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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醒来的时候,我只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胃部像被攥紧般痉挛着,酸液翻涌,四肢发冰,而视野里只有一片不见底的黑。


    我支撑着坐起身来,在昏暗中摸索身侧。棉质床单触感细密,薄被轻软,枕头蓬松。每一件东西都散发着阳光一样的味道,这种香味闻起来非常陌生,但是莫名却让虫有安全感。


    但是安全感于此刻毫无意义。我只是饿,迫切地需要食物。


    手向右侧摸索,我摸到一只温热的手臂,用牙齿咬开静脉并没费多大力气,新鲜的血液很快涌入口中,温热、黏稠、带着腥气。几乎同时,我听见一声短促的抽痛声。


    黑暗中,我感觉那个虫坐起身来,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把手臂抽走,但是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沉默地被我咬着。


    猎物太过顺从,血液像美酒般甘醇,我感觉到我的味蕾都在满足的叹息。


    多一点,再多一点。


    不光是血,还有肉,还有骨。只要我的胃里还有富余,我就必须全部吞下。


    “少校!”陌生的惊呼骤然打断了我的进食,然后一股蛮力将那只胳膊从我的齿间扯开。同时有冰凉的东西抵上脖子,把我与猎物隔开,我立刻不敢再动。


    因为那是一把刀。


    即便看不见,我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毫不作伪的杀意。


    “没事。”离我近一些的那个男声如此说道,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小事,似乎觉得对方的反应有些大惊小怪,“你出去吧。”


    而进来的虫却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反而将刀锋压得更紧:“少校…再这样纵容他,你真的会死的。”


    “我心里有数。”


    “可是……”


    “出去。”这只是一个叙述句,话声平静,却显然已是最终命令。


    “……是。”


    没有更多的犹豫,颈间的刀移开了。


    “你还要继续么?”在听见门关上的声响刚落之后,那只被我咬过的手臂又伸了过来,充满诱惑力的潮湿腥气涌上鼻腔。我本能地张开嘴,却又因为忌惮着颈间刚刚残留的凉意而僵住,终于还是闭上了嘴缩了回去。


    “不想吃了么。”微凉的声音响起,像是认定了我已经放弃。然后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那就起床吧。”


    直到暖烘烘的阳光烘上脸颊,我才意识到眼前的漆黑并非因为黑暗,而只是因为我看不见。


    “夏伊安,阿瑞斯又咬你了?”一旁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语气促狭,“伤口看起来不浅,要不要帮你拿点药?”


    “很浅,不需要。”牵着我的虫如此说道,“如果有肉的话拿一些来吧,他好像饿了。”


    “行,我这就去通知厨房的后勤。”对方随意地应着,拍了拍我的肩,“阿瑞斯啊,你可得快点恢复记忆……”


    我“啪”地打落肩上的手。在对方嗷嗷叫痛的时候,牵着我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 “我们走。”


    走…走去哪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沮丧更深一层。原来我不只看不见,连话也说不出。


    所以我究竟是谁?我现在在哪里?牵着我的又是谁?


    在我好好的思考这些之前,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被带着走了好远。我们似乎走向了更加热闹的地方,因为一路上都在传来各种问候声。从那些话语里,我隐约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是“阿瑞斯”,而我身边的这个虫,我依然拿不准他到底叫做“少校”还是叫做“夏伊安”。


    “你先坐一会儿,吃的很快就送来。”走到一处,他停下说道。


    可是我不想坐着。


    我饿。非常非常饿。


    我想我的神情大约已经表达出了我的意思。于是他轻叹一声,把胳膊又伸到了我的面前。


    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下嘴,立刻又被虫打断了。


    这次是个清朗的声音。


    “少校,这是你早饭,还有上校的……”话说到这里,对方的声音不知道为何又低了下去。


    “放在那里吧,乔姆。”身边的虫回答着,顿了顿又道,“这种勤务兵的事情不需要你做,还有,你不用叫我少校,叫我的名字就行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和米勒正在负责星海区的围剿吧 。 ”


    “是,已经结束了,所以就抽空回来想要看看。”


    他的话音还未消散,我就听见了走向我的轻盈的脚步声。仿佛是察觉到我投去的“目光”,一只粗糙却温柔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阿瑞斯,你还好吗?”


    他的手很柔软,很亲切,可我实在太饿了。所以我想也没想就一口咬上去了。


    “该死!”一只有力的手猛地钳住我的脖颈,迫使我松开牙齿,未能咬穿对方的血管。


    “不……别这样……”名叫乔姆的虫声音发颤,他却不是在为自己担忧,因为那个慌乱的声音是这么说的:“夏伊安,别担心,我没事,上校他…他不是故意的……”


    “你先出去。”扼住我喉咙的虫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里交给我。”


    乔姆似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低声应道:“……好吧。”


    这个地方的虫很奇怪,他们似乎对那位少校格外服从。显然他的地位不会很低,但是他却愿意用自己的手臂来喂我。所以,他到底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等等我是不是应该先停止思考这种非常的耗能行为,因为我的胃部已经因饥饿而阵阵抽搐了,此刻我只迫切地需要食物,什么都行,只要能吃。


    颈间的手略微松了松,将要向前扑倒之际,一块肉塞到了我的嘴巴里。凉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肉。


    得救了。


    一分钟后,在我抱着碗抓着肉块大口大口的拼命吞咽的同时,那个虫的声音里却破天荒地透出一丝笑意。


    “慢点吃,没虫和你抢。”


    虽说被命令要“慢点”,我依旧吞得很快。以至于最后一块肉咽下时我还毫无知觉,只是拼命徒劳的搜刮着已经干干净净的碗底。


    反复确认碗里真的什么也不剩了,我开始变得有些烦躁。也许是因为我突然安静下来的缘故,身旁虫的咀嚼声变得异常清晰。


    这让我感觉非常的不爽。


    还想要吃,这根本不够,胃里还可以装得下更多。这样想着,我的手已经不自觉伸向了身旁虫的餐盘。


    我以为自己动作够快了,可指尖触到空空如也的桌面时我才意识到那个虫竟然用比我更快的速度躲开了。


    “阿瑞斯。”他叹了口气,“你不会想吃我的早饭的。”


    我大概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然后向他的手袭去,但是在我抓到那只手之前,他已飞快将手里的东西扔进嘴里。


    可恶。


    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上,我毫不犹豫的环住身边的猎物,把他稍稍扯近了一些。紧接着,我仍旧欲求不满的嘴巴很快蹭过他的发梢,眼角,鼻子。


    最后停在了他忘了咀嚼的唇边。


    “喂。”怀里猎物发出了一声有些恼怒的声音,但是这只是省了我撬开他齿关的力气。


    盘子大概就是那一瞬间掉在了地下。清脆的一声,“啪”。


    也许碎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有些急躁的舔舐过那一排整齐的牙齿,但那里没有肉味,只有淡淡的小麦淀粉的味道,他吃的并不是肉,可不知为何,他口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味道,却异常吸引我。


    于是我舔得更加卖力。


    门牙,犬牙,臼齿……每一寸都不放过。某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比血肉更勾起食欲的东西。


    “哈……”他喉间逸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响,身体随之僵硬了一些,但是那样的僵硬只维持了几秒,很快,一双筋骨结实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


    他攻击了我。


    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感觉到他在咬我的嘴唇与舌尖。但是和他之前强悍地钳制我脖颈的力道截然不同,这次他气力明显不够,或者是攻击的方法不对,总之他咬了许久既没能咬下我半点皮肉,也没能阻止我将他牙缝里的那些残渣悉数卷走。


    他的体温比我高出许多,而且贴得又这样近,以至于我的胸膛都能感受到另一个节奏的心跳。这种感觉有些奇异,却并不讨厌。


    大约过了好几分钟,因为呼吸有点费劲的关系,我抽出了舌头喘了口气。当新鲜的空气从口腔迂回到鼻腔,我才感觉到我的唇齿之间都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这让我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儿。


    “阿瑞斯。”怀里的虫的声音里有些沙哑,似乎带着不满的情绪,“才做到一半,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什么做到一半?要继续什么?


