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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祝昀伊才发现,原来一个人从忍耐到崩溃只需要一个瞬间,而要结束一段关系,也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用尽全力骂出这句自己能够说得出来的最狠的话后,她紧抿着唇从谢今越腿上下来,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谢今越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看见祝昀伊胡乱把东西都塞进包里,随后背起包闷头往玄关走,他才猛地回过神,立刻追上前拉住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谢今越急声道,话音里带着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的颤抖。


    祝昀伊瓮声瓮气道:“我要回家。”


    她仍低垂着脑袋,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瞧见晶莹的眼泪成串自她脸上掉下来,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谢今越看着木制地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泪痕,呼吸一滞,用力扣在她腕间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些许,但仍牢牢圈着她的手腕。


    祝昀伊抬手挣了挣,闷着声音道:“放开。”


    “不放。”谢今越也绷紧了脸,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揽她的肩膀,想把她带进怀里,可才刚触碰到她就被她狠狠地推开。


    “你放开我!!”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又带了哭腔,她终于抬头直望向他,只见那张雪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眼圈通红。


    而眼泪依然扑簌簌地不停往下掉。


    “……”


    谢今越猛然僵在了原地。


    在瞧见她满面的泪水时,他的心脏好像也被她的眼泪烫伤了,细密的疼痛在胸膛底下无声蔓延,令他一时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抹泪离开。


    再回过神时,谢今越神色焦急地追了出去。


    他追到电梯间,此时恰好有一部电梯正在往下,他连忙搭上另一部,可当他下到了一楼,四处却都没有找见祝昀伊的人影。


    想起她方才说要回家,谢今越立刻又往地下车库去。


    直到他所搭乘的电梯下到停放车子的地下三楼,祝昀伊才缓步从二十八楼的楼梯间走出来。


    她仍在流眼泪,泪腺像是被人戳出一个无法愈合的洞似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抬手抹掉了又继续落下来,最后索性不管了。


    搭乘电梯到达一楼时,打车APP显示她叫的车已经抵达,她一边抹泪一边背着包往外头走。


    这时谢今越刚来到自己的车旁,正要开车门,突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又回头搭着电梯去到一楼。


    当他赶到大门口时,恰好看见祝昀伊上了一辆车。


    “昀伊──!”


    谢今越快步追上去,可来不及了,载着她的车子就这么在他面前扬长而去。


    即便是因为忍耐到了极点才爆发似地提出了分手,可对于祝昀伊来说,要结束一段自己小心珍惜的关系实在是件太过不容易的事。


    她感觉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剜掉了一半,正泊泊地往外淌着血,疼得她神魂俱痛,几乎喘不过气。


    一路哭回了自己的公寓,刚走到家门口,住在她对门的岑书恰好开了门从屋里走出来。


    岑书正要下楼拿外卖,孰料一开门就看见哭得双目红肿的祝昀伊,她愣了下,错愕地睁大眼睛:“伊伊,你怎么了?”


    祝昀伊张了张嘴,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可一开口,喉头却突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五官更是难受地皱成了一团。


    岑书见状连忙走过来抱住她,一边抚着她的背脊安抚一边追问道:“怎么哭成这样?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祝昀伊却不言语,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低声啜泣。


    走廊上一时回荡着女孩子细弱的哭声,久久停不下,哭到岔了气时,她甚至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肝全呕出来。


    眼见脾气温软的昀伊竟然哭成这样,岑书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瞧昀伊这哭法,就好像是在哪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可她一向与人为善,人缘也好,几乎没有和谁起过冲突,谁会给她委屈受?


    难道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敢欺负她们昀伊,要是被岑书逮到了,非得把那家伙千刀万剐不可!


    岑书一边在心里咒骂让昀伊哭泣的人事物,一边温柔地抱着她轻声安抚。


    许久之后,祝昀伊终于缓缓地停下眼泪,她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学姐……”


    “怎么了?”岑书连忙松开手看向她哭得通红的脸,应道:“你说。”


    也许是因为哭得狠了,祝昀伊仍旧小声地抽噎着,她捂着心口哑声道:“对不起,能不能……让我在你家躲一躲?只要一下就好,不会打扰你很久的。”


    听着她小心翼翼的语气,岑书快要心疼坏了,急忙说:“当然可以,别说是一下子,你就算想一直待着也没关系!”


    祝昀伊闻言鼻子一皱,又想哭了,她哽咽着道:“……谢谢你。”


    岑书立刻开了门领着她进去,让她随意找个地方坐,随后又进了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把昀伊安顿好之后,她才下楼去拿外卖。


    等到岑书再回来时,就见祝昀伊正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一角,外套的帽兜拉了起来,罩住大半个脑袋,整个人看上去情绪十分低落。


    岑书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问道:“伊伊,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祝昀伊闻言动了动。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泪光满布的一双眼睛,她勉强笑了下:“谢谢,我吃过晚饭了。”


    “好……”


    眼见昀伊竟然又哭了,岑书越发担忧,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又怕惹得她更伤心。


    还有,昀伊刚刚说想在她家“躲”一下。


    是在躲什么人吗?


    岑书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没过多久,外头的走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砰砰砰的敲门声持续响起,伴随着一道略显焦急的男声:“昀伊,你开门——昀伊,开门——快开门,祝昀伊!”


    那人敲的是昀伊的家门。


    而在听见这阵动静后,祝昀伊越发把脸埋进膝盖里,抱住双腿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岑书见状立刻了然。


    就是这个王八家伙欺负的昀伊是吧!


    她绷紧了脸,立刻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昀伊的门前不断地敲门喊她开门,敲了许久,眼见门内迟迟没有回应,那人竟然直接刷开电子锁进了她的家门。


    因为昀伊根本不在家,对方进了她的公寓后,大概是找了一圈发现没找见人,很快又出来了,随后就这么站在门口等着。


    这时岑书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走廊上灯光昏暗,不甚明亮,可那人精致俊逸的眉眼即便在这灰暗的光线下依然好看得分外突出,是令人一眼难忘的深邃英挺。


    正是祝昀伊的男朋友。


    此刻他面色紧绷,神情低迷间又带着几分焦虑,正拿着手机又是发消息又是打电话。


    祝昀伊早在回到公寓时就把手机关机了,她现在不想见到他,也不想和他说话,于是就这么抱着自己蜷缩在岑书家装死。


    又过了好一会,门外的人终于一边打电话一边快步往外走,似是打算到别处去找人。


    等到谢今越离开以后,祝昀伊才缓慢地从沙发上下来。


    毛茸茸的宽大帽兜罩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从那哭得红通通的鼻子依然能感受到她的伤心。


    “谢谢学姐。”祝昀伊背起放在脚边的包,哑声道:“那我先回家了。”


    “伊伊,要不你今晚住我家吧?”岑书想起方才那人的架势,十分担忧地说:“如果对方又回来的话怎么办?”


    “他迟早会回来的。”


    祝昀伊答道,依照她对谢今越的了解,她突然抛出分手的话后消失,他不找到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是她现在不想见到他,所以才在岑书家先躲了一下。


    可她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总是要面对的。


    于是祝昀伊朝岑书笑了笑,道:“我会处理好的,谢谢学姐收留我,那我先回去了。”


    见她坚持要回家,岑书只好道:“好,有什么事马上和我说,还有……再难过也要记得吃饭。”


    祝昀伊点点头。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祝昀伊便打开了手机,甫一开机,无数通未接来电通知和未读消息立即铺天盖地而来,疯狂地轰炸着她的手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把谢今越所有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随后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


    又过了一会,她接到了许晓蓓的电话。


    许晓蓓表示,谢今越方才联系了林知棠,语气十分紧绷地询问她昀伊是不是回了宿舍。


    当时顾瑶也在旁边,一听他的语气不对,便让林知棠先别回话,而是绕着圈子打太极,又让许晓蓓立刻联系了昀伊。


    祝昀伊闻言沉默了下,闷着一股气道:“你们就跟他说我在宿舍,其他的都别理他。”


    许晓蓓见她声音沙哑得不行,像是才刚哭过似的,不由小心翼翼地问:“伊伊,你们是吵架了吗?”


    祝昀伊又沉默了几秒,想告诉室友他们分手了,可脑子里一浮现“分手”两个字,她便心如刀绞,眼眶于是又滚落几滴泪珠下来。


    她实在说不出口,只得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许晓蓓听见昀伊这一声委屈的“嗯”,挽着袖子下楼去揍谢今越的心都有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但千错万错肯定都是谢今越的错!


    喊他一声谢大帅哥真当自己长得帅了不起啊?竟然敢欺负她们伊宝!


    许晓蓓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愤愤道:“伊伊别担心,交给我们来应付,看我不整死他丫的!”


    顾瑶则连忙抢过她的手机问昀伊:“伊伊,你现在在出租屋吗?一切都还好吗?”


    “嗯,我没事。”祝昀伊闷闷地应了一声,哑声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顾瑶见她声音这么哑,猜到她大概是哭了很久,瞬间也有了抄起家伙下楼去揍谢今越的念头了。


    林知棠更是不必多说,她已转头找起趁手的揍人工具。


    按照昀伊的个性,顾瑶知道现在不是追问她吵架原因的好时机,因此只是温声安慰她几句,告诉她别害怕,她们会一直在她身边,无论对错都会无条件的支持她。


    祝昀伊闻言心里又感动又酸涩,眼泪于是掉得更欢了,可她实在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得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电话挂断后,她继续蜷缩在沙发上掉眼泪,哭着哭着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全是和谢今越有关的内容。


    她梦到他们初次见面那天一起在医护室外看星星,梦见他们一人握着水瓶一端,相偕走在漆黑的校园里。


    又梦见他邀请她一起看电影,梦见她鼓起勇气拿出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向他展示她笨拙的真心,梦见他小心翼翼地抚平电影票的褶皱,裹着她冰凉的手掌问她冷不冷。


    梦见他们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亲密接触……


    明明是无数美好又甜蜜的回忆,可整段梦境却被一股极度伤心又委屈的氛围笼罩着。


    身体里像是团着一股气,又像积着满满的水流,然而,气泄不出来,倒是那水化作了眼泪不断往外淌,仿佛怎么也流不完似的。


    祝昀伊无助地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即使梦中也在流泪,淌出的泪水早已打湿了她怀里的抱枕。


    到后来,有关谢今越的一切全在梦境的结尾化成了一句——


    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讨厌你……-


    祝昀伊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此刻窗外已然天光大亮,显然是已过了一夜,她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睁着哭得红肿发疼的眼睛看向门口。


    “叩叩叩——”


    敲门声十分规律,带着一股不疾不徐的力度。


    祝昀伊才刚睡醒,脑子里一片混沌,她下意识张开嘴,哑着声音问了句:“……是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响起一道低沉温雅的声音,那人语声低哑:“是我。”


    一听见这道声音,祝昀伊又立刻抱着抱枕扑回了沙发上,并不想理他。


    那人大概也发现了,这次他没再敲门,而是压抑着情绪说道:“昀伊,开门。”


    祝昀伊不答话,继续装没听见。


    “乖乖,开门。”


    门外的人于是又放软了声音,他的声线清冷,语调温柔,却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偏执气息:“让我进去。”


    祝昀伊早在回到家里后就锁上了防盗锁,一个不够,她甚至锁了两个,除非把门炸开,否则他就算知道她的家门密码也绝对进不来。


    她还是没有答话,门外的人也不再开口,可她知道他依然站在外头。


    无论是门内还是门外,此刻都被一股分外压抑的沉默笼罩着,闷得人心头难受,不知所措。


    祝昀伊鼻尖发酸,突然又想哭了。


    她恨恨地抹掉眼泪,携着一股气下了沙发,径直来门前对外头的人说:“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对方安静几秒,语声冷硬下来:“开门。”


    祝昀伊被他强硬的语气气得眼眶通红,泄愤似地踹了下门板,而后抱着抱枕直接回了卧室关上门,打算眼不见为净。


    他要是喜欢罚站的话就一直站在外头好了!反正她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给他开门的!


    祝昀伊在心里恨恨地发誓。


    她昨天一整晚都睡在外头的沙发上,又做了一夜混乱的梦,并没有休息好,此刻躺在床上,竟又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等到她再睡醒时,已是下午时分。


    外头的天气并不好,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云层在天边快速地涌动着,怎么瞧都像是风雨欲来前的景色。


    祝昀伊已经快要一天没吃东西,如今终于感觉到饥饿,可她情绪低落,并不想吃任何东西。


    直到肚子饿到已有些胃疼,她才丧丧地起身,随意地泡了碗泡面充饥。


    当目光不经意扫过玄关时,她想知道谢今越是不是还在门外,又不敢走过去看,想了一会,索性拿出手机,打开了同频APP。


    APP正显示她所有的权限均为关闭。


    祝昀伊抿了抿唇,打开定位权限,随后定位地图上便出现了各自代表着她和谢今越的小星球。


    原以为谢今越的星球正和她的重叠,又或是围绕在她的附近,却没想到地图上显示他的星球正在离她十万八千里的位置,都已经出了五环。


    而且是三个小时前就已在五环外。


    算一算时间,大概是在她回房后没多久,他就从这里离开了。


    “……”


    祝昀伊愣愣地看着地图上属于他的小星球。


    在眼泪再次掉落之前,她放下了手机,一声不吭地闷头吃泡面。


    吃到一半,团在胸口的气蓦然越发高涨,令她忍不住把沙发上的抱枕拿过来当成是他,抡着双拳胡乱地揍了一通。


    发泄完之后,她继续埋头吃面,眼泪却顺着低头的动作落进纸碗内。


    谢今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吃完饭,祝昀伊继续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发呆,任凭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落进了地平线。


    直到岑书打了电话过来,她才从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回过神,慢吞吞地接起电话。


    岑书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如今还在外头忙碌,她担心昀伊因为心情不好而不吃东西,便特意打电话关心她的状态。


    她问昀伊中午吃饭了没,昀伊说吃了泡面,她又问昀伊晚饭打算吃什么,昀伊说打算吃泡面。


    岑书:“……”


    岑书:“我给你点了外卖,等会到了记得下楼去拿。”


    祝昀伊乖乖地应好。


    大约半小时后,岑书发来消息说外卖已经送达,让昀伊先下楼去拿,随后又说她快到家了,等会陪她一起吃晚饭。


    祝昀伊给她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她穿上外套,准备下楼去取外卖,移除防盗锁前,又扫了眼APP的定位地图,却见谢今越的小星球仍然在五环开外,没有丝毫移动的迹象。


    “……”


    祝昀伊见状胡乱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拉起帽兜盖住脑袋,开了门便闷头往外走。


    却在大门刚被她拉开一道缝隙时,一条手臂突然从斜刺里伸了过来,猛地按住门板往里头推。


    紧接着是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如同罗天大网般朝她笼罩而来。


    “!”


    祝昀伊错愕地瞪大眼睛,这时想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一手按着门板,一手撑着门框,长腿踩了一半进门,就这么借着身高差距和力气优势将她彻底围困在门前。


    “宝宝……”


    眉目深邃的男人语声低哑,目光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一股黏稠的执着。


    “抓到你了。”


    第42章


    祝昀伊神色仓惶地握着门把,使劲想要把门关上,可对方几乎半具身子都卡进了门内,甚至还更用力地将门板往内推,试图强硬地挤进门口。


    她实在抗衡不了他的力气,只得一手紧握着门把,另一手撑在门框上,用身体阻挡他继续前进。


    在这个姿势之下,两人之间不过咫尺距离,她离他的胸膛仅有一寸之隔,近到他只要稍稍低下头来,便能嗅到她身上温和浅淡的香气。


    折腾了近一天的时间终于见到了人,谢今越眸色渐深,目光直白到近乎侵/犯地在祝昀伊的脸上和身上流连。


    当触及她雪白的面色和通红的眼眶时,他一顿,哑着声音开口:“眼睛怎么这么红?”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立刻很没出息地鼻子泛酸,她眨着眼睛想要驱赶漫上眼底的泪意,瓮声瓮气道:“不要你管。”


    说完,她又再度试着关上门,想把他挡在外面,可任凭她如何使劲,门板却始终纹丝不动。


    鼻腔酸软的感觉于是又更强烈了,一路强势地蔓延到眼眶。


    祝昀伊强压下涌到喉头的哽咽,闷着声音道:“你走开,我不要看到你。”


    谢今越同样很不好受。


    他一夜没睡,先后在女宿楼下和公寓门前等了她近乎一天的时间,此时他面色苍白,眼下青灰,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


    听着昀伊赌气般的话语,他面色绷紧,耐着性子问道:“为什么不想看见我?”


