩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也正常。


    而且,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她再想法子遮掩。


    四人言明让秦司羽给赐名,秦司羽迟疑了,但等到下午还是给她们取了名字——原本就是代号,人她也只是借用一阵,等事情都了了,还是要还给尹阙的。


    既然是春日里,便取了:春兰,春月,春明,春雨。


    反正她们回去后,尹阙会在重新给她们取名,先这么叫着,比较好记。


    四人很快各司其职。


    张妈妈一早就回府了,月影月梨倒是有些好奇自家姑娘怎么突然聘了几个练家子。


    “安全考虑,”秦司羽没有说太多,只道:“朋友作保,人都是很可信的。”


    自家姑娘本就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如今刚退了婚,安全上确实要多顾虑一些。


    尤其今儿一早纪大公子还出了这样大的事,搞得她们都心神惶惶。


    要知道,这可是京城,纪大公子那可是尚书府嫡长公子,居然能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满京城,谁家不害怕?


    京城确实因为纪书尘的事,人心惶惶。


    秦司羽当然也有心理准备,到时候带回家也好跟家里交代。


    昨夜那么大的事,受惊是一方面,人确实是到了后半夜才睡,这会儿清洗好两件披风,秦司羽有些犯困,便准备进屋躺一会儿。


    特意交代了月梨把菌子早早炖上——尹阙爱吃菌子锅,中午送一份过去。


    就这么片刻的小憩,秦司羽又做梦了。


    梦到了上辈子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幕——纪书尘手拿砚台,一下一下砸到她脑袋上,直到她没了呼吸。


    梦里只有她自己,哪怕知道是梦,秦司羽仍然控制不住血气翻涌。


    她几次扑过去想要掐死纪书尘,都扑了空,只能眼睁睁看着梦中的自己一下一下被他用自己送他的礼物,砸死。


    有多恨呢?


    秦司羽醒过来的时候,嘴唇都咬破了,满嘴的血。


    “姑娘!”月影吓坏了,忙扶起她,给她喂水漱口:“你怎么吐血了?”


    外头正在摘玉兰花的月梨,听到动静忙丢了竹竿进来:“怎么了?”


    秦司羽漱了口,吐掉嘴里的血水后,又喝了半盏茶,道:“没事,做梦不小心咬了嘴。”


    见确实只是嘴唇破了皮,两人才放心。


    “做了什么梦,怎么还咬破了嘴?”月梨去拿了膏药来,用玉柄小心蘸着药膏给她涂上。


    “一个噩梦。”秦司羽面色淡淡,看到窗外横斜的玉兰花,在明媚的春光下,摇曳生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大好的春光,纪书尘和纪家,都不配赏,还是早早送他们下地狱吧。”


    说干便干,她换了衣服,便去厨房,亲自下厨,处理好了涮锅子的菜品,又重新把菌子锅底调味,这才连锅带炉子,一并抬去了隔壁。


    尹阙闻了大半天炖菌子的鲜香,正犹豫,到底要不要厚着脸皮去隔壁再蹭一顿锅子,秦司羽就亲自带着锅子上门了。


    陆一吸取教训,压根没通传,就先把人请进了院子。


    秦司羽礼貌要告退的时候,尹阙已经从屋里出来,正站在门口看着她。


    察觉到他的视线秦司羽抬眸,朝他看去。


    此时阳光正好,落到她脸上,那张玉瓷一般的脸,犹如在发光一般。


    微风阵阵,吹动她身后的长发,和柳黄色的披帛,影影绰绰,宛若仙子。


    尹阙视线在她的披帛上停留一瞬,而后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今天和往日,不太一样。


    就在他准备细究,她到底哪里不一样时,脸色骤然大变,猛地吐了一口血。


    这口血就像信号一般,尹阙开始不要命地吐血。


    秦司羽:“……………………”


    陆一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就冲了过去。


    秦司羽到底死过一次,很快镇静下来,也顾不得身份合适不合适,也赶忙跑过去查看尹阙的情况。


    他是她现在扳倒纪家,活剐纪书尘的唯一指望,可不能死!


    第27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七 以毒攻毒


    尹阙双目紧闭, 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殷红的血顺着嘴角低落,一张脸白中泛青, 还隐隐透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黑, 看得秦司羽一颗心都像是被谁一把攥住,压根喘不上气。


    他怎么了?


    中毒了吗?


    还是身体有隐疾?


    陆一已经飞快取了药丸给尹阙喂下, 还让人去找圆慧主持来。


    啪嗒一声。


    秦司羽心头一跳,就看到尹阙两手紧紧握拳, 瘦削的手背,青筋暴起,太过用力, 掌心都出了血,正一滴滴往下掉。


    看着委实骇人。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上辈子,不清楚状况的她,想要用烛台自尽,尹阙徒手抓住了烛台拦下她。


    那会儿烛台也刺破了他的手掌, 血就像现在这样, 一滴滴往下落。


    不知道为什么, 秦司羽莫名有些难过。


    她只迟疑了一瞬,便上前,握住了尹阙垂在外侧的那只手。


    “王爷!”她嗓音发颤, 吐字却很清晰:“您放松一些,会没事的, 都会过去的……”


    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秦司羽只能这么笼统安抚他。


    ——因为她感觉到想比痛苦,尹阙更加愤怒。


    是愤怒让他把掌心都抠得血流不止。


    正渡内力协助主子缓解蛊毒的陆一:“……”


    关键时刻,陆一不敢分心, 只诧异了一瞬就立刻收敛心神继续给主子渡内力。


    尹阙确实愤怒更盛。


    除了愤怒,还有渐渐冒头的恨意。


    翻涌的戾气,几乎在眉眼间浮现,让他昏迷又连吐了好几口血。


    内力传渡被迫中断。


    眼看着因为情况越来越差,秦司羽是真的急了,大声问陆一:“他到底怎么了?”


    没有主子示意陆一怎么敢跟秦司羽透露,他只绷着脸,不说话。


    圆慧主持急匆匆进来,看到秦司羽在,很是愣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瞬,回过神来,马上摊开他的针灸包,开始给尹阙施针。


    以往蛊毒发作,圆慧施针总会有点用。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针包里的针都施完了,尹阙状态依然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


    眼看陆一和圆慧主持脸色越来越难看,就算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秦司羽也知道,尹阙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不应该啊。


    上辈子,尹阙是在她死后才死的,现在不应该出事才对。


    “上次明明施了针就醒过来了……”陆一脸色难看得无法形容,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今儿怎么……”


    “太凶,”圆慧一边擦额头的冷汗,一边胆颤:“这次发作得非常凶。”


    秦司羽捕捉到了什么。


    这次?


    也就是说,尹阙这样子,不是第一次了。


    知道陆一和圆慧不会跟她说实话,秦司羽也知道自己确实没这个身份和立场问他们的话。


    她只是很担心尹阙。


    “你不能死!”她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愤怒之下继续伤自己的掌心,一直小声重复:“尹阙,你不能死!”


    尹阙听没听到不知道,陆一和圆慧都在听到她直呼尹阙名讳的瞬间,愣住了。


    两人齐齐转头盯着她。


    场面安静至极。


    秦司羽犹如未觉,只抓着尹阙的手,还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尹阙,你不会死,也不能死!”


    你死了,我家人怎么办?


    谁来帮我报仇,灭纪家满门?


    正焦急不已,秦司羽突然想起什么。


    她蓦然起身往外跑。


    快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又冲躺在那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尹阙道:“尹阙,你不会有事的!”


    说完,人就已经跑出了院子。


    在尹阙吐血时,秦司羽就跟着陆一冲了过去,但陪着自家姑娘一起的月梨,还有春雨冲不过去,这会儿秦司羽又匆匆跑出来,看都没看她们,就往外跑,两人压根没迟疑,就赶紧追了上去。


    秦司羽一口气跑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冲进卧室,对迎上来要问怎么了的月影吩咐:“我要睡觉,谁都不准来打扰我,你在门口守着。”


    话落,她就冲到了床边,外衣也没脱,鞋子也没脱,直挺挺躺下了。


    月影:“…………”


    月梨和春雨紧跟着赶回来,月梨下意识要进屋查看,被月影拦下了:“姑娘说了,她要睡觉,任何人不能打扰。”


    月梨有点懵。


    刚刚到底怎么了啊?


