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守得云开月明(大结局)
古籍有载,上古神兽元凤,身怀涅槃之能。
过往云烟,累世因果,尽付业火焚清。
然世易时移,及至元凤三千六百八十代后裔,执念深重者,纵历焚身之劫、蜕得新壳,不乏有旧魂未易、前尘未尽的情况发生。
物换星移间,几度春秋过。
被帝尊带回来的完整魂灵,在帝仙宫月华仙气的沐浴下,逐渐长成实质有形的婴孩大小,甚至能看出主人生前的身形轮廓。
这对一位错过儿子化形后几十载光阴的帝尊来说,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会动会玩,会黏着他父尊要抱抱,简直与百年前、尚为元凤真身时的性情模样无甚差别,看得诸多仙侍护官心花怒放。
为此,帝仙宫上上下下又叫回“小少尊”的称呼。
就是吧,小少尊有一点不太好。
某日,张林青候在太一殿底下,难得默不吱声,余光不时瞟过座上正襟危坐的人。
帝尊双手交叠撑住下颌,沉沉看着面前坐在一堆卷宗之上的金色魂灵小人。
魂灵已经能给自己凝出一身绮丽衣袍。
他手里揣着一颗湛蓝剔透小球,翻来覆去地玩。
座上眸光扫来,张林青忙低头:“我等都劝过,小少尊还是不肯放。”
帝尊抬手扶额,对着魂灵无声叹气:“你倒是能藏。”
这事若非帝尊用回溯术法深查,恐怕天下人谁也想不到,小少尊生前惨遭赵长老毒手之时,竟取自己魂血护了徒弟留给他的一缕魂灵。
只是那缕魂灵遭了重创,残缺大半,又误打误撞随魂血融进小少尊的魂身。
这下好了,除非小少尊愿意,否则谁都不能将他与那缕外来魂灵分开。
起初帝尊放任没管,任凭小少尊自己闹去。
谁知那缕残魂竟同小少尊一样,越凝越实,大小没变,就是给长成一团不知什么东西。
可冥族魂灵天生阴寒,留在帝仙宫这等阳盛之地,是最不适宜的。
小少尊这会神智未开,哪知道这些,倒是倔强性子一点没变,任凭旁人是哄是骗,他都紧抱着魂灵不放,劝得狠了,就往地上一倒,大哭大闹。
帝尊没法,只得亲自走一趟九幽,取来冥河之水制成冰璃球,让那残魂入球里好生待着。
自此,黏黏糊糊爱抱抱的小少尊,变成了揣球不放的小捣蛋。
帝尊郁闷,帝尊不说。
赤红尾羽的小银鸟飞来,停在他肩头,歪头看着趴在案上、将卷宗踢得凌乱不已、仍玩得不亦乐乎的魂灵小人。
鸟语清鸣悦耳,小人儿抬头,盘腿坐起,蓝冰璃球在腿间滚来滚去。
他朝小银鸟张开双手,咯咯地笑起来。
穹光倾泻,尘影游移,落得一室暖晖。
张林青按捺住催促帝尊疾办内务的冲动,默默退出太一殿。
离小少尊重塑肉身、长大成人还有好长时日,照这进度,够各司哀嚎一阵了。
好在幽谷一役后,九州纷争已渐渐趋于平静。
月影、幻海、御法、玄门、落云五宗掌门修为不再,被迫退位。
除幻海外,其余掌门皆道心受创,相继辞世。
六宗再不复初衷,望月宗何掌门便凭一己之力,揪出其中宵小,并将其余五宗合并到望月宗内。
又与各州各门各派联手,将因幽谷一役被搁置的一应天灾人祸全数修整归案。
归功于傅尘寒早早令冥族保留实力,幽冥州未能被其余门派世家占据分毫。
但自傅尘寒在幽谷陨落后,冥主之位迟迟空缺,族内一应内务便由冥族三大护法接手。
幽冥州再次回到那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阴森之地。
加之何掌门当初一番训诫,无人再敢轻易挑起与幽冥州的纷争。
同年,循天道推算,九州改年号为元初。
*
令世人意外的是,没出两年,终年阴暗、沙石遍地、人人望而却步的幽冥州,竟与其他八州一样,开放州界,立坊建市,并在立牌造册的前提下,允许临界妖族往来。
在何掌门与冥族吴护法一会后,率望月宗主宗所在苍溪州的各大势力,一举促成对幽冥州限令的解除,允许两州修士游历、百姓商人往来。
其余各州见之,纷纷效仿。
往后数百年间,幽冥州竟意外成了各界往来、交汇之枢纽。
至此,山河肃清,九州逐渐呈欣欣向荣之向。
不过,任是外边吹得天花乱坠,冥族早过了为外物所牵的年岁。
大殿内,烛影光辉被摞过头顶的案卷给层层遮挡,长长纸条滑落到地,滚出老远一截。
吴有禾伏在案上,提笔在上面其中一行颤抖着划去。
笔落,他彻底瘫软在案。
主上留下的手札里、对冥族的治理要略,总算、总算,给干过半了!