    却听昀伊闷着一股气说:“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谢今越闻言沉默几秒,蓦地气笑了。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分外幽沉危险,浑身的气压更是猛地沉了下来,像汇聚着一团要将她彻底吞噬的风暴。


    开了口,声音里更是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他言语强硬:“谁说我们分手了?我不同意。”


    祝昀伊视线模糊,几乎落下泪来,她的喉头已经哑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却仍强撑着力气说道:“分手不用你同意。”


    谢今越的面色阴沉得可怕,怒意越发高涨。


    他死死地盯着她,倏地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只要我说不分手,你就别想分。”


    听见这句不容置喙的命令话语,祝昀伊更伤心了。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所思所想,不了解她的内心和灵魂,他只是想要一只听话的小狗,即便到了此时此刻的境况也还是如此。


    她越想越觉得伤心,眼眶于是又红了几分,从鼻子到眼睛俱是一片委屈又难过的通红。


    这副神情落在谢今越的眼底,直看得他心口发痛,情绪像是闷在胸腔泄不出来,纠结膨胀得令人难以呼吸。


    他无意让她难受,也不是故意想要逼迫她,只是从她口中听见“分手”两个字时,一股庞大汹涌如同海啸般的恐惧和痛苦立即将他淹没,就连仅剩的理智也被彻底冲散了。


    脑子里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失去昀伊。


    可谢今越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扭转这个局面,只得又摆出了强硬的态度。


    仿佛只要能够全方面无死角地围困住她,阻断她的去路,他就能彻底把她留下。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谁也不愿意退让,此时从屋内到楼道内俱是一片绷紧到像是随时会裂开的死寂。


    岑书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刚提着外卖走出电梯,就看见祝昀伊的家门前站了个男人。


    只见昀伊的家门被打开了,那人正推着门板试图进入,却又像是被什么阻挡在门口。


    再仔细一瞧,岑书这才发现昀伊竟也正站在门口,她娇小的身躯几乎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怎么看都显得势单力薄。


    她见状神色一凛,深怕昀伊被欺负,连忙出声喊道:“伊伊!”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岑书首先瞧见的是昀伊通红的眼睛和委屈的表情,随后视线一转,对上了谢今越那阴沉凌厉到像要灭了谁的眼神。


    她心头一跳,越发如临大敌起来,眼神警惕地在两人身上来回交换,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挂在包上的小喷雾。


    随后她径直看向昀伊,面色沉静地问:“伊伊,需要帮忙吗?”


    说完,又飞快地扫了昀伊面前的男人一眼,心道他要是敢轻举妄动,她立刻喷他一脸特制辣椒水让他瞧瞧厉害。


    谢今越也注意到岑书眼里的警惕了,见她一副防贼似的紧张表情,像是深怕他会伤害昀伊的模样,他不由冷笑一声。


    刚想说话,突然感觉衣摆微微一紧,他低头一瞧,看见祝昀伊正拉着他的衣角。


    她侧头看向岑书,朝后者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道:“没事的,我可以解决。”


    “……”


    谢今越见状一顿,浑身张扬锐利的气势顿时和缓下来。


    他没有言语,也没有再用充满敌意的目光逼视昀伊以外的任何人,而是就这么安静的,甚至可以称得上乖巧地偎在她的身边。


    岑书也在看见昀伊那隐隐带着几分维护的动作时,稍稍卸下了对谢今越的防心。


    她知道昀伊是想自己处理,便体贴地留给他们对话的空间,不过进门之前不忘又朝谢今越投去警告的一眼,温声对昀伊说:“我就在屋里,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喊我。”


    祝昀伊点点头,道:“嗯,谢谢学姐。”


    等到岑书进门后,走廊上再次陷入一片僵滞的沉默。


    祝昀伊缓缓松开拉着面前人衣摆的手,垂下眼睛道:“你走吧。”


    谢今越一动也不动,他紧抿着嘴唇看她,半晌后才绷着声音说:“你先说不分手。”


    却听祝昀伊回道:“不要。”


    见她回的这么斩钉截铁,谢今越额角青筋一跳,“什么?”


    祝昀伊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我说不要。”


    谢今越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低沉温雅的嗓音里裹挟着浓浓的怒意:“祝昀伊,你再给我说一次!”


    “再说一百次也可以!我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祝昀伊蓦地哭着吼了他一句。


    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面前脸色铁青的男人,含着哭音用力地质问他:“为什么我不能这么说?是你非要逼着我表态,我说了你又不高兴,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反正你本来也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


    压抑在心里许久的浓重委屈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她再忍耐不住,眼泪如同奔涌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很快就哭得泣不成声。


    谢今越听着她的哭声,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透明,原先冷硬的表情也被慌乱无措的神色彻底取代。


    他伸手想要替她擦眼泪,却被她一次次地拍开手掌,想要抱她入怀,又被她挥着手阻挡动作。


    随后她扬起双臂,一个接一个拳头胡乱地落在他的手臂和胸膛,像在极力宣泄着自己积累已久的委屈和怨愤。


    “……”


    谢今越依然半步也不肯退后。


    拳头落在身上并不疼,疼的是听见昀伊说要和他分手时自胸膛底下涌现的浓烈心痛,是面对哭泣不已的她,自己却感到不知所措又无能为力的这份心情。


    他立在原地任由她捶打,眼尾一点一点地泛起了浅浅的红色。


    直到她哭得险些岔气,不得不收回手捂着胸口喘息,他才哑着声音艰难地说:“是我不对……伊伊,你别哭,都是我的错,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听见他的道歉,祝昀伊并不接受,她倔强地别开了脸,拒不低头。


    谢今越见状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伊伊,听话。”


    “……”


    就好像是一句魔咒。


    当这句话音落下,四周空气瞬间凝滞,祝昀伊骤然安静了下来。


    谢今越看着面前蓦然敛下了所有表情的女孩子,呼吸一滞,想把话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正要开口,就见祝昀伊泪如雨下,哽咽着问他:“是因为我性格老实,因为我脾气好,所以你们就都欺负我吗?为什么总是要求我听话、要我乖巧?难道我还不够听话不够乖巧吗?为什么总是要求我满足你们的期待,难道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难道我连拒绝的权利都不可以有吗?”


    她捶着胸口撕心裂肺地质问着他,声音从哽咽到颤抖,到后来渐渐地泣不成声。


    祝昀伊真是恨透了听话这个字眼。


    她从小就被要求要当个听话的女儿,懂事的姐姐,如今还要被要求当一个听话懂事的女朋友。


    可是,凭什么呢?


    有人真正在意过她的心情吗?


    有人发现藏在听话乖巧的面具下的她,其实已经压抑得快要窒息了吗?


    她已经要喘不过气了,已经要无法呼吸了。


    伤害她的人永远都是她身边最重要的人们。


    可是让祝昀伊感到最痛苦的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满足他们的期待。


    她真的觉得很委屈很委屈,她真的觉得很伤心很伤心。


    她真的——


    真的觉得好累好累好累。


    心脏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委屈愤恨与怨怼正如同泊泊血流般,从那个洞里不停地往外淌,以至于眼泪一时根本就停不下来。


    谢今越在离祝昀伊心门最近的地方,终于听见了她的真心话。


    可是万分悲哀的是,面对她的控诉与眼泪,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向来众星捧月、近乎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子,此刻在爱人滚烫的眼泪面前,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让他头一次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


    他该有多么地无能,才会这样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委屈地流眼泪,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而当被这股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彻底笼罩,哭得根本停不下来时,祝昀伊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想——


    人和人之间,是永远也不可能相互理解的。


    即便那个人是谢今越也一样,即便是她最喜欢的人,也和其他人没有半点区别。


    是她太愚蠢了,她不该把自己的情感和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该奢望有人能够看见她的痛苦,不该奢望有人能够理解她的灵魂。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太愚蠢了。


    不要对他人有任何期待,就不会在期望落空时感到如此失望,就不会在这一刻感到那么无助和痛苦。


    人终究是孤独的,她早就应该明白。


    是她太愚蠢了。


    思及此,祝昀伊的眼神渐渐灰暗下来,取而代之的一个格外强烈而清晰的声音蓦然自内心深处涌现——


    滚出去。


    通通给我滚出去。


    我的世界,只要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


    通通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


    于是祝昀伊抬起手,在面前人苍白而错愕的眼神下,突然用尽力气地推了他一把,就这么把他狠狠推离了门边。


    在那扇门彻底阖上之前,谢今越最后看见的是那双泪光满布的浅褐色眼睛里满盈的绝望和决绝。


    “砰——”


    门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谢今越呆立在她的门前,失魂落魄地看着这扇紧紧闭合的房门。


    当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真的失去了昀伊,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心脏被用力地撕扯,仿佛灵魂被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痛苦。


    他抬起手想要再去开门,却在想起她哭泣时的模样时,失去了触碰门把的勇气。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忽然再次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谢今越呼吸一滞,看见那个牵动着他所有情感和思绪的人从门内奔出来,投入了他的怀抱。


    温和浅淡的香气立时铺天盖地而来,让他甚至有了几分头晕目眩之感。


    他僵立在原地片刻,想要抬手回抱住她,却在察觉到她在他身上摸索翻找着什么的动作时,猛然意识到了她的目的。


    可惜这一次他还是晚了一步。


    谢今越眼睁睁地看着祝昀伊自他心口处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那枚门禁卡,随后她将门禁卡握紧在掌心,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昀伊——”


    他面色骤变,伸出手想要阻拦,却在触碰到她之前就被那扇再次紧闭的房门彻底阻挡在外。


    门内,取回了门禁卡的祝昀伊仍然在流泪。


    她一路闷头往卧室里奔,进到房里之后立刻睁着哭得朦胧的眼睛在房内四处搜索,最后来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只见白色的衣柜内正放满了整齐叠放好的衣服,下一秒,祝昀伊疯了似地抓住那些衣服一件件胡乱地往外扔。


    直到衣柜彻底净空后,她这才握着那枚从谢今越身上夺回的门禁卡,躲进了衣柜里。


    随着柜门阖上,视线彻底暗下来,整个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衣柜内的小小空间。


    唯有躲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祝昀伊才终于感觉自己是安全的,她再忍不住,紧握着那枚门禁卡嚎啕大哭起来。


    这道哭声被衣柜门掩盖,被卧室门阻挡,又被入户门牢牢地隔绝,远在层层门外的谢今越丝毫听不见半点声响。


    可他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心脏竟不自觉地阵阵抽痛起来。


    谢今越依然站在门外,苍白着脸想着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第43章


    谢今越又在祝昀伊的门前站了许久。


    对门的岑书几次开门查看,见他始终如同一尊雕像般立在门前,像要与长廊夜色融为一体,她终于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说道:“我带你下楼吧。”


    因为担心昀伊,她方才一直关注着门外的动静,有关两人吵架的内容也听了个大概,知道谢今越身上的门禁卡被昀伊拿了回来。


    岑书在心里赞了句昀伊真是个聪明宝宝,随后看向听见声音后一脸木然地朝她看过来的男人,道:“搭电梯下楼也需要刷门禁卡。”


    “……”


    谢今越一动也不动。


    哪怕岑书已经越过他走进电梯里,他依然站在原地,似是不愿离开。


    岑书见状提醒了句:“昀伊还没吃饭,她现在不想见到你……你明白吗?”


    话音落下,就见谢今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难堪地垂下眼睛,英俊深邃的眉宇间浮现了痛苦纠结的神色。


    又沉默了几秒,他终于挪动步伐,从昀伊的门前离开,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楼的过程中,他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岑书右后方的角落里,此刻电梯内的气氛沉默得近乎诡异,惹得岑书不由背脊发凉。


    直到抵达一楼后,岑书刚按住开门键,冷不防听见身后的人哑声开口:“昀伊有时会图方便而餐餐吃泡面,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甚至会懒得吃饭。”


    岑书闻言一顿,回头朝他看去。


    只见一身黑衣的男人正低垂着眉眼,电梯内冷白的光线将他的面容映照得越发苍白,从面色到唇色都很淡,若不是眼尾漫开的一抹薄红透出些许人气,看着真是像只长在电梯里的地缚灵。


    说完这句话,他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不知为何最后却没有把话说完。


    倒是岑书从前头的话明白了他想表达什么,她点着头道:“我会盯着昀伊吃饭。”


    至于有关昀伊的其他事情,就不劳他这位前男友关心了,因此她只说了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


    谢今越抿起唇,几秒后才又低声说了句:“……谢谢。”


    离开公寓之后,他缓步行至外头的巷口,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程叔见他出来,立刻下车替他开了后座车门。


    俯身上车时,谢今越的身子蓦地一晃,程叔连忙扶住了他:“少爷,您还好吗?”


    “我没事。”谢今越哑声道,他挣开程叔的手,兀自坐进车内,失神地注视着车窗外黝黑的巷口。


    直到程叔也回到驾驶座,并把他的手机递过来,他才堪堪回过神,接下了手机。


    在颜律的操作下,此刻他的手机定位正显示在五环开外的位置,这是方才为了诱骗昀伊出门而施展的手段,不过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恰好颜律在这时发来了一则消息:「事情忙完了?需要把你的定位改回来吗?」


    颜律:「不过我就好奇地问一句,真的只是纯好奇哈,你更改定位是为了啥?难道真瞒着你女朋友做什么坏事去了?」


    “……”


    谢今越看着颜律发来的消息和贱兮兮的表情包,突然长指一动,毫不犹豫地把他拉黑了。


    远在大洋彼岸,正八卦到一半就发现自己莫名奇妙地被好兄弟拉黑的颜律:“???”


    为什么拉黑老子?只是好奇一下也不行了?是触犯了哪条法律了吗!


    这一头,谢今越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出神。


    车子正往他住的公寓驶去,就在行至半路之际,他接到了曹英打来的电话。


    曹英打电话来是想和他说安排祝昀伊到原点动画实习的事情。


    本来安插个实习生进公司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功夫,但为表对底下团队的尊重,他还是把祝昀伊的简历发给了负责带实习生的付组长,询问对方的意见。


    不料付组长看见昀伊的简历后竟很是惊讶,曹英一问之下才知道昀伊曾录取了他们公司的实习生,可惜后来因为家庭因素放弃了。


    付组长之所以对昀伊颇有印象,是因为她的简历和作品集实在优秀,哪怕是放在他们从数百份简历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录取名单里,依然格外出类拔萃。


    当初祝昀伊曾在录取后多次联系他们,表示家人将在原定的实习期间开刀住院,需要她去陪护,因此希望能延后实习的时间。


    然而原点动画每一年的实习项目和时间都是早早便规画好的,一般的情况下,实在无法为她一个人延期,几经交涉之后,公司还是无法通融,最后她只得无奈选择放弃。


    付组长挺欣赏祝昀伊,听闻她放弃实习名额后,她还曾暗暗地遗憾了一把。


    可惜公司制度如此,她也没有办法。


    没想到相隔数月后,付组长竟又从曹英这里收到了祝昀伊的简历。


    她疑惑地想,既然昀伊有着曹英这边的关系,当初为何不直接动用曹总的力量呢?


    虽然他们在一般情况下无法单独为个别的实习生通融,但特殊情况下是万万可以的。


    曹英并没有和付组长解释太多,不过他也挺好奇谢今越为何不早点和他说。


    按照他们的交情,别说是为祝昀伊延后实习时间了,就算是要单独替她安排一个独立的实习项目都是可以的。


    难道当时的祝昀伊还不是他的女朋友?


    可他明明听谢承晔说,他弟和女朋友已经交往了近两年的时间,还是说谢承晔提到的女朋友是过去式,祝昀伊是现在式?


    曹英是个挺八卦的人,他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便暗戳戳地跑来向谢今越打听这件事。


    谢今越并不知道祝昀伊曾为了实习的事和原点动画交涉多次,因此听完曹英的话后,一时不免有些怔愣。


    他知道她当初是因为要陪护开刀住院的妹妹,这才选择放弃了原点动画的实习。


    可她当时候表现得十分云淡风轻,只是笑着告诉他放弃也没关系,反正她还有其他实习机会可以选择,因此他并没有出言请曹英帮忙。


    却没想到她竟为了这份实习努力了许久,或许还曾为此苦恼不已,直到实在无计可施了才终于忍痛放弃。


    为了妹妹而选择放弃实习时,昀伊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谢今越努力回想着那段时间里,祝昀伊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模样,竟愕然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既不知道她的挣扎和苦恼,也不晓得她的无奈、失落与痛楚。


    明明是她最亲密的枕边人,可他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想起昀伊当时笑眼弯弯地对他说着“没关系”的神情,谢今越忽然有片刻的失神。


    他忍不住想着,对于她来说,这一切真的是没关系吗?


    而除了这件事以外,还有多少个他没有察觉到半点端倪的“没关系”?


    电话另一头的曹英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越呀,你女朋友那么优秀,没有在一开始就来原点真是我们的损失,幸好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归原点,哥哥真的要感谢你。”


    他笑嘻嘻地恭维了一把,又不动声色地探听着:“说起来,昀伊……女朋友是叫昀伊对吧?她这样的人才,后来应该去了其他比原点更幸运的公司吧?这次来原点是第二份实习?”


    谢今越闻言沉默几秒,这才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果然优秀的孩子就是上进啊。”曹英笑着夸赞了一句,又好奇地问道:“那她的第一份实习是在哪家公司来着?也是动画公司?”


    谢今越压下喉头的滞涩,低声答道:“不是,是一家位于京市、名叫光格子的设计工作室,那家工作室的规模不大,哥你应该不知——”


    孰料后头的话还没说完,便听曹英语声诧异地道:“光格子?你是说岑书的工作室?”


    谢今越一顿,有些迟疑:“你知道?”


    曹英笑道:“当然知道了,岑书可是在动画和新媒体设计领域名声非常响亮的大才女,早些年我曾经试图把她挖来原点做创意总监,可惜被她拒绝了,后来就听说她自己开了家工作室。”


    “还有她们工作室的李滕光和连芷,也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贵人才,我也曾挖角过他俩,不过也被拒绝了。”


    “李滕光就不说了,连芷还是我兄弟连峰的堂妹呢,原以为看在连峰的面子上能把人挖过来,没想到她竟铁了心要跟着岑书,拒绝得那叫一个无情。”


    他先是玩笑地自嘲了一番,随后又语带欣赏道:“我听说光格子近期承接了故宫的周年设计项目,在国内外受到许多好评,看来今年的各大设计奖项他们又要榜上有名了。”


    “哎呀,咱们昀伊妹妹果然厉害,竟然去了光格子,这样说起来,她大概也参与了故宫的设计项目了吧?”


