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李榆才吐出三个字:“这也行……”


    一向心直口快的崔翔更是不给面子:“说这么玄,真会有人信吗?”


    “我只是提供一个大概的想法,具体怎么说,当然要经过观主的把控。”刘薇转头看着玄阳子。


    她当学生的时候,老师给个论文的方向,她要看文献,要做大纲,确保最后能做出来成果。


    难得穿越到这个世界,要是她提个方向,还要自己负责落实,那她不是白穿越了吗!


    刘薇非常相信清净观这种高度参与世俗的道观,绝对有三个以上特别会说话,特别能把握心理学的高人。


    “我相信以清净观的实力,观主绝对可以说服各位善信,让他们相信这一点,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了,对吧。”


    说宗教是迷信也好,麻痹也好,这一切的开端,都得有人信。


    神迹不可能时时有,很多时候,拜佛求神的人,也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只要话说得好,就算事情没有真的解决,也能让人心里舒坦一些。


    清净观有抽签解签业务,有三个人可以解签,这就说明,观里至少有三个人懂心理、会说话。


    观主不亲自上,问题也不大。


    “不过,道长,现在还操心不到道观的前途上去,还是先把你的嫌疑排除了再说吧。”


    玄阳子再三阻挠破案,虽然他给的理由并非不可理解,但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也不算冤枉他。


    李榆拿出他的木尺,把玄阳子的脚、步距都量了一遍,还让他去厨房背了一个大竹筐,往里放了与赵道长体重相近的石头,再测他的脚印。


    对比了在木门口发现的脚印后,李榆说:“不是他,不过,也可能有同伙。”


    玄阳子对李榆如此不客气的发言不以为忤,他就关心一个问题:“你们说,门是从里面关着的,若赵师弟是被人杀死,再放进洞中,门是如何关上的?”


    刘薇指了指木门顶与土洞之间的缝隙:“这道缝很大了,我看见城里商人用来捆扎东西的牛皮绳,完全可以伸得进去。”


    玄阳子迷茫地看着她。


    一旁的崔翔已经悟了,他从地上拔了几根野草,用两根野草的叶子套住草茎,将草茎拎起来:“是这个意思吧?”


    刘薇点点头:“以牛皮绳的结实程度,吊起这根门闩不成问题。”


    根据李榆的计算,把赵道长尸首背上来的人,个子不高,这与一路上草叶子被拖烂的痕迹对应。


    走平地的时候,赵道长的脚还能不落地,走陡坡,这个人只能任由赵道长的脚压在草上。


    不巧的是,刘薇的专业方向是法医,不是痕检,对码踪学的那点专业能力,还是缘自于个人兴趣爱好。


    脚印上没有特殊痕迹,她也不敢确定嫌疑人到底是谁。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梦想:如果嫌疑犯能像上回那个一样,在鞋上磨出一个洞来就好了。


    天不遂人愿,最近清明,城里有一个超有钱的大老板,发善心做布施,给清净观的每位道长送了一双新鞋。


    有些道士的旧鞋确实破的厉害,没有补的必要,收到新鞋后就扔了。


    从脚印上无法精确定人,就只能再找其他证据。


    按流程来吧!


    谁是最后一个看见死者的人?


    玄阳子不是,在赵道长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被城里一个大老板请去给亡母做法事,起坛起了三天,那三天,他就住在大老板家,有人证。


    此时,李榆已经把崔九和王十叫来,与他和崔翔一起,对道观里的二十几个道士进行分开问话。


    “我要去炼丹室看看。”刘薇说。


    玄阳子一怔:“这……”


    刘薇笑笑:“怎么?嫌我是纯阴之体,会冲撞火神,让你们炼不出丹来?”


    玄阳子双手抱拳:“施主误会了,丹室里有许多东西,外人误触怕是会伤及身体。”


    原来是怕傻不拉唧的外人进实验室乱摸,对不起,是我太迷信了。


    “你放心,我懂。”刘薇非常自信,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比她更懂实验室操作守则!


    玄阳子带着刘薇和苏三娘进入丹室。


    丹室很大,里面摆着好几只大小不同的鼎,房间周围立着一圈满是抽屉的柜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矿石或药物的名称。


    辰州丹砂、波斯青金、龟兹羊脂玉、吐火罗天青石……


    还有三个满当当的大书架,摆满了各种书册、手札笔记。


    刘薇信手拿出一本翻看,那是一本类似实验日记的东西,记录着要放入丹炉各种材料的重量、先后顺序、如何提取成品、过滤残渣等等。


    还有服用后的感觉,简单来说,主要是跑肚拉稀脸上长痘。


    这位记录者,认为这些不良反应,说明是身体里的毒素被药力逼出来了。


    刘薇摇摇头,将这本实验日记放回去。


    她又看了几本,不由感叹,他们真猛,真敢,真刺激!


