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公子何解?”红袍男子捋了把稀疏的胡须,慢慢开口。
魏持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盏“鳌山独占”灯上,若有所思。
郁沅见魏持钧沉默半晌,不由得悄悄捏了把汗。其实他心里想要魏持钧赢,却不是在意那盏“鳌山独占”灯。
红袍男子见状,漫不经心道:“若是在场无人能答得出,老夫便只好将这盏花灯收起了。”
“且慢。”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只见那面戴诡具的玄衣男子忽然沉声开口。
魏持钧游刃有余,不紧不慢道:“此谜谜底为,绝、妙、好、辞。”
群众闻言不禁议论纷纷。
“这……谜底到底对不对啊?”
“我也不知道……”
“听着像是胡编乱造的,不会是猜不出谜底便开始破罐子破摔了吧!”
“这个谜面出现了好几年,至今无人能解,我看这谜面根本没有答案!”
“……”
人群中当即有人发出吵嚷质疑,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唯有宋英岐猛地变了脸色,一向温和含笑的双眸中多了几分冷峻。
红袍男子先是一怔,旋即深吸一口气,激动到声音都变了调。
“公子神思!公子神思啊!”
众人闻言,无一不瞠目结舌,佩服得五体投地。
“太厉害了!这位公子到底什么来历?”有人禁不住窃窃私语。
宋英岐站在一旁,面色复杂,勉强牵起一抹淡笑,若无其事道:“哈哈哈!魏兄好才思!在下心服口服……”
魏持钧略一颔首,端得是宠辱不惊。
宋英岐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向郁沅,又顺着那小娘子痴迷的视线重新回到魏持钧身上,心中不禁烦闷不已,拱手道:“今日领教了,改日有缘再会。”
那话分明是对魏持钧说的,余光却不偏不倚地舔舐着郁沅,可惜郁沅心无旁骛,并未察觉到那股掺杂着几分狎昵,半冷半热的眸光。
宋英岐垂下眼,与郁沅擦身而过时,不小心卷走了那小娘子发髻间摇摇欲坠的木芙蓉簪。
过了半晌,红袍男子珍重地捧来那盏“鳌山独占”,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魏持钧。
魏持钧接过,转身走到郁沅面前。
漫天的流光溢彩,仿佛倏忽间皆落在二人肩上。
“给你。”声音低低沉沉,却莫名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令郁沅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仿佛魏持钧说的是什么金口玉言。
郁沅怔怔地望着那盏灯,心头微动,抬眼看向魏持钧时,不由自住地多添了几分似水柔情。
“送给我的?”
魏持钧垂眸沉沉地凝着面前人眼中那抹晃动的水光,声音微哑:“你不是喜欢?”
郁沅被猜透了心思,有些羞怯地偏开头,小声嘟囔:“我喜欢什么你都能送给我吗?若是……我今日想要的不是花灯,而是星星,或者月亮呢?”
魏持钧沉默半晌,似乎真的在思考摘星揽月的可行性。郁沅紧张地攥住指节,手心微微盗汗,试探道:“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魏持钧略微思忖,理所当然道:“这是你同我合作应得的酬劳。”
郁沅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晌,眨了眨干涩的眼,声音发着抖,染上点哭腔,很轻很轻。
“酬……酬劳?”
“是。”魏持钧答应得那样干脆,那样不假思索,仿佛顺理成章。
郁沅心底纷乱的疑问压在舌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郁沅咬住下唇,脑袋失落地垂下来,神情怏怏的,像只耷拉着耳朵无精打采的兔子。
郁沅沉默地想,魏持钧从来都不欠别人人情,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等价交换,郁沅替他管理后宅,料理账目,而相应的,他为郁沅提供所需的一切物质保障。
似乎两全其美,这便是郁沅刚入侯府时的虔心所求,可他真正攥在手里时,却莫名地怎么也欣喜不起来。
魏持钧将他撇得一干二净,仿佛随时都能与他一刀两断。
郁沅摇摇头,在心里替自己打气。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样就很好了。他一开始的心愿,也不过就是保住小命,在侯府成功活下来,眼下日子勉强步入正轨,一切都有条不紊,他还有什么可难受的呢?
湿漉漉的水光在眼底打转,郁沅望着手中的花灯,只觉得无比刺眼。
剩下的夜,二人似乎都无心赏灯游玩,郁沅自始至终盯着鞋尖,有些意兴阑珊,因此没能注意到魏持钧消失了一小阵子,再回来时,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府?”魏持钧一贯沉稳的声音微哑,忽然道。
郁沅背对着魏持钧,不愿被人看清他眼底的湿润,吸了吸鼻子,嗫嚅道:“你先回去吧,今日春灯会,我还想再逛逛。”
魏持钧没有强求,当即留下两个侍从,便匆匆忙忙地策马离去,仿佛碰到什么十分紧急棘手之事。马蹄扬起尘风,骏马长嘶一声,自长街疾驰而过,却是往侯府相反的方向驶去。
郁沅无知无觉,望着两个站桩的侍卫,轻轻叹了口气。
“石磨,随我去前面的布庄挑几匹衣料。”
石磨将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扒拉到一边,硬生生从中间挤了过来,扬起笑脸喜滋滋道:“好嘞小姐!”
两个黑衣侍卫正欲跟上前,便被石磨张开双臂拦下下来,石磨恶声恶气道。
“做什么?还跟?夫人要去布庄量体裁衣,岂是你们能看得的?仔细你们的眼珠子!”