    “……”


    谢今越久久没有答话。


    直到曹英又喊了他一声,谢今越才终于回神,他深吸了一口气,语声艰难道:“哥……关于这件事,我过几天再给你回复行吗?”


    曹英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不由微微挑了眉,虽好奇他的语气怎是如此,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十分爽快地说:“当然可以。”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勉强一笑,道:“嗯,谢谢。”


    挂掉电话后,车子也恰好抵达他的住处。


    谢今越却没有急着下车,而是仍旧安静地坐在原地。


    此刻他的脑子里是乱糟糟的一片,他一下子想到昀伊曾为了实习和原点多次交涉,一下子想到昀伊笑着对他说放弃原点也没关系,一下子又想到曹英对光格子的赞不绝口。


    大脑像是承受了过量的信息,众多思绪混乱不堪,所有画面皆如同光怪陆离的梦境般不断地在脑中交错变动。


    而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昀伊哭红了脸神情激动又委屈地向他控诉的模样。


    谢今越突然深深闭上了眼。


    不可否认的是,他为她安排的一切俱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而这份私心最终似乎却伤害了她。


    谢今越……


    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第44章


    躲在衣柜里大哭了一场后,祝昀伊又萎靡了几天,终于决心振作。


    这几天她思考了很多,发现自己的痛苦大多源于迁就他人而压抑自己,她就是太容易心软、太喜欢为他人着想,反而经常视自己的需求为无物,所以才会这么不开心。


    无论是在家庭关系中,抑或是在感情世界里,皆是如此。


    在历经了反复的期望又失望后,祝昀伊开始意识到,总是期待他人来理解自己是最不可靠的。


    除却自己,这世上没有人值得她相信,她只能相信自己。


    想明白这一点后,祝昀伊豁然开朗,连日阴雨般的心情立时明朗了许多。


    她决定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心情,不要再像个菩萨似的一味倾听他人的需求,抚平他人的心灵,而是要专注在自己的身上。


    从此他人的命运和苦痛与我无干,她要当个自私自利又冷漠无情的人。


    听闻她这个想法后,卢医生只是笑:“是个很不错的思维转变,那你打算从哪方面开始?”


    祝昀伊被这句话问得一时语塞,呐呐道:“嗯……还没想好。”


    回想起她过往的人生,似乎没有过冷漠无情的经验,她的心肠太过丰盈柔软,总是忍不住共情他人的悲伤与难处,在帮助他人这方面更是有着强烈的使命感,这样的性格使得她在人际关系中向来扮演着习惯付出、与人为善的角色。


    冷漠无情……


    该怎么当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呢?


    祝昀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像是触及了知识盲区。


    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她只得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卢医生。


    卢医生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脸上写满了“请教我怎么当一个坏人”的求知欲,忍不住笑了一声,引导道:“昀伊,你说你时常为‘太过照顾他人的需求’所苦,那么我们就从‘试着不去看见他人的需求’开始着手如何?”


    祝昀伊闻言一愣,挠了挠脸:“这样就算是冷漠无情吗?”


    卢医生含笑点头:“当然,想像你面前有个人需要帮助,但你的目光直接略过了他。”


    祝昀伊想像了下他所说的情境,有些迟疑地问:“那如果是看见了但选择不帮助呢?”


    卢医生道:“看见了但不帮助,首先得‘看见’。”


    “你看见了他人需要帮助,但你选择不帮,代表着你有能力看见他人的需求,但你决定把能量留给自己,这不是冷漠,而是选择。毕竟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并非全然安全,人心叵测,有时一味的善良反而会使自己陷入危机,为了保护自己而权衡利弊是人之常情,并非是冷漠。”


    “真正的冷漠无情,是对他人的存在和需求完全没有感知,你既看不见对方,自然也不存在帮助这个选项。”


    祝昀伊恍然大悟,可她仔细思考着卢医生所说的尝试,发现要无视他人的需求对于她来说好像有些困难。


    卢医生安慰她别太过有负担,这并非是必须达成的作业,不过是一次尝试而已,她大可以试着去做,若是无法达成也不要紧,等到下周回诊时他们再一起讨论。


    听到他这么说,祝昀伊反而斗志高涨起来,誓要做到不可。


    卢医生见她一副干劲满满的模样,只是温和地笑说:“昀伊,那我们下一周见。”


    回家的地铁上人有些多。


    此刻正是下午,距离晚高峰还有段时间,不过京市的地铁在大多数时候人都很多,更不用说祝昀伊搭乘的这条线路恰好会行经知名观光景点,因此游客更是不少。


    她在诊所附近的地铁站上车时,恰好车厢内还有些许座位,她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戴上耳机目光空空地盯着顶上的到站显示屏。


    随着经过一些站点,车厢内的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四处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


    祝昀伊经常给人让座,老弱病残孕妇优先,偶尔看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会让,为此曾收到过他人真诚的感谢,但也不是没有遇过对方毫不领情,甚至下车时还把她挡开让她没办法马上坐下,只能眼看着他人又抢占了那个位子的情况。


    几次之后,她便在心里下定决心不再轻易让座,但每每又轻易地让了。


    祝昀伊发现自己可以从不让座这方面开始着手。


    她在心里默念着要无视他人的需求,绝不让座,然而,这才坚持不到五分钟就失败了。


    原因是行经某一站时,有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上了车,祝昀伊注意到对方面容苍白,头冒冷汗,看着像是不太舒服的模样。


    如同出于本能般,她当下立刻就想起身给那女子让座,可理智却在下一秒及时回笼,提醒着她的任务。


    ——任务是要无视别人的需求,要当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于是她按住膝盖把自己牢牢地钉在座位上,甚至闭上了眼睛打算眼不见为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祝昀伊却发现自己无法心安理得地留在座位上,她想起身又极力忍耐着,双腿一时便像是有数万只蚂蚁攀爬而过,紧闭的双眼也不自觉颤动起来。


    实在忍不住时,她悄悄睁开了眼睛,瞧见那名女子正神色虚弱地靠着扶手杆,身子随着晃动的车厢微微一晃。


    正在和同理心及道德感进行着殊死搏斗的理智仅一秒便彻底落败。


    “您好──”


    祝昀伊立刻举着手从座位上站起,在对方侧头看来时摆出礼貌的微笑:“这里给您坐。”


    尽管对方表示她再搭几站就要下车,不用给她让座没关系,祝昀伊还是给她让了座,笑着解释自己也马上就要下车了,并默默地走到车门前的扶手杆旁站着。


    看了眼到站显示屏,还要再搭七站才会抵达她要去的那一站,祝昀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任务失败,她有些许懊恼,不过那种像是有蚂蚁爬过双腿的感觉已然彻底消失,又令她好受很多。


    下一次吧。


    下一次她肯定不轻易让座了。


    祝昀伊在心里第无数次下定决心。


    又过了两站,地铁即将抵达一个大站,届时上下车的人会很多,祝昀伊默默往里头站了点,尽量不阻碍他人进出。


    就在这时,她好似听见有人一连喊了好几声“小姐姐”,下意识循着看声音看过去时,瞧见刚刚那名女子正坐在座位上向她招手。


    祝昀伊以为对方需要帮助,连忙走了过去,没想到是对方即将下车,想把座位还给她。


    女子甚至还向周旁的人解释方才是昀伊让了位置给她,所以把座位让回来。


    下车之前,她又给昀伊递了一小盒未拆封的巧克力,上头贴着张小纸条——


    “刚刚有点低血糖差点昏倒了,谢谢仙女给我让座,这个巧克力请你吃!祝你天天开心=3=”


    女子已经下车了,祝昀伊仍坐在座位上看着这张小纸条,许久之后,她妥善地将巧克力连同纸条好好收起。


    唇角扬起了细微的弧度-


    学习当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这件事,进展得不是很顺利。


    ……不,也不能说是不顺利,根本就是大大的失败。


    祝昀伊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无视他人的需求,她的身体总是先于意识一步行动,过于敏锐而细腻的感知,总让她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留意到他人身上的端倪。


    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是全然无法违背的本能。


    别说是无视别人了,就连“看见他人的需求但选择不提供帮助”这件事她都做不到,哪怕哄着自己要冷漠点也丝毫没有用,过于强烈的同理心和责任感总是轻易便占了上风。


    祝昀伊对此十分懊恼,总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了。


    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正垂头丧气地趴在工位上怀疑人生,突然有只手拿着个小喷瓶递到她面前来。


    祝昀伊循着那只手抬头看过去,瞧见岑书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晃了晃手中的小喷瓶,道:“昀伊,这个给你,你把它挂在包上。”


    祝昀伊接过喷瓶,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是防身用的特制辣椒水。”岑书拿起小喷瓶向她展示了下用法,解释道:“要是有谁想骚扰你或是伤害你,你就用这个喷他眼睛,不过喷完了记得赶紧跑,别傻站在原地。”


    这款辣椒水喷雾看着像是岑书自己自制的,为了方便携带,她特意给瓶子做了个小挂绳,让昀伊得以把喷瓶挂在包包上。


    “……”


    祝昀伊安静地看着手里的喷瓶,立刻明白了岑书为什么要给她这个。


    虽然她在那天已经和谢今越提了分手,但这场分手更像是她单方面对于两人关系的声明,谢今越始终不愿接受。


    他依然天天尝试着联系她,所有联系方式都被她拉黑了,便亲自过来见她。


    有时是等在她住的公寓门口,有时是在工作室楼下,有时是在美院教学楼外,有时是在图书馆内,就连在学校食堂和她外头常去的餐厅里,她也都曾“恰好”遇见他。


    某人可谓是把死不瞑目后阴魂不散的男鬼演绎得入木三分,祝昀伊尚未发作,倒是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先看不下去了。


    岑书便是其中之一。


    她不只一次两次看见谢今越出现在她们公寓大门外和工作室楼下。


    虽然每次见到他时,他总是安静地站在车旁,并没有真的对昀伊做出什么,然而人心险恶,谁知道他是不是心里憋着什么坏。


    面对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昀伊无论是身形还是力气都处于下风,多一些防身手段总是没错的。


    没等祝昀伊反应,一旁的连芷和李滕光便凑了过来,好奇这瓶辣椒水的杀伤力。


    在岑书和昀伊的同意下,两人兴致勃勃地拿着辣椒水到离她俩远一些的地方,对着空气喷了一下。


    李滕光好奇地凑上去闻了一把,瞬间被辣得掐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连芷见他被辣得像只猴子般上蹿下跳,立即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结果笑得太大声,些许尚未散去的水雾顺着她张开的嘴飘进去,这下嘻嘻也变成不嘻嘻了。


    两人被辣得面容扭曲的动静引来了工作室的其他人,好奇他们在搞些什么。


    好奇心害死猫,不一会,掐着喉咙剧烈咳嗽,四处上蹿下跳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岑书:“……”


    祝昀伊则连忙起身开窗,又给大家拿来好些瓶装水,终于拯救了被辣得双目飙泪的前辈们。


    眼见大伙们咕噜噜地灌了大半瓶水下去后,纷纷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祝昀伊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极具杀伤力的喷瓶收起,挂在了包上。


    她希望自己永远也不需要用到这个喷雾。


    刚把喷瓶挂好,祝昀伊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抬头看向了岑书。


    岑书正好气又好笑地数落着一众魔童,训得大伙再不敢乱玩辣椒水后,她一回头,便见昀伊正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见状含笑问道:“怎么了?”


    祝昀伊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才轻声开口:“我注意到学姐的包包上也挂了一个类似的喷瓶,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可以和我说。”


    她也是突然才想到的,岑书包上的喷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而是近日才挂上去的,再联想到她不只一次看见岑书在公寓楼下和一个男人争吵,一时不免有些担心。


    岑书闻言一愣。


    看着昀伊眼里恳切的关心和担忧,她沉默几秒,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好。”-


    下班后,岑书还有事要忙,没办法陪祝昀伊回家,可她担心昀伊又在路上遇见前男友,便让连芷和李滕光陪她去地铁站。


    两人虽不明所以,但仍旧欣然领命。


    三人一起搭着电梯到达楼下,甫一走出门口,便见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钛灰银色的AMG GT63 S。


    这不是辆经常能在路上看见的车,且他们曾见过祝昀伊的男朋友看着这辆车来接她,因此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昀伊。


    却见昀伊站在原地,并没有走过去。


    两人见状对视一眼,他们并不知道昀伊和男朋友分手的事,不过想起岑书送给昀伊的辣椒水,再到岑书对他俩的委托,隐约猜到了什么。


    见昀伊不想说,他们便也体贴地装作毫不知情,连芷揽住昀伊的肩膀,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难得我们三个一起下班,要不一起去吃晚饭吧?”


    李滕光跟在她们身后,回头警惕地看了那辆车一眼,不动声色地用身躯遮挡住昀伊。


    就在这时,祝昀伊突然停下脚步。


    她垂了垂眼睛,随后仰脸对两人一笑:“你们在这等我一下可以吗?我去去就来。”


    连芷和李滕光又对视了一眼,点头:“好,我们在这里等你。”


    祝昀伊深吸了一口气,抿着唇回头走向正安静地停在原地的银色跑车。


    还没等她抬手敲窗,驾驶座的车窗便降下来了,露出一张深邃俊逸的脸。


    那人抬眼朝她看来,表情沉默,镜片后的眼睛却隐隐带着几分渴望和希冀。


    尽管祝昀伊在走过来的路上便反复告诉自己要冷漠无情,可还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他消瘦了些许。


    本就窄而精致的脸又瘦下去一点,面部线条越发清晰凌厉,但又因着他肤色苍白,神情憔悴,而显得有几分破碎可怜。


    祝昀伊垂下眼睛,闷着声音说:“你就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却听那人答道:“这就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清雅,低着声音说话时,听起来有几分哄人的温柔。


    祝昀伊只得继续憋着气说:“你不要总是堵在这里,还有我家门口,我们、我们……”


    顿了顿,她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谢今越闻言沉默几秒,依然是那句话:“我不同意。”


    祝昀伊别开了脸。


    这几天他们总是重复着这样的对话,她反复告诉他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也反复告诉她他不同意分手,就好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止尽的循环。


    却是谁也无法跳脱出来。


    祝昀伊有些无力,她眨着眼睛驱除眼底的雾气,瓮声瓮气道:“分手不用你同意,还有……你把我的被子还给我。”


    分手那天,她从谢今越家离开时只带走了电脑、包包等随身物品,还有些东西放在他的公寓里,大多是些衣服和生活用品。


    如果只是那些倒也罢了,她大可以通通不要,偏偏有一样东西是她说什么也无法轻易舍弃的。


    那就是从小陪伴她长大的小被子。


    那是一件淡粉色、印着小花图案的被子,虽然已经使用了将近十五年的时间,但因为她十分爱惜且经常清洗,如今被子尚且完好无破损,唯独颜色稍微有些褪色。


    那可是将来她死去后若要火化,会陪着她一起被烧的东西,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拿回来。


    却听谢今越说:“什么被子?家里的被子很多,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


    他明明就知道!


    这人还曾经因为她睡觉时喜欢抱着被子不抱他而很幼稚地吃被子的醋,把她的小被子视为眼中钉,现在竟然装傻!


    祝昀伊忍不住瞪他。


    见她气得腮帮子微微鼓起,谢今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神色自如地说:“不如你自己回家来拿。”


    那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祝昀伊更生气了,眼眶又被气得隐隐泛起了一点红色,她咬牙道:“你还给我。”


    谢今越隔着窗框定定地注视着她,语气强势而执着:“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条被子,想要就自己来拿,还有——我不同意分手。”


    这人简直就是全世界最难沟通的人,她真想立刻拿出辣椒水喷他一脸!


    祝昀伊实在没办法继续和他待在一起超过一分钟,于是她抿着嘴扭头就走,独留谢今越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离开82艺术区后,连芷和李滕光陪着她坐了几站地铁,最后各自散去回家。


    抵达秀水站时,祝昀伊仍然非常生气。


    也许是因为事关小被子,谢今越又摆出那么一副无赖的模样,她简直气得恨不能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狠狠地骂他几句后再拉黑他一次。


    此时恰好电梯开了门,祝昀伊一边生闷气一边跟随人潮走进电梯,被挤在最里面的角落。


    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


    眼见外头的人不断地挤进来,孕妇侧过身护着自己的肚子,想避免肚子被挤压到,偏偏旁人并没有注意到她,仍然试图往里头站。


    祝昀伊及时伸出了双手撑在角落两侧墙壁,用身体为对方架出了一个不会被他人挤压的小小空间。


    孕妇见状愣了愣,抬眼看去时,只瞧见昀伊雪白的侧脸。


    等到电梯抵达地铁站出口所在的楼层后,随着人们不断走出电梯,被挤压的感觉也渐渐散去。


    祝昀伊收回手,正要跟着走出电梯时,听见后头传来一句真诚的:“谢谢。”


    她一顿,只轻轻点了下头,这便迈出了电梯。


    到了周五回诊那天,当卢医生含笑问起她这一周以来的冷漠计划进行得怎么样时,祝昀伊沉默几秒,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她老实答道:“100%的大失败。”


    说完,没等卢医生回应,她便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问道:“您早就知道我会失败吗?”