    她不知道,这会儿也没法问,只能心惊胆战地和月影一起在廊下守着。


    于是月影就知道了刚刚在隔壁院子,摄政王吐血的事。


    她脸色大变:“那会儿,姑娘的吃食送到王爷手里了吗?”


    月梨赶忙摇头:“没来得及送过去呢。”


    月影这才放心,还好还好,不是吃姑娘做得饭菜出的事,要不然,可不得了。


    但转念,早上姑娘去送了一食盒吃食呢?


    姑娘不会被怀疑吧?


    月影也跟着胆战心惊起来。


    秦司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尹阙活着,她家人才能活着,这个强大的念头,高于一切,秦司羽很快就睡着了。


    她果然一睡着,就进入了梦里。


    尹阙的梦里。


    头两次梦到尹阙的时候,他不是在被火烧,就是被冻成冰块。


    那会儿她还奇怪,怎么会有人在梦里这个样子。


    现在在看,分明是尹阙现实里出了事。


    但这一次,尹阙既没有被火烧,也没有被冻成冰雕。


    他在流血。


    全身都在流血。


    没有伤口,就是浑身都是血,脚下也汇成一条血流,蜿蜒到视线尽头。


    秦司羽白着脸,快步跑过去。


    尹阙躺在一张她也看不出什么材质的床上,双目紧闭,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白。


    她试着喊他:“你怎么样?醒一醒快醒一醒!”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只有血不住地往外流。


    秦司羽摸了摸他的额头,才发现,他整个人处在两种极端状态下。


    脸发红的时候,额头滚烫,明显的高热。


    脸青白的时候,浑身冰凉。


    情况非常不对劲。


    秦司羽想先给他止血,可她在他身上压根找不到伤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血往外流。


    “你醒一醒啊!”秦司羽无视手上沾染的尹阙的血,覆到他耳边,大声喊他:“你不能死,你也不会死的,你要坚持住!”


    直到嗓子都快喊哑了,尹阙依然没有动静。


    这样下去不行,梦里的他虽然不会血流干而死,可他这个样子,就表明,现实中的他状态很不好,也有可能会死的。


    就算不死,一直这样,持续时间长了,也很伤根本。


    秦司羽只犹豫了一会儿,便脱下外衣,全都撕成长条。


    既然找不到明显伤口,那就把他整个人都包扎起来。


    外衣,裙子都撕成布条后,勉强把尹阙都给包扎起来,血似乎不再肆意地流。


    但他还是一会儿高热,一会儿冰凉。


    秦司羽找来一些水,用帕子浸了水,在他高热时,给他敷额头降温。


    全身冰冷时,就在床前烧火,给他取暖。


    就这么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秦司羽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忙活了多久,床上一直昏迷的尹阙终于有了动静。


    察觉到他手指动的那刻,秦司羽正在生火,顿时把柴火一丢,凑到床边:“你醒了?”


    尹阙恍惚中听到有人喊自己。


    好像在喊他尹阙。


    似乎还跟他说他不会死,也不能死……


    他当然不能死。


    但他睁不开眼睛。


    又感觉热的时候有人给他擦额头,冷的时候,有火烤。


    他一直在积攒力量,终于让他积攒够了,睁开了眼。


    看到他睁开眼,秦司羽差点哭了。


    “你终于醒了!”秦司羽嗓音都哽咽了。


    尹阙:“?”


    他转头朝她看过来。


    刚刚是她在喊他?


    但他怎么觉得刚刚那个喊他名字的声音,跟秦三姑娘的声音一模一样?


    对了,他昏迷前,最后见到的就是秦三姑娘,她来给自己送菌子锅吃。


    他当时吐了好多血,昏迷前,他看到她面露惊恐,魂都快飞了。


    吓着她了。


    尹阙下意识蹙眉,有些着急。


    见他醒了也不吭声,还皱起了眉头,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秦司羽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尹阙从昏迷前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四下看了看,明白了此时的情况。


    “还好。”他说着就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关节弯曲不了,低头一看,自己被裹得像粽子一样,顿时有些懵。


    秦司羽忙解释:“刚刚我一进梦里,就看到你浑身是血,偏又找不到伤口,只能给你整个人都包扎上了。”


    说着指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给他看:“这都是你刚刚流的血。”


    尹阙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


    秦司羽问他:“你现在不流血了,我这就给你解开。”


    话落已经上手,很快给他解开了身上的布条,尹阙这才发现,那些布条是她的衣服撕成的。


    “谢谢你。”他认真道谢。


    虽然是在梦里,但帮了他就是帮了他,没有因为是梦就不管他,这也是情分。


    “不客气。”秦司羽累坏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疲惫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啊?”


    尹阙看着她。


    秦司羽累得嗓音都是哑的还有些提不上气:“一会儿高热,一会儿又浑身冰凉,还血流成河,你是生病了吗?”


    尹阙微微挑眉——她居然猜到了梦里的他,跟现实中的他,是有关联的。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帮自己大忙,尹阙沉默片刻,道:“不是生病,是中毒。”


    秦司羽震惊当场,嗓音都不自觉提高:“中毒?”


    尹阙中毒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突然想到第一次梦到他的情形。


    所以,他在她重生前,就已经中了毒?


    “很严重吗?”她直接从地上站起来,一叠声追问:“什么毒这么可怕!会伤及性命吗?”


    尹阙又沉默了片刻,觉得跟她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蛊毒。”他道。


    秦司羽不说话了。


    好半天,她才说了一句,她自认为是废话的话:“这毒可以解吗?”


    以尹阙的身份地位,若是能解,今日他也不会这样。


    不能解?


    一想到不能解,秦司羽就心慌不已。


    察觉到她对自己异常的关心,尹阙很是诧异。


    “暂时只能压制。”他看了她一眼,压下疑惑。


    能压制?那就好,说明还有希望……


    不过一想到刚刚陆一还有圆慧主持的反应,秦司羽又开始焦虑起来。


    她犹豫再三,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你知道谁给你下的毒吗?”


    尹阙周身气压骤降。


    “知道。”


    秦司羽明白,给他下毒的人应该很不寻常。


    在他心里一定是有分量的。


    她迟疑良久,最后还是劝了一句:“这样的人,你日后还是要多小心些吧,有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想到自己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杀死,秦司羽又补充了一句:“从来人心不可测。”


    尹阙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而后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秦司羽在想,给尹阙下蛊毒的到底是谁,这么狠心,他居然还没有动手把人杀掉。


    又在想,真的没有办法解吗?


    尹阙却在想他意识模糊是听到的那几句话,等醒了,他一定要好好问问陆一,他昏迷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复盘这次毒发为何会提前,且来势如此凶险时,秦司羽突然站了起来。


    “你中的什么蛊毒?”秦司羽有些激动,定定看着尹阙。


    尹阙没说话。


    但他嘴角抿了起来。


    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屑。


    这个蛊,说出来,他都觉得是对自己的侮辱。


    见尹阙不吭声,秦司羽主动问:“是生死蛊吗?”


    尹阙目露询问。


    秦司羽居然看懂了他的神色,她甚至有些高兴:“不是生死蛊,是不是?”


    尹阙顿了顿,点头:“不是。”


    秦司羽激动地走来走去:“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解蛊毒的一种极端法子。”


    尹阙眼眸微亮:“什么?”


    “以毒攻毒。”


    尹阙蹙眉。


    秦司羽解释道:“所有蛊毒中,当属生死蛊最强,若有人坚定视中蛊之人的性命,高于自己,便可以身入蛊,自行引母蛊入体,凭借坚定的信念吞噬中蛊之人体内的蛊毒,蛊毒便可解了。”


    尹阙眉头拧得更紧。


    这样不是又中了另一种蛊毒?


    秦司羽看出他的不解,继续道:“生死蛊和别的蛊毒不同,子蛊对宿主毫无损伤,而且还对母蛊的宿主有反制。”


    “什么反制?”


    “母蛊的宿主死了,子蛊的宿主毫发无损,反过来,母蛊宿主会死。”


    饶是尹阙研究了那么久的蛊毒,听到这话,也是一怔。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蛊毒?


    得是多坚定的执念,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还要用自己的命去救那个人?