    我困惑的拧起了眉头。


    但是对方只是慢慢的从我的臂弯了直起身子来,然后轻轻的掰开了我扣在他背后的手。


    “算了……”


    有那么一刻,那个虫的声音里有些落寞,但是很快又变得平静而淡然。


    “你能活着,就很好了。”


    我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味,吹到我脸颊的风也带上了凉意。


    “你看。”熟悉的声音说着,把我的脑袋摁向了一个方向,“这是你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是指肉还是指血液呢?但是说话的虫显然并不是指的这两种,因为他接下来说的那个词语,是我非常陌生,又莫名熟悉的。


    “阿瑞斯,这是百合花。”


    百合花。听到这三个字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浮现出一片白色来,那是和眼前的黑暗非常不一样的,更加轻盈,更加空灵的颜色…那样的颜色,真想看看啊…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带着渴望的表情,那个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如果想要看,就把眼睛睁开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部分的时间线:六年后,夏伊安21岁。


    第82章


    哈?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不见难道并不是因为我瞎了?只是因为我没有睁开眼睛吗……


    我用手摸索上自己的脸,下巴,嘴巴,鼻子,然后是眼睛。终于,手指停在了紧闭的眼皮上,指腹处压着的睫毛像是两把刷子一样微微颤动着。


    果然,我闭着眼睛。


    可是要怎么睁开呢,我应该往哪边使劲才对呢?我求助的转向了说话的虫,但是回答我的却不是教我睁开眼睛的方法,而是一句带着惊讶的:“你……能听见我说的话?”


    见鬼,这是什么蠢问题,我一直都可以听见啊…不然你觉得我是为什么会跟着你走来这么远的地方。


    不过我心里想的这些他肯定也听不见,于是我采用了最简单的肢体语言,对他点了点头。


    “那……”他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真可笑,你们不是管我叫阿瑞斯吗?怎么这么快又忘了我是谁?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记性差的虫嘛


    也许是看到我半天没有反应,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他的口气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期待。


    “你…知道我是谁吗?”


    喂,如果说刚刚那个问题我需要好好思考再回答你,现在这个问题你自己应该知道答案吧,如果你都不知道你是谁,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这次我非常肯定的大幅度的摇了摇头。


    “是吗。”听起来像是失望的叹息,那家伙的声线也变得压抑而忍隐,“果然,是忘了啊……”


    他说我忘了,也就是说,我应该是认识这家伙的吗?也是,我们今天都拉了一路的手了,一定是很熟的关系吧


    还没等我在脑海里仔细的扒拉对这家伙的记忆,我的肩膀就被他按住了,同时有温热的气流扫过我的耳边。


    “忘了也没关系,重新认识就好了。”他这样说着,按着我肩膀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的名字,叫做夏伊安。”


    我的名字叫做阿瑞斯,正在牵着我不知道去哪里的虫叫做夏伊安。


    按他的话说,他是我的下属,战友,还有…监护者?前面的两层关系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但是监护者是要负责什么呢?负责不让我饿肚子?


    等等…光是这么想着,我觉得我又要饿了…


    “夏伊安,好久不见,你居然会主动带阿瑞斯来实验室找我…”听这满是调侃意味声音,似乎还是早上见过一面的虫。


    “教授,阿瑞斯似乎开始有了意识。”我的监护者用力按了一下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来,“他开始对我的话有了反应。”


    “是吗…”一只力气大得吓虫的手摁住了我的下巴,“阿瑞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虽然我觉得这个虫有点歧视我的智商,不过我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兆头,让我再仔细看看。”那个虫心情愉悦的说着什么,然后有什么东西强硬的扒开了我的眼皮。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强光。


    刺眼的,疼痛的,猩红的…像那天一样…眼前是一片刺眼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


    我杀了虫…我杀了虫…我明明不想这样做的…可是我还是没忍住…他们死了…是被我咬死的…我不应该咬下去的…我明明…


    “尼姆,快停下!”


    随着那样一声暴喝,眼睛里的光线陡然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我的重心,我感觉我的身体从板凳上歪了下去,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但是真正冷的不是地板,而是其他什么地方…


    我全身都在战栗,很快有大颗大颗的冷汗浸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


    “阿瑞斯。”一只有力的臂膀把我从地板上捞了起来,但是我脱力脱得厉害,根本支撑不住自己,只能任由自己倒在他的怀里。


    “看来还是不行,夏伊安…”那个罪魁祸首语气轻松地说着,“虽然阿瑞斯恢复了一些意识,但是你看,他的身体还是抗拒着醒来这件事。”


    “果然,让他只吃肉是不行的,肉也好血液也好,那些东西只会让他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我建议你以后在他的食谱里多加点蔬菜和淀粉类的食物。”


    “还有…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应该是因为长期不睁开眼睛,所以连血管的位置都开始发生了变化,为了避免他失明,我觉得应该强迫他睁开…”


    “够了!”抱着我的那个虫再度开口,声音里的命令显而易见,“今天先到此为止。”


    “为什?”那个叫尼姆虫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悦,“阿瑞斯好不容易恢复了点意识,我们应该抓紧时间对他进行全面的检查。”


    “你也看到了,他在害怕。”


    “那有什么关系,我也是为了…”


    “尼姆。”夏伊安冷冷的打断了对方的话,“他不是你的实验品。”


    这样的说法显然没有被接受,尼姆立马反驳道:“夏伊安…他已经…”


    然而他的声音再次被打断,我想我听见了我的监护者发出的有史以来最低沉可怕的音调。


    “…他是我的。”


    在那个地方非常不愉快的体验结束很久后,我还是有点心有余悸,所以当我的监护者把我领到那间屋子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那个充满了阳光味道的床铺,我现在只想把我自己埋进去。


    “等等,阿瑞斯…”站在床边的虫有些不耐烦地揪着我的领子,“你刚刚在地上蹭过,而且带着满身的汗味,不能就这样在床上打滚。”


    谁要听你的啊。我抱着被子里蜷缩成一团闷闷的想,刚刚如果不是你带我去那个奇怪的地方,我怎么会满身是汗呢…话说…刚刚眼前的那些红色…真是让虫感到烦躁…如果睁开眼睛都会是那样,我宁可一辈子都闭着眼睛过好了。


    但是对方显然没有放任我继续埋在床上的意思。在我反抗之前,那只摸起来十分结实的胳膊带着我完全无法抗衡的力度打横抱起了我。


    “先去洗澡。”


    我的衣服扣子被一粒粒解开了,紧接着是裤子被扒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凉意,我整个虫就埋在了注满水的一个大池子里。


    水的温度正好,不太冷也不太热,舒服得我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在我的脑袋上抹了些什么冰凉的液体然后温和的揉搓着,动作相当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这种事情一样。头皮被一个不大的力道有规律的按着,再配合着皂角的香气,我紧张的神经也舒缓了许多。


    “尼姆刚刚不是故意要吓唬你的。”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开口这样说道。


    其实我没有在生气,虽然我的确是很不爽,不过,对着那个尼姆发脾气的虫不是你吗?你好像比我更生气。


    “因为你失去意识很久了,所以大家都很担心你,也很想帮上忙。”


    所以,在我意识到我是我之前,我还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吗?那时候我都在干嘛呢,饿着肚子吗?