    第45章


    离开诊所时,祝昀伊的情绪有些沉甸甸的。


    大脑因为接收太多信息,此刻有些消化不过来,走出诊所后,她便坐在公交车等候亭里望着眼前的马路发了会呆。


    正漫无目的地出神时,余光隐约看见马路对面有人在朝她招手,她的视线稍稍一转,对上了乔屿那张灿烂的笑脸。


    只见他正站在咖啡店门口,一手夹着根烟,另一手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似在示意她过去。


    祝昀伊微微一顿,思考几秒,还是穿过马路走向咖啡店门口。


    见马路对面的人背着包缓步朝他而来,乔屿面上的笑容更甚,下意识把还没点着的烟收进烟盒里,不打算抽了。


    “嗨,尊贵的VIP。”


    待祝昀伊来到他的面前,他绅士地替她开了门,冲她眨眨眼睛道:“要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到鄙店喝上一杯咖啡吗?”


    祝昀伊有点难以直视他这浮夸的迎客风格,默了几秒,点点头:“……嗯。”


    这个时间的咖啡店人不多,乔念初此时恰好有一群朋友上门,原先正在和他们聊天,见昀伊进门,立刻亮着眼睛凑过来和她寒暄,亲昵地捏捏她的脸、摸摸她的脑袋。


    这般如同撸小动物般的骚扰行径看得乔屿一阵无语,很快又把她赶去陪朋友们了。


    祝昀伊看着姐弟俩一边斗嘴一边打闹,忍不住弯起眼睛笑起来,觉得他们的感情很好。


    她点了杯苹果冰美式,随后从包里拿出了平板和ipencil。


    等到乔屿赶走了堂姐再走回来时,就见祝昀伊正趴在桌上认真地在平板上写写画画。


    她恰好坐在窗边的位置,此刻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落进来,好似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光晕,那模样看着柔软又可爱。


    乔屿不知不觉中看得出了神,一股隐密的情感如同荡漾的水波般在他内心深处泛起了阵阵涟漪。


    直到店里的咖啡师拿着昀伊的咖啡送过来时,开口喊了他一声:“你堵在这里做什么?”


    咖啡师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值得驻留的东西,随后他眼尖地注意到顶上的空调出风口,以为乔屿站在这里吹风,不由体贴地问道:“你很热吗?要不我把空调开强一点?”


    乔屿:“……”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少男心事里呢,怎么身边全是一群煞风景的家伙!


    不过误会了也好,乔屿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对兄弟的女朋友有着别样的心思,索性顺着对方的话说:“是是是,我要热死了。”


    咖啡师闻言回了句:“那你很燥哦,年轻人火气旺要注意身体哈。”


    乔屿:“……”


    咖啡师没注意到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径直拿着咖啡送去给祝昀伊。


    拿到咖啡后,祝昀伊刚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就见乔屿揉着脑袋回到她面前,一副刚刚经历了什么思想斗争似的模样。


    她虽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毕竟他们还算不上很熟,贸然关心对方的私事有些越界。


    思及此,祝昀伊放下咖啡,继续埋头画图。


    这时忽然听见乔屿问道:“要吃蛋糕吗?刚好有一批新鲜出炉的芋泥巴斯克。”


    祝昀伊一愣,抬头看去时,瞧见他单手托着脸笑眯眯地说:“是特别给VIP的招待哦。”


    见她没有立刻答话,乔屿又接着道:“不喜欢芋泥口味的话,还有巧克力味的,可丽露也有……或者通通来一点?”


    祝昀伊陷入了沉默。


    她目光迟疑地看着乔屿,面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眼神看得乔屿心头一跳,正怀疑自己是不是热情太过露出端倪时,忽然听见她语气担忧地问:“你这样真的赚得到钱吗?”


    从刚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乔屿和乔念初都是对朋友十分大方又非常好客的性格,每当有朋友光顾,身为店主的乔念初总会热情地招待一番,哪怕祝昀伊和她才认识不久,也在倍受她招待的名单里。


    乔屿也是如此。


    虽然他们是因为谢今越才有了交情,但他似乎也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每回她光顾咖啡店时若遇上了他,他总会借口她是他们开幕之初的第一批VIP,招待她许许多多的东西。


    眼看被招待的金额已是她消费的好几倍之后,祝昀伊终于忍不住关心起他们是否会因为太过大方而倒闭。


    对上她眼里的关切,乔屿愣了几秒。


    再开口时,他如同鬼使神差般说了句:“因为是你才这样的。”


    祝昀伊一愣:“嗯?”


    却见乔屿的眼里似乎划过了一丝懊恼,然而没等她看清,他已飞快地垂下眼睛回避了她的视线。


    等到他再抬眼时,面上又堆起了吊儿郎当的笑脸:“我的意思是,你毕竟是今越的女朋友,我当然得多照顾你一点了,毕竟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那一句话,却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特地说给谁听。


    而在听见谢今越的名字后,祝昀伊眼睫一颤,下意识抿起了唇,想着要不要把她已经和谢今越分手的事告诉乔屿。


    正犹豫时,乔屿已快速地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想吃点什么?”


    祝昀伊匆匆回神,面对他真诚的笑脸,她只微微一顿便回应道:“那就芋泥巴斯克吧,谢谢你。”


    “好勒。”


    ……算了,反正是谢今越的朋友,就让他自己去说吧。


    她和谢今越毕竟也有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感情,这份来自他好友的人情,让他替她还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祝昀伊怀着小小的报复心态如是想道。


    “不过——”


    当乔屿端着一盘巴斯克过来时,祝昀伊抬眼直视着他,问道:“你还没有想好第二个条件吗?”


    当初她和乔屿说好答应他两个条件,他就替她保密在岛语看诊的事,然而有关第二个条件是什么乔屿却迟迟没有提出。


    每回问起,他总说自己还没有想好。


    祝昀伊直望着他道:“我已经来第四次了。”


    她答应他会光顾咖啡十次,自那天算起,今天已经是第四次。


    乔屿闻言一愣,突然笑了一下:“不急,这不是还有六次见面机会吗?”


    他探手把巴斯克推到她面前,另一手则支着下颔,神情散漫地笑着:“而且,这十次之后,你难道就真的再也不来了?”


    “我们这家小店就没有什么能留得住你?”


    或许是因为帅哥的朋友大多也是帅哥,作为谢今越最好的兄弟,乔屿也是个容貌出众的人。


    不过和谢今越那种带着点攻击性的深邃俊美不同的是,乔屿的相貌是令人看着十分舒适无害的盐系类型。


    他的面部略带骨感,没有特别锋利的线条,五官疏朗且轮廓温和,当他用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竟莫名带了几分迷惑人心的意味。


    祝昀伊愣愣地望入他的眼底。


    她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可不太确定这只是他平时说话的风格,还是真的别有深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隐隐浮现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可下一秒,想到自己与他无甚交集,彼此并不了解,且他又是她男……前男友的好友,应该没有这种可能。


    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祝昀伊快速地给这句听来有些暧昧的话语定了性,猜测他应该是并无他意,只是平时习惯这样对女孩子说话。


    虽是这么想,心里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防备,她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先低头用叉子挖了口蛋糕吃下。


    随后道:“蛋糕很好吃……等到芒果出产的季节时,店里的甜点师傅也会做芒果巴斯克吗?”


    乔屿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不由愣了一下道:“应该会吧。”


    下一秒,便见祝昀伊弯着眼睛笑了笑,语声温和:“那等到芒果季时,如果有空的话,我再找时间过来吧。”


    如今是11月底,芒果至少得等到隔年夏初才有了。


    “……”


    听见这句回应,乔屿沉默几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连拒绝人都是这么柔软的风格,这可让他该怎么办才好。


    “好啊。”


    乔屿也弯起眼睛回道-


    祝昀伊最后在咖啡店待到临近天黑时才走,她利用这段期间完成了自己最近在画的一幅插画的部分涂色。


    回到公寓附近时,她选择去永月砂锅粥店吃晚饭。


    彼时正值晚餐时间,粥店里的人很多,正忙得有些晕头转向的店主阿姨一见了她,立刻笑容满面地上前招呼。


    她把祝昀伊引到角落数来第二张双人桌,见她今天自己来用餐,不由笑着问了句:“今天男朋友没有和你一起来啊?”


    祝昀伊表情一顿。


    几秒后,她扯了扯唇角笑了下:“……嗯。”


    阿姨见状也没有多问,只又笑着说店主叔叔知道昀伊喜欢吃上回来时他们给她送的凉拌菜,近日他又做了些,特意要留给她,待会去拿来给她。


    “谢谢替我叔叔。”


    祝昀伊感谢道,她很快便点好了单,她向来口味专一,每回过来时几乎都点一样的东西,今天也不例外。


    唯一的差别是,先前点的都是双人份,今天因为只有自己,便点了单人份。


    店主阿姨替她划好了单,转头又去忙了。


    等待餐点送来的过程中,祝昀伊拿着手机随意地玩着。


    她漫无目的地看了会,不经意瞥见被她移到手机主画面最后一页的同频APP时,忍不住点了进去。


    同频APP的所有功能都必须在情侣双方都开启权限时才能使用,此刻祝昀伊这边的权限全部都是关闭,因此各项功能也显示灰屏状态。


    她安静地看着APP里的定位地图,半晌后,突然开启了自己的定位分享。


    「地图正在连结中——」


    当连结成功建立后,原先陷入灰屏的地图被迅速点亮,分别代表她和谢今越的两颗小星球也出现在画面里。


    「对方在与你相距500m内的安全距离。」


    祝昀伊看着这条通知,这才发现谢今越此刻就在她的附近,位置应是她家楼下。


    眼见地图显示他已在这个位置停留了一个小时,她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烫,不过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睛,眼泪便顺着低头的动作落下来。


    这时店主阿姨恰好替她送了餐点过来,“伊伊,你的粥来——”


    祝昀伊连忙别过脸,抬手胡乱地抹眼泪。


    店主阿姨见状一愣,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恰好看见泪珠从昀伊的眼眶滚落,又被她飞快地抹去。


    她将脑袋垂得更低,似是不愿被人发现。


    店主阿姨便也假装没有瞧见,她将托盘里的东西逐一放下,温声笑着说:“小心烫,慢点吃啊。”


    随后便拿着托盘走了,只在又路过时装作不经意地放了包纸巾在她的桌上。


    祝昀伊眼眶通红地看着那包纸巾,停顿几秒后,慢吞吞地抽了两张纸巾替自己擦眼泪。


    她拿起勺子舀着粥吃,粥很烫,所以她吃得很慢,可一边吃,眼泪又一边掉下来。


    鼻腔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泪意堵住了,有些难以呼吸,她于是又擦了擦眼睛,努力抬高了脸,想要抑制这股蔓延到整张脸的泪意。


    可惜仰脸没用,反而使得鼻腔堵得更难受,她只得低下脑袋,狼狈地任由眼泪不断滑落,混在粥里被她送进嘴里。


    祝昀伊努力缓和着情绪,她时不时停下吃饭的动作,等到眼泪稍稍停下才又继续吃。


    可刚送了几口粥到嘴里,眼泪又再次滚落下来,到后来她甚至忍不住想要干呕,只好又捂着嘴停下来。


    她感觉自己已经吃了很久,可砂锅里的粥却貌似一点也没少,她可能永远也吃不完了。


    可是谢今越还等在她家楼下。


    她要是不回去,他大概就会一直等在那里。


    “……”


    于是祝昀伊停顿一会,缓慢地擦掉眼泪,又拿起勺子一边哭一边努力吃着饭。


    万幸的是,这碗粥最后全部吃完了,眼泪也顺利止住,可她的眼睛红通通的,一看就是才刚哭过。


    结账时,眼见店主阿姨面露担忧,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祝昀伊勉力朝对方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谢谢您送的凉拌菜,我会好好享用的。”


    店主阿姨见状只是无声地叹息,面上却扬起了笑脸:“喜欢的话下次再准备一些给你。”


    “嗯,谢谢阿姨。”


    从砂锅粥店回家的路上,祝昀伊走得格外缓慢,即便她已经反复做好了面对那人的准备,还是在看见那道立于路灯下的身影时微微屏住了呼吸。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对方察觉了她的目光,也跟着偏头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之前,祝昀伊迅速低下脑袋,紧攥着包包背带闷头往公寓大门走。


    却在越过对方之际,听见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昀伊——”


    步伐立刻很不争气地停下了。


    祝昀伊抿紧了唇,没有开口。


    在她的身后,谢今越正定定地注视着她纤弱的背影,道:“我带了你的衣服过来。”


    又沉默了几秒,祝昀伊稍稍侧头看去,注意到他的手里正提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谢今越顺势朝她走近几步,解释道:“你放在家里的衣服不少,我先带了几件你常穿的过来,剩下的之后再给你。”


    话到这里一顿,他垂下眼睫回避着她的目光,低声道:“还有……你的小被子,我还没有找到是哪一件,等找到了再给你,嗯?”


    是拙劣的借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祝昀伊轻轻应了一声:“……嗯。”


    从谢今越的手上接过纸袋时,她不慎碰到了他的手,下一秒,便感觉手指被人轻而缓慢地勾缠了下。


    一股酥麻的痒意立时自指尖直窜心口,祝昀伊指节发颤,飞快地收回了手,背过了身。


    她没有办法和谢今越继续待在一起超过一分钟的时间,也没有办法直视着他,和他讲话。


    因为和他在一起,她就不自觉心软,一对上他的视线,眼睛就忍不住想要流泪,开了口,喉头更是抑制不住地哽咽。


    可是她不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软弱。


    从前不想,如今更是如此。


    因此沉默了很久,她还是只能瓮声瓮气地说出一句:“你走吧。”


    祝昀伊进门之后,谢今越仍立在原地,直到看见她租房的窗户内亮起了灯,他才收回视线,缓慢地朝巷弄外走。


    每见她一次,好像就又续了一次命。


    所以他怎么也不会放弃的。


    一次不行,那就下一次再来,他有的是等着她的耐心-


    随着时间进入到十二月,京市的天气也飞速转冷。


    祝昀伊刚开完毕设组会,打算和方才在会上同样被戚教授批评得怀疑人生的兩名组员一起去食堂吃饭。


    才刚进了食堂,柳薏便遇上了室友,陪着室友打饭去了,表示待会再来找他们。


    祝昀伊和杜元锐只得两个人自己吃了。


    此刻正值午饭时间,食堂内人很多,两人穿梭在座位区找空位。


    这时祝昀伊眼尖地瞧见不远处恰好有两个空位,连忙拉住了正要往别的方向去的杜元锐。


    深怕看好的位置被人占走,祝昀伊一时顾不得其他,一路紧抓着杜元锐的手臂飞快地朝着那一桌方向去。


    两人一路越过略显拥挤的人潮,时不时与旁人轻轻碰撞,因为怕昀伊拉不住他,杜元锐便也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幕恰好落进了正立于二楼的人眼底


    “喀啦——”


    易拉罐被一点一点扭曲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当祝昀伊察觉到一股幽冷的视线,下意识抬起头来时,就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立在二楼的栏杆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目光幽沉而晦暗,像凝聚着风暴。


    在他的右手上,一只易拉罐已被彻底捏扁。


    这一秒,祝昀伊好像听见他眼神在说——


    宝宝,那个男人是谁?


    第46章


    和谢今越对视的瞬间,祝昀伊心头一跳。


    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别开视线,不过那只抓在杜元锐手臂上的手却下意识松开了,脚步也条件反射般向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谢今越是个占有欲强又爱吃醋的人,祝昀伊想,如果他是妖怪的话应该是只醋精,本体是醋桶来着。


    他不只吃男人的醋,也会吃女人的醋,甚至连她亲妹妹的醋也吃,简直丧心病狂。


    这样的脾性让祝昀伊经常感到甜蜜又困扰,甜的是男朋友非常在意自己,这种被爱人强烈需要的感觉在恋爱时曾带给她很大程度的满足感。


    更不用说,如同高岭之花的男人暗戳戳地阴阳怪气或小发脾气的模样还有些可爱。


    困扰的则是自己的社交似乎因此受到限制。


    有时她明明和其他异性只是寻常互动,却会被他逮着反复追问,好似她真的生出了什么别样心思,这种仿佛被怀疑的感觉偶尔会让她感到有一点点的伤心。


    祝昀伊向来是个习惯避免冲突的人,就像卢医生所说的,她渴望维持一段关系的和谐,为此愿意不断地迁就他人。


    她不想要谢今越不开心。


    因此几次类似的经验之后,她开始会尽力保持与异性之间的距离,避免太过亲近的接触,即便那不过是寻常好友间的互动。


    甚至在面对谢今越的追问时,偶尔还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虚,忍不住怀疑、反省起自己。


    祝昀伊渐渐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段健康的感情应该有的。


    因为她为此感觉到的难过与被消耗感,似乎比那股甜蜜和被人需要的满足感更多一些。


    思及此,她在郁闷之时,胸口突然又团起了一股气来。


    祝昀伊想,凭什么是她为此感到抱歉和心虚呢?又不是她的错,她自认与人交往十分有界线感,明明是某人无……无理取闹!


    没错,就是他无理取闹了!


    大醋桶!大醋精!


    莫名其妙!