    尹阙很清楚自己为何没有查到这样的解毒之法,因为执行起来,非常非常非常难。


    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秦司羽并没有在意尹阙在想什么,她在拼命回想上辈子自己偶然在纪书尘书房翻看到的这本古籍上的文字,飞快写下来。


    “生死蛊的制作方法,你记下来,梦醒后,可以着手解毒。”


    尹阙静静看着她,满腹疑惑,她到底什么身份?


    怎么会知道这样的秘法?


    两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尹阙想了想,决定试探一下:“你……”


    他刚开了口,梦境便开始溃散。


    秦司羽也看出来尹阙要醒了,她忙开口叮嘱:“醒了一定要赶紧去解毒!生死蛊!可以解的!”


    上辈子纪书尘珍藏的古籍,绝对不可能是无用之书。


    甚至,她都怀疑尹阙中的蛊毒也跟纪书尘有关!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都没等到尹阙回应,梦境便散了。


    全身扎满了银针的尹阙,猛地睁开了眼,偏头便吐出一大口黑血。


    圆慧先是一愣,而后大喜:“恭喜王爷,熬过去了!”


    尹阙却没理他,只四下看了看。


    看到了放到书案一角的砂锅,还有炉子。


    炉子的火早灭了,砂锅里的菌子锅底,也早凉透了。


    他没有看到秦三姑娘。


    “她人呢?”他抬头看向陆一,眉头紧紧拧着。


    第28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八 入宫赴宴


    陆一先是一怔, 很快反应过来自家王爷问的是谁恭敬道:“秦三姑娘陪了王爷一会儿,见王爷情况一直没有好转,便急匆匆回去了。”


    话落, 他顿了顿, 又道:“秦三姑娘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替王爷念经祈福。”


    这是手下人隔壁院子监听到的。


    月影月梨生怕尹阙的事会牵连到自家姑娘身上,两人一起跪在廊下求神佛保佑, 有其他下人问姑娘的情况,她们统一口径说姑娘在屋里念经祈福。


    本就是来祇园寺静养的,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便也没人怀疑。


    但落在尹阙这些影卫眼里,就是另一层意思。


    尹阙显然也愣了下。


    原本戾气森森的眉眼,一瞬间平和下来。


    他下意识起身。


    满身的银针乱晃。


    圆慧一把按住他:“王爷,还在施针,您还不能乱动。”


    尹阙费了会儿功夫, 才把要立刻就去隔壁见秦司羽的冲动压下去。


    “拔针。”他道。


    圆慧:“不能拔。”


    尹阙看着他:“拔。”


    圆慧皱着眉头, 目光慈悲地看着他:“你会死的。”


    “死了, 就什么都没有了。”


    尹阙闭上眼,又躺了回去。


    “去跟秦三姑娘传个话,就说我已经醒了, 没事了。”他双目紧闭,交代陆一。


    陆一到的时候, 秦司羽已经从梦中醒来,正在迟疑要不要去隔壁询问一下尹阙现在的情况。


    听完陆一的话,秦司羽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王爷没事就好。”她道。


    陆一明显听到了她松口气的声音,暗暗记下, 等会儿回去一定要说给王爷听,王爷肯定喜欢。


    等陆一离开,秦司羽这才全身脱力,把自己摊在床上。


    尹阙这次情况很凶险,梦里真的快把她累死了。


    她这会儿,腿是酸的,胳膊是痛的,就连嗓子都干涩得紧。


    陆一传完话,带着最新的消息回来的时候,尹阙已经让人把凉掉的菌子锅热上了。


    施着针都没耽误他吃小菜。


    圆慧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一声没吭,全当没看见——老房子着火,不得了哟。


    陆一也是一愣,而后一板一眼把话带到。


    他佯装平静,其实在偷偷观察自家王爷。


    果不其然,听到他说三姑娘在听说王爷没事后,终于放下心来时,自家王爷嘴角翘了翘。


    弧度非常细微,若非陆一本就有心留意,还真发现不了。


    察觉到陆一的视线,因为抬眸:“还有事?”


    陆一忙低下头:“宫里来了懿旨,让您速速回宫。”


    尹阙一张脸,再次冷沉下去。


    这次蛊毒突然发作,来势这般凶险,肯定是那个疯女人又在发癫。


    “脑袋砍了,连同懿旨一起送回去。”他冷冷道。


    陆一顿时一凛:“是!”


    要他说,主子早该废了小皇帝自己上位,何至于被人这般威胁侮辱。


    这天下本就是主子打下来,守下来的,宫里那两位不安生就算了,还妄图……他深吸一口气,憋得肺都要炸了。


    尤其是一想到慈宁宫后殿那一屋子跟主子肖似的男宠,他就恨不能杀进宫去。


    当然,这些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主子不愿意这么做,也不会允许有人提出这种想法。


    秦司羽躺了一会儿,便被胆战心惊一上午终于保住了脑袋的月梨喊起来吃午饭。


    “都未时了,姑娘就不饿吗?”月梨端了一碗素面进来:“怕姑娘饿着,先用菌汤下了一碗面,姑娘先垫垫。”


    秦司羽确实不觉得饿,但忙活了这么久,主要是心力消耗得厉害,疲惫的紧,她便坐起来接过素面。


    汤底是炖了一上午的菌子汤,面是月梨亲手擀的,薄如蝉翼的手擀面叶,煮熟后,半透明飘在汤里,吃一口入口即化,又不失劲道。


    一口面,一口汤,清淡又熨帖。


    一碗面吃完,秦司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月梨又端了刚做好的饭菜过来,秦司羽却吃不下了:“端下去吧,我睡一会儿。”


    月梨只当自家姑娘刚刚也精神高度紧张,被突然吐血的摄政王吓着了,也没多劝,只把饭菜端下去热着,等姑娘想吃了,再端过来。


    许是吃了东西,胃里有了东西,也有了力气,躺下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这次她没再做梦,却睡得十分不安稳,总感觉有什么灰蒙蒙的东西缠绕着自己,让她无端窒息,却又怎么都逃不掉。


    又像是被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毒蛇恶毒的盯着,让她浑身恶寒。


    等睡醒,秦司羽只觉得,比没睡前还要累。


    日头开始西斜,她不自觉想到了尹阙,也不知道又修养了快两个时辰他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更好一些。


    虽然上辈子,尹阙在她死前,都还好好的,但上辈子的今日,纪书尘也没有被全方位废掉,她怕因为她,会引起其他的变故,这种不确定让她有点焦虑。


    遏制焦虑的唯一方法就是,去做。


    害怕什么,就去做什么。


    她换掉身上被压皱了的衣裳,带了一盅玫瑰酒酿圆子去隔壁看尹阙。


    尹阙正准备躺一会儿,听到动静,直接坐起来。


    怕陆一把人送走,他三步并作两步出现在了门口,一抬头就看到了正在院门口同陆一说话的秦司羽。


    秦司羽也恰好抬头看过来。


    西斜的日头,不像正午那般明艳刺眼,越过枝头,洒进院子里,柔和了不少,也透出几分慵懒和惬意来。


    哪怕很不合时宜,可此时此刻,秦司羽就很突兀地生出这种感觉。


    尹阙下意识向前一步。


    就在此时,隔壁,秦司羽住的小院子传来嘈杂声,听动静,是秦府来人接秦司羽回家的。


    也是,尚书府的嫡长公子出了这样的大事,满京城谁不犯个嘀咕?自然要多加防范。


    秦家又刚同纪家退了婚,更要防止出现意外。


    秦司羽原本就是来看看尹阙好些没,见他行动自如,精神状态也不错,她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便也没准备进去。


    “见王爷一切都好,民女便放心了,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说着就要离开。


    尹阙心念一动,又察觉到了那股才费功夫压下去的气血开始翻涌。


    他微微蹙眉,眼底透出些许厌烦和憎恶。


    “好。”他轻轻颔首:“路上注意安全。”


    秦司羽都听到了自己院子的动静,尹阙习武之人听到也不足为奇,她冲尹阙笑笑,行了个礼,便带着人转身离开。


    尹阙只觉得心跳似乎漏了一拍,直到陆一捧着食盒过来:“王爷,三姑娘送来的玫瑰酒酿圆子。”


    尹阙这才收回视线,他视线落在陆一手中的食盒上,一个念头自心底涌上,瞬间便席卷全身——他要尽快解掉身上的情蛊。


    “我刚刚让你去办寻的蛊虫,”他接过食盒,安排陆一:“多寻几对。”