    “虽然你现在也许对自己和周围的东西都很好奇,不过还是慢慢来吧。”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温水冲洗着我的头发,“至于过去的事情,如果你想不起来,也不用勉强自己去想。”


    过去的事情…我的过去除了吃,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吗?


    “总之,尼姆有一点说得是对的,你以后也该吃点蔬菜和淀粉,不可以再挑食了。”


    本来我还没有感觉到饿,但是他既然提到了食物,我觉得我又想要啃东西了。于是我撑着池子边站了起来。


    “喂!”似乎是衣服被我扬起的水花溅湿的缘故,他的口气非常恼火,“快给我坐回——”


    他说的很对,全身挂着水站着太冷了,所以我选择了坐回去。


    “妈的,你干什么,给我放开——”


    顺便把说话的虫也拖进了水里。


    虽然就在刚刚,我的下属、战友以及监护者第一次对我骂了粗口,但是我却感受不到其中的威慑力。放开?我一点都不想放开啊。说真的,我现在肚子很饿,不骗你。


    我紧紧搂着那个还在挣扎的腰,嘴唇贴上了他热乎乎的脖颈。


    “你是故意的吗?”


    当然是故意的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儿制住你啊?


    只不过,在我下嘴之前,那个脖子上粗糙的触感却让我微微有些诧异。那里,似乎有一个已经结了枷的伤口。


    算了,我换个地方啃。


    我扭过头,移到了另一侧的脖颈,然后意外的又感受到了一处粗糙的疤痕,可恶,这家伙身上还有一块好皮吗!烦躁之下,我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了摸了摸他的脖子。


    皮肤到是很细腻,但是这并不是重点,手指触摸得到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排布着许许多多的伤口,有的似乎已经愈合了许久,有的我稍稍按一按他还会倒吸一口气。


    怎么搞的,这家伙很习惯让别的虫啃他的脖子吗?


    “阿瑞斯…”也许是感觉到我没有继续下嘴的意思,那个虫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又饿了吗?”


    我点了点头。


    “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拿吃的好不好?”


    拿什么吃的,你不就是吃的吗?我皱着眉,又俯下身子圈住了他,然后把嘴唇贴在了他的脖颈。


    不行,这里伤口太多了简直影响食欲,这样想着,我往下又挪了一些。但是很不幸,我只咬到了一块湿漉漉的织物。


    真麻烦,还要剥开才能吃。


    “阿瑞斯,别这样”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扯开了那个软绵绵湿答答的布,顺便咬掉了几颗硬邦邦的扣子,好让他身上的衣服都敞开来。


    舌尖感受到了两块凸起来的骨头,虽然触感挺舒服,但是这里下嘴比较麻烦。没办法,只好继续下移。


    “哈…”被我两个胳膊制住的虫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喘息,像是拼命忍着什么一样。而且随着我舌头的下移,那个气声就更加明显,“给我放开…”


    话虽这么说,可是你的身体明明在靠的更近啊。


    我头压得更低,感觉舌尖触到了一块弹性的肉,我试着轻轻咬了一下,响应我的是对方粗重又狼狈的喘气:“妈的…”


    又说脏话了。这个虫刚刚开始不是挺有礼貌的吗。


    第83章


    不过要求食物讲礼貌也太过分了点。先不管这些了,被我叼住的肉块热乎乎的也很有弹性,那就从这里下口吧。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牙齿完全闭合之前,一个巨大的力量直击了我的面门。


    紧接着,我还没来得发出惨叫,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我做了一个很棒的梦。梦里有吃不完的肉,而且都是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肉。只是每当我咬下去之前,都会有一个声音响在耳边。


    那是个非常遥远的声音,几乎模糊不清的音节,说着这样一句话。


    “停下”


    你让我停就停吗?你以为你是谁!话说回来,吃的正欢的我为什么要停下来啊?


    “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在人家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真的合适吗?当我被这句话从梦中吓醒的时候,我忍不住烦躁的这样想着。


    周围很安静,温度偏低,大约还是深夜吧。虽然还是有点困,但是因为这个絮絮叨叨的声音,我都没有了继续做梦的好心情。于是我翻了个身。


    传到耳边的是一声轻微的鼻音,同时喷在我的脸颊上的,是另外一个虫潮湿暖热的呼吸,这让我忍不住心头一阵暗喜。


    原来连夜宵都给我准备好了。


    我正轻手轻脚的摸向对方,就有一只手臂先发制虫地环住了我的腰,得寸进尺般,那具温热的身体也贴了过来,柔软的头发弄得我下巴痒痒的。


    主动送上门倒是很好,只是这样的姿势我怎么啃你啊。我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摸了摸贴在我胸口的那个脑袋。嗯,这上面的头发扒开也许可以下嘴,只要他脑壳不太硬的话。


    在我琢磨着怎么拔毛的时候,我的宵夜嘴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阿瑞斯…”


    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竟然是我的监护者?不过仔细想想,昨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身边躺着的似乎也是他。看来他真是非常的有责任心,连睡觉都和我在一起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我忍不住又想起那直击面门的那一拳,虽然没落下伤口,但是鼻梁还记得那个断裂的痛楚,那种感觉还是不要再来第二次的好。


    胳膊是可以啃的,但是胸口的肉是不可以的,脑袋呢?这个要是又啃了不该啃的地方大概又会被揍吧。想到这里,我不禁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些忐忑不安,而下一秒,这些忐忑不安立刻升级成为了惊恐万分。


    说梦话到是没关系,只是你,你、你到底梦见了什么?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叫了我的名字之后立刻来了这么一句:


    “我会…亲手杀了你。”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被其他虫称为司令的家伙语气里满是困惑,“你不愿意和夏伊安呆在一起?”


    我猛点头,一脸刚刚狼窝逃出来的表情。


    速度比我快,力气比我大,揍虫快准狠不说,力气还大得要死,我现在又看不见,显然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那句“我会亲手杀了你”,拜托,我又不傻,干嘛还要继续代在一个想要剁了我的虫身边啊!


    “你从半夜闹到现在,就是因为这个吗?”


    对啊、对啊,正是如此。我又像筛子一样点了点头。不过闹这个字用得的也太大张旗鼓了吧,事实上我只是从他的房间里逃了出来,并且因为看不见而撞倒了一系列易碎物品而已啊。


    “呃…你们俩吵架了?”


    吵架?不不不,情况比你所想的恶劣的多。性命攸关的事儿可不是一句吵架了就能盖过的。


    在我盘算着怎么正确表达出我的遭遇的时候,那位貌似可以决定我的归属权的司令又找到了说服我的理由:“阿瑞斯,你现在看不见,也不能说话,一个虫生活会很困难,如果没有虫在身边照顾你的话…”


    如果不是他这么一说,我大概快要忘了之前一直是那个叫夏伊安的家伙在照顾我。


    说实话被他照顾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偶尔对我拳脚相向,但大部分时候语气也是温和的,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体内隐藏着一个做梦都在想着要我的命的双重虫格,为了我的身家性命,我的确有必要和这家伙保持距离。


    但是我无法说话这一点造成了严重的沟通障碍,我呲牙咧嘴的表情大概也无法传递我的意思。完蛋了,听这个司令的口气,难不成他要继续让那个危险的家伙呆在我身边吗?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逃出这个地方了。


    在我正打算二次暴走之前,另一个虫加入了对话。


    “司令,要不暂时让我负责照顾阿瑞斯吧。毕竟我和他认识了那么多年,也许和我待在一起,会让他早点恢复记忆也说不定。”那个声音听起来是个青年男声,但是语气相当柔和无害,在我看来他简直像是救世主一样,“阿瑞斯,你觉得怎么样?”