    越想越委屈,祝昀伊忍不住抬头瞪了正站在二楼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人一眼。


    冷不防被瞪了这么一眼,谢今越一顿,原先阴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懵然。


    他定睛一看,发现祝昀伊确实正怒视着他。


    “……”


    谢今越眼睫一颤,竟莫名感到有些无措。


    祝昀伊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头和她身旁那个男的说话,那个碍眼的家伙长得跟个电线杆似的还挺高,昀伊和他说话,他还装模作样地低下脑袋附耳过去。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靠得极近,谢今越见状额上青筋一跳,手里的易拉罐几乎要被他捏碎了。


    就在这时,肩膀上搭来了一只手,陆煜自他身后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越,你在看啥?”


    朝一楼扫视一圈,他眼尖地看见了熟人,不由笑了起来:“哟,那不是DuDu吗?”


    谢今越侧过头,语声幽凉:“……DuDu?”


    “是啊,他叫杜元锐,昵称是DuDu,是我们男篮校二队的队员。”


    陆煜是华大男篮二队的队长,和杜元锐是队友,见谢今越难得好奇起别人的事,便和他科普了下这人。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不由攀着今越的肩膀笑道:“你还记得咱在大二时的院际杯八强赛曾对上美院吗?就是你跟嗑了药似的爆杀全场的那场比赛。”


    他用下巴示意了下一楼的杜元锐:“喏,DuDu就是当时美院的队长,在那场比赛被你盖帽盖得都要留下心理阴影了,直到现在都还经常和我嚷着要找你报仇呢哈哈哈哈!”


    眼见谢今越面无表情,似乎对这人没什么印象,陆煜也不意外:“我们就跟美院对上过那么一场,你大概不记得……”


    “我记得。”谢今越突然说。


    陆煜眨眨眼睛:“嗯?”


    谢今越立在栏杆前,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个正在和祝昀伊交头接耳的男的身上,只觉得这个画面无比熟悉而刺眼。


    简直刺眼得令人发狂。


    谢今越当然记得这个家伙是谁。


    在他和祝昀伊相识的社会实践活动上,这人既是她的墙绘搭档,又是她的同班同学,和她的交情相当不错。


    DuDu?


    是了,昀伊也曾叫过这个可笑的昵称。


    而在陆煜说的那场经管对上美院的篮球比赛上,昀伊赛前特地挤到前排替此人加油,赛后又安慰这个打输他的手下败将,他如何能不在意。


    谢今越在意极了,他一整个妒火中烧。


    社会实践和篮球赛时,他尚且不是昀伊的男朋友,只能吃些没名没分的醋,而现在——


    ……现在。


    谢今越抿起了唇。


    想起昀伊说要和他结束,瞧见她此刻根本不看他,只专心地和旁人说话,他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漆黑的眸底汇聚着张牙舞爪的风暴。


    偏偏陆煜完全没注意到,还一个劲地火上加油:“不过DuDu旁边那个人是谁?难道是他的女朋友?啧,这小子深藏不露啊,女朋友那么漂——”


    “你是想死吗?”


    身旁突然横插过来咬牙切齿的一句。


    当陆煜疑惑地偏头看去时,恰好对上谢今越那凌厉得像是要杀人的目光。


    陆煜被他这副神情唬了一跳,茫然道:“你生气了?为啥子?”


    就算杜元锐真的交了女朋友又如何?和谢今越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陆煜不明所以,又朝楼下看了几眼。


    这一看才注意到杜元锐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有点眼熟,看上去和祝昀伊长得还挺像——


    我草!


    陆煜倒吸了一口气,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连忙抓住栏杆身体朝前,又仔细地看了看正和杜元锐靠在一起说话的女孩子,赫然发现那就是谢今越的女朋友祝昀伊。


    一想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陆煜顿时汗流浃背了,他连忙打了个哈哈:“好巧呀,那不是你女朋友吗?哈哈,看我这眼力,大概是近视又加重了,看谁都一个样。”


    谢今越没有说话,此刻他正表情阴郁地注视着那两人,浑身气压低得可怕。


    这副如同怨鬼般幽冷冰凉的眼神看得陆煜背脊发凉,他和谢今越在一个系,又当了三年室友,两人从大一就在一起玩了,自然晓得这位哥在恋爱中是个什么德性。


    傲娇小狗和阴湿男鬼切换自如,也是没谁了。


    陆煜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缓颊道:“我这才想到老杜和你女朋友是一个专业的,那家伙本来就和女孩子玩得很好,那叫什么来着……少女之友!是姐妹啊!”


    孰料谢今越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他阴恻恻道:“玩得好?有多好?”


    陆煜:“……”


    糟糕了,现在是男鬼啊。


    陆煜连忙揽着他的肩安慰:“你也别多想,他们估计就是好同学的关系,好同学凑在一起说句话、吃个饭,都是很正常的事,你可是正牌男友,格局要打开,别跟姐妹计较了。”


    这话是出于肺腑,陆煜是真的觉得同学间一起吃饭说话没什么,就算是异性又如何?只要守好分寸和界线,异性之间也能有纯粹的友情。


    更不用说昀伊和元锐都是人品很好的人,他自然不会怀疑他俩有什么。


    然而这些话说出口,谢今越似乎并没有感到安慰,甚至周身气压又更低了几分,冷得陆煜觉得自己也要结冰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突然灵机一动:“对了对了!我记得之前听老杜说,他是有喜欢的人的,还暗恋人家好久了,那就不用担心了——”


    “是吗?”谢今越冷哂,“他暗恋谁?”


    陆煜想也没想便道:“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和他一个系的同学,那什么毕业设计还是同一组的,你女朋友总不会和他在一个组吧?”


    谢今越沉默,周身气压急遽下沉。


    见他这个反应,陆煜的笑脸渐渐消失:“……不会吧?”


    此时谢今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两个字来形容了,这是要杀人啊。


    陆煜顿时不敢说话了。


    谢今越想起,自己曾经问过昀伊和她毕设同组的人是谁,昀伊回答一个是她们班长,一个是和她不太熟的男同学,话都没说过几句,连对方的名字叫什么都不记得。


    他当时很满意这个回答,因此并没有多想,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既然在一个组,又已经开过组会,她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何况她们系上一届的学生数量很少,不比经管动辄百人。


    昀伊的记性一向很好,她甚至还记得小学同学的名字,怎么会不记得同班同学叫什么?


    再加上,以昀伊的性格来说,如果对方真的和她不熟,她根本就不会主动解释那么多那人的背景。


    既然急着解释,那就是深怕他多想,为什么怕他多想?自然是因为那是个说出来会让他非常在意的人了。


    她们系上和她关系最好的男同学是谁?


    “……”


    谢今越死死地盯着楼下的杜元锐,手里的易拉罐已经成了一块被人捏扁的铁片。


    杜元锐对此丝毫未觉。


    他和祝昀伊讨论好要吃什么后,转头就欢快地往食堂窗口去了,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被人当成了眼中钉。


    祝昀伊倒是注意到了从刚刚就像无数道冷箭般朝着她和DuDu刺过来的目光,她强行忍住想要抬头的冲动,目不斜视,径直买饭去了。


    见她看也不看他一眼,谢今越抿起唇,眼尾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眼眸却黑沉得望不见一丝光亮。


    沉默地站在原地一会,他扭头就走。


    在经过垃圾桶时,他忽然狠狠把手里的易拉罐扔进桶里,发出好大一声“哐”的声响。


    这个泄愤似的举动吓了陆煜一跳,连忙快步追上去:“今越,你不下去看看——”


    “不。”谢今越满面冰霜,难得按耐不住脾气爆了句粗口:“看个屁。”


    她根本什么都不在意,他何必自取其辱。


    就算他此时真的下楼走到她的面前,她大概也只会无视他,或是闷着声音叫他走,就像这段时间以来她每每见了他时的反应。


    他既不能强行把她拉走,也不能撕了那个姓杜的,要是他真这么做了,她估计会更讨厌他。


    既然如此,他下楼去干什么?


    谢今越知道祝昀伊之所以要和他分开是因为他有错,可是他宁愿她骂他、咬他、打他,质问他要他改,也好过把他当成空气视若无睹。


    被昀伊无视,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的刑罚。


    谢今越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够在他面前表现得这般无动于衷呢?


    为什么分手的话能够轻易地说出口?


    他光是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下这两个字,心脏便痛得像是要碎裂,她却能够说的出口,还一连说了好几次,好几次!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觉得痛苦,只有他。


    思及此,眼角的薄红又浓郁了些许,谢今越用力地抿起了唇,思绪越发晦暗起来。


    祝昀伊,你真是狠心。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眼见谢今越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陆煜挠了挠脑袋,总觉得他和祝昀伊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难道他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当祝昀伊买了鸡汤面线回到座位上时,抬头往二楼一看,却见谢今越已不在原地。


    她又环顾了四周一圈,也没有在哪个角落看见一道正暗戳戳地窥视着她的人影。


    是离开了吗?


    祝昀伊有些诧异,她还以为他会从楼上下来,强硬地跑到她身旁赖着不走呢。


    不仅如此,某人大概还会全程面色不善地盯着杜元锐。


    若是真的如此,她似乎也拿他没有办法。


    杜元锐也知道他俩在交往,如果谢今越真的过来,DuDu大概会很有眼色地到另一桌去,坚决不当惹人嫌的电灯泡。


    毕竟她和谢今越已经分手的事情,她还没有告诉其他人。


    祝昀伊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等,可却不知道自己正在等待着什么。


    脑子越想越混乱,什么也理不清,她决定给予自己不想的权利,埋头专注地吃饭。


    刚吃了两口,就见杜元锐拿了一堆东西回来了,除了他自己的饭,竟还有三杯奶茶。


    他顺手给了祝昀伊一杯,又给了自己一杯,最后一杯则放在了身旁的位置。


    祝昀伊见状一顿,好奇地问:“班长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还是吃完饭后讨论室集合?”


    杜元锐道:“她要和我们一起吃,待会就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杜元锐话音刚落,就见柳薏带着自己的饭过来了,她站在桌旁看了看剩余的空位,似在思考要坐在哪里。


    此时他们所在的是一个四人座,祝昀伊和杜元锐面对面坐着,两人身旁的位置各自放了自己的包。


    杜元锐见柳薏过来,立刻就想拿起背包把身旁的位置空出来,却在看见她面上犹豫的表情时,动作蓦然一顿。


    祝昀伊敏锐地注意到把两人的表情,她心思一动,火速背起自己的包,端着饭移到旁边的位置,给柳薏腾出了杜元锐对面的位置。


    随后她拍了拍椅子:“班长,你坐这吧。”


    柳薏先是飞快地看了杜元锐一眼,这才抿着唇在昀伊指的位置上坐下来:“谢谢。”


    杜元锐见状简直按耐不住上扬的嘴角,他在心里想着昀伊简直是天才啊!


    一边想,一边顺势把自己买好的奶茶推过去,笑嘻嘻道:“班长,喝奶茶。”


    柳薏见状连忙道:“啊……谢谢,这奶茶多少钱?我转给你。”


    杜元锐疯狂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今天奶茶店做活动,买一送二,不用钱的。”


    祝昀伊一听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眼见杜元锐死命朝她使眼色,她赶忙抿起嘴,假装自己生性不爱笑。


    柳薏看了看两人的反应,好似也意会到了什么,她的耳根有些红,下意识低下脑道:“……嗯。”


    一起吃完饭后,三人又去了讨论室,讨论了下今天组会上戚教授分别给他们的批评和建议。


    等到结束时,时间约莫是下午四点。


    祝昀伊待会没有其他安排,思考着要去图书馆还是回家。


    正犹豫之际,她又想起了谢今越,想着他会不会又在哪里等着她。


    思及此,她纠结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同频APP,想看一看谢今越的定位。


    却在开启自己的定位权限后,发现定位地图上仍是一片灰屏,什么也看不了。


    祝昀伊一愣,查看了下后台,却见上头显示了这样一则通知——


    「您的灵魂伴侣关闭了所有权限。」


    第47章


    看到这则通知,祝昀伊一愣,表情一时有些呆滞。


    从开始使用同频APP至今,谢今越的所有权限无时无刻不向她打开,哪怕是在她选择关闭自己的权限的那段时间里。


    每当她打开权限,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看见他的状态,即便她因为不想被他看见而关闭自己,每每再打开时,总会发现他依然在。


    这给了祝昀伊一种感觉,仿佛她想要逃避现况、封闭自己,这些都是被允许且包容的。


    她可以自由地选择要与世界保持联系还是切断信号,无论她怎么选,他总会待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只要她一睁开眼就能看到。


    这样的感觉带给祝昀伊很大程度的安全感,又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拥有选择权的。


    可是现在没有了。


    因为他也关闭了自己,拒绝再向她展示自己的所有。


    祝昀伊有片刻的愣神,大脑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似是正在努力理解着此刻的境况。


    半晌后,她垂下眼睛,突兀地扯唇笑了下。


    嗯……其实这样才是合理的。


    没有人会在被反复拒绝的情况下一次次地向着对方而来,其实是她太过矛盾又贪心,一面说着要分开,一面又理所当然地消费着他的等待。


    祝昀伊安慰自己,这样的结果才是正常的。


    虽是这么想,但鼻尖竟莫名其妙地阵阵泛酸,她吸了吸鼻子,又揉了揉眼睛,随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祝昀伊关掉同频APP,调转了回家的步伐,转头往图书馆的方向去。


    她在图书馆一待就是数个小时,直到肚子饿得有些疼了,这才终于关掉电脑,决定去吃饭。


    彼时已是晚间九点左右,学校的食堂都已经结束营业,祝昀伊又懒得找餐厅吃饭,索性到便利店胡乱解决晚饭。


    慢吞吞地吃完了饭,她又漫无目的地在校园内散步了一会,这才终于搭地铁回家。


    等到走出秀水地铁站时,已过了十一点。


    冬初夜晚的京市十分寒冷干燥,从地铁站到公寓的路程不过短短数百米,祝昀伊一路走来已被冻得鼻尖泛红,恨不得把脑袋都缩在围巾里。


    她是个非常怕冷的体质,刚从烟川来到京市时一度非常不适应这里的天气,每到了冬天便不爱出门,一但出门总要全副武装,非得把自己裹成了毛茸茸的熊才肯接触外头的冷空气。


    倒是谢今越明明也算是个南方人,却是个天生不怕冷的体质,即便是在零下的雪天,他的手掌也总是热乎的,就像个天然的火炉。


    所以每到了冬天,祝昀伊就喜欢黏在他身边,去哪都要他牵着,夜里也喜欢窝在他怀里,在那带着浅淡木质调香气的温暖怀抱里入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夜的街头实在太过萧瑟,此刻祝昀伊走在路上,总觉得心情格外孤单。


    低落的情绪如同那刺骨的寒风般,一路强势地凉进了骨髓里,冷得她忍不住缩着肩膀,背脊阵阵发起颤来。


    祝昀伊努力挥散杂乱的思绪,加快了脚步,想着也许回到家洗个热水澡后,无论身心都会舒服许多。


    她很快便走到了公寓前的那条巷弄,当她站在巷口往大门前看时,果然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


    祝昀伊缓缓停下了脚步。


    明明早就知道如此,可这一股自内心深处浮现的失落又是因为什么?


    她抿着嘴,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继续抬步往大门走。


    却在走到公寓门前的一盏路灯底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一句:“你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祝昀伊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时,看见谢今越正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不同于她的羽绒外套围巾毛帽全副武装,谢今越只穿了件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羊绒外套,看着衣着单薄,可那道颀长的身影在这寒夜里依旧挺拔。


    他就站在她身后约莫三步的距离,双手抄兜,正低着脑袋定定地注视着她。


    背着光的角度使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之中,面上神色晦暗不明,祝昀伊看不清他的眼神和表情,可从那明显带着压迫感的气场能够感觉到他此刻心情不佳,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恶劣。


    祝昀伊不自觉缩了下脖子,刚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听见他说:“我在这里等了你五个小时。”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带着一股幽幽的凉意,竟好似透着一股埋怨的意味。


    祝昀伊愣了愣,下意识问道:“外面那么冷,你就一直站在这?”


    话音刚落,谢今越突然笑了一声,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问着:“你是在关心我?呵,你也会在意我是不是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我还以为你是明知道我在这里等着,却故意拖到现在才回来呢。”


    听着他话里的讽刺,祝昀伊抿起唇,胸腔里像是又团起了一股气,渐渐压下了那股担心他受冻的担忧。


    她忍不住闷着声音道:“……是你自己要在这里等的。”


    他把定位关掉了,她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等了五个小时。


    又不是她让他等在这的,明明是他自己的主意,这也要怪她吗?


    她想什么时候回家是她的自由,他管不着。


    不过这些话并没有说出口,祝昀伊只是垂下脑袋,用很轻的声音说道:“你回家吧,越晚只会越冷。”


    话音落下,就见面前的人突然踏前一步,身高差距所落下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笼罩住她。


    “宝宝,你还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谢今越突然开口,本来温润的声音此刻幽冷得如同一道拂过旷野的风,听得人背脊发凉:“你去哪了?为什么那么晚回来?”


    没等祝昀伊回应,他又接着问道:“是和什么人在一起,在哪里,做了什么?嗯?”