    蛊虫难养,还要培育成蛊,中间不确定会出现什么变故,最重要的是,依靠梦中这个法子,成功率有多少,他并不清楚。


    他猜测,不会高。


    但不高他也要试试。


    只是人选,他还没有。


    他想不出这世间,有谁会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先把准备工作做好,以备不时之需。


    秦司羽回到院子里,就看到了大哥和大嫂。


    她一下就笑了:“大哥这个时间居然没有在公寮当值。”


    大哥秦伯远可是个工作狂,再加上将作监本来就很繁忙,平时天黑了才回家都是常有的事,就连秦司羽平日里都很少能看到大哥。


    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看到他人。


    秦伯远面色平静,只点了点头:“来接你回家。”


    秦司羽冲大嫂见了个礼:“大嫂怎么也过来了。”


    盛芳菲过来拉住她的手,小小声解释:“今儿出了大事,娘和我都不放心你,还是决定先把你接回家比较妥当。”


    大事,自然是指纪书尘被废了四肢和子孙根的事。


    她了然点头。


    见秦司羽并没有多大反应,甚至都没有同她问一句纪书尘现在的情况,盛芳菲微微有些压抑,但转念一想,这样好好,婚约都解除了,纪家也好,纪书尘也好,都和他们没关系了。


    她甚至在听到消息后,还在心里庆幸,幸亏是解除了婚约后才出的事,这要是再晚上两天,纪书尘先被仇人找上门废了,他们再去纪府退婚,那可真就结成死仇了。


    盛芳菲和秦家的一众人,都不知道纪书尘这场‘灾祸’因何而起,和城中大部分人一样,都归咎到了寻仇上,只在心里庆幸,又顾着秦司羽的感受,还有从前和纪家的往来情分,都没有把这个心思表现出来。


    秦司羽自然也不会说。


    拔出萝卜带出泥,说了她被纪书尘半夜掳走,势必要牵扯出尹阙来。


    越解释越解释不清,还让一家人都跟着心惊胆战。


    反正现在纪书尘短时间内应该掀不起风浪了,她也已经跟尹阙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和信息共享。


    听完了大嫂的私心话,秦司羽终于反应过来大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了。


    因为纪书尘的事,大哥现在对京中治安十分不放心,而大嫂又得来接自己,他便一反常态,提前下职,陪着妻子一起来接小妹回家。


    秦司羽倒也没说什么揶揄的话,只是用眼神打量了大哥,又打量大嫂。


    同为女子,盛芳菲怎么可能看不懂,她脸不自觉红了,但眉梢眼底,笑意不减,反而越发明艳。


    秦司羽打从心底里替大哥大嫂开心。


    相知相许,相爱相惜,太难得了。


    她这辈子是不会再有婚嫁上的想法了,但看着家人幸福,她也跟着一起幸福。


    快到家的时候,秦司羽又跟大嫂说了一遍她那四个女护卫的事。


    盛芳菲第一眼就看出来那四人非同寻常,但小姑子让她帮着跟婆母说话,她便也应了。


    现在的情况,确实该多谨慎些,尤其是小姑子这里。


    她就怕纪家会把纪书尘这次的事,怪罪到小姑子头上,多几个有本事的护卫,小姑子也安全些。


    秦母也是同样的想法,她特意见了四人,见都是安分守己,又是有真本事的,便让张妈妈去把人好生安置了。


    婚约解除了,秦司羽再回到家,一身轻松,那把悬在脑袋上的剑终于被提到了一边,让她能喘口气。


    没在府上听到任何关于她婚约还有纪书尘出事的一点儿风吹草动,秦司羽就知道肯定是母亲吩咐过了。


    她莫名觉得心安。


    一家人吃过晚饭后,她跟母亲说了会儿话,再回到自己院子,洗漱后,便很快就睡着了——果然还是自己的床睡着最舒服,连梦里都是软绵绵的。


    她这次做的是正常的梦。


    并没有梦到尹阙。


    一连三天,无论是晚上正常睡觉,还是白日里小憩,她都没有再梦到尹阙。


    怎么回事?


    第四天一早,又是没有梦到尹阙的一夜,秦司羽醒过来,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尹阙这三天,都没有睡觉吗?


    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担心得很,焦虑得不停在房间里打转,连饭都没胃口吃。


    月影和月梨还以为姑娘是在担心纪大公子,只是碍着两人现在的关系和纪大公子的情况,姑娘不开口,她们也不好多嘴,只能默默在一旁陪着。


    秦司羽在屋里转了许久,最后又躺回了床上,一拉被子,蒙住头,继续睡觉。


    尹阙不可能不睡觉。


    月影月梨对视一眼,月梨本想上前,被月影拦住了。


    两人只好默默守在外面,满心唏嘘。


    秦司羽很快就睡着了,但直到再次醒来,她还是没有梦到尹阙。


    城中不比庙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可能跑去摄政王府询问尹阙如何,也不能打发人去慰问,只能干着急。


    看到院子里默默守着春雨春月,她倒是动了点心思,但陆一曾经跟她说过,她们四人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摄政王送来她身边的,说这样是最安全的,秦司羽也不好拂了尹阙的好意。


    再等等。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一定就是出事了,也可能是尹阙最近特别忙,他们两人的睡觉时间岔开了。


    再等一日,若是还没有梦到他,就让月影以祈福的名义去一趟祇园寺。


    如是想着,她才安心了一些。


    但没等她一颗心彻底落到实处,宫里突然传出消息,明日太后娘娘在宫中设百花宴,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入宫赴宴。


    秦父官居从四品,自然也在入宫赴宴之列。


    秦司羽一想到太后和纪家联手的事,她就心里不舒服。


    她不太想进宫。


    但秦父说:“近来因为纪家的事,满京城风声鹤唳,太后娘娘设宴也是安抚百官平息恐慌之意。”


    言外之意,太后的这个场子,只要不是病的起不来身,最后都要去赴宴。


    秦司羽怕给父亲带来麻烦,便乖乖跟着母亲还有大嫂一起进了宫。


    路上,她还在想,或许,尹阙现在已经回了城,今日进宫,能见到他也说不定?


    一路上猜测了无数种可能的秦司羽,甚至连,尹阙一切正常,她和尹阙只是不能再梦到对方的可能,都做了假设。


    今日入宫赴宴的人颇多,朱雀大街一大早就拥堵非常,马车几乎是在龟速前进。


    正慢吞吞走着,一阵噪杂声传来。


    “避让避让!”


    “摄政王銮驾,统统避让!”


    秦司羽浑身一震,下意识朝外看……


    纪府马车往路边靠的时候,车厢晃动掀起了窗帘,她正好看到尹阙的马车从旁边经过。


    他也在朝她这边看。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很快又错开……


    秦司羽一颗心,终于落地。


    已经走远了的马车里,尹阙嘴角缓缓勾起。


    笑意还未达眼底,他便偏头又吐了一口黑血……


    第29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九 梦中求救


    这几日, 他试着逼出蛊毒被反噬得厉害,几乎没有合过眼,只有白日里间歇眯一会儿, 大部分时候, 都在跟蛊毒抗争。


    情况不是很乐观。


    主要是生死蛊难养。


    中下生死蛊母蛊的人,若是意志不坚定, 会被蛊毒反噬。


    这个解蛊毒的法子,虽然万能, 但成功率非常非常低。


    尹阙已经半放弃的状态,准备反制太后,让她自愿释放母蛊。


    但这个女人这些天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 居然数次强行催动蛊虫,导致他这几天蛊毒发作频繁。


    血都不要钱一样往外吐。


    圆慧说了,再这么下去,撑不过一个月。


    言外之意,让他先同太后妥协, 先把蛊毒稳住再说。


    尹阙面无表情抹去嘴角的黑血, 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缓神——跟那个女人妥协?绝无可能!


    想到前天纪家妄图掳走金吾左卫指挥使赵侃的妻子, 被他的人及时打断,尹阙眉头就不自觉拧紧。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些讯息,都来的, 太容易了。


    上天有这么眷顾他?


    至今他都还不知道梦里那个女人是谁。


    总有种直觉,很熟悉, 应该是他认识且熟悉的人。


    偏偏……


    他猛地睁开眼。


    秦?