    水银蒸汽,说闻就闻!什么防护都没有。


    难怪赵道长的牙龈上有慢性汞中毒的标志线,这么闻,能不中毒吗!


    “炊金馔玉”这四个字在刘薇的概念里,是一个形容词,形容饮食奢华,但在这里,是字面意思。


    他们吃一种被称为“金汞齐”的黄金水银化合物,认为黄金千年不腐,光亮如新,代表着长生——吃啥补啥!


    他们也吃玉石,认为玉石气味甘、平、无毒、吃了以后能青春永驻、不怕寒暑、不会饥渴,还能长头发,人在临死前吃上五斤玉石溶解后的精华,死后三年,尸体还会栩栩如生。


    在炼丹室里转一圈,刘薇开始有点紧张了,她担心赵道长确实不是死于他杀,而是自己吃了这堆黄金、水银,以及硅酸盐家族给吃死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人搬到洞里。


    说不定是他死前的要求,不让人打扰他飞升呢?


    验尸结果也确实没有看出来有约束伤,或是反抗造成的痕迹。


    丹室里有一个暗格,锁着。


    玄阳子推说不知道怎么开,刘薇抬手敲了敲暗格的木板,不厚,用菜刀能劈开。


    只是她不想这么做,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劈开暗格的时候,给弄坏了怎么办。


    刘薇对此有深切地体验——拆快递盒的时候,美工刀的刀刃伸得长了点,一刀下去……


    “刘夫人,如何了?”李榆的声音从丹室外传来,“我们问完了,听闻你们在这里,可有什么发现?”


    刘薇指着暗格:“这个抽屉锁着,打不开,也不知道有没有钥匙,要是再打不开,就只能劈开了。”


    李榆仔细端详着锁眼:“可否借刘夫人头上细簪一用?”


    他接过银簪,在锁眼里左别、右别、再扒拉几下,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李榆挺得意:“见笑,破案的时候学的。”


    再低头一看,细银簪前端变形了。


    李榆露出尴尬的表情,将握着簪子的手缩回去:“这……我……等回去,我赔你一枝新的。”


    “无妨,敲几下就好了。”刘薇不以为意。


    “说得你好像赔得起一样。”真·家里有矿富二代,崔翔从外面进来,看着他们:“这边有什么发现?”


    刘薇拉开暗格,里面摆着几本书,她拿起其中一本打开,只见里面的文字一团一团,仿佛泡开的方便面。


    首先,排除英文和拉丁文。


    其次排除蒙文藏文日文韩文。


    ……最后,排除所有刘薇见过的外语。


    李榆迫不及待在刘薇面前露脸:“我见过!”


    刘薇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李榆大声:“是西域文字。”


    “……能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吗?”崔翔一脸嫌弃,“你们先别动,我去找王十过来。”


    刘薇好奇:“王十还懂外国语呐?”


    李榆:“嗯,他家世代都是走西域的商人。”


    刘薇不解:“他怎么不去?”


    商人赚得很多呀。


    李榆:“他是他家的小儿子,老太太舍不得,说在县衙当个衙役好,工作稳定,也安全。”


    王十来了,只看了一眼:“驴唇文。”


    刘薇:“???可有马嘴文?”


    王十解释:“驴唇文是从贵霜人那里传过来的,好几个西域小国都在用。”


    刘薇追问:“书里说的是什么?”


    王十翻了几页:“我只能认出几种石头的名字,别的实在看不懂。”


    石头的名字,那大概也是炼丹术点金术之类的书了。


    刘薇眉头微皱:“赵道长不是从浏阳来的吗?他什么时候学的驴唇文?”


    玄阳子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会。”


    李榆将那些书全部打包收走:“让崔九出去打听打听。”


    崔九虽然跟崔翔一样姓崔,但不像崔翔的嘴那么毒,他的性格好极了,长得又讨喜,逢人便带三分笑,一点衙役的威严都没有。


    整个云州城里的百姓,哪怕是新来的暂住人口,只要跟他聊上几句,便会与他一见如故。


    “等州府的公文过来还要几天时间,先把尸首带回县衙吧。”李榆说。


    刘薇心中着急,如今春暖花开,放几天,尸体不就臭了么,还有好些痕迹,说不定到时候就没了。


    直到她看见县衙地下那间“凌室”,里面装满了冬天存下的冰,寒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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