    我愿意,我愿意!我第三次猛点了一通头,感觉脑袋都要被我自己摇到地上去了。


    “嗯”司令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一个在我看来非常正确的决定,“乔姆,你先把阿瑞斯带到你那边的宿舍吧,他现在的情绪有点不稳定,你也要小心。”


    “是。”有一只手很快拉住了我的手。


    热乎乎的手正在我的手心里,我感觉我的肚子又咕的叫了一声,也是,我半夜醒来之后就为了自由一直身体力行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阿瑞斯,那个,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告诉我,不要突然——啊!!!”


    我的牙齿只堪堪咬破了他的皮肤表皮,还没喝到一滴血就立刻被扼住了脖子。


    那个我避之不及的低沉声音仿佛是从地狱响起来的:“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再敢咬任何虫,我就立刻把你关起来,懂了吗?”


    呼吸骤然变得困难,连正常的思考都不得不被迫停止。我不懂,之前,咬你的胳膊你也没意见,怎么换个虫就不行了,


    “我说到做到。”监护者干脆利落的说完最后一句话,放开了手。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这才感觉到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个虫的杀气是真的,刚刚那一下也是认真的,再放晚一秒大概我就被他扼死了。还有那个阴沉沉的语气,我简直没法儿把他和之前那个主动伸手给我咬的虫对等起来。该死,果然为了安全考虑,我还是应该快点逃走。


    立刻,马上,从他的身边离开。


    “阿瑞斯,我带你去我宿舍吧,早饭我也会去食堂拿给你的,”那个叫乔姆的雌虫又怯生生地伸过手来,似乎是怕我再咬他,这次拉住的是我的袖子。


    我能感觉到有个沉默的视线正在死死盯着我,所以我也不敢再乱来,只好垂头丧气的跟着本来被我预定为早饭的乔姆走了出去。


    在背后的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了那个被称为司令的虫带着劝慰口气的声音:


    “阿瑞斯不是故意躲着你的,他只是意识有点混乱”


    可恶,在别的虫背后说这种坏话是司令该做的事情么?


    “我知道。”


    我的监护者口气倒是很淡然,只不过我拿不住他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在背后霍霍磨牙。因为那个司令接下来是这么说的。


    “那就把你的这幅表情收起来吧,一会儿还要去见新兵,我可不想让那些孩子在看见你的时候被吓得尿裤子。”


    本来以为离开了那个家伙,我的好日子就该开始了。可是,现在这个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要的早饭,不是青菜叶子做的汤和硬得能砸死虫的面包啊!


    “阿瑞斯,你真的应该尝试着吃一点这些。”自称我以前下属的乔姆又试着把我扔出去的面包塞进了我的手里,“你现在说不了话,看不见,也想不起以前的事情都是因为你很久都不吃正常的食物了。”


    这是什么鬼话,我吃得食物哪里不正常了?呃,似乎,的确有点不正常,这么多虫里面好像只有我一直只吃肉,不过话说回来,这是饮食习惯没什么好较真的啊。


    “现在,你有了意识,也能开始接受身边的虫和事,所以就更应该努力的去恢复记忆。”乔姆打嘴炮的功力显然非一般的厉害,“难道你不想知道你以前的梦想,你过去的回忆吗?还有在军团的战友们,还有,你喜欢的虫。”


    梦想,我的梦想是有吃不完的肉,回忆和朋友能吃吗?还有喜欢的虫,你是想说我喜欢吃的虫,对吧?


    “总之,只要你愿意努力改变,那些慢慢都会回来的,”


    “阿瑞斯,”一个我未曾听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那些记忆,忘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米勒!”


    乔姆的喝止并没有阻止米勒继续说下去,反而像是更坚定了他要说这些的决心:“你的回忆里,大部分都是不愉快的,甚至是残忍的,所以,到底要不要想起来,你有选择的权力。”


    “不,米勒,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是以前的阿瑞斯,他一定会选择想起来的,那些回忆再痛苦也是他的经历,没有了那些,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躯壳而已,”


    “可是,如果都想起来了,”叫做米勒的那个军雌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阿瑞斯还会允许自己活着吗?”


    额,这是什么可怕的记忆,为什么我想起了之后就要主动去死?还有,你们俩这么忘我的聊天也太过分了,我简直饿到要哭了面前还只有硬邦邦的面包和菜叶子,肉呢,我要肉!


    但是那两只虫浑然不觉我已经开始抓狂的表情,一会儿争辩得不可开交,一会儿互相好言好语的安慰,明明是处在他们谈话中心的我却完全被忽略了。


    我是不是又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起码留在夏伊安身边,虽然他大概是随时会宰了我,但是也会让我做个饱死鬼吧,这样想着,我懊恼的咬了一口面包,又万分不情愿的用力嚼了起来。


    满满的小麦淀粉味道充斥在口腔里,这让我忍不住想起上一次我品尝到这种味道时候的情形。那个时候,我明明也没有这么反感的


    哈,那个叫夏伊安的家伙。


    我明明好不容易逃离了他,为什么完全高兴不起来啊


    我觉得我一定是饿疯了,所以才会在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完全失去控制。


    “阿瑞斯,快放开!”


    “米勒,快去通知一下少校!”


    “阿瑞斯!!!”


    胳膊同时被许多虫一起拉住,我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口,而之前被我压住的那个亚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怪物”


    从他断断续续的哭泣里我听到了这样一个词。


    可恶,他在说什么!我才不是怪物,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虫啊。而且我也不想突然袭击的,你挂着彩从我面前走过去,我顺道儿喝点血又怎么样了。


    “怪物”那个亚雌又不依不饶的哀嚎道,“会吃同类的怪物”


    他的尖锐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很快我听到了周围有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讨论。


    “这就是那位上校吗?”


    “听说他的基因被污染了,而且还患上了行尸症。”


    “原来是真的啊,好可怜。”


    不,我不是什么怪物,吃虫,这有什么不对吗?你们不是也会吃面包吃菜叶子,我们有什么区别啊。


    我知道我没办法发声,但是还是忍不住张了张嘴,这是第一次,我这么渴望去辩解什么,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


    喉咙因为我这种徒劳的张嘴和抽气而变得干涩万分。我用力的咽了一口口水,但是那只是杯水车薪,干涩的地方仿佛要裂开一样,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说出来啊,告诉他们,我不是怪物,我和他们一样,只是虫而已啊,这样的想法几乎要强烈得冲破我的脑壳,但是却无法变成语言。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终于松了力道不再反抗,任由那些虫把我的额头压在水泥地上。


    妈的,你们下手倒是轻点啊。


    不过这个时候那种程度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头朝下的关系,咽喉处还残留的血的味道正在冲破防线,好难受,好想,吐。


    “够了。”一个微沉的声音打断了耳边的嘈杂,语气严肃而淡漠:“所有的新兵都给我去训练场集合,杰克,你带这个受伤的亚雌去医务室。”


    “是!”叫做杰克的那个虫慌慌张张的大声应道。


    夏伊安的声音仿佛是绝对命令,原本叽叽喳喳的虫陡然间都不敢说话了,除了毕恭毕敬的“是”,就只有窸窸窣窣的走离的脚步声。


    “少校,抱歉”我听见乔姆犹犹豫豫的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自责:“我没能拉住阿瑞斯,米勒今天又不在。”


    “现在没事了,你们几个也都回去带新兵训练吧。”他说着抓住了我的胳膊,一把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偏高的体温从手心传到我的肩膀,我想我很清楚他是谁,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的皂角味道,更加让我熟悉的,是他淡然又沉静的声音——


    “这里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84章


    现场最后一拨儿观众也退场了,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了我,还有几天前我折腾了大半夜才逃离的那个虫。