    秦司羽?


    他瞳孔微缩,仔细回想梦中女人的身影,和秦司羽压根对不上。


    而且,秦家并不曾发生过大火。


    陆一查了近三十年京城发生过大火的官宅, 并没有姓秦的人家。


    未免遗落,他甚至把所有发生过大火的人家都罗列了出来,给他看,也没从中发现什么。


    思来想去,尹阙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秦司羽的身影。


    是上次分别时,她隔着一院子落日余晖,冲他笑。


    尹阙原本绷着的脸,渐渐平和下来。


    知道尹阙还活着,秦司羽不再那么慌乱,但冷静下来后,她怎么感觉尹阙很虚弱啊?


    虽然他对外,一直病痛缠身,可从没有这样弱的时候。


    就感觉,有什么死气在缠绕着他一样。


    这几天,他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上辈子,她和尹阙只有死前那一会儿的交集,她压根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尹阙在经历什么。


    以这几天的心神不安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纪书尘出了那么大的事,纪家肯定会查,会报复……


    她不知道纪家知不知道那天夜里是尹阙的人,但想来尹阙的压力不会小。


    秦司羽又担心起来。


    她这边还没有特别大的进展,万一纪家那边计划提前了怎么办?


    就这么一路进了宫。


    下马车的时候,秦母见她脸色不对,还握着她的手询问她的情况。


    秦司羽摇摇头:“没事,我还好。”


    秦母心疼道:“要不,就我和你大嫂进宫,你回家去,前段时间你一直病着,所有人都知道的。”


    秦司羽今天必须得进宫。


    她要见到太后,她要知道太后是有什么打算。


    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跟尹阙碰上面,最好能当面问问他。


    还有纪家,她最想知道的是纪家的动向,天天在家里待着,这些讯息并不会主动跑到她面前,只能干着急。


    见她坚持,秦母便也没再说送她回去,只小心关注着女儿的情况。


    秦家女眷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秦母和盛芳菲早有心理准备,这些天也已经经历过了这样的洗礼,反倒是当事人秦司羽一直都没有在人前露面,两人都有点担心。


    秦司羽压根不在意别的目光。


    她现在满心都是家族性命,被人看上几眼又算得了什么。


    别说只是被盯着看几眼,就是当着她的面嚼她的舌根,她都能直接无视,当没听见。


    果不其然,原本还是盯着她看,慢慢的变成窃窃私语,而后声音越来越大……


    秦司羽都没什么反应,直到纪明月怒气冲冲冲到她面前,她神色才有变化。


    纪明月是纪书尘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跟秦司羽的关系也一直都很好。


    秦司羽和纪书尘解除婚约,除了他们两个当事人,冲击最大的就是纪明月。


    在纪明月眼中,秦司羽是好友,更是未来的大嫂,她一直都认为两人友情深厚,而事实上,上辈子的秦司羽确实和纪明月是闺中好友。


    但那也只是上辈子。


    看着脸色苍白,红着眼睛瞪着自己的纪明月,秦司羽心头微微诧异。


    她竟看不出纪明月是装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真的这么愤怒。


    八字相克在京中流传时,纪明月压根不信,以为是有人嫉妒他们家,嫉妒她哥,到秦家想要解除婚约的消息传来,她也不信,秦司羽那么爱她哥,她哥也那么爱她,两人怎么可能会解除婚约,她还特意去找了她哥询问情况,她哥那会儿只说让她别管,他会处理,她就信了。


    她没想到,第二天居然真的就解除了婚约。


    她震惊,难过,想要去找秦司羽询问到底是为什么,又被她哥给拦住了。


    哥哥说,他自己会去找秦司羽,还让她别担心,他有办法让秦司羽松口。


    纪明月从小就很崇拜哥哥,便信了哥哥的话,再加上她相信哥哥和秦司羽的感情,不会这么轻易就断了。


    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天不亮,哥哥就浑身是伤被仍在自家门口,还被废了……


    纪明月差点就疯了。


    哥哥醒来后,她甚至都不敢问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去找秦司羽,却被家里人关了起来,不准她胡闹。


    她哪里胡闹了,她只是想找秦司羽问清楚,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跟她哥哥解除婚约,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哥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好不容易,家人让她出门,而她又见到了这些天一直想见的人,她当然要当面问问清楚。


    此时刚进宫,还没开宴,众人都在慈宁宫旁边的小花园暂待。


    秦司羽和纪家一出现,就成了被关注的焦点,尤其这会儿,纪明月还怒气冲冲跑到了秦司羽面前,一看就有热闹,众人更是目不转睛盯着,还有人不着痕迹往她们跟前凑,想要离近点,能听得更清楚。


    纪明月真的快憋疯了,也不管什么场合不场合,宫宴不宫宴,直接开口质问秦司羽:“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哥哥解除婚约,你明明知道我哥哥有多爱你?”


    众人:“………………”


    嚯,原来是秦三姑娘要解除婚约,纪大公子情根深种,他妹妹都来替他打抱不平了。


    秦司羽看着她,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些微露出些疑惑。


    是纪家人会演戏,还是纪家都瞒着这个女儿,没让纪明月知道内情?


    纪明月最近又惊又怒,又心疼哥哥,本就憋了这么多天,又见秦司羽这么平静,当即就忍不住了,眼泪哗的落下来,她替她哥哥不值。


    直到现在,哥哥都还在维护秦司羽,结果呢,秦司羽压根无动无衷。


    她怎么可以这样?


    从前的那些情谊,都是假的吗?


    “你太过分了!”纪明月咬着唇道。


    秦司羽就静静看着她:“纪六姑娘说完了?说完了就请回吧,纪夫人还在等你。”


    她已经看到了纪夫人。


    和纪明月的反应不同,纪夫人看她的眼神,犹如在看仇人。


    显然,纪夫人很清楚那天夜里,纪书尘去做了什么。


    但她并不认为是他儿子的错,在她看来,要不是秦司羽非要退婚,她儿子就不会半夜去找秦司羽,也就不会出事了。


    都是秦司羽把她儿子害成这样,她果然是个扫把星,把她儿子克成这样!


    纪明月闻言就是一愣,整个人彻底崩溃。


    她哥哥废了啊!


    秦司羽她怎么能这么绝情!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她甚至连关心都不关心一句。


    “秦司羽,你怎么这么冷血!”她突然抬高音量,斥责道。


    远处没瞧见这边热闹的人,也朝这边看过来。


    毕竟是在宫宴上,俩家本就因为婚约的事,在风口浪尖上,现在纪书尘又出了事,虽然在秦家看来,纪书尘出事同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可大众向来都是同情弱者的,再加上,纪书尘又一想深情不许,刚刚纪明月更是坐实了他的深情人设,这会儿众人看秦司羽的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盛芳菲怕闹出什么事来,也怕影响小姑子的名声,便上前来打圆场。


    “今日是太后娘娘设宴,”她站在两人中间,温声道:“纪六姑娘若是有什么事要同我家小妹说,等宫宴结束了再说也不迟。”


    纪明月压根听不进去,只是盯着秦司羽。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


    “纪大公子深情不许,现在出了这种事,保不齐就是秦司羽克的。”


    “要不然呢?听说这些天秦司羽一直在祇园寺住着,怕不是心虚躲出去了……”


    “居然还好意思进宫赴宴。”


    “外人听说纪大公子的遭遇都惋惜,她瞧着倒是平静,怪不得都说最毒妇人心。”


    秦司羽都听到了,并没有任何反应,盛芳菲和秦母却眼前一阵阵发黑。


    纪书尘出事,也是在他们两家解除了婚约后出的事,跟他们家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这么污蔑人!


    秦司羽转头朝刚刚那个替纪书尘惋惜的女子走去,面色极其诚恳:“沈二姑娘与其私下里为纪大公子惋惜,不如央求家里去纪府给你提亲,这样你就不用偷偷惋惜了。”


    纪书尘还有条命留着,都是因为事情还没了解,可惜?


    他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沈二脸登时就红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指着秦司羽:“你……”


    秦司羽面色平静,还冲她微微一笑:“沈二姑娘不是一直仰慕纪大公子吗?从前可没少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沈二脸彻底红了,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


    秦司羽还是微微笑着:“我怎么胡说八道啦,你喜欢纪书尘,不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吗?怎么,现在纪书尘出事了,你又不愿意承认了?看来沈二姑娘的喜欢,也不怎么值钱呢。”


    纪家枝繁叶茂,她需要忍一时,沈家一个攀附姻亲才在京中立足的商户又算个什么东西?


