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完没了了。
苏渺无奈叹口气,不明白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个事情,这是不说清楚就不罢休了。
她仔细擦干净脸,然后才道:“你今天太无礼了,宋大婶一直很照顾我,你不该这样对她的家人,还打伤了宋小哥的手,待会儿我陪你去给他们赔个不是。”
“他都比你还高了,什么小哥小弟的!不是苏渺,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伤了他他为何不说出来?就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他想对你做不好的事!亏你还傻呵呵地替他说话,我没把他手剁下来已经是看在宋大婶的面子上从轻发落。让我给他赔不是,做梦!”
李渭南胸膛剧烈起伏,觉得自己估计是被下了蛊,怎么上一刻让他高兴,下一刻又把他气得不行。
苏渺近来已经习惯“沈姝”偶尔的霸道,摸了摸他的鬓角,扬起一个甜甜的笑。
“那姐姐告诉渺渺,什么是不好的事?”
“还跟我装是吧?”
“我真的不知道……”
李渭南被她一句话整得像个戳了洞的羊皮筏子,气儿顺着破口就漏了出去。
他也觉得自己不争气,但苏渺今天真的很美。
柿子红的夹袄配上雪白的百迭裙,头上两个发髻还缀了毛茸茸的小球,流苏长条沿着小巧的耳垂落下,随着她的摇头轻轻晃动,当真是轻灵可爱,跟个雪团做的人似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想和她靠近些,再近些……
“姐姐?”
李渭南停在她耳垂处,舌尖抵在下唇。意识到自己被那片雪白晃了神,他赶忙拉开距离,侧过脸不敢再看。
“你真想知道?”
苏渺老实巴交道:“你告诉我吧。”
“就是我对你做的事。”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但四周太过安静,即便隔了点距离,苏渺还是听见了。
她脸热了热,也偏过头去。
两人沉默许久,只余彼此的呼吸声。
苏渺知道是自己错怪,不由内疚起来,主动认错道:“刚才是我不对。”她怕下次再误会,追问道,“但是,你对我做了那么多事,哪些算……”
“这件事不准再提了。”李渭南预感到苏渺要说的话,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唇,一个翻身就把人压在椅子上。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清澈的眸子,黑宝石一般,就这么“看着”他,让他有种被看破内心想法的错觉。
不可否认,谈及“不好的事”时,他脑子里的确闪过一些难以启齿的念头。
李渭南僵硬地转了话题:“今日城中有灯会,你想不想去逛逛?”
自失明以后苏渺再也没出过石头村,活动的范围也就是农舍附近,想到小时候爷爷曾带她见过的一盏盏花灯,苏渺心中一动。
那般盛景,即便看不见,摸一摸也是极好的。
苏渺说不了话,便使劲眨了眨眼睛,浓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
李渭南几乎是立刻移开视线,轻轻应了一声。
最后两人是坐着牛车进的城。
宋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目送两人下山,心中默念终于把瘟神送走了。
宋大婶本名宋碧云,和宋大叔一个姓,但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是从另个山头的宋家村嫁过来的。
她心疼地看了看儿子的手,好在只留下淤青,没有流血伤到骨头,便知晓李渭南是手下留情了。
宋碧云揪起宋二的耳朵就开始骂:“就你也敢肖想苏姑娘,你是被猪油糊了心了!苏姑娘那般人品相貌,不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配得上的!”
“娘,你怎么还为了外人拧我!”宋二疼得龇牙,“你轻点,我知道错了。但是我保证没有唐突苏姑娘的意思,就是看她嘴上有东西想帮她擦一下,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哟,还只是想擦一下,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你屁股一翘我就知道你想拉屎还是拉尿。还不是看苏姑娘脾气好长得也好,你就动了歪心思,人家有手有脚的,用得着你帮忙?如果苏姑娘眼睛没瞎,你敢去招惹人家?都多大的人了,半点儿没有你大哥稳重。”
宋二知道这回他娘是狠了心要收拾他,便朝站在一边吹风的宋大叔使眼色。
宋大叔习惯从中调和,很快劝妻子道:“二娃子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他这回也算是长教训了,你就饶了他吧。”
“我还没腾出口说你,你倒来替他求情!”