    我感觉我脸上一定是很复杂的表情。


    但是比起我的表情,他似乎更在意我脸上的污迹。


    “你又把自己弄脏了。”他一面擦我的脸,一面口气不善道。


    即使是这样嫌弃我的声音,现在的我却觉得分外温暖,我终于意识到,虽然一直忌惮着他会随时杀了我,但是只要有他在,安全感这种东西简直廉价得满地都是。


    在他细致的检查我额头上的伤口的时候,我一直以来不怎么思考问题的大脑终于第一次自己开始悠悠转动了。


    他对我有杀意,而大家认为我是怪物,所以,他对我的杀意也是因为觉得我是怪物吗?对啊,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我竟然还以为他只是负责照顾我吃饭,现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


    说到底,这里的家伙全部都认为我是怪物就对了。


    可是我不是,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颤抖着推开了他贴在我额头的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想要努力说点什么出来,但是该死的声带却像是一个老旧的古董,完全没有一点儿动静。


    “你忍耐一下。”他大概是把我的表情理解为了饥饿,安抚般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拿肉过来的。”


    不,现在不是饿的问题,


    可是我没办法说出来,我的气管在颤抖,而随着每一次气息的流动,喉咙的干涩和甜腥愈发的明显。


    “冷静点。”我拼命挠着脖子的手被按住,他低低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想说话,但是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你才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终于,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扯动了好久不曾使用过的声带,让我发出了第一个声节。


    “我”


    仅仅这一个字说完几乎费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也能感觉扶着我的手臂因为吃惊而变得有些僵硬,可是我并不打算就此停下。


    “我不是”


    该死,偏偏这个时候声带像是撕裂一样开始发痛,那后面的关键两个字堵在喉咙口却再也说不出来。


    就在我急的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拳的时候,他按着我的手微微一动,然后把我的手牢牢的扣进了自己的手掌。


    “我知道。”他带着不容许回绝的力度把我的手扣在了他的胸口,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又镇定,“阿瑞斯,我知道”


    可恶,从刚刚开始你就在说你知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不是怪物。”


    “声带功能似乎正常了。”在我的脖子上拿着冰凉的仪器动来动去的虫,应该是那个叫做尼姆的家伙,“真是难以置信的恢复力,按着这种速度,不仅是语言能力,很快他就能开始渐渐的恢复视觉和记忆了。”


    “是吗。”和对方激动亢奋的声音比起来,夏伊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白开水。


    “怎么这种反应,你不应该很高兴吗?马上阿瑞斯就能回想起和你的——”


    “咚咚。”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接着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意识到有第四个虫走进了这间屋子里。


    “司令,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阿瑞斯的。”那个严肃的声音稍稍沉重了一些,“阿瑞斯之前咬伤新兵的事已经传到会议上去了,上级今天问了我几个关于如何处置他的问题。”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挺普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变得异常的凝重,连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尼姆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打算怎么做。”打破沉默的是我的监护者不前任监护者。这还是头一次,我听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了明显的不安。但是有什么好不安的呢,你不是很厉害的吗,难道还有什么比你更加厉害的存在吗?


    “他们暂时不会做什么。但是,那件事之后继续让阿瑞斯去宿舍那边住,我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以后还是由夏伊安继续负责照顾他吧。”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尼姆轻松愉快的接过了话头,调侃道:“这样也好,毕竟这几天夏伊安不在,阿瑞斯都瘦了很多。”


    我瘦了吗?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似乎瘪了点。不过就算瘦了应该也是被饿瘦的吧,因为那个可恶的乔姆几乎完全不给我肉吃啊。


    “这样,那边也会放心一些。”听这口气,那个司令似乎认为那个尼姆说得很对,“阿瑞斯,你觉得可以吗?”


    于是现在话题是被抛给了我吗?而且听他的语气我似乎也是有选择权的。不过,又要回到夏伊安身边?开玩笑,你不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逃出来,


    “不要。”我板着脸严肃的摇了摇头。


    “哈哈哈,”那个尼姆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夏伊安,你被嫌弃了,哈哈哈。”


    额,严格的说我并不是嫌弃他,我只是觉得和他呆在一起太危险了而已。虽然,他在今天让我有点感动,但是一码归一码,感动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保证我不会在哪天夜里被谋杀了。还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笑了,我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了。


    “阿瑞斯。”那位司令带着颇有说服力的口气再度开了口,“如果你待在夏伊安身边,我们可以保证一天三餐的肉食供应,你觉得怎么样?”


    这种谈判一样的口气是在诱惑我吗?肉很重要是没错了,但是我的小命也很重要啊。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继续让我活着啃面包那我宁可死了算了,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呢,这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啊,


    再三思索下,我终于抱着为了食物英勇就义的心情点了点头。


    几乎同时,像是为了给我的耳朵致命一击,那个尼姆再度爆发出一阵大笑。


    “夏伊安,你还不如一块肉,哈哈哈。”


    虽然抱着满心的不情愿,我还是回到了那个家伙身边。


    好在能说话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好过了很多。能和他正常的沟通,每天也的确有肉吃,只是——


    “把这个也喝了。”


    涌入鼻腔的是浓浓的胡萝卜味儿,我感觉我的五官都要皱在一起了。可是,我能说不要吗?刚刚那句命令是不容反抗的祈使句,要是我拒绝了他不会就立刻变脸一刀捅了我吧?


    想到这里我终于败下阵来:“哦。”


    蔬菜这种天杀的完全不能够被称为食物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进入了我的食谱,而且愈演愈烈。昨天明明只是在肉上夹了几片菜叶,今天居然就要喝蔬菜汁了。


    我忧郁的捧着那散发着我完全不想触碰的味道的杯子,一面努力说服自己痛苦只是一时的,一面憋着气把整杯都猛灌了进去。


    “咳咳。”大概是因为我喝的速度赶不上我倒的速度,很快我就被狠狠的呛到,紧接着被胡萝卜汁糊了一脸。


    “慢点喝。”


    真是的,我不喝你要生气,我喝了你还嫌我喝得快。我闷闷不乐的伸出胳膊,习惯性的想要用袖子擦脸,但却被两只温热的手指捏住了下巴。


    因为下巴被捏住上提的关系,我有一瞬间以为会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落下来,但是我错了,落下来的是一块凉飕飕的湿布,相当仔细的拭去了挂在我脸颊和嘴角的液体。


    奇怪,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姿势,应该是发生点别的事情呢。


    不过他这样细心的帮我擦嘴,心情应该还不错,所以我是不是乘机应该好好和他交流交流,搞不好能说服他让他放弃杀了我的念头


    于是,当他的手移开之后,我终于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那天晚上”


    “怎么了?”


    “我听见你说梦话了。”


    “咳。”


    听这声音,怎么像是被噎着了。那我还继续说吗?还是要帮他顺顺气先呢?


    “你没事吧?”


    “没事。”大概是刚刚岔气的关系,虽然他的语气还是平时那样,但是声线却有些不自然, “然后呢?”


    好吧,果然还是要说了。


    “你说,”我长吸一口气,语气沉重的道:“要杀了我,”


    “哦”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只是这样?”