    沈紫依居然敢当着众人的面暗戳戳诋毁她,她就敢揭她的皮!


    沈紫依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好半天都说出话来,倒是纪夫人寒着脸冷笑道:“我府上儿郎的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纪书尘半夜掳走她的事,纪明月可能不知情,但纪夫人绝对知情。


    既然如此,表面的和谐,也没必要维持。


    “哦,”秦司羽淡淡看向纪夫人:“我就是怜惜沈二姑娘一腔深情,才说了几句,纪夫人不喜,那我就不说了。”


    说着她别有深意地看了沈紫依一眼。言外之意,看,哪怕纪书尘现在废了,纪家也看不上你呢。


    还是中立派,说了几句公道话,这场风波才平息下来——太后娘娘举办的宫宴上闹出事来,谁担待的起?


    纪夫人虽然被劝走了,却暗暗攥紧拳头——秦司羽这个贱人今日这般云淡风轻,必然是有什么倚仗,那天夜里的人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那人就是她的靠山,所以今日敢在宫中如此张狂?


    可惜,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来,那天夜里伤了她儿子的人是谁。


    这让纪夫人,又恨,又担心。


    她忍不住又怨毒地盯了秦司羽一眼——她肯定知道伤她儿子的人是谁!


    再查不出来,她就不再管夫君和儿子的叮嘱,直接拿秦司羽开刀。


    她就不信,她一个毛丫头,能扛住拷问!


    因为宫宴本就是打着为平息进来纪家大公子的风波的由头,这事便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彼时,太后正在寝殿的太妃椅上歪着。


    四个肖似尹阙的男宠,一个在给她按摩太阳穴,两个给她按腿,还有一个正半倚在她怀里,喂她吃葡萄。


    她闭着眼,享受着这一切,听到宫人的回话,并没有睁眼,只是微蹙的眉头,透露出她的不耐和嫌恶。


    纪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废物。


    纪成明那个老货磨磨蹭蹭,这么久都没有帮她拿下尹阙就算了,难得他那个儿子入了她眼几分,有几分能力,她原本打算好好培养,做她手中的刀,结果,居然栽在女人身上,成了个废人。


    没用的人,她一个眼神都不屑地给。


    最可气的是,纪书尘没出息栽了,还在京中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导致她不得不出面平息。


    也是她今日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要把京城目前有身份的女子都召进宫,要不然,她才懒得让纪家女眷进宫。


    来人虽没得到话,但看到太后的神色就已经明白了,马上行礼退下,并让人去告诫纪夫人和纪明月,这是宫里,不是纪府,安分点。


    纪明月如何惊讶不忿,这都是后话。


    秦司羽一直在悄默默观察周围人,和宫里的情况。


    只是很遗憾,一直都没有看到尹阙的身影,更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一直到太后出现,秦司羽才收敛心神。


    太后并不耐烦这种场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原本众人也以为,今日会和以往一样,一同向太后见了礼,太后在说几句话,便开宴,之后便散了,出宫。


    却没想到太后今日居然有兴致,让每家都带着自家女孩上前来给她见礼。


    所有人先是一愣,而后意识到了什么——太后这是想要给谁做媒不成?


    怪不得特意叮嘱了,让带着家中女孩赴宴。


    难不成是想给皇上先把后宫充盈起来,照顾皇上的日常起居?


    要么就是太后娘娘娘家那边的儿郎要娶妻?


    或者两者都有。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太后原本只是随意瞄一眼这些官家女孩儿,瞧着神态,确实是在挑什么,但,又不像是很认真地在挑。


    总之就是感觉很奇怪。


    直到秦母带着秦司羽和盛芳菲上前,看到秦司羽的那刻,太后神色变了。


    一直留意着太后神色的众人,一时间什么反应的都有。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事不关己的。


    ——大家都以为,太后是看上了秦司羽的容貌,想要给她许配人家。


    或者干脆收进后宫,等皇上长大。


    沈紫依恨的嘴唇都快咬破了,纪明月倒不是恨,她更多的是震惊。


    秦司羽并没有想到太后居然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说实话,她并不觉得庆幸,反而心生胆寒。


    还好,太后什么也没说,就让她们退下了。


    转身的时候,秦司羽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结果刚转身走了两步,就被喊住了。


    太后瞧着秦司羽的背影,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前两日得到的那张画像。


    尹阙在找画像上的女人。


    只有一个背影,至今都还没找到。


    她倒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女人能让尹阙大动干戈铺天盖地去找。


    看到画像的时候,实话实说,她是愣了一下的。


    但很快,她就怒火暴起。


    杀了两个规劝的宫人,才稍稍平息一些,听了新任女官的提议,借着纪家的风波,有了今日的宫宴。


    没想到,还真让她找着了。


    虽然秦司羽和画像上的背影并不相像,但太后就是有股很强烈的直觉,尹阙要找的人,就是秦司羽!


    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思,她挥手让女官过去了。


    “秦三姑娘留步,太后让你过去说话。”


    秦司羽看了母亲一眼。


    显然都很诧异。


    还是遵命过去。


    周围不少人以为秦家失了纪家这样的好婚事,秦司羽只怕难嫁了,结果转眼,秦司羽就入了皇后的眼。


    于是新一波的嫉妒羡慕恨又来了。


    当然也有圆滑的,马上上前同秦母和盛芳菲攀谈。


    秦母和盛芳菲心里没底,只小心应对着,说话都谨慎再谨慎。


    之后太后就没再出面,哪怕宫宴都是让女官主持的。


    而秦司羽也一直没回来。


    不少人都认定了秦司羽是真的入了太后的眼,秦家要发达了,要不然,太后能撇下这么多官眷独独留秦司羽说这么久的话?


    秦母和盛芳菲却无端心慌。


    越临近散宴,她们心越慌。


    一直到宫宴真的散了,秦司羽都没有回来。


    秦母白着脸寻了女官询问,女官笑吟吟看着两人:“秦三姑娘不胜酒力,太后娘娘已经派人送秦三姑娘回府了。”


    她说得平静,脸上笑得也得体,秦母稍稍放心了些,道了谢,就赶紧带着人往家赶。


    结果回到家,只看到一个空的马车,秦司羽并没有回府。


    众人这才慌了。


    太后要把人留在宫里,为何又特意说,把人送回来了?


    府上人说了,马车就是太后的宫人送回来的。


    可,人没回来啊!


    盛芳菲稳住心神,忙传信给没参加宫宴的夫君,让他赶紧回家。


    秦明远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太后娘娘这是明摆着告诉我们,她把人扣下了,但不准我们声张。”


    因为在外人看来,太后已经把秦司羽送回来了。


    至于秦家没有见到人,那就是秦家自己的事。


    一宫太后,用这种手段扣留一个官眷,她想干什么?


    不管她想干什么 ,秦家现在都什么事都做不了。


    秦母缓过神,就更衣亲自去求人进宫。


    但她求了一圈,也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还特意告诫她,不要把事情闹大。


    秦母回来的时候,魂都快没了。


    从前纪家的事尚有回旋余地,现在太后要对女儿不利,她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月影和月梨跟着着急,眼见着天马上就要黑了,月梨突然撞着胆子道:“老爷夫人,我们去求摄政王吧?”


    所有人看向月梨。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了跟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且名声极差的摄政王。


    这种紧要关头,月梨不敢再隐瞒,就把前些天在祇园寺的事情说了,没说太具体,只说姑娘和摄政王有几分交情,想必摄政王愿意给这个情面。


    总之,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试试总比干着急强。


    且不说交情不交情,如今能从慈宁宫捞人的,满京城,也只有摄政王了,不求他那就真没人可求了。


    秦母当即起身,准备亲自去摄政王府求情。


    秦父拦下了妻子。


    秦母眼睛立马红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在意自己的清流之名吗?”