说好的三大护法,他一四七、银铃二五八、裴宁三六九,剩下的月休。
结果呢,一个频频跑去开饭馆,一个蹲坑男人两手抓。
活全给他干了,好日子这两人倒是一个都不落。
想到斋心铺新开在幽冥州的分铺他还没去好好巡视一番,吴有禾两手一抹就是泪。
“报——”
埋在案上的人无力起身,闷声:“说。”
“禀护法,小裴护法来消息,地道那有动静了。”
自冥川被何司瑾挥剑封死后,这世间与冥界九幽的联系算是被彻底截断。
除了裴宁在冥川附近偷偷挖出的地道。
不知是没发现还是因为别的,何司瑾将其留了下来,并扬言等哪日再来解决。
但这些都无心琢磨了。
听到传话,吴有禾噌地起身,疾步走出冥殿。
*
冥界九幽之底,分八方一狱,汇众生轮回之怨,聚黄泉冥河成海,归于罗酆山底。
而山顶却有一眼万鬼难侵的净泉。
泉中心,男子上身半裸,闭目打坐。
另一高冠巍峨的男子走近,左手提一酒坛。
若是细看会发现,此人周身缭绕的玄气,竟与泉中男子竟同出一源。
戴冠男子满意颔首:“不错,从重聚七魄到修复肉身,仅用不到千年,我冥界上古流散在外的后裔里,倒是出了个能堪大用的。”
“泡完这一日,再把罗酆三千怨魂给超渡后,你就自由了。”
泉中男子睁眼,低头:“谢前辈。”
酆都帝主摆摆手:“别谢别谢,若你能留下为我九幽效力,可比谢字好上太多。”
傅尘寒垂眸不语。
酆都帝主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会这样。
阳间有什么好玩的,条条框框一大堆,还不如在这,接群幽魂怨鬼来、再将其安生送走,不要轻松太多。
“也罢,你去了也不算什么坏事。”
酆都帝主绕泉,端坐于高位,给自己倒了杯酒。
“至少九重天上那群老古板不会只吹嘘着他们后裔谁谁又灵脉大振、谁谁又渡劫飞升,啧,听得吾耳朵都出茧了。”
“前辈,”傅尘寒仰头,“走之前,晚辈还有一惑。”
酆都帝主举杯:“嗯。”
“您常言,我族与九幽同出一脉,妖族自神兽古妖繁衍而来,修士源自帝仙宫与九重天之上。”
“其实,除妖族外,晚辈在入九幽前都未曾知晓,在聆听前辈教诲后方知一隅。”
“敢问,除了您提过的,那这世间是否还有游离于上述之外的……存在?”
杯盏在唇边顿住,酆都帝主抬眼,反问:“为何会这么问?”
傅尘寒:“实不相瞒,生前,我曾见我师尊两世性情大相径庭,甚至偶有说出晚辈听不懂的……”
杯盏重重落下。
傅尘寒当即噤声。
酆都帝主手撑额间,默了会,突然笑出声:“即便如此,你师尊最后不还是选择了你吗?”
“若你本源不是来自九幽,他还用魂血给了你最后一线生机,如此,三界六道之外还有什么,不过寥寥数语罢了。”
“况且生死都过来的两人,若真的心意相通,便是混沌虚空之外,谁又能将其分开?”
“再者,存在自有存在的道理,不是吗?”
傅尘寒豁然:“谢前辈。”
“嗯,提醒一句,想归想,泡归泡,但修为别落下。”
“是。”
见泉中人继续闭目调息,酆都帝主拿起杯盏,仰头饮尽,不觉喟叹。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容易想太多。
都闲的。
*
元初六百九十九年,九州出了件举世瞩目的大事。
幽冥州无主数百年,突然迎来新任冥主。
无人知其真名、面容,只知那位冥主是一夜间从幽谷某个洞里爬出来的。
据此,民间有猜疑,那不会是上任冥主深藏多年的小少主吧。
倒是这位冥主在族中声望还挺高,他一上任,幽冥州大街小巷敲锣打鼓,欢庆了一天一夜。
次年,九州大地忽现百鸟朝凤的奇观。
那日,幽冥州的闹市连开了三天三夜。
喧嚣中,无人发觉那位任满一年的冥主,第一次悄悄出了幽冥州界。
*
帝仙宫,九霄门。
仙侍护官凑在一块嘀嘀咕咕,视线片刻不离云海外的宫门处。
倒悬仙山与宫门间,已被机关绝阵全数覆盖。
张林青执扇,下巴高抬:“此乃少尊昔年改过的‘地网天罗’,任苍蝇来了也得吃一番苦头——素霜呢?”