    祝昀伊一愣,意识到他大概是因为中午在食堂看见她和杜元锐一起吃饭,这才跑来质问她这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谢今越眼底的暗潮越发汹涌,语声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带着几分逼问的意味:“回答我。”


    “……”


    祝昀伊抿起了唇。


    又是这种语气,仿佛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且不说同学之间一起吃饭只是正常的社交,即便是他们还在交往的时候,他也没有权利限制她不许这么做,更何况他们如今已经分手了,他更加没有资格用这种令人火大的语气来质问她这些。


    思及此,祝昀伊忍不住开口刺了他一句:“你管不着,别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听见这句话,谢今越突然安静下来。


    他久久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让祝昀伊有些不安,紧抓着包包肩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气氛僵滞几秒之后,谢今越又蓦地踏前一步,挺拔的身躯几乎贴到她面前来。


    他微微俯下身子凑近了她,随着彼此拉近到咫尺之距,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磅礴的怒意。


    祝昀伊呼吸一滞,刚想再说些什么,他突然伸出食指抵在嘴唇前,道:“嘘——”


    谢今越眼神幽暗,道:“宝宝,别再说出会让我更不高兴的话来。”


    明明是极度温柔的语气,却比大声咆哮更加令人感到惶恐不安。


    祝昀伊眼睫一颤,竟真的不敢再开口。


    此刻她被他通身的气势压迫,主导权又一次被他强行夺走,再度失去了发声和反抗的权利。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永远不在乎她的想法,不理解她的感受,更不愿倾听她的声音,只凭自己的心意,永远都是这样。


    谢今越就是个自私自大,狂妄又可恶的王八蛋!王八蛋!


    团在胸口的气在这一刻越发高涨起来,祝昀伊眼底雾气氤氲,咬着牙恨声说道:“我就要说,我偏要说怎么了!我们就是分手了,我说分手就是分手,又不是离婚,不过是交往而已,情侣交往只要某一方选择分手那就是分手,根本就不需要你同意,是你自己还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接受我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你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以后我要去哪、和什么人在一起,你通通都管不着,别说是和男人吃饭了,我就算是要和别人牵手也不关你的——唔嗯!”


    一个裹挟着强烈怒意与怨气的吻狠狠堵住了她的嘴,将那些伤人的话语全数消弥在彼此纠缠的唇舌间。


    唇舌相接的那刻,祝昀伊瞪大眼睛,立刻就想把面前的人狠狠推开。


    可谢今越就像是预判了她的反应似的,在她刚抬起手的那一刻,他便飞快地扣住她的双手反折到身后,牢牢地抱紧了她。


    随后他狠狠俯身压下吻住她的唇,逼得她不得不身体后仰,被迫承受着这个凶狠到有些粗暴的吻。


    他的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到檀口间肆虐,逮着她不断躲避的小舌用力地缠绕、吸吮,堵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呜……嗯……”


    祝昀伊的双手被他反折在腰后压制,后脑也被他的手掌强硬地按住,根本就躲不开这个吻,只得踢动着双腿挣扎。


    谢今越任由她踹了几下,实在不耐烦了,突然一把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往前几步压在了巷弄内一处光线幽暗的拐角墙边。


    他一手扣住她的双腕高举过头顶,另一手则掐着她的下颔不让她躲,膝盖更是强硬地挤进她的双腿之间,稍稍往上一提抵住了她。


    紧接着他就着这个姿势再度吻住了她,粗暴地在她湿/软的唇舌间极尽掠夺。


    “呜……不……嗯……”


    祝昀伊仍在努力挣扎着,可在悬殊的体型和力气压制下,她宛如蚍蜉撼树,根本就反抗不了一点。


    此刻他就像一张罗天大网般将她彻底困死在怀抱里,她柔软的嘴唇被他又吮又啃又咬,舌尖也被他肆意绞弄吮吻至阵阵发麻。


    他的气息深入到她口鼻的每一寸,仿佛是在标记领地,又似要在她身上落下烙印,带着一股疯狂而令人心惊的偏执占有欲。


    祝昀伊眼底漫起的雾气已然模糊了整个世界,心口又酸又涩又气又委屈,忍不住在他又一次探舌时狠狠咬了他一口。


    当淡淡的血腥味在彼此的唇舌间漫开来,谢今越的动作蓦地一顿。


    原以为他会就此退开,没想到下一秒他竟扣住她的下颔逼迫她抬起头来,随后被咬伤的舌尖猛然顶入她嘴里,蛮横地将那股血气彻底涂满了她的口腔。


    “……!”


    祝昀伊被他这野蛮的行径惹得睁大眼睛,紧皱着眉头呜咽一声。


    这时谢今越终于稍稍退开来,漆黑的眼眸径直望入她的眸底。


    他的拇指轻抚着她带血的唇瓣,开了口,幽沉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强势的控制感:“咽下去。”


    祝昀伊泪眼朦胧地和他对视,呼吸轻轻颤抖着,竟在他的迫视之下乖乖地把那混合著他的血的津液咽下去。


    谢今越见状眉梢微动,眸底越发幽暗,在她因为承受不了他的目光而忍不住别开脸时,又一次扳过她的脸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亲吻比之方才温柔了许多,但依然带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强硬。


    他对她的柔软敏感无所不晓,在他刻意的撩拨下,他感觉她的呼吸颤抖得越发厉害,原先极力挣动着的手腕也渐渐失了力气。


    随后他顺势扯过她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颈上,原先禁锢着她的双手改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脑。


    两人的身影亲昵交叠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对在墙边拥吻的爱侣。


    谢今越舌上被祝昀伊咬破的伤口仍在渗血,他却丝毫不在意,竭尽所能地与她纠缠,疯狂吞咽着来自她的甘美。


    被昀伊拒之门外以来的所有痛苦、悲伤、怨怼和想念,此刻全数被深深地杂揉进这个带着血腥气的深吻里,令他越发忘我而不可自拔。


    只想继续与她缠绕在一起,再用力一点,再更久一些,就这么到死也不分开。


    就在这时,脸颊突然传来了潮湿的触感。


    谢今越睁开眼睛,抬目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昀伊通红着眼睛,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的模样。


    他见状一怔,尚来不及动作,就被一个冰冷的巴掌给打得偏过头去。


    “啪——”


    祝昀伊给了谢今越狠狠的一巴掌。


    她这一掌十分用力,裹着无尽的委屈和怒气狠扇在他脸上时,直接把他的眼镜给打落了。


    眼镜被打掉时,鼻托一角狠狠地划破了他的鼻子,在鼻梁中段留下了一道狭长的血痕。


    随着眼镜砸落在地的清脆声音响在这昏暗的巷弄内,世界仿佛也就此定格在这一秒。


    谢今越仍然维持着偏头的动作一动也不动,像是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


    他愣了几秒,缓缓抬手摸了下左脸,只见上头仍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意,这才终于意识到昀伊打了他。


    “……”


    谢今越呼吸颤抖,眼尾缓慢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他一点一点转过头来,却在对上祝昀伊的目光时,看清了她眼里浓浓的怒气、伤心、委屈、失望和——


    恐惧。


    理智在这一秒瞬间回笼。


    随后视线下移,他还看见了昀伊红肿而带血的嘴唇,隐隐泛着淡红指印的下颔,以及防御性地护在身前的手臂,和正微微颤抖的手指。


    ——昀伊在害怕他。


    谢今越突然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竟然让昀伊感到了害怕。


    这个认知使得他在一瞬间白了脸,在触及她泪光满布的眼睛时,他猛然后退了几步。


    向来能够冷静地分析一切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混乱,谢今越手足无措,面上的神情仓惶又慌乱,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做才能安抚她的恐惧。


    瞧见祝昀伊唇上的血红后,他颤抖着手伸出手,想要看一看她是不是受伤了,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看见她缩着脑袋避开了他的指尖。


    谢今越立刻收回了手,又后退了几步。


    “昀伊,我——”


    千言万语汇聚在喉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看着她带着拒绝的侧脸,谢今越哑然片刻,最后只是吐出了沙哑干涩的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又重复了一次,一遍又一遍,“对不起……对不起。”


    对此,昀伊只是说:“你走。”


    她抬手抹掉眼里滚落的泪珠,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哽咽和颤抖:“我不想再看见你。”


    “……”


    谢今越眼睫一颤,胸口快速地起伏了下。


    他的脸上已经彻底失了血色,唯独鼻梁中央的伤口泛着刺目的红。


    彼此僵滞几秒,他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一条通往公寓大门的路。


    谢今越哑着声音开口:“等你进去了,我再走。”


    “……”


    祝昀伊一动也不动,似是非要他先离开她的视线。


    谢今越见状心如刀绞,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僵硬地立在原地几秒,正要再往后退时,昀伊终于动了。


    她快步越过他跑向了大门,就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后,谢今越又在寒风中立了好一会,突然在原地瘫坐下来,低下头懊恼地揉着后脑。


    在他的脚边,是一副摔落在地的眼镜。


    强烈的撞击使得镜片上出现了一道深刻而不可逆转的裂痕,一路蔓延至镜片中央。


    第48章


    祝昀伊回到家才发现嘴唇肿起来了。


    谢今越吻得太用力,又在她的唇上咬出好几道细小的伤口,虽然没有流血,但此刻正微微发肿,牵扯到时会有些疼。


    不仅如此,他在亲她时全程用手指扣紧了她的下颔不许她躲,因而在她下腭两侧留下了浅淡的指印。


    祝昀伊照了照镜子,发现镜中人看着完全就是一副被蹂/躏过的模样。


    她轻轻碰了碰嘴唇,忍不住“嘶”了一声。


    嘴里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混合著一股属于谢今越的清冽气息,让人觉得既熟悉,又无比气恼。


    想起他方才全然不顾她的意愿,霸道又蛮横地把她压在墙边强吻的模样,祝昀伊丝毫不觉得脸红心跳,只气恼得恨不得再捶他一顿。


    她板着脸用淡盐水漱了漱口,随后又给自己微肿的嘴唇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凡士林。


    至于下颔上的指印不想管了,估计明天早上就会消失。


    处理好伤口后,正在收拾东西时,祝昀伊不经意瞥见了自己的右手掌心,视线不由一顿。


    她刚刚就是用这只手打了谢今越一巴掌。


    此刻白皙的掌心上不见一丝红痕,但扇在他脸上时所感觉到的痛意依然历历在目。


    她记得他的眼镜也被她打落了,好像还划伤了他的脸,在鼻梁处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


    祝昀伊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意识到心里竟浮现了懊恼和愧疚的情绪后,她猛地一个激灵,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对,她在感到抱歉什么!


    真正应该要觉得对不起的人是那个强吻她的混蛋才对!野蛮!粗鲁!不讲理!


    讨厌!她真是讨厌死他了!


    思及此,祝昀伊越发气急败坏起来,忍不住又把沙发上的抱枕拿过来,当成是谢今越胡乱地揍了一顿。


    发泄完后,心情仍然郁郁寡欢,她又瘫坐在沙发上好一会,终于起身进了浴室洗澡。


    下颔的指印等到隔天一早便消失了,不过唇上的红肿又过了两天才彻底好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的缘故,谢今越这两天没有再像只地缚灵般在她家门口徘徊,同频APP上也始终关闭着定位,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然而这非但没有让祝昀伊感到如释重负,反倒使得她本就低落的心情越发雪上加霜。


    祝昀伊也觉得自己很矛盾,明明撂下狠话说着不想再见到他,可当他真的不再出现时,她又郁闷到想要发脾气。


    她好像变成了很奇怪的人,心情时好时坏,时晴时雨,一下子硬气地骂着谢今越最好别再出现在她眼前,一下子又忍不住委屈难受得直想哭。


    因为不想被情绪左右,祝昀伊每每努力放空自己。


    然而糟糕的是,抑郁症和躯体化症状却总在她极力放空心神之际陡然袭击了她。


    已经记不得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时刻。


    上一秒还好好地做着自己的事,可能是在吃饭,可能是在画图,又或者是在看喜剧电影,正被剧情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下一秒却蓦然被洪水般庞大汹涌的伤心和无助淹没,随之而来的是心悸、耳鸣、手抖和抑制不住地从眼眶滚落的泪水接连袭来。


    那是一种仿佛被人狠狠压进水底逃脱不得的强烈溺水感,每经历一次都令人感到无比绝望又窒息。


    祝昀伊曾试着在发作的时候透过吃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却发现那样容易哭到一半干呕起来。


    她也试过努力握拳缓解症状,可双手每每抖得无法发力,还曾试过不停走动、活动身体来抑制这些感觉,但总会动到一半就因为太过痛苦而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抱住自己。


    后来她慢慢发现,能让她在发作时感到不那么难受的方法是躲在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比如被子底下或衣柜里。


    尤其是在衣柜之中。


    当身处在那由狭窄木板所构筑起的空间里,她总有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仿佛无论她再如何痛苦地宣泄情绪,也能被好好地托住,不会就此深深坠落。


    因此每逢躯体化发作时,祝昀伊总会把衣柜里的东西通通扒拉出来,整个人躲进去,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把散落在地的衣服一件件折好放回去。


    她重复着这样的事情,一遍又一遍,然而痛苦却好似没有丝毫缓解。


    可是那又如何呢?生活依然得照旧。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感到痛苦而就此停下,于是她也只能努力吃药、治疗,靠着自己顽强地熬过去。


    然后像其他人那样正常地上学、实习、社交,把满心的苦痛全隐藏在那扇只有她能够打得开的衣柜门里。


    生活依然得继续-


    今天似乎特别冷。


    祝昀伊早上起床后先查看了下气温,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因为在烟川见不到雪,她刚来到京市时还会期待下雪,可随着那份新鲜感逐渐消退,祝昀伊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雪天。


    本来在冬天出门对她来说就不是件易事,每逢下雪,天气总是又冷又潮湿,冻得人生无可恋不说,走在路上还得经常注意脚滑跌倒的风险。


    而当那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整座城市都会变成一片寂静的纯白,原先彩色的街道、纷乱的景致,全都被雪覆盖成单一的色调。


    每当站在白茫茫的雪色大地中,祝昀伊总觉得自己分外渺小,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孤独感便在这过分的安静中无所遁形。


    从前还有人陪在她身边为她消解这份孤独和寒冷,如今只剩下自己,本就讨厌的雪天也因此变得格外难熬。


    可惜再难熬还是得打起精神出门。


    祝昀伊今天上午有两堂课,下午则和同一堂选修课的同学约好了一起做小组作业。


    为了御寒,她在毛衣和长裤底下穿了全套的保暖打底衣裤,随后又套上了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遮耳毛帽,并一手抓了一个暖宝宝塞入外套口袋握着。


    全副武装后,终于顶着丧丧的心情出门。


    她正双手抄兜靠在电梯墙壁上耍自闭,刚阖上的电梯门突然又缓缓开启。


    祝昀伊慢吞吞地扭头看过去,瞧见一身大衣的岑书踩着靴子走进来。


    见了昀伊这副咖啡小熊般毛绒绒的穿搭,岑书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捏了捏她的帽子:“伊伊早安,是要去学校吗?”


    祝昀伊点点头,也问她:“学姐要去工作室?”


    却见岑书摇头,和她解释自己今天要去梓城出差,这个周末在梓城有一个设计展和行业论坛,她受展览方邀请前去参加。


    祝昀伊一愣,这才注意到她脚边的行李箱。她抿了抿唇,问道:“所以学姐周末才会回来?”


    岑书答道:“唔……可能周一上午,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记得好好吃饭,别老是吃泡面,嗯?”


    祝昀伊乖乖地点点头。


    不过一想到岑书这几日不在,自己得孤伶伶地独自待在公寓,她的情绪不免又低落几分。


    只希望这个雪天赶紧过去吧。


    祝昀伊在学校一待就是一整天,下午和小组成员讨论完作业后,她留在美院大楼打算一鼓作气把作业做完。


    这是个和VR影像设计相关的作业,老师要求同学们用VR技术创造出一个具有情感氛围的沉浸式空间。


    昀伊主要负责视觉设计的部分。


    她在大二时曾接触过VR设计相关的课程,对于使用Untiy引擎搭建虚拟实境有一定的熟悉度,因此也比旁人更快上手。


    可惜她向来有些吹毛求疵的毛病,原先计划这个下午能够完成绝大部分的工作,没想到最后光是灯光调色便耗去了大半的时光。


    等到她终于做完测试取下VR头显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不过雪尚未落下来。


    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她连忙收拾东西,打算在学校吃完饭就回家。


    此刻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大片压得极低的云层下,空气里的湿度达到了极致,使得远处的城市灯火竟隐隐出现了晕染的效果。


    林立的高楼在薄雾中影影绰绰,霓虹灯光被拉得很长,边缘模糊,远远望去像是画布上没有干透的油彩。


    乔屿收回了目光。


    他走出电梯,进了位于京贸大楼63层的一家高空酒吧,并在吧台的位置找到了谢今越。


    一看好兄弟今日的模样,他眉头微挑:“你这造型怎么回事?日漫男主角呢?”