    秦父道:“我去,你在家里等着消息,哪里也不要去。”


    还安排大儿子和大儿媳妇好好看好家里。


    说完,头也不回出府,直奔摄政王府。


    看着秦父的背影,秦母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结果,秦父到了摄政王府,却被告知王爷已经知晓此事,让他稍安勿躁。


    除了明面上春雨四人护卫秦司羽,尹阙暗地里也安排了人护着秦司羽和秦家。


    只不过今日入宫,只带了春月,没有太后的命令,春月进不了慈宁宫,而暗中守着的人也只看到秦司羽进了慈宁宫。


    尹阙是最早知道太后扣下秦司羽的人。


    知道太后是什么打算,尹阙得到消息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慈宁宫,而是派人了在慈宁宫秘密查探秦司羽的下落。


    他若第一时间去了慈宁宫,只会激怒那个疯女人。


    若他把人带出来还好,若没有在第一次就把秦司羽带出来,那个疯子一定会杀了她。


    没有完全把握,他不能冒险,进慈宁宫前,他必须得知道秦司羽在哪里。


    可,没找到。


    他派了三波人进去,都没有找到秦司羽的踪迹。


    太后把她藏起来了。


    尹阙脸色极其难看。


    太后还特意派人来给他传话,请他过去。


    还给他带了一个托盘,托盘里是秦司羽今日进宫时佩戴的柳黄色披帛。


    尹阙在看到披帛时,一直压抑的蛊毒再次发作,强撑着等女官离开后才吐了一大口血。


    紧接着人就没了意识。


    秦司羽跟着女官到了慈宁宫,原本在打腹稿见了太后说些什么比较合适,结果刚进了慈宁宫,还没有见到太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得亏最近做梦做得多,陷入昏迷中的秦司羽,意志力非比寻常,还是在强效迷药下迷迷糊糊醒过来。


    神智很不清醒,四肢也没什么力气,她想去翻荷包里尹阙曾经给她的药丸,却摸了个空,荷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只能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


    四周黑漆漆的,她只能摸索着找出口,隐隐约约听到交谈声,她小心翼翼凑过去,轻轻推开石门,借着一丝缝隙,查看。


    她本是想看自己在哪儿方不方便逃跑,却在看到外头的景象时震惊当场。


    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并没有醒过来。


    外面,好多尹阙。


    好半天,她迷糊的神智里才终于恢复一丝神智——不,不是尹阙。


    他们都不是尹阙,只是和尹阙长得比较像。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肖似尹阙的人?


    难道是尹阙给自己准备的替身?


    可看着又不太像,以她对尹阙的了解,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正思量着,药性又涌上来,秦司羽再次失去了意识。


    她做梦了。


    梦里全是尹阙,各种各样的尹阙。


    一个个阴恻恻看着她,不怀好意。


    秦司羽先是惊魂,很快镇定下来,这些都是假的,不是尹阙。


    这个念头一些,梦里的阴恻恻的尹阙们,便都变成灰雾消失不见。


    四周都是浓雾,没有出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能警惕地看着。


    恍惚间,她在浓雾里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司羽眼睛一亮,大步跑过去。


    果然是尹阙。


    他浑身是血,被钉在石壁上。


    这、这又是怎么了?


    秦司羽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两人的命。


    尹阙现实里肯定出事了。


    她使劲摇他的脑袋,想让他醒过来。


    却徒劳无功,他始终双目紧闭。


    秦司羽只能咬牙,准备先救下他。


    刚准备动手,被无数钉子钉在石壁上的尹阙突然睁开了眼睛。


    秦司羽一喜,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脸色大变。


    这不是梦里的脚步声,是有人朝她过来了。


    她时间不多了。


    思及此,她也顾不得再在梦里对尹阙隐瞒身份,她大声冲尹阙喊:“尹阙!我被太后扣下了,救我!”


    尹阙刚凭借最后一丝意念睁开了眼,神智都还没回笼,突然听到梦中人喊自己名字。


    他瞪大了眼睛,朝她看去。


    一直缭绕在她脸上的浓雾散去,露出那张他上午刚刚看到的玉容。


    秦司羽以为他还没清醒,继续喊:“尹阙!你醒一醒!我被太后扣下了,你救我!”


    她救了他好几次,他来救她一次,也算公平。


    尹阙动了下,没成功,他看了眼自己的四肢,登时戾气横生,下一刻,不顾钉在身上的钉子,强硬挣脱,快步走到秦司羽面前:“你在慈宁宫什么地方?给我描述一下你现在在的地方。”


    他也听到了脚步声。


    时间不多了:“快!”


    秦司羽两辈子都没进过慈宁宫,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尹阙:“有没有什么特点,不一样的地方!”


    秦司羽正要摇头,突然想到什么:“好多长得跟你一样的人,我看到了……”


    尹阙面色微变。


    这个时候,梦境开始溃散。


    尹阙只来得及说一句:


    “等我!”


    秦司羽已经从梦中消失,下一刻,梦境彻底溃散。


    尹阙猛地睁开了眼。


    第30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十 鱼死网破


    一睁开眼, 尹阙便吐了一大口黑血。


    守在床边的陆一神色一变,忙要扶他起来,尹阙在他伸手时, 已经撑着床, 直接坐了起来。


    就在他要吩咐去慈宁宫——


    “太后娘娘口谕。”


    一道声音从外头传来。


    尹阙本就黑沉的脸,顿时煞气森森。


    察觉到他的意思, 陆一便让人进屋。


    慈宁宫新任女官,款步进殿, 原本骄矜的神色,在对上尹阙死神般凝视的视线时,不自觉塌下了肩膀, 连眼神都有些闪躲。


    她视线微垂,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只按着流程宣读太后娘娘的口谕。


    “太后娘娘口谕,宣摄政王觐见。”


    说完,她更是不自觉屏住呼吸, 连头都低了下去。


    尹阙冷嗤了声:“本王正要去慈宁宫。”


    话落, 他起身, 裹着通身的杀气,大步往慈宁宫去。


    陆一马上反应过来,忙传消息下去, 让所有人待命——主子这样子,要么是知晓了秦三姑娘的下落, 要么就是打算鱼死网破。


    不管哪种可能,今日都不可能善了。


    太后压根没想到尹阙会来的这么快。


    听到宫人通报,还在梳妆的太后,先是一愣, 而后便笑了。


    但笑完,整个人就阴沉下来。


    打从她入主慈宁宫,尹阙就一次都没来过,这次居然这么听话,她一宣,他就来了。


    果然是为了那个贱婢!


    嫉妒、愤怒、羞恼,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让她五官都有些狰狞,紧握的手更是直接捏碎了口脂的盒子。


    啪一声。


    她把妆台上的所有东西扫到地上。


    殿内登时跪了一地。


    看着镜子里面容扭曲的自己,太后突然挑起嘴角又笑了起来。


    越笑越大声,在落针可闻的殿内回荡,窒息又诡异,让跪地的宫人不自觉又趴得更低,恨不能埋进地砖里。


    笑了一会儿,她随手插上九凤含珠簪,转头,阴恻恻笑问:“那个贱婢如何?”


    伏地女官强撑着不让自己发抖——上一个在太后发疯时露出恐惧神色的女官被杖毙了。


    “回娘娘,她还在昏迷中。”


    太后挑了挑细长入鬓的眉梢。


    “继续看着。”她道。


    她倒要看看,为了那个贱婢,尹阙能做到什么份上。


    一想到这里,她就又期待,又怨毒。


    “娘娘!”


    去宣懿旨的女官慌里慌张跑进来,跪在地上:“摄政王径直去了后殿。”


    太后脸色巨变,猛地站了起来:“去了哪里?!”


    “后、后殿……”女官实在控制不住,瑟瑟发抖:“阙、楼。”


    阙楼不是后殿,而后慈宁宫后花园后面的一块空地新起的楼。


    但看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阙楼,阙楼。


    藏着‘尹阙’的楼。


    只不过,从不曾踏足过慈宁宫的尹阙,也从未踏进过阙楼。


    哪怕他知道阙楼的秘密,他也不曾过问。


    就算她之前几次当着他的面,或隐晦或直白地提起阙楼,他都无动于衷。


    这让她更加癫狂,也越发大肆搜罗和尹阙相像的人,全都安置在阙楼里。


    她既盼着尹阙为了这个贱婢,到慈宁宫来,在她面前低头。


    又怨恨尹阙会为了这个贱婢,踏足慈宁宫,求她。


    现在尹阙真的来了,这两个情绪都没来得及浮现,她现在只有在震惊。


    尹阙怎么知道那个贱婢在阙楼?