    什么叫“只是这样”?这样还不够严重么!所以说你到底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啊?明明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证你相信我不是怪物,但是潜意识里还是想要杀我不是么?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家伙是认真的,我早就死了无数次了,所以


    “是不是我听错了,”我不安的绞着双手道。


    “我的确这么说过。”他简单的打断了我的话,似乎也明白了我为什么老是躲着他,“但是你现在可以放心,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也就是说,他过去是想杀掉我的,但是现在却又改了主意?难道是突然发现我其实还不错?或者是


    在我脑补着各种各样的原因的时候,那个平静而淡然的声音却给出了一个我怎么样都没有想到的答案。


    “而且我已经,杀死了那个过去的你。”


    第85章


    “过去的我,”我有些困惑地念着这个奇怪的定义。但是身边的虫似乎也没有要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的意思,很快我听到了他叮叮咚咚收拾盘子的声音。


    过去的我要是被杀掉了那现在的我还是我吗?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而且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杀掉我?”我把脸朝向了那些叮叮咚咚的声音的源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停止,整个房间变得安静得出奇。又过了许久,他泠然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没有做错只是那个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


    所以这个节奏是要开始给我讲过去的事情吗?说实话,我对那个过去的我还是充满好奇的,只不过


    “如果都想起来了,阿瑞斯还会允许自己活着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那个叫米勒的雌虫说的话,让我的期待里面又多了几分不安。过去一定发生过可怕的事,既然如此,我还要继续听下去吗?万一真的被他说中了


    但是我的惴惴不安显然是杞“人”忧天,因为对方完全没有展开故事就直接跳到了总结。


    “总之现在的你没有过去的记忆,也不用背负过去的责任。”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可是,你们不是说过我的记忆会恢复吗?”我烦恼的垂下头,“如果恢复了,你还会想要杀了我吗?”


    “如果恢复了,”他的语气稍稍一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大概,那也是没办法的”


    哎?听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想说如果我真的恢复了记忆,他会再杀我一次吗?那我是不是应该努力地不要恢复记忆?就算不小心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也最好偷偷摸摸地瞒着他呢?


    但是我再次多虑了。


    “我能猜得到你会做出什么蠢事来军事法庭那边肯定也不好对付,但是”


    他温热的掌心抚上我的发顶,声线里透露着几分坚定的味道。


    “这次,我会陪着你。”


    门突然打开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发着呆。


    从门口那团明亮又柔和的白色光线之中,有虫走了过来。黑色的军靴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那双铮亮的靴子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


    “原来你在这里。”


    虽然从声音我已经听出了他是谁,但我似乎并不欢迎来到的虫,只是保持着垂着头的姿势,不愿意看他。


    “阿瑞斯。”


    有一只温热的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脸来,我终于看见了那个虫。


    他的脸很白净,或者是说被那漆黑的制服衬得很白净,他的眼神里是看不见边际的温柔,在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忍不住将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冷漠地回答。


    “那为什么不来看我?”他的声音委屈得像是被雨淋透的小狗,却又带着几分固执:“这些天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一种莫名的痛楚突然爬上了我的胸口,然后急速地在血液里蔓延,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我不想再见到你。”


    “为什么。”他眉毛拧起,声音干脆利落,:“就因为我不肯和你结婚吗?”


    我抓住床单的手收紧了又松开,淡淡的刺痛涌上心脏,让我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你之前说过,等成年了就会正式向我求婚。”


    “没错”


    “那为什么食言,如果你已经对我感到厌倦,就别再关心我的事,和我保持距离。”


    那些潮湿的东西终于还是没能被忍住,很快匆匆划过了我的脸庞,我并不想在他面前哭,这实在太丢脸,这么想着,我就忍不住想要把脸藏起来,但是那双按着我的下巴的手指牢牢地禁锢着我的脑袋,让我不得不面对他。


    “我没有厌倦你。”


    下巴已经被他捏到发痛,但是这样的痛感和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相比,算不上什么。我的心里比这个要痛得多。我想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身体都气得发抖,但是却那张脸上却是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


    在我的瞪视下,他稍稍俯下身子,那张看起来冷漠而严肃的脸随着他的低头越发的近在咫尺,很快有暖热的气息喷在了我的脸上。


    等等,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的思考完全赶不上事情发生的速度,很快,他的目光隔着短短的距离如同泥潭一样把我拉了进去。


    不行,太近了,再这样下去


    “放开——”


    想要发出的声音被那个柔软的触感堵在嘴巴里,我什至还来不及惊讶,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就扫过了我的思绪,大脑也变得空空荡荡。


    在唇齿相接之后,思考的能力和理智是一起崩盘的,我都不知道我是如何突然就伸手搂住了那个窄窄的肩膀,下意识的想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怀里。


    不幸的是,对方显然认为这个吻点到为止就好,那只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的推开了我,然后在我迷迷糊糊的大脑启动之前,他起身大步走向了门口,然后在门口停住。


    “你问为什么,”他回头,那双坚毅的眸子静静的盯着我,唇线微微张开,“因为我”


    光线骤然消失无踪,浓郁的黑色包裹了我的视野,让我终于意识到刚刚是一场梦境。


    “醒了?”耳边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我稍稍抬起头,这才发现我并不是睡在床上的,我只是歪在椅子上,而被我当成枕头的,是夏伊安的肩膀。


    也许是被我压得太久,在他活动肩膀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关节咔哒咔哒的声音。然后我也终于想起来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实在是太无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翻阅着各种文件,完全没有和我说话的意思,而且也不准我大声喧哗。


    然后,我大概是被他手指滑过纸张的声音给催眠了。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刚刚的那个梦。


    我其实做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梦了,大部分的梦都是在吃东西,小部分的梦里是被别的虫抢走了吃的东西,而且那些梦境总是染着大片大片鲜血般的猩红。


    这是第一次,我的梦境如此干净。


    是的,干净。干净得像是我记忆里最纯粹的一块,没有纷繁复杂的故事情节,没有五彩斑斓的色调渲染,只有我和另外一个虫。


    在最后他说了什么?


    我按着脑袋想要拼命回想起那段梦境,但是那些细节却像是已经破碎的肥皂泡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紧接着,像是为了阻止我继续回忆下去,饥饿感揭竿而起又占领了我头脑的高地。


    于是我伸手摇了摇身边那虫的袖子,小声道:“我饿了。”


    “哦。”


    “我想吃肉。”


    “等会儿。”


    “我可以咬你吗?”


    “不行。”


    好吧,我知道你现在在忙,我忧伤的垂下了头,按了按饿得发疼的胃,然后清晰地听见胃里传来了响亮的“咕”的一声。


    夏伊安停止了翻阅文件的手,轻轻的叹了口气。


    有窸窸窣窣整理纸张的声音,片刻之后,有一只干燥又温暖的手牵起了我的手。


    “走吧,去吃饭。”


    他的手,他的声音,他的体温,他身上的味道,让我一瞬间胸口涌起了什么热乎乎的情绪来,那些情绪就像是在梦里的那样,让我心脏的收缩又加速了许多。


    我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皮,突然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你结婚了吗?”


    也许是因为我的问题太突然,对方停顿了一下,持续了几乎一分多钟的沉默后,才回答道:“还没有,怎么了?”


    “ 没什么。”


    我有些慌乱地压低了脑袋。


    脸皮的热度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心跳也快得有点b不正常。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身体作出这些反应的原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是的,为什么把这么麻烦的工作交给我啊。”


    说话的虫一面叮叮咚咚的收拾着盘子一面没好气的嘀嘀咕咕着,虽然他今天已经抱怨了一天了,但是看在他管饭的份儿上我好心的把他的话都当做了耳边风。


    肚子填饱之后涌起了的就是困意,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洗洗睡了,只是夏伊安还没有回来。身为我的监护者,竟然整整晾了我一天,这让我有些不爽,难道晚上也要让我和这个絮絮叨叨的家伙一起睡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涌上心头,倒不是说我有多嫌弃这个家伙,但是毕竟也不算很熟,一起睡觉的话,嗯,还是有点


    想到这里,我终于开了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他的声音里有些困惑,但是却马上又明白了过来,“夏伊安少校吗?”


    当然是他,不然还有谁


    不过奇怪的是,我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用“夏伊安”这个名字来称呼那个虫,其实这个名字并不难听,也不难发音,但是却总给我一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大概是会议又延长了吧,”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想着什么,又补充道,“听说法庭那边的虫很不好对付呢。”


    他说的什么法庭之类的我既听不懂,也不关心,重点是:


    “那今天晚上,我要和你睡吗?”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什么?你,当然不行!”