    谢今越今天没有戴眼镜,额发正柔软地搭在额前,底下是一张深邃英挺的面容,少了眼镜的修饰和遮挡,使得他那本就带了点攻击性的相貌越发显得俊美凌厉。


    不过突兀的是,在那高挺的鼻梁上正贴着一张半透明的创口贴。


    再仔细一看,嘴角好像也有道快要愈合的小伤口,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打了。


    他今天偏又是黑色连帽卫衣、深灰水洗牛仔裤搭配军绿色翻领夹克的穿搭,头发也比平时更乱一些。


    不同于往日里那副矜贵优雅的高智男形象,此刻的他更多了几分随性张扬的少年气,看着就跟日漫里刚打完架回来的叛逆主角似的。


    听见乔屿的声音,谢今越并不答话,只把bartender递来的酒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


    乔屿看了看眼前的酒杯,又看了看他这副低着脑袋闷头喝酒的模样,更觉得离奇了。


    他在谢今越身旁坐下,才刚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一回头就见身旁的人又是大半杯调酒下肚。


    这喝法看得乔屿一口酒险些呛在喉咙里,勉强把酒咽下去后,他忍不住看着谢今越脸上的伤问道:“你被你家老爷子揍了?”


    谢今越手指一顿,答道:“没。”


    乔屿又继续问:“被你姑姑揍了?”


    谢今越答:“没有。”


    乔屿吃惊:“被你妈揍了?”


    谢今越:“……不是。”


    乔屿猛地倒吸了一口气:“难道是你哥?不是吧你哥那种弟控也会揍人?”


    谢今越:“……”


    他懒得回答了,把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又抬手点了一杯。


    又过了几秒,乔屿才终于听见谢今越轻声说道:“只是眼镜掉下来时弄伤了鼻子。”


    乔屿闻言狐疑地问:“眼镜为什么会掉下来,还弄伤了你的鼻子?我草那个人竟然还把你的眼镜打下来,是谁打的你,和哥们说说,哥给你报仇。”


    “你别净说些没用的。”谢今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又把乔屿放下的酒杯塞回他的手里,“快喝,一口干了。”


    乔屿:“……”


    行吧,原来他今天的工作是纯陪酒。


    眼见谢今越不想多言,他也很有眼色地闭上了嘴,只默默和他碰杯喝酒。


    看着好兄弟这副浑身郁气,周遭像围绕着层层乌云的模样,乔屿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但又觉得更不可能。


    哈哈,谢今越就是被狗打了,都不可能是被祝昀伊打的吧?


    哥们俩一句话不说,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大概三杯调酒下肚后,乔屿有些扛不住了。


    虽然他和谢今越的酒量都不错,但也架不住这么个喝法,他这才喝了三杯就有些上头,更不用说谢今越在他来前似乎已喝了不少。


    再这么喝下去,估计他俩都回不了家了。


    于是乔屿在好兄弟又想仰头把杯里的酒给一口闷了时,连忙握住了他的手,道:“别喝那么快,不如咱俩来聊聊天吧。”


    谢今越闻言一顿,终于抬眼看他:“聊什么?”


    也许是因为喝了不少的缘故,此刻他的眼角眉梢泛着一层淡淡的薄红,向来冷淡幽沉的眼睛里也似浮着一层破碎的水光。


    这……怎么看着这么可怜呢!


    乔屿看得一噎,脑子蓦然卡了壳,想半天也想不到合适的话题。


    谢今越见状歪了歪脑袋,催促道:“怎么不说话?”


    乔屿总觉得他是和女朋友吵架了,但他又不敢问,因此绞尽脑汁一会,勉强憋出一句:“我听颜律说,你把他拉黑了,到现在都没放出来,那小子咋惹到你了?”


    话音一落,就见谢今越敛下眼睫,浑身的郁气越发浓烈。


    乔屿看的心头一跳,心道该不会这两人打架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昨天和颜律打电话听他抱怨时那小子还在美国呢,又不可能隔空打谢今越一拳。


    正思考着,就见谢今越别过了脸,又抿了口酒:“没有,只是我在迁怒而已。”


    乔屿闻言一愣,迁怒?


    他很快就想到了颜律所研发的那个情侣APP,心里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纠结半晌,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该不会是因为颜律的那个APP和祝昀伊吵架了?”


    谢今越沉默,面上浮现了恍惚的神情。


    乔屿立刻明白了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得知谢今越和祝昀伊吵架,甚至脸上的伤可能也和她有关,乔屿的心情有些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相互沉默了一会,乔屿抬手点了杯度数不那么高的酒,递到谢今越面前,道:“你慢点喝,要是真喝醉了也不打紧,哥们给你扛回家。”


    听见这句不算安慰的安慰,谢今越扯了扯唇角,只默默地和他碰杯。


    两人什么也没说,但却默契地懂了彼此的意思。


    又是两杯调酒下肚后,乔屿去了趟厕所,再回来时就见谢今越的位置已经空了,手机和外套都不在原地,看着竟像是已经走了。


    他见状连忙问了bartender谢今越的去向,却听后者说他已经走了,走之前付了酒钱,甚至还多付了几千元,让乔屿想喝的话留下来继续喝。


    乔屿没有留下,而是快步追到了楼下,可却四处都没有瞧见谢今越的人影,一连打了几通电话给他也没有接。


    他有些头疼,希望那家伙是喝完酒后乖乖回家去了,可别喝醉了还在这大冷天里到处乱跑。


    否则京市那么大,他上哪去找一只醉鬼啊-


    祝昀伊走出秀水地铁站时,天空已然飘起了细雨,应是快要下雪了。


    她于是加快脚步,想要赶在下雪前回到家里。


    却在刚拐进巷弄里时,冷不防看见一道正坐在公寓门前的身影。


    那人正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前的一处花池卡座上,不知已坐在那等了多久。


    暖黄色的路灯兜头罩下来,像盏聚光灯般温和地落在他身上,为那道等待的身影平添了几分乖巧静谧的氛围。


    祝昀伊缓缓停下了几步。


    这时,那人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突然扭头朝她望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在半空中遥遥地碰撞在一起。


    却是沉默的对视,谁也没有开口。


    又过了半晌,祝昀伊率先收回目光,抿着唇闷头往公寓大门走。


    可直到她进了门,那个坐在花池上的人都没有出声喊住她,而是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天空终于飘起了细雪。


    纷扬的雪花扑簌簌落下来,缓慢地在城市的每一处角落覆上一层安静的雪白。


    祝昀伊坐在书桌前,抬眼看着窗外的雪景一会,总觉得这个雪夜格外孤独。


    若不是她面前的电脑上放着轻缓音乐,竟蓦然有种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茫然寂静。


    隔着透明的玻璃看了会落雪,她突然心血来潮打开了窗户,想要接一片雪花在掌心,却在刚开了窗探出手臂时,注意到了正坐在楼下的人影。


    祝昀伊蓦地一愣。


    当她拿着把伞匆匆走出大门时,谢今越的头顶和肩膀已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暴露在空气中的脸也被冰冷的空气冻得微微泛红。


    可他却像是半点也感觉不到寒冷似的,依旧固执地坐在原地,不知在等待着些什么。


    祝昀伊快步走到他面前,把伞向着他的方向倾斜,为他阻挡了不断飘落下来的雪。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瞧见他这副如同自虐般坐在雪中的模样,她的语气有些急切,话音里是藏不住的关心与担忧,“天气这么冷,你为什么不回家?”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像尊雕像般静坐在花池卡座上的男人终于动了,他抬起头来,对上她蕴满着急与关怀的目光。


    谢今越一顿,突然扯唇笑了一下:“伊伊是在关心我吗?”


    听见这句话,祝昀伊只当他是故意用苦肉计逼迫她心软,心下于是越发气恼,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不是因为你,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我也会这么问的。”


    却见谢今越沉默一会后,又扯开嘴角温声说道:“嗯,我知道,伊伊是个善良又温柔的人。”


    祝昀伊突然红了眼眶。


    鼻尖蓦然强烈地酸涩起来,举着伞的那只手又把伞面朝着他的方向递了递,伪装起来的强硬在一瞬间全面瓦解。


    她哑着声音开口:“为什么不回家?你一直坐在这里干什么?”


    “忏悔。”


    谢今越突然说道。


    他抬起眼来,神色专注又认真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轻缓地说道:“宝宝,我在忏悔。”


    祝昀伊抿起了唇。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顶上的伞面遮挡住洒落下来的飞雪和灯光,背着光的角度使得祝昀伊的面容半隐在黑暗里,谢今越什么也看不真切。


    可他仍旧定定地看了她許久,随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举着伞,被冻得指节微微泛红的手。


    谢今越握住了那只手。


    此时在酒意的作用下,他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是记得她很怕冷,每逢秋冬手脚总是凉得像块冰,更遑论是这样的下雪夜。


    他的体温高,手掌一年四季都是暖和的,他得替她暖手才行。


    可也许是因为在外头待得太久,衣着又太过单薄,此刻他的双手竟比她的更冷,当被那双手牢牢地包裹时,祝昀伊只觉得手掌像被冻在冰里。


    她被冰得一惊,立刻反过来攥紧了他冰凉的手,又慌忙替他抚落了头顶和肩膀上的雪花。


    见他只穿了卫衣和夹克,修长的脖颈上空落落的,冷风随时可以轻易灌入,于是又飞快地取下了自己的围巾替他围上。


    谢今越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动作,目光专注到透出浓重的痴迷。


    又是一波酒意涌上,使得他再按耐不住想要和她亲近的本能,瞬间抛却了来之前反复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避免再吓到她的告诫,抬起手抱住了正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把脸埋进她的小腹,当嗅到她身上令人想念到几近发狂的气息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第49章


    祝昀伊出门前只匆匆地套上一件羽绒外套,拉链甚至还来不及拉上就下楼了。


    此刻她的外套半敞,当谢今越抬手抱住她,脑袋往前贴向她的小腹时,脸就这么埋进了外套里,径直贴上了她腹部处的毛衣。


    柔软的小腹被那深邃立体的五官抵住,明明还隔着层层衣服,却有股仿佛与他肌肤相贴的酥麻痒意自腹部缓慢地蔓延开来。


    随着他不轻不重地蹭了蹭,脆弱的小腹便如同被细致地研磨般,迫得祝昀伊背脊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


    下一秒,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蓦然收紧,越发将她拉向了他,她顿时怎么也后退不了了。


    谢今越说:“别害怕我。”


    他似是把她的颤抖和后退当成了对他的恐惧,不由放轻了圈住她的力道,哑着声音道:“昀伊,别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听着这句带着几分乞求的话语,祝昀伊一愣,尚来不及反应,又听见他说:“要我伤害你的话,我宁愿自己去死。”


    祝昀伊呼吸一颤。


    他难得会说这样偏激的重话,带着一种不管不顾自毁倾向和偏执深情,使得她在听见这句话的当下心脏立时酸软得难受。


    她忍不住捶了他的肩膀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音:“你在说什么呀……”


    越想越生气,她又用力地捶了他一下:“不许再说这种话,哪怕只是假设也不可以!”


    谢今越仍旧牢牢地抱紧她,任由她捶打,其实她打的力道也不重,他非但不觉得疼,反倒感到非常开心。


    因为这是她还在意他的证据。


    谢今越扯了扯唇角,缓慢地露出一抹苍白而满足的笑容。


    他把半边脸贴在她的小腹上,低声问:“嘴唇还疼不疼?那天咬伤了你的嘴唇……我很抱歉,我可能是疯了,对不起。”


    “你还疼不疼?嗯?”


    “……”


    祝昀伊并不答话,她的手掌紧握成拳,仍停留在他的肩膀,却没有任何动作。


    谢今越道:“疼就再打我一下。”


    祝昀伊依然不说话也不动作。


    这时谢今越突然仰起脸,拉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用力扇去,而在掌心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秒,祝昀伊蓦地使力挣开了他的手。


    随后那只雪白柔软的掌心在半空中停顿许久,最终落在他的头顶,轻缓地抚了抚他被雪花微微打湿的头发。


    祝昀伊垂头注视着他,哑声道:“你喝醉了。”


    她在被他抱住的当下便嗅到了他身上沉郁的酒气,浓烈的酒味几乎要压过他身上那股宁静幽远的木质调香气,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


    瞧他这副呆呆笨笨还一个劲地说胡话做糊涂事的模样,想来是喝了不少。


    谢今越向来是个克制的人,饮酒大多适量,加上酒量又不错,因此她此前从未见他喝醉过。


    没想到他喝醉后竟然会是这种模样。


    当然也不能排除某人正在借酒装疯的可能,然而祝昀伊此刻并不想揣测太多。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你回家吧,我帮你叫车。”


    却见谢今越摇摇头,依然固执地抱着她,道:“我没有喝醉……没有喝醉。”


    祝昀伊并不相信醉鬼说的话,她正想拿出手机替他打车,可摸了一圈口袋没摸到,才发现自己刚刚出门时忘了拿手机。


    于是她拍了拍谢今越的肩膀,道:“手机给我。”


    “……”


    谢今越抱着她一动也不动,似在装死。


    祝昀伊索性直接往他身上摸,想找到他的手机,可才摸没两下,环在她腰背上的那双手臂蓦然使劲把她往下拉。


    她毫无防备,下意识惊呼一声,身体重心不稳地往前栽倒,被他顺势搂进怀里抱坐在腿上。


    他就像个守株待兔已久的猎人,在她摔进他怀里后立刻用力地围困住她,封死了她的退路不许她逃。


    手里的伞落在了地上。


    纷扬的雪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上、身上、肩上。


    祝昀伊的双手抵着谢今越的双肩,正想把他推开,忽然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迫近,紧贴在她的耳畔。


    下一瞬,冰冷的耳垂被某种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蹭过,激得她忍不住抖了抖身子,险些呻/吟出声。


    反应过来后,祝昀伊立刻气恼地推了眼前的人一下,道:“谢今越!”


    她正想骂他,忽然听见那道温润清朗的声音低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伊伊。”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没等祝昀伊回答,谢今越又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哑声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改成你喜欢的模样好不好?”


    祝昀伊始终沉默着,就像那无声落下的雪。


    她久久不说话,谢今越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他们之间如此遥远。


    明明身体近在咫尺,灵魂却远在天边,像隔着一道跨不去的天堑,又似相隔着整个宇宙的距离。


    她离他好远好远好远。


    为什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谢今越只觉得无比恐慌,可被酒精浸染得一片混沌的大脑却怎么也分析不出问题所在。


    他只能语无伦次地一个劲说着:“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说你是我的小狗,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我错了,你不是小狗,我才是,我才是你的狗。”


    “还是,还是你不想去原点动画?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我已经回绝了原点的老板,你想留在光格子就留在光格子,我……我不会再干涉你了,真的,我保证。”


    “还有那个APP……我们把它删掉好不好,我不会再要求你向我报备,不会再问你在哪里在干什么,你不喜欢我问这些的话,我就什么也不问了,我、我会克制自己的——”


    祝昀伊终于忍不住说:“不是因为那些。”


    谢今越一愣,他抬起头来,用力地扣着祝昀伊的肩膀,神情执着又急切地问道:“那是因为什么?你告诉我,昀伊,那是因为什么?”


    “只要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到。”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只有她,也只能装得下她,可那炽热到仿佛能为她奉献一切的爱意却灼伤了她。


    祝昀伊突然掉了眼泪。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嘴角缓慢地扯开一抹笑来,压着哽咽轻声说道:“今越——”


    “我们就这样吧,好不好?”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实在太过痛苦。


    祝昀伊真的觉得好累好累。


    她疲惫又无力,实在自顾不暇,她连好好地爱自己都苦寻不到方法,又该怎么好好地爱别人呢?


    而她又该怎么样、怎么能,才可以做到向他诉说她的痛苦?


    ……


    ……


    ——我做不到。


    假如我告诉你我有多么痛苦,你也会和我一起感到痛苦的,你会比我更加痛苦的。


    因为我知道你很爱我,就像我也很爱你一样。


    我知道你会愿意为我倾注所有,一颗心都吊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你会比我更关心我,比我更紧张我,我知道你因为担忧而承受的折磨将不会比我的痛苦更少。


    可是我怎么忍心让你也承受这些呢,我怎么忍心,我不忍心。


    而你的爱和关心也会灼伤我的。


    我不想要我们的感情到最后只剩下漫长的相互消耗,宁愿选择这短暂的阵痛期。


    归根结底是我太懦弱,太不够勇敢,我连再期待一下,再尝试一下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了。


    所以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好不好?