宋碧云改为揪住宋大叔的耳朵,使劲拧了一圈。
“你个背时货,差点把我们一家人害死你知不知道!”
父子三人脸色一白,心知宋碧云虽然平时说话就不把门,但不会拿全家的安危开玩笑,一听就知道其中是有真事。
宋碧云环顾一圈,把丈夫和两个儿子拉回院子里,然后将房门锁得死死的。
她把对王恒离奇死亡的猜测说了一通,说得一家人心坎都凉了。
“你们也不要太担心,我看那瘟神还是挺在乎苏姑娘的,只要我们把苏姑娘照顾好了,应该不会有事。只是以后说话得注意些,不能犯了禁忌。苏姑娘要是问什么,你们就捡好听的说。咱们惹不起这座大佛,躲着他就是了。”
一家人立刻团结起来,说好要对隔壁的事守口如瓶。
宋碧云欣慰地看着两兄弟,眼角挂了红。她冲回屋子里,把埋在墙角的包袱挖出来,将这些年攒的银子取出大半塞到宋大手里。
“我和你爹半条腿都入土的人了,真要惹怒那瘟神,大不了把老命给他。你们还年轻,有大好的年华,可不能折在这儿。今晚你们两个就走,近几年都不要回来!”
李渭南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突然造访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彻底改变了宋家两兄弟的人生走向。
两兄弟离开淮州以后,靠着这笔钱起了一门生意,弟弟能说会道,哥哥诚信本分,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三十几岁时衣锦还乡,把父母接到京城养老已是后话。
此刻的淮州城里,接天的花灯望不到尽头,街上车水马龙,随处可见年轻男女相携而行,只因元宵这日没有宵禁,所有人都可以借着盛会出来游玩,是个千载难逢的相看日。
平日没有机会见面的适龄男女,今日便可以相约在鹊仙桥,一起看花灯、猜灯谜,没有媒人和长辈在场,哪怕最后没成两边面子上也过得去。
李渭南作为淮州出了名的公子哥,在吃穿玩上就没有人能比他更精通。他五六岁起就在城里疯玩,早就看腻花灯,纯粹是话赶话才把苏渺带了过来。
以往他逛街要么一个人,要么带着陆小路,两个人都身手灵活,逛起街来洒脱得很,上蹿下跳的。
这次身边多了个行动不便的人,他便沉下气护着苏渺。
前面人群如织,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好几次差点挤散,李渭南只好去勾苏渺的手指,见苏渺没有反对,便壮着胆子将她小手攥在掌心,走着走着又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十指相扣。
苏渺翘了翘唇角,没有揭穿他。
说好带苏渺逛灯会,每当路过一处花灯时,李渭南便用他老鸭般的嗓子描述花灯的外形。
他嘴皮子本来就厉害,只要李少庄主想讨好人,那就没有不成功的。
李渭南好话坏话都会说,简简单单的花灯都能胡诌出制作工序来,时不时还要引经据典,跟说书先生似的,把苏渺听得心驰神往,恨不能自己亲手做一盏。
她眼中混沌的色彩仿佛随着他的讲述分离成独立的物体,变成一盏盏五光十色的花灯,兔儿的、螃蟹的、老虎的……
即便不能亲眼看见,也能想象出它们的样子。
苏渺抱住李渭南的手臂,以头抵住他的肩膀,扭捏地摇了摇。
“谢谢你。”
李渭南知道她害羞不肯让他看,顿时起了坏心思。
“哪儿有你这般撒娇的,还藏起来。”
他偏要凑过去看她的脸,苏渺更不好意思了,躲到他背后去,把李渭南看得更加心痒,弯腰抱住她的双腿,将人放在高台上坐着,刚好和自己视线同高。
周围起哄声传来,苏渺紧紧捂住头脸,嘟囔道:“快放我下来,我生气了。”
“不放。”
“姐姐我怕高……”
“你少来,这才多高。”
还没他高。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渭南已经知道苏渺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乖,有时候会糊弄他。
昨日刘知敏传信回来说沈姝成功拿到阴虚草,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估摸着最晚十天就能到石头村。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而七天以后是个很好的时机,若是在那天,定能给沈姝沉重一击。
李渭南分开苏渺的双膝跻身进去,几乎与她额间相抵。他用鼻尖顶了顶她的手背:“渺渺还记得正月二十二是什么日子吗?”