    他好像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我特别想和你一起睡啊,真的虽然我的确习惯了和虫挤一个被窝,但是如果对像是你的话我还是会非常纠结的


    但是我还没来得急好好解释,对方声调已然拔高了N个档继续说了下去:“我可不像夏伊安那样喜欢你,我不是同性恋,我是直的,非常直,你明白吗?嗯?”


    别以为你这么大嗓门我就应该明白啊!什么直的弯的,这是在说胳膊还是腿?


    “我不明——”


    “米勒,你可以回去了。”


    一个我非常熟悉的淡漠声音打断了我的发言,几乎同时,我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气从那个声线里涌了出来。


    那个被点到名字的家伙战战兢兢的接过了话头:“是,知道了。”


    门被快速的拉开又关上,米勒简直是逃离命案现场一般,很快就连脚步声也远的听不见了。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心里隐隐约约也明白现在不是应该提问的场合,但这依旧不能阻止我去追求真相的步伐,于是我鼓起勇气提了第一个问题。


    “那个,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回答我的是沉默。


    好在我已经习惯他这样习惯性的无视我的问话了,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理解能力的,所以我很快在刚刚那个家伙的最后几句话里找到了重点,并且组织成了第二个问题。


    “你是同性恋吗?”


    我想我一定是说错话了。


    因为在那句话之后夏伊安整个晚上都没有和我说话——包括帮我洗脸刷牙的时候都是一声不吭,而且第二天早上,在我醒来之后,身边只摸到了一个冰凉的枕头。


    他又早早走掉了,所以今天也一定会有别的虫代替他来照顾我吧。


    第86章


    “阿瑞斯,你醒了啊。”


    不出我所料,在我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之后就听到了乔姆的声音。


    “ 你在这里干什么?”


    乔姆解释道:“夏伊安今天有事,所以让我”


    果然如此,他不用说我也应该猜到,我的监护者很忙,昨天有事今天也有事于是我就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


    我用一个大大的哈欠打断了他的解释,然后伸了个懒腰:“昨天那个虫没有来吗?”


    “你是说米勒吗?”乔姆的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他今天去外地开会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现在不是操心别虫的事情的时候,填饱肚子才是首要的。


    “我饿了”


    “后勤很快会送早饭过来的。”乔姆说完又有些担忧地补充道,“在那之前,希望你千万别咬我。”


    还真是直爽的家伙。


    不过这里的虫也真是的,为什么那么在意咬虫这件事呢,而且这几天那个虫去开会似乎也是因为我袭击了那个新兵,在我看来这明明是一点小事,怎么大家都那么紧张兮兮的。


    “我咬你,有哪里不对吗?”


    “当然不对啊,”好像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对方的语气满是惊讶,“阿瑞斯,难道你觉得咬虫是正常的吗?”


    这是什么问题啊,吃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可是,你们也吃东西的啊,”我有些不甘心地反驳道,“面包和蔬菜什么的,”


    “吃东西是吃东西,但是你咬虫是在伤害同类啊。”乔姆叹了口气,像是为了说服我而举例道,“你大概不知道,你没有意识的那几个月把夏伊安咬得全身上下都是伤口,有一次伤口特别严重差点救不回来。”


    等等你在胡说什么,这这是不可能的吧夏伊安不是很厉害吗,他明明有足够的能力压制住我,如果真的危及性命一定会把我揍个半死,又怎么可能容忍我做到那一步?


    而且,别的不说,他甚至都没喊过疼


    “总之你那个时候伤口比现在重多了,夏伊安现在能活下来我们都觉得是个奇迹。”


    如此认真的口吻并不像是在骗虫,反倒让我有些犹豫了。而与此同时,许许多多的细节也从回忆里浮现了出来。比如曾经有虫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少校,再这样纵容他,你真的会死的”,比如曾经我在咬他的脖颈的时候触摸到了他的身上许许多多的伤口,比如曾经有虫在被我咬了之后哭喊着称呼我为怪物。


    而这一切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我咬了虫因为我做了“不正常”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没有虫和我说过


    为什么夏伊安那个被我咬过最多的那个虫一直以来对这件事表现得如此自然和宽容呢


    大概是心里有点慌乱的关系,我的喉咙干涩了许多,声音也沙哑了起来。


    “可是他从来没有反抗过”


    “他不反抗也是正常的,”对方的语气像是说着什么虫尽皆知的常识一样,“因为他觉得你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害的,所以他才主动揽下了照顾你的责任。”


    责任


    是啊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这种事情,怎么想也不应该是个长官应该做的事情。所以,他对我的照顾,对我的容忍,这些,都是因为他对我有责任


    “我已经,杀掉了那个过去的你,”原来是这个意思。因为他曾经伤害了那个过去的我,所以对我有责任。


    哈我真是个傻瓜,竟然连这么明摆着的事情都没想通。


    他当然不会提起那些也不会反抗我的伤害


    因为他的心里只有对过去的那个我的愧疚,以及对现在的我的——


    呼吸猛然一窒,我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却依旧不能阻止胸口那难以言喻的情绪肆虐到全身每一处神经。


    没错。那些温和的触碰,那些安慰的言语,那些沉默的陪伴,那都是他对我的


    同情。


    我不仅仅不是怪物,我也不需要被特别的对待。如果正常虫都是如此生存下去的,那么我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当我一脸悲壮的痛饮蔬菜汤的时候,我就是这样鼓励自己的。


    我终于开始了艰难的“正常虫的食谱”,而且这样的折磨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不过只要想到我之前所有的“享受”都是被夏伊安的同情给满足的,这样的折磨也不算什么了。


    我别的没有,至少决心还是很坚定的。


    话虽这么说,当我半夜饥肠辘辘被活活饿醒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浓浓的后悔。


    果然改变饮食习惯这种事情应该循序渐进的才对吧,一点一点加入蔬菜减少肉食身体也能比较好的接受。


    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来自胃部的哀鸣渐渐要侵占我所有的思绪,而身边的虫的体温仿佛在提醒我,无论我吃或不吃,有一个大餐就睡在那里。


    该死,这是诱惑。


    我忍不住缩紧了身体,拼命压制着咬开对方脖子的冲动,但是越是压抑,那些渴望就变得越是强烈。


    想要把嘴唇贴上他温热的脖颈,想要那些黏稠的血液灌满我的空空如也的胃,想要把那个虫衣服都剥开然后


    不行!我止住了思绪。这样不就又回到原点了么?今天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告别肉类,怎么能就此认输呢?


    可是这样的饿也很难忍不然我考虑一下别的东西填肚子?话说这个枕头能吃吗?


    “阿瑞斯。”


    也许是被我一直翻来覆去的动静吵醒了,夏伊安的声音有些模糊地问:“又饿了吗?”


    明知故问。我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但是我忘了他完全不需要我的解释,他似乎是自带读心术的。


    “下午没吃饱吗”他一面咕哝着一面非常自然的把胳膊伸了过来,“喏。”


    结实的,热乎乎的手臂就贴在我的嘴唇上,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明明他之前已经听说我立志不再吃肉了还这样做,难道是瞧不起我的决心吗?


    “不要。”我坚决的推开了他的胳膊,同时听见我的胃响亮的咕了一声。


    可恶,这种时候应该和我一起同心协力啊,你这该死的叛徒。


    “没关系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夏伊安淡淡的道,“听乔姆说你今天没有吃肉,也没吃多少饭菜,饿是自然的。”


    是啊,我的确是饿,可是我也是有骨气的。


    “我不需要。”我非常响亮的再次拒绝了他的施舍。


    “不需要?”


