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她在古代搞生存 > 15、我给你取字
    丫鬟灭了烛火,只留了值夜的耳房的一盏灯。


    西暖阁陷入黑暗,那盏灯隔着蒙窗户的高丽纸,像深夜浓雾中天边的月,又像极早的黎明,喷薄的朝阳。


    沈令仪看着那一团晕黄,就像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她看着窗外的天光。


    一片静谧中,响起了陈静姝轻轻的声音:“为什么不给你吃饭呢?”


    沈令仪怀疑她没听懂,又快速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是棺材子啊。”


    “所以你更加要吃啊。”陈静姝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你是胜天半子,肯定要多吃啊。”


    沈令仪都听傻了:“什么胜天半子?”


    陈静姝认真道:“就是老天爷可能本来真的没打算让你活,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活下来了啊,跟老天爷的这盘棋,你赢了半子。多厉害啊,你赢了老天!”


    夏夜晴朗,窗外无雨也无雷,沈令仪却像是被道雪白的闪电劈中了身体,说话都哆嗦起来:“我……我赢了老天爷?”


    从她懂事起,她都在怀疑,其实她本不当活,老天爷早想收走她了。


    可是今夜,她头一回听说老天不想让她活也没关系,她赢了老天,她不用顺着老天。


    一股火热的从她的胸腔往外冒,让她感觉浑身都暖融融,甚至轻飘飘的。


    是啊,她是棺材子,本该随着棺材一道下葬的,但她活下来了,还长到了七岁!


    可她的欢喜只飞到了一半,就重重地从半空中跌落了,因为她看到了弟弟,瘦小的跟猫儿一样的弟弟。


    他们姐弟一道出生,都是棺材子。弟弟没能熬过两岁,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大人说小孩子记不得事情的,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小猫儿一样的弟弟脸色青白,就那样躺着,再也动不了。


    她闭上了眼睛:“可我弟弟死了。”


    陈静姝伸手覆在她眼睛上,声音铿锵:“那他也是英雄!上了战场,奋战到最后一刻,哪怕输了,也是虽败犹荣,是大大的英雄。”


    沈令仪忽然拿开她的手,猛地翻身看她,眼睛似猫儿,声音急促:“打输了也是英雄吗?”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单薄的胸口都在上下起伏。


    “那当然了。”陈静姝伸手帮她抚背顺气,“怎么能以成败论英雄呢?英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沈令仪眼睛发热,声音哽咽着重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孟子》里的话,说的是大勇之道,她曾经背过,没想到有一天竟能这样让她心潮澎湃。


    陈静姝没有打扰她,等到她胸口起伏渐缓,才继续问她:“那为什么不让你吃饭呢?”


    “我吐。”沈令仪慢慢平复下心情,小声道,“弟弟没了,我也病了,吃什么都吐。大夫说,让我吃奶,能吃奶就吃奶。我总是生病,又陆续看了不少大夫,说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就一直吃奶娘的奶到四岁了。”


    陈静姝听了想扶额,这,要怎么说呢。


    她不能说第一个大夫不对,不到两岁大的孩子,因为生病吃不了东西,靠喝奶对付几天没错。但后面一直只喝奶,那肯定问题就大了。


    可你要问具体谁是罪魁祸首,那也很难评。


    因为它就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雪球是越滚越大的。


    两岁的时候吃奶,和两岁一个月吃奶有明显区别吗?没有。


    如果让两岁一个月的小姐停止吃奶,她吃其他东西的时候又吐了,那么责任谁来承担?


    为什么有那么多规则明明很荒谬,却很难被主动停下,永远处于萧规曹随的状态?


    因为改变本身就意味着风险啊,在缺乏免责机制的情况下,哪个打工人会拿自己的职业前途甚至小命开玩笑?


    最初让小姐喝奶的,必然是个很厉害的大夫——仅仅是一座别院的规模就如此之大,排场便如此之气派,沈家的底蕴可想而知。这样的家世,意味着当初不是杏林高手,根本没资格给沈令仪看病。


    后面的大夫又怎么敢轻易推翻前辈的论断?


    时间长了,自然问题就越积越多。


    长期只靠人.奶为生,本该锻炼的胃肠功能,咀嚼功能都彻底废掉了,人.奶也不能提供足够的营养,沈令仪原就先天不足的身体自然被损坏的更严重。


    陈静姝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才开口:“幸亏你四岁时断了奶。”


    否则的话,估计她都活不到七岁。


    她又追问了一句:“是你祖母让你断的吗?”


    沈令仪有点不好意思:“是因为奶娘生病了,不能喂奶了。而我又吃不惯别人的奶。”


    陈静姝毫不客气:“幸亏你挑嘴,不然估计你的牙现在都掉光了。”


    沈令仪吓得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结结巴巴道:“怎么会掉牙呢?我又没磕到石头。”


    陈静姝吓唬她:“用进废退,一直不用的话,会废掉的。就像一直不走路的人,本来腿上的肉还是好好的,时间长了就会萎掉。”


    沈令仪强行给自己打气:“我我我,我用了。”


    说话的时候,她有点心虚,因为她一直都喝粥,其实很少咀嚼。


    陈静姝一本正经:“那你以后就要多用啊。”


    沈令仪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声音也轻轻的:“我用不了啊,我的身体太坏了,坏的用不起来。”


    陈静姝摸着她细瘦的胳膊,突然间冒出一句:“你有字吗?”