苏渺缓缓放下手,与他鼻尖相碰,带着怜惜意味。
“我忘了自己的生辰也不会忘了姐姐的。”
李渭南皱眉又松开,忽略那点不适,继续引诱道:“姐姐想找你讨个礼物。”
苏渺顿住,默默退后了些,攥住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你……想要礼物?”
“我还没有听你说过喜欢我,等生辰那天,你当着我的面说一遍你的心意如何?”李渭南倾身过去搂住苏渺的后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姐姐就只有这个要求,渺渺会满足我的对不对?姐姐会很高兴的。”
他注视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情不自禁地靠过去。
感受到身前人坚硬的身体,苏渺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胸口,从脚尖凉到头顶,脸上血色褪尽。
四周是红彤彤的灯光,将人照得暖融融的,李渭南倒是没注意苏渺脸色不好。
大概是逛街累了,苏渺久久没回应,李渭南按捺不住,追问道:“渺渺觉得如何?”
“我……我答应你,我答应。”苏渺快速眨动双眼,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整个人处于恍惚中,“我累了,想回石头村了。”
李渭南达成目的便不再紧逼,把人轻轻抱到地面,结果刚松手苏渺就力有不支往下滑,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才没跌倒。
“脚麻了?”李渭南眯了眯眼。
“对,我脚麻了,劳烦你扶我一下。”
苏渺僵着脊背站起来,催促道:“我们快回去吧,我想回家了。”
李渭南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见她神思倦怠,便牵回牛车将人送到石头村。
苏渺全程闭着眼,双手抱膝坐在木板上,看起来像是困极睡着了。
李渭南只好把人背回到屋子里,然后盖好被褥。他摸出一粒类似药丸的东西塞进她口中,然后看着滑进喉咙里。
离开之前,李渭南将悄悄买的一盏狐狸造型的花灯挂在窗前,会心一笑。
许久之后,夜深人静。
窗户纸上促而立起一个影子。
苏渺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溺水之人冒出水面,背上的衣襟几乎湿透。
她扶着床就开始吐,连抠嗓子眼都用上了,可惜那药丸怎么都吐不出来,反倒弄得自己面色涨红,差点没喘过气来。
苏渺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然后把所有动物都放出来,挨个赶进寝室。
鸡鸭鹅兴许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乖乖地围着苏渺卧下,不叫也不动。
苏渺就坐在它们中间,散去的七魂六魄慢慢归位。
她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紧紧捂住口中快要溢出的哭声。
刚认识沈姝没多久就是她的生辰,苏渺还特意准备了惊喜给沈姝,结果沈姝半点不高兴,甚至把自己关在厨房里,一个人坐到天亮。
她当时惶恐又无助,以为是自己准备的礼物不合她心意,后来才知道沈姝有个双生哥哥,但是故去了。
从那年以后沈姝就不过生辰了,对于常人来说最高兴的日子,对她来说却只剩下追思亡人的悲苦。
每到正月二十二这天苏渺都会到宋大婶家借宿一晚,把空间留给沈姝,等她整理好心情她再回去。
这件事是她们两个的秘密。
谁也不知道。
苏渺把脸埋进鸭子柔软的肚子里,点点晶莹沾湿羽毛。
怀里的鸭子忽然挣扎出去,似乎是钻到床底下。紧接着传来滚动的声音,一个重物猝不及防撞到脚尖。
毛茸茸的脑袋讨赏似的地在手背轻蹭,苏渺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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