    ……


    ……


    “不好。”谢今越说。


    他在一瞬间敛下了所有的表情,只用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昀伊,我说不好。”


    祝昀伊眼睫一颤,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抿着唇推开了他的怀抱,从他腿上站起,又伸手往他的外套口袋探,试图找到他的手机。


    谢今越没有再挣扎,他安静地坐在原地任由她动作,只是一双黑眸仍旧牢牢地钉在她身上,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祝昀伊始终垂着眼睛没有和他对视,脸上也没有表情,看着还真有几分冷漠无情的模样。


    她最后在他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找到了他的手机,孰料点亮屏幕时,面上“冷漠”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谢今越的手机锁屏画面是他们俩的合照。


    这张照片是不久前才拍的,就在十月底,他22岁生日那天。


    当时他们一起去了附近的城市旅游,那地方是个温泉景区,这是在景区酒店里拍的照片。


    场景是酒店浴室的镜子前,两人侧对着镜子,谢今越背着祝昀伊,而她则一手抱着他的脖颈,一手拿着他的手机对着镜子拍照。


    照片里的两人亲密地靠在一起,她弯着眼睛笑颜灿烂,他则看着镜子里的她,笑容温柔又宠溺。


    明明是一张不会说话的照片,可那种仿佛全世界也无法横插进他们之间的亲昵感轻易便击中了观者的心。


    祝昀伊指尖一颤,还来不及滑至锁屏密码页面,面容解锁功能便对着她的脸解锁了这部手机。


    她已经不敢再去细看壁纸上自己的照片,只得努力无视背景,想要找到打车软件。


    然而,软件还没找到,倒是一通电话先打过来了。


    祝昀伊看着来电显示上的“乔屿”二字,接起了电话。


    可还来不及说话,便听电话另一头的人猛然一顿输出:“哥们你是要急死我是不,我给你打了几通电话了?特么现在才接!以为留下一堆钱先走人很帅气是不?你个醉鬼在这大雪天上哪乱跑呢——”


    她连忙道:“乔屿,我是祝昀伊。”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端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对方再开口时,是几句尴尬又懊恼的干笑:“哦……哦,原来你俩在一起啊,那我就放心了,不打扰了哈,我先挂——”


    “等等!能麻烦你来接他吗?”祝昀伊抿了抿唇,道:“我给你发地址。”-


    当乔屿赶到祝昀伊发来的那家便利店时,就见落地窗前坐了一对男女。


    此刻那女孩子正双手托着腮,一脸忧愁地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而她身旁那个身形比她大了一圈的男人则枕着她的肩膀,似是已然熟睡。


    那个正靠在人家身上、脑袋几乎要被一条灰粉色围巾给团团裹住的家伙,赫然就是他担忧了大半个晚上的好兄弟。


    看着不远处那分外温馨的一幕,乔屿脚步一顿,犹豫几秒,还是缓步向着门口走去。


    坐在里头的祝昀伊瞧见了他,连忙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


    乔屿很快进了便利店,来到祝昀伊面前,他看了看正靠在她肩上的谢今越,问道:“这家伙咋回事?”


    祝昀伊解释道:“他喝醉了,大概没办法自己回家,所以才联系你过来接他。”


    话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了带着歉意的神情:“抱歉,麻烦你了。”


    乔屿一顿,胡乱地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他今晚就是和我一起喝的酒,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跟牛饮似的喝了很多,我不过是去趟厕所出来,这家伙就不见了,我担心他出事,找了他老半天呢。”


    祝昀伊闻言垂下眼睛,没有答话。


    乔屿悄悄地打量了下她的表情,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早该想到他在你这的。”


    祝昀伊扯了扯唇角,轻声道:“时间不早了,越晚雪可能会下得越大,你们快点回家吧。”


    乔屿见状越发肯定这两人是吵架了,估计还吵得很凶,不过见昀伊没有主动解释,他也没有多嘴,只点头应好。


    “走了,兄弟。”


    他弯下身子试图把谢今越架起来,孰料这家伙就跟长在椅子上似的纹丝不动,最后还是祝昀伊牵着谢今越的手才把他成功带离。


    乔屿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也喝了酒,便叫了代驾。


    朝着车子走去的路上,他偏头看了眼另一侧正牵着谢今越的祝昀伊,问道:“你住这附近?需要送你回家吗?”


    祝昀伊摇摇头,笑道:“不用了,我家就在旁边的巷子里,走几步就到了。”


    乔屿“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幸好又走了几步便到了车前,他正要把谢今越送进车里,这人不知道又发什么酒疯,突然撞开了他,一把站在车旁三步距离的祝昀伊牢牢地抱进怀里。


    他一边紧抱着她,嘴里还一边不停地说着:“不好,昀伊,我说不好……别离开我,不要,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好不好?”


    听见这番话,乔屿一愣,甚至來不及思考这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就往祝昀伊的脸上看。


    随后便瞧见她眼圈通红,一副随时都会落下泪的神情。


    他见状张了张嘴,胸口蓦然一阵发闷,竟莫名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眼见她努力想推开谢今越却推不开,乔屿连忙朝代驾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把谢今越从她面前架离,关进了车里。


    车内的谢今越正试图开门出来,乔屿牢牢地按着车门,看向正抬手抹眼睛的祝昀伊。


    他实在按耐不住疑惑和好奇心,终于忍不住问道:“冒昧问一下,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了?吵架了?”


    却听祝昀伊回道:“不是吵架,我们分手了。”


    此话一出,顿时如同晴天霹雳般狠狠地砸在乔屿的脑袋上。


    分手了?????


    第50章


    平稳行驶的轿车里是一片沉闷的死寂。


    乔屿正坐在后座望着窗外发呆,脑子还在努力消化刚刚得知的消息,而在他的身旁,谢今越正仰着脑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从祝昀伊那离开后,他便一直是这个状态,不动也不说话,看起来有一点死了。


    哪怕谢今越一句话也没有说,可乔屿还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萦绕在他周身的浓烈悲伤。


    眼见一向如同天之骄子般的好友此刻竟萎靡成这样,乔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车子抵达谢今越住的公寓后,坐在后座的两人分别从两侧下车,孰料下车时谢今越突然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好也跟着下车的代驾及时扶住了他。


    乔屿见状连忙绕过来他们这一头,拉起谢今越的一条手臂横上肩头架住了他。


    偏偏这人还不满意,一个劲地想要挣脱他自己走。


    “哥们,消停点吧。”乔屿有些无奈,见他始终不配合,只好故意说道:“要是路走不稳摔伤了这张帅脸,你要怎么去见祝昀伊?”


    听见关键字后,谢今越果然立刻消停,终于不再挣扎,乖乖地被乔屿架着走。


    乔屿:“……”


    行吧,这人现在就是个昀伊脑袋,只对和祝昀伊有关的事有反应。


    虽然知道谢今越自从交了女朋友后就从外星人变成了恋爱脑,可他也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程度的恋爱脑啊!


    此刻的乔屿尚不知道,更令人震撼的事情还在后头。


    他一路架着谢今越进了公寓,把已经醉得有些意识模糊的家伙放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等到将人安置好后,乔屿这才把挂在臂弯里的塑料袋拿下来放在桌上。


    这是祝昀伊方才交给他的,里头放了蜂蜜水、香蕉和酸奶,都是解酒的好物,且每一样她都买了双份,其中一份大概是给他的,因为知道他和今越一起喝了酒。


    明知道这或许是出于礼貌和客气,又或许只是想感谢他照顾谢今越,可乔屿还是难以抑制地为这份细致和温柔感到心动。


    “……”


    他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又抬目看了看沙发上的好友,胸口突然被一股饱胀而闷重的情绪充盈。


    沉默片刻,乔屿强压下这份不合时宜的悸动,一手拿了一瓶蜂蜜水走向了沙发。


    “越,喝点蜂蜜水解酒。”他在沙发前蹲下来,拍了拍正躺在沙发上、用一条手臂遮挡住眼睛的人,道:“喝完再睡。”


    谢今越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听见。


    乔屿一顿,又说了一句:“这是昀伊特地买给你的。”


    话音落下,只见垂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指尖微微一动,修长宽大的手掌抬起来,握住了那瓶蜂蜜水。


    谢今越从沙发上坐起身,拧开瓶盖,垂着眼睛缓慢地喝着蜂蜜水。


    此刻他的面颊和眼尾都覆着一层被酒意浸染出的薄红,尤其是眼角的红晕更是浓重,看着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乔屿把他这副模样收入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到另一张沙发上默默地喝蜂蜜水。


    一小瓶蜂蜜水很快就喝完,乔屿抬眼看向谢今越,就见他正靠坐在沙发上,拿着瓶子的手放在膝盖上,瓶里已经空了。


    他就这么如同雕像般坐在那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室内也被一股沉寂的悲伤团团笼罩。


    最后还是乔屿看不下去,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的空瓶子,劝道:“时间不早了,你回房休息吧。”


    谢今越没有反应。


    乔屿又拍了拍他,好话说尽,但某人依然一动也不动,就在他打算直接把人扛回房里时,这人终于动了。


    他又躺下来蜷缩在沙发上。


    乔屿:“……”


    照顾醉鬼真是令人崩溃的一件事,他十分头疼,又推了沙发上的人一把:“哥们,别睡在这,你回房去,这大雪天的睡在这是想冷死不成?”


    虽然室内有空调,可谢今越只穿着件外套躺在沙发上,沾了雪的衣服都没换,估计这一觉睡下去就得直接睡进医院了。


    却听沙发上的人说:“冷死算了。”


    乔屿:“……”


    他只得捏着鼻子再度动用昀伊魔法,循循善诱道:“要是生病了怎么办?昀伊会担心的。”


    谢今越沉默,再开口时,是声音很低的一句:“我要是生病了,昀伊会担心吗?”


    乔屿连忙点头,道:“是啊是啊,所以为了不让她担心,你还是回——”


    “那我希望我真的病了,病得越重越好。”


    谢今越说,此刻他半边脸都埋在沙发的靠枕里,温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清:“让她担心我,在意我,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乔屿真是没招了。


    眼见谢今越铁了心要睡在这里,百般劝说不得,他只得先起身把茶几上的香蕉和酸奶拿进厨房,打算收拾好之后再进卧室替他抱一床被子出来。


    可当他再走出厨房时,却见原先躺在沙发上的人已不见踪影。


    乔屿愣了愣,以为谢今越滚到了沙发下,连忙把灯都打开,在客厅里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直到目光不经意扫过那片全景落地窗,他蓦然一顿。


    方才只开着盏落地灯并不显眼,直到把灯全部打开后,乔屿才注意到窗上写着字。


    原以为是和工作或课业相关的笔记,直到走近以后,他才发现窗上写的竟是谢今越对于祝昀伊之所以和他提分手的全面分析和自我审判。


    用白色的笔写出来的字迹几乎占据了落地窗的每一处角落,看得人不自觉背脊发毛。


    乔屿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看了看内容。


    字迹似是一路从左侧写到右侧,起初笔锋遒劲,一条一条详细地列出了可能的原因,又在每一个原因后头写满了分析的结果和改进的方式,逻辑缜密,充满说服力,应是在理智尚存时写的。


    随后字迹逐渐潦草起来,开始出现了被反复涂改划掉的字句,内容也从理智的分析逐渐偏向情绪的宣泄和对自我的怀疑。


    再到后来,就全剩下了情绪化的字眼,诸如“我恨你”、“不要离开我”、“为什么”、“我想你”、“别害怕我”,内容不断重复,字迹越发癫狂。


    令人感受到最强烈的视觉震撼的是,谢今越还在窗上一角写满了昀伊的名字,既像咒文,又似祝祷,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少说也有数百个。


    每一个笔触或颤抖或用力的字眼,都像是在无声诉说着对祝昀伊的爱意和想念。


    乔屿失语地看着眼前的窗。


    这面窗远远看着,像是一堵由文字砌成的墙,可当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谢今越那混乱又脆弱,如同宇宙黑洞般正在崩塌的内心。


    所有的痛苦、不解、自责、爱与恨,全部不加遮掩,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这面窗上。


    仅仅只是看见前面的内容就令人鼻酸,而当瞧见右下角那一个又一个重复的“我错了”,乔屿突然红了眼眶。


    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背对了这面落地窗。


    “他爹的。”


    乔屿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抬起手臂胡乱地擦了擦眼睛,“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该死,害得老子都要哭了。”


    谢今越从来都是冷静而理智的,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虽然脾气古怪,话少又不善表达,可在朋友们眼中一直都是绝对理性而可靠的存在。


    他这人面冷心热,行动永远先于言语,看似犀利不好相处,实则相识数载以来,大家都没少受到他无声的支持和照顾,这也使得几个朋友对他都有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乔屿也是如此。


    在他十四岁时,乔家的生意曾因为集团高层严重的决策错误而大受打击,一度式微,直到他堂哥上位后才力挽狂澜。


    在乔家落魄时,圈子里踩高捧低、落井下石的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乔屿自幼就是个高调的风云人物,受欢迎的同时难免惹人眼红,看不惯他的人有许多,因此他在那段时间里也遭遇过不少人明里暗里的针对。


    甚至有人嘲笑他是谢今越的小弟,人谢大少爷根本不搭理他,就他一个劲的热脸贴冷屁股,活像条谄媚的狗。


    乔屿为此气得半死。


    然而,没等他报复回去,那些嘲笑他的人便一个个全倒了楣,后来他才辗转从颜律口中得知是谢今越的手笔。


    乔屿的心情十分复杂。


    哪怕他对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一朝从云端坠入泥地里,这股巨大而具毁灭性的落差和自卑感任谁都难以承受,更不用说他向来心高气傲。


    在那样艰难的境地下,仍有人愿意支持他、维护他,本该是件令人感动的事,偏偏那个人是谢今越。


    乔屿对谢今越是怀有非常强烈的竞争心态的,哪怕他视谢今越为此生最要好的朋友。


    谢今越对于他来说,既是挚友,也是劲敌。


    因为出身优渥又天资聪颖,对人性还有着非常敏锐的探知,世界在乔屿面前似乎没有什么想不通的道理,他很轻易就能做到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情,因而也拥有着无比容易又无聊的人生。


    直到遇见了谢今越,乔屿那攻无不克的人生终于迎来了此生难敌的对手。


    起初他处处都想和谢今越较劲,可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术也没办法彻底压过谢今越一头,甚至还反过来被他击败。


    乔屿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简直跟个刺头似的一天到晚缠着谢今越和他竞争,偏偏他做梦也想战胜的人根本不把这份竞争当作一回事。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两人的交情日益深厚,他开始把谢今越视为好友,然而深埋在内心深处的较劲之心却从未减灭分毫。


    那个年纪的少年最是心绪敏感而心高气傲,在自己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被自己最想与之较劲也最想打败的人护住了,这实在是令自尊心大受打击的一件事。


    因此得知谢今越默默教训了那些嘲笑他的人之后,乔屿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向他表达感谢,而是跑到他面前狠狠地发了疯。


    具体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质问谢今越是不是也看不起他,是不是也觉得他落魄的模样很可笑,似乎还骂他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是个傲慢的混蛋。


    说到激动之处,貌似还很丢脸地哭了,乔屿至今都对这段往事不堪回首。


    至于那时的谢今越是什么反应呢?


    好像也没什么反应,就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看他发疯,等到他终于消停后才开口:“说完了?说完就走吧。”


    见他起身朝房外走去,乔屿呆呆地问:“去哪啊?”


    “去蹭饭,我姑姑说要请你哥吃饭。”


    谢今越一边说一边回头,在瞧见他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后,竟然很可恶地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道:“好丑,去把脸擦一擦,小心吓到别人。”


    乔屿仍傻站在原地,谢今越见状似是不耐烦了,挑着眉抛出一句:“不走吗?小弟。”


    这声“小弟”终于把乔屿的神智全拉回来了,下意识骂了句:“去你爹……他爹的小弟,老子才不是你小弟!”


    他胡乱地抬起手臂擦了擦脸,率先越过谢今越往外走,而后者则安静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同行。


    直到上车前,他才压低声音十分别扭地朝着谢今越说了句蚂蚁才能听见的“谢谢”。


    谢今越没有回应,似是没有听见。


    乔屿知道他其实听见了,只是为了照顾他可怜的自尊心才装作没有听到。


    谢今越就是这样一个强大而傲慢,但又温柔而细腻的人,乔屿想,哪怕世界崩毁,他估计也永远会是这副冷淡且平静的模样。


    这样的人本该一辈子身处云端受人仰望,为何却为爱而坠入深渊,成了这副脆弱可怜又癫狂的模样?


    乔屿实在看得不忍又难受。


    离开客厅后,他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最后终于在次卧的床上找到了人。


    谢今越把外套脱下来了,似是还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此刻他正躺在床上安睡,身上裹着一件淡粉色的被子,脑袋旁则团着条灰粉色的围巾。


    这模样看着实属有些滑稽,只因那件印着小花、已然有些微褪色的粉色小被子实在和他本人太不搭,看着并不像是他的东西。


    至于是谁的,不言而喻。


    眼见好友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般蜷缩在被子中,睡颜安稳,仿佛只有被带着那人气息的物品团团包裹才能睡着,乔屿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后,他烦躁地抹了把脸,心道这两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


    就不能好好地在一起吗!


    正感到有些抓狂时,乔屿突然想起了昀伊的心理疾病,于是再度安静下来。


    他不确定两人之所以分手是否与此有关,只觉得老天大概是想折磨他,否则为什么要让他分别知道这些事情。


    分手的是两个人,结果为此而感到痛苦的却是三个人,乔屿真是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真是要疯了-


    进入到十二月中旬后,京市已处处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模样。


    因为邻近圣诞节,有不少商家为营造节日氛围,精心布置了圣诞装饰,部分街头上也有灯串和圣诞树装置,为这寒冷的冬天带来了温暖缤纷的热闹。


    祝昀伊在圣诞节前一周收到了某个人约她见面吃饭的邀请。


    谢嘉希:「昀伊姐姐这个周末有空吗!我从澳洲回来啦,还给你带了礼物哟~」


    谢嘉希:「我们找一天出来吃饭逛街吧,不带我二哥但花他的钱嘻嘻。」


    谢嘉希——谢今越的表妹,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曾独自来到京市旅游,当时昀伊作为地陪带着她玩了好几天,两人也因此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即便嘉希回了澳洲后她们依然时不时会联系。


    此刻看着她的邀请,祝昀伊有些犹豫。


    谢嘉希似乎还不知道她和谢今越分手的事,照理来说,既然他们已经分手,应该也得和对方的家人划清界线才是。


    可见谢嘉希十分欢快地给她发来礼物的照片,言语间又似对这次见面感到十分期待的模样,祝昀伊实在不忍心拒绝,便想着见面后再告诉她这件事也好。


    于是她也精心为谢嘉希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在周六的下午前去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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