    她记得汉唐时期,女子多半在及笄礼前后取字,但宋朝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比如李清照,小时候就有字。


    不知道大兴朝究竟又是个什么规矩。


    沈令仪摇头:“我没有字。”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我给你取个字吧,青桐,你名令仪字青桐。”


    沈令仪愣了下,才重复道:“青桐?”


    陈静姝点头:“你已经有字了,只有大人才有字,你肯定能长成大人的。”


    沈令仪喃喃道:“真的吗?”


    取个字就有用了吗?祖母给她在大庙里头点了长命灯,添了好多香油,可她的身体还是这么差呀。


    她听到了大夫的话,她都这么大了,竟然连两口米饭都不能吃。


    “当然是真的。”陈静姝轻轻拍她的后背,“睡吧,明天早点起来,你听我的。”


    七岁的小孩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道坎了,哪有那么容易夭折。


    她在老家的邻居的小孩,正儿八经的先天不足——他妈因为严重的妊娠剧吐,身体虚的一塌糊涂,怀孕的时候完全靠挂水吊着,大夏天的都得穿棉袄。


    那小孩生下来连小猫儿都不算,简直就是一只大耗子。后来不也长得好好的吗?


    反正陈静姝穿越前,那娃已经小升初了,文武双全,打乒乓球能横扫全校。


    先天不足,就后天养起来呗,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呢,怎么可能没机会养好呢?


    她轻轻拍着沈令仪的后背。


    沈令仪有点不好意思:“我退烧了,我的身体就冷了。”


    她听仆妇们背着她议论过,她身上没有火,小孩子都应该有火的。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我抱着你不就跟抱着竹夫人一样了吗?”


    沈令仪好奇:“竹夫人是什么?”


    “就是一个竹子编出来的圆枕头,空心的,里面可以产生风。”陈静姝描述给她听,“夏天抱着它睡觉,就凉快了,舒服了。大家都喜欢竹夫人。”


    沈令仪叹气:“那到冬天天都冷了,不就等于抱了块冰吗?”


    陈静姝从善如流:“到冬天你就好了呀,到时候抱着你就是抱一个小火炉。”


    黑暗中,瘦弱的女童喃喃自语:“真的吗?”


    陈静姝打了个呵欠:“当然是真的,睡觉吧,赶紧睡觉。”


    她穿过来之后,已经习惯早睡早起了,实在熬不动夜。


    沈令仪“嗯”了声,被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也坠入了梦乡。


    这是她难得沉睡的一晚,不过她的睡眠依然短,第二天天刚擦亮她就醒了。


    她一动,陈静姝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了身。


    耳房值夜的丫鬟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呢,闻声赶紧进来,要服侍小姐如厕穿衣。


    陈静姝立刻朝丫鬟们摆摆手,小声道:“不用急,如厕完毕,让她再躺会儿。”


    沈令仪感觉自己已经躺不住了,但还是乖乖听了陈静姝的话,小解完毕,又乖乖躺回榻上。


    丫鬟们见状,赶紧又退出去,屋子里重新恢复静悄悄。


    沈令仪小声道:“我睡不着了。”


    “那你趴在床上,把背露出来。”陈静姝指挥她,“我给你捏脊,会疼,你给我咬牙忍着。”


    她昨晚睡觉时,突然间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就是现代小孩容易养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生下来就打各种各样的疫苗啊,所以,相对于古代小孩来说,他们简直可以说是百毒不侵了。


    沈令仪不一样,她没打过疫苗,任何一场病都有可能会把她给带走。


    那要怎么办?只能想办法增强这个小药罐子的免疫力了。


    那该如何增强免疫力呢?她想来想去,只从她贫瘠的育儿知识库里掏出了一个方案——捏脊。


    这个她小时候也享受过,是她奶奶给她捏的,那当真痛到怀疑人生。


    不过效果也很不错。


    她几岁大的时候回老家,总是水土不服,各种蔫巴巴,但捏脊几天后,又开始生龙活虎了。


    沈令仪小声道:“我不怕疼,我只怕吃药。”


    但这话她说早了,接下来的半盏茶功夫,对她而言,简直漫长的如同永远等不到天亮的夜。


    又酸又痛,就像针扎在了身上。她好几次都要忍不住了,却又觉得这个时候喊停,实在太丢脸,只好咬牙硬挺。


    等到背上的酷刑终于停下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滚滚而下。


    陈静姝哄她:“好啦好啦,一开始是难受,等以后时间长了,就没那么疼了。”


    沈令仪吓得肩膀一哆嗦,说话也开始打磕碰:“要……要多长时间啊?”


    陈静姝一本正经:“等你身体好了呀。”


    沈令仪直接拿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感觉自己今后都看不到天亮了。


    但她刚认识没多久的小伙伴,却强行将她蒙头的被子拉了下来,还吓唬她:“要不就干脆接着吃药。”


    “不要!”沈令仪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死都不要再吃药。”


    陈静姝立刻呸呸呸:“童言无忌,不要挂嘴边。你不想吃药就给我乖乖配合,忍着。”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能好吗?”


    “当然了。”陈静姝感觉自己还没睡够,又打了个呵欠,“睡吧,再睡会儿。等天亮了我给你看,生命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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