    她宫里有奸细?


    谁告的密?


    盛怒过后,她冷冷扫视一圈,每个被她视线扫过的人,都不自觉胆寒。


    太后收回视线,现在不是揪出奸细的时候。


    一边往外走,一边冷笑——她倒要看看,尹阙能在她的慈宁宫里放肆到什么地步。


    太后一出去,原本跪伏在地的宫人忙起身跟着。


    那个去传懿旨的女官更是麻利地爬起来,弓着腰上前搀扶。


    尹阙一踏进阙楼,就被眼前一张张和他肖似的脸恶心到了。


    恶心他的不是面前的这些人,而是这件事情。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疯女人癫狂离谱。


    也一直都知道阙楼里有什么。


    只是亲眼所见,还是不一样。


    他真的没有这么恶心过。


    以至于,他的脸色都是前所未有的差。


    满殿肖似尹阙的男宠,乍然看到进来的尹阙,都有些怔愣。


    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正主,只以为是太后又搜罗了一个进来,还在心里嫉妒,新来的居然这么有气场,这不得把太后的宠都分走?


    在看到他身后鱼贯而入的侍卫时,这才反应过来,来的人真的是摄政王尹阙。


    才不是跟他们一样的只有脸肖似的男宠。


    一屋子‘赝品’全都吓傻了,纷纷呆立当场。


    还是脑子灵活些的立马跪下行礼,其他人才手忙脚乱跪地。


    所有人都瑟瑟发抖,生怕这个传闻中暴戾疯批的摄政王一个命令,把他们这些赝品全都砍了。


    尹阙却只是扫了一眼,便立马收回了视线,再没看他们一眼。


    “搜!”


    一声令下,陆一带着人火速行动。


    很快陆一便过来回话,所有房间都找遍了,没有找到人。


    既是把人藏起来,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能找到。


    “那就掘地三尺。”尹阙冷冷下令。


    才这么会儿的功夫,那个疯子绝对不可能转移。


    而且宫里也没有什么地方比慈宁宫更好藏人。


    陆一当即明白,开始破坏式搜索。


    就在众人翻箱倒柜,砸墙撬地板时……


    “放肆!”


    一声怒喝从外头传来。


    太后怒极,人未到,声先至。


    尹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当没听见,只细细打量殿内一切,寻找可能藏人的地方。


    想比着被尹阙带人闯宫搜宫,太后更忍受不了尹阙这明晃晃的无视。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毫无形象大骂:“住手!都给我住手!”


    尹阙不会听她的,尹阙的人自然也不会听她的。


    再次被无视,直接把她刺激疯了。


    “来人,把这些贼子都给我拉出去砍了!”她一挥袖子,怒喝。


    慈宁宫是有宫人不假,可面对尹阙的亲卫,又能如何。


    她让人去调禁卫军来,把这些贼子都就地正法,被胆子早破了的女官冒死劝谏。


    禁卫军一来,阙楼的秘密就直接公开了啊。


    太后稍稍回复些许理智。


    可她实在气不过。


    原本她觉得,最不想让人知道阙楼秘密的人是尹阙,但现在,看着他冷冷站在那里,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她这才发现,自己才是被动的一方。


    这让她更加破防。


    “尹阙!”太后突然一声厉喝。


    尹阙眼皮动都不动。


    “你不要太过分了!”太后整个人犹如疯癫。


    尹阙还是不动,只是继续打量殿内。


    蓦地,她视线落到大殿西侧佛堂。


    这么个地方建个佛堂?


    而且大小也不太对劲。


    意识到什么,他快步朝佛堂走去。


    太后直接拦在他面前:“你放肆!”


    尹阙视线终于落到她脸上,只吐出两个裹着寒意的:“让开。”


    太后自以为拿捏到了他,眼露得意:“让开?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尹阙抬手嵌住她的肩膀,狠狠把人推开。


    太后肩膀吃痛,又被大力甩开,一个不稳,直接跌坐在地。


    尹阙看也不看,径直去推案上的佛像。


    咔一声。


    整个墙面开始反转,露出了后面的密室。


    尹阙等不及墙面彻底转开,就要进去。


    太后刚被宫人扶着站起来,就看到尹阙已经进了密室。


    她完全拿他没办法。


    秦司羽就昏倒在入口的石门后面。


    看着她毫无意识倒在地上,尹阙心尖抽了抽,直接把人抱起来就往外走。


    从前,太后和尹阙还能在外人面前维持几分体面。


    但今天彻底撕破,太后怒极反而冷静了几分。


    她眼睁睁看着他抱着那个贱婢从佛堂出来,大步往外走,恨得咬牙呕血,还在不甘心。


    “为了这么个贱婢,你带人强闯慈宁宫,好,很好。”


    尹阙只当没听见。


    太后手心都因为恨毒抠破了,还是没得到尹阙一丝回应,整个人只剩下恨和杀意。


    她要杀了她!


    杀了她!


    “为了这么个贱婢,你这么对我,”太后恨毒了嗓音在殿里回荡:“还记得先帝临终前你答应了他什么吗?”


    尹阙听下脚步。


    背对着太后。


    太后面色一顿,而后露出得逞又癫狂的笑来。


    她大声道:“先帝临终前,你亲口答应了他,要好生照顾我和皇帝,这就是你的照顾?你妄负先帝的信任!你不顾及我和皇帝,还不顾及先帝吗?”


    尹阙有多看重先帝这个兄长,太后最清楚。


    只是她轻易不把先帝搬出来,因为提了先帝,不可避免就要扯到当年她、先帝、尹阙三人之间的爱恨纠葛。


    但这不代表她永远不会提先帝。


    先帝永远是她手中最好用的一张牌,还是王牌!


    看,她只要一提先帝,尹阙就会停下来。


    越想,太后越得意。


    眼睛里的怨毒也越疯狂。


    尹阙看了眼外头已然西斜的日头,又看了眼怀中昏睡了也依然不安稳的秦司羽,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他偏头,冰凉的目光落到太后脸上。


    “你该庆幸,我现在还顾及着先帝。”


    目光冰凉,神色冰凉,就连声音也冰凉刺骨。


    话落,他没再看她一眼,抱着秦司羽,大步跨出大殿。


    看着尹阙的背影,太后瞳孔骤然收缩。


    你该庆幸,我现在还顾及着先帝?


    言外之意,若非还顾及着先帝,她早就被他砍了。


    她面上的疯狂突然就消失不见,只剩下阴冷。


    尹阙,这是你逼我的!


    昏昏沉沉,陷入混沌中秦司羽,突然感觉到了熟悉的心跳和温热,还有鼻尖那让她心安的熟悉檀香味。


    她奋力挣扎,终于挣脱了药性的控制,费力睁开了眼睛。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面前人的脸上,蒙上一层浅金色的纱,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迷迷糊糊呢喃:“尹阙?”


    尹阙看着她,目光温柔,嗓音和缓:“是我。”


    又快要昏睡过去的秦司羽嘴角突然勾了勾:“你来了?”


    “嗯,”尹阙心疼得收紧手臂,把人又往怀里抱了抱:“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秦司羽笑着嗯了一声,直接歪在他怀里,又昏了过去。


    尹阙:“……”


    正要把人裹在披风中,秦司羽突然想起什么又挣扎着睁开眼:“家人!我的家人都好吗?”


    尹阙一怔,突然想到了梦里秦府在大火中焚烧殆尽的一幕。


    他心疼极了,嗓音更温柔了几分:“你家人都好,我已经派人把你家人都接到了摄政王府,放心。”


    秦司羽原本还担心若尹阙提前派了人去她家守着保护着,还会不够,毕竟太后是能调兵的,她家怎么样都不安全,主要是她不放心。现在听到他居然已经把家人都接到了摄政王府,这个满京城最安全的地方,秦司羽这才放心下来,歪在他怀里,安心睡了过去。


    见她彻底睡熟,尹阙把她小心裹在自己的披风里,这才寒着脸,带着人大步往外走。


    慈宁宫门口,闻声赶来的小皇帝,目眦尽裂盯着尹阙。


    尹阙只扫了一眼,便大步跨过他离开。


    从前他的逆鳞是皇兄。


    现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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