汐妍:“禀掌令,小少尊刚恢复肉身,素霜正陪着医官一道。”
“没走漏什么风声吧。”
“自然。”汐妍眺望,宫门那的人影正被层层机关完全遮挡,她轻笑,“今日宫里谁来了、谁走了,都不会惊扰小少尊一丝一毫。”
朝阳殿。
“真的没事?”
医官走向门处,素霜跟在后头反复确认。
“刚刚小少尊那脸、那唇、那气色,虚得跟大病一场似的,还总发呆,连对甜食的欲望也低了,这叫没事?”
“正常,”医官疾步出殿,“世间虽有元凤涅槃后执念未断的旧例,但这不意味着真的全无影响,譬如经脉重续、灵根复苏,这些就不能一蹴而就。”
“至于发呆,不过肉身刚重塑、记忆归拢的表现罢了。”
素霜:“那怎么办?”
“养就行了,药记得喝,多做些让小少尊高兴的事,注意戒骄戒躁……”
说完一箩筐,医官最后道:“差不多过个三五六年,小少尊重现昔年巅峰,不是问题。”
那完了。
素霜一听,脑子就开始隐隐发疼。
说得简单,光一碗药就能让整个朝阳殿鸡飞狗跳,可况还要养那么久!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被一碗药吓得躲到朝阳殿顶梁的小少尊,终于迎来帝尊的亲临和数落。
彼时,帝仙宫多数仙侍和护官正愣愣看着宫门处。
他们只看见那么哗啦好几下、再来几个闪躲,然后是数不清的飞影……
再然后,人就不见了。
张林青不可置信地擦擦眼。
是小少尊亲自改过的“地网天罗”没错。
他不禁喃喃:“别是今日给放了水吧……”
关怀意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躯,手脚并用爬上仙山,来到九霄门外,幽幽道:“你瞧瞧这像吗?”
张林青:“……”
坏了,忘了今日是九司入宫呈报的日子。
张林青咬牙:“来那么早,小心到时上殿数你第一个无话可说。”
“那不会,”关怀意浑然不觉自己无辜受累,只当入宫门槛又高了,他边整衣袖边说,“实不相瞒,近日幽冥州案卷交得倒是格外勤,本司得去太一殿好生夸上一夸。”
芸巧正好从紫薇殿赶来,闻言道:“主司还是晚些吧,尊上刚去朝阳殿给小少尊做庭训,可能要等上一等。”
张林青扫过九霄门外,茫茫云海,早没了某个身影。
他砰地合扇,沉声:“都去朝阳殿!”
“朝阳殿?”
关怀意起初不明白,听旁人七嘴八舌,当即怒道:“好啊,尔等如此不把九司放在眼……哎哟……”
话没说完,旁人直接将他拉走:“赶紧的,别磨蹭!”
一行人慌里慌张直奔朝阳殿,远远就看见殿外有个高大肃立的身影。
天光穿过廊檐,笼住一方玄色袍角,泛出幽微光泽,隐在袍下的长靴一步一步走向紧闭的殿门。
他手里托着个盘,盘上端端正正摆了六个鲜桃。
人群突然刹住。
众人互相推搡:“掌令,停下做什么?”
张林青回身,展扇轻摇:“就在这等吧,尊上大概快出来了。”
关怀意看看门那,再看看他,神色怪异。
他们到底是来截人还是来等帝尊的?
傅尘寒面朝殿门,灵魂深处,忽如寒潭投石,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里面。
他深吸一气,伸手抵门,缓缓推开。
帝尊的训话源源不断地传出。
殿中央临时横了张玉榻,榻上侧坐着一锦衣人儿,墨发披散,远望窗外层林尽染。
形似听训,实则双目出神,手中一下又一下拨弄着腰间悬挂的蓝冰璃球。
听到门声,他目光凝神,寻声望来。
这一眼,穿过一世明珠按剑、一世苦难相依,穿过无数日爱恨纠葛、多少夜缠绵不休,终于在生离死别后、云开月明时,撞进那双濡湿泛红的眼眸。
桃花眸慢慢睁大。
陆修云突然回头,眼睛亮亮的。
“父尊,儿臣可以喝。”
帝尊:“条件。”
陆修云伸手,欢欢喜喜指向门外。
“儿臣要他!”
殿内熏炉吐纳,云雾袅袅。
微风袭来,缕缕清甜芬芳入内,拂散轻烟,盈盈漾开,不时便搅得满室桃香。
又是一年硕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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