侍卫摸摸鼻尖,面面相觑,却也不好再黏上去,只得木桩一样一左一右立在布庄外,活像黑白煞神,惹得路人频频注目。
半盏茶后,石磨托着郁沅的手,将人稳稳当当地扶下了布庄后方的小窗,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成功甩掉了两个不依不饶的小尾巴。
“石磨,陪我去喝酒!今夜风清月皎,咱们不醉不归,如何?”郁沅指着天上缀着的星星,兴致勃勃道。
石磨傻乐地连连应声。
“少爷少爷,你还记不记得从前咱俩在鹭山庙的老槐树下,埋了两坛梨花春?”
郁沅闻言眸光一闪,点头如捣蒜,视线落在前方,纤指摇摇一点,轻声道:“就在那座山上。”
“事不宜迟,咱们速速动身!”
二人脚程很快,转眼间一间古庙便映入眼帘。
小小的破庙孤立于荒烟蔓草之中,殿宇颓圮倾败,像是许久无人问津。
门口的古槐树枯败腐朽,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石磨与郁沅头抵着头,从树根底下刨出两坛上好的梨花春,心满意足地抱着酒坛进了殿。
初入殿中,只见棂牖无存,门窗破了个大洞,唯余空窦,风穿破牖,呜呜似鬼哭狼嚎。再一抬眼,正中上端的佛像剥落,金身蒙垢,森然如鬼。
石磨吓得瑟瑟发抖,忙不迭躲到郁沅身后,只觉得那佛像目光炯炯,似乎正在与他对视,令人毛骨悚然。
“少……少爷,一定要进来吗?这里阴煞森森的,说不定藏着什么孤魂野鬼!”
郁沅递去酒坛碰了碰石磨的手,安抚道:“你且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回。”
郁沅幼时从燕京临行前,往这鹭山庙藏了东西,如若没有记错,那东西便隐在这座佛像之后。
两枚药丸,是他年幼时,开船经商走南闯北的姨母赐予他的一场造化。
一颗是可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而另一颗恰恰相反,是会令人穿肠烂肚七窍流血的致命毒药。
说是毒药,倒也不太恰当,其实那是一枚能够瞒天过海,掩人耳目的假死药。含服如口,能在短时间能伪造出七窍流血的症状,令人心脏骤停,呼吸全无,一天一夜后方可恢复如初。
郁沅入侯府前,便为自己留好了退路,假以时日,如若这侯府留之不住,忍耐到功成身退之时,他便服下此药,斩断前缘,逃之夭夭。
天大地大,哪里都是去处,郁沅自信无论身处何方,他都能活得很好。
“找到了。”郁沅轻轻捏住两枚小瓷瓶,脸上浮出点笑意。
遽然间,鼻尖涌入一阵极为浓郁的血腥之气。郁沅拧起眉,如同预感危险降至的小兔,后背猛地竖起汗毛,正欲回头,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口鼻。
“唔!”
那只手上布满刀疤血迹,极为粗粝,将他柔滑的脸蛋蹭出一片红痕。
很痛。
郁沅闭上眼,如同应激的兔子,张开牙齿用力地咬了下去。
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似乎被激怒,猛地掐住郁沅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压在木台上,如同捏碎一支苒弱的芙蓉花。
滚烫的泪水落在男人粗糙的手背上,男人微微一顿,低头借着浅淡的月光,仔细端详着身下小兔般瑟瑟发抖的人。
是个极丑的小孩。
可她掀开眼,那双无助的双眸中如秋水泛起涟漪,到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秾艳妖冶。
男人一怔,下意识放缓了动作,五指来回摩挲着那截光滑纤细的脖颈,隼目微眯,如同野兽发现了极有趣的猎物,鬼使神差地俯身,凑到郁沅耳边低声威胁:“别出声,否则杀了你。”
郁沅含着眼泪不住地点头,男人手一松,他便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呛得死去活来。
真是个极可怕的男人。
郁沅方才与他短暂交锋,推断出此人身上带伤,但并不足以致命,很像是刀剑锐器所致。他有功夫在身,单凭自己与石磨,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又见这男子以面具覆住下半张脸,只余一对漆黑如子夜星辰的双眸,在阴冷的夜中泛起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绝非善类,他必须想办法脱身!
“我且问你,深更半夜,你一个小女娘来这破庙所为何事?”
“是杀人越货?还是密会情郎?嗯?”男人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审问的意味,极为凶悍,没来由地令郁沅软了腿。
郁沅捂住胸口,强装镇定道:“那你呢?是被人追杀?还是杀人未遂,东躲西藏?”
“我敢说你就敢听吗?”
郁沅轻哼一声,微笑道:“小女子不才,却也知道何为分寸与边界,何为旁人的事情与你何干。”
“牙尖嘴利。”男人冷嗤一声。
“说吧,奸夫在哪?我定替你家官人清肃门庭,手刃那狂蜂浪蝶,以正纲常。”
郁沅心生疑窦,思忖片刻,不远处遽然响起一道胆怯的声音。
“少爷!少爷!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里面真的有鬼啊?”石磨躲在古庙的破门旁,听见异动,缩头缩脑地朝里探道。
男人闻言不动声色地往郁沅腰间抵了把刀。
郁沅额间渗出冷汗,咬破舌尖,强装镇定道:“无事!只是方才不小心绊了一跤,没有大碍。”
“石磨,你去林中为我捉几只野鸡过来,越多越好!我……我忽然想吃叫花鸡了!”
石磨向来对郁沅唯命是从,脚步声消失得很快,郁沅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连累石磨。
“他方才叫你什么?”
黑衣男人隼目微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郁沅。
“你是个男子。”男人低低陈述。
郁沅脑中闪过惊雷。
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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