    “如果你是因为同情我,才一直容忍我做这种事情,”我按着饿得发疼的胃,很快侧过脸蜷缩成一团,“我才不需要。”


    沉默盘旋在我们头顶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了他稍沉的声线。


    “阿瑞斯,我并不是因为同情,”


    那是因为什么?愧疚?抱歉?还是该死的责任?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我”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语气很冲的打断了他的话,“总之,我都不需要!”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这样发脾气,所以我也做好了下一秒就被揍的心理准备。但是奇怪的是,身边的他却完全没有要使用暴力的意思,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收回了胳膊。


    “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并不像是生气或者是恼怒。然后在这句话之后,被子的那端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愤怒就像是一个猛烈的直拳打到了空气里,瞬间气数已尽烟消云散。


    一切又如我希望的那样恢复成了安静的夜间模式。我大可以继续坚韧不拔忍受饥饿或者艰苦卓绝啃着枕头入眠,可是我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沉默里带着失望的情绪。


    而我害怕让他失望。


    “阿瑞斯,你饮食已经恢复正常了吗?”在日常检查的时候,尼姆一脸欣慰地问的道。


    “算是吧。”


    我点点头,其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只是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我的身体竟然能渐渐开始能够接受除了肉之外的食物。


    “那试着睁开眼睛吧?”


    不不不,这一点还是算了吧,第一次眼皮被强行扒开之后的难受感还深深的印刻在我的脑海里呢。


    也许是我摇头摇得非常坚决,尼姆也无奈的退而求其次道:“那记忆呢,你自己有想起来什么吗?”


    这个问题算是问对了。


    其实我梦见了同一个虫许多次了,梦境虽然各种各样,但是因为不断重复,他的样子就越发的清晰。棕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在无比靠近的距离里,覆上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然后我的心跳就会莫名其妙的加快。


    那样的感觉很奇妙。虽然我什至不知道他是谁,我想我一定对他有着特别的情感,那样的感情里,带着敬仰,珍惜,还有占有欲。我能感觉到自己甚至在渴望着陷入沉睡,然后在梦境里找到他,触摸他,拥抱他,


    等等如果现在问问眼前这位教授,也许能从他口里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我终于打定主意要把这些都说出来:“教授,其实我”


    “尼姆教授,少校要您去一趟会议室。”


    真是不合时宜的声音,没看见我这儿正打算说重要的事情吗!


    “哦,我这就过去。”尼姆的语气十分平静,“你先在这里看着阿瑞斯,我很快就回来。”


    “啊?又是我?”那个声音满是不情愿的拉长了声调。


    好吧,我想我知道这个家伙是谁了。


    “为什么你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夏伊安的房间里呢?”


    满腹牢骚的絮絮叨叨又开始了,而且还提到了一个我很熟悉的名字。 “反正你喜欢他这件事整个军团都知道了。”


    我本来打算无视他,注意力却突然被他的后半句牢牢抓住。


    我喜欢谁,夏伊安? ? ?


    等等,这个,信息量。


    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涩万分:“我喜欢夏伊安?”


    “是啊。”米勒没好气的道,“那时候你们俩可是整天都黏在一起,完全不考虑我们这些单身汉的心情,真是想想就让虫生气。”


    已经被震惊占满的脑袋几乎要转不过来了,这个剧情为什么这么熟悉呢,我一定是在哪里看见过。


    对了,那个梦,那个梦里,那个棕色头发的虫。


    所以说,他,就是他。


    该死,我的监护者和梦里那家伙,竟然是同一个虫吗?


    “看你的表情,夏伊安没告诉你这件事吗?”米勒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惊讶,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难道是因为他想和你分手?”


    “米勒。你可以回去了。”这是第二次,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声音。


    “咳咳。”米勒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离开了房间。


    门被啪的一声猛的关上,现在的房间里只剩了手足无措的我,和他,两个虫而已。


    不得不说现在安静得,有点诡异。


    虽然那个叫作米勒的家伙爆了一个不得了的料,但是爆料的主角反而一点事儿都没有一样气定神闲的坐在床边翻阅文件。


    好吧,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似乎好像应该是不打算和我解释了。


    仔细想想,我前几天才那样对他发过脾气,他现在不搭理我也挺正常的。可是这样的沉默并不能阻止我胸口的好奇心膨胀得越来越厉害,不如说,这种神秘的气氛更加滋生了我想要询问的冲动。


    终于,我不怕死的提起了话题。


    “米勒说的,都是真的吗?”


    没有回答,翻文件的声音还响在耳边,听起来非常镇定,像是打定主意不参与交流一样。


    好吧,我觉得继续说下去那个虫也是不会理我的。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来证明呢,除了直接问这种事情,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吧。


    对了


    “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这个问题真是太机智了,没错,只要细节都能对上那就,


    但是我又高兴得太早了。因为对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真是麻烦,还有别的可以证明吗,棕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还有对了那个家伙的嘴巴,很软。


    如果是这点的话,马上就可以确认。


    “哗啦啦——”是文件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把坐在床边的夏伊安按到床上并不需要费什么劲,根据他的呼吸也很容易判断他脸的位置。所以我很快就把自己的脸对准了他的脸。


    立刻有一字一句的低沉嗓音响了起来:“你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不过你能主动说话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费神去摸索你的嘴巴长在哪里了。


    我低下头,在他说出第二句话之前含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温温的,有些干燥,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而我的第二反应是


    不,已经没有了第二反应。


    那样柔软的触感很容易就让我的嘴唇深深的陷了下去。而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个动作,我做的有多自然,多熟练,就好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我的梦境和现实契合得如此可怕,平时那些被我忽视掉的东西——他的体温,他的心跳,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每一个现在都变成了铁一般的证据,在清晰明确的告诉我,他们的确是同一个虫。


    而我,大概,是喜欢着他的吧。


    因为仅仅是这样的接触,我都能感觉到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正在迅速的觉醒。


    这样根本不够,


    想要更多,更加深入,去掠夺他口腔的每一寸空间,不,不只是这样,他的外套,领结,衬衫,此刻都变成了一种累赘,


    “住手!”


    胸口突然传来强大力量让我措不及防的终止了嘴唇之间的接触,而下一刻我就被反手牢牢的制伏在他的身下。


    胳膊发出了咔嗒的一声,大概是脱臼了。


    妈的,好痛。虽然眼睛睁不开,也能感觉到眼泪都在争先恐后的往外涌。可是比疼痛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得到了真相。


    他和他是同一个虫,那双金色的眼眸大概正在静静的盯着我吧,虽然我什么都看不见,却依旧能感受到那样的视线。


    “果然,他说的是真的”我的声音有点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为什么”


    “ ”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除了上司,战友,监护者,我们明明还有另外一层关系,可是你从来不曾提及,明明,那层关系才是更重要的,


    压制住我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没有必要提这件事。”


    他的声音依旧像往常一样冷淡而平静。


    “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着什么路虫皆知的常识一般,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而且非常合理。


    果然,那个叫作米勒的家伙的幸灾乐祸是对的,因为听这个语气,我的确是被甩了。


    “明天我们要出发去第一基地。”


    “ ”


    “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


    “ ”


    “所以,”也许是我的沉默在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没有更多的解释,他终于用上了祈使句,“你要是闹够了,就睡觉吧。”


    脱臼的胳膊被三下两下的安回了原位,撒落一地的文件也被一张张拾起。很快,深陷在被子里的我就听见了他继续翻阅文件的声音。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第一基地?准备什么东西?不不不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在那之前,他说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是再揪着这句话又有什么意义,因为它如此清晰明确,没有丝毫破绽也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地方。所以,我是不是就应该停止在这里了呢?


    既然和我并不是情侣的关系,那么无论之前一切的梦境有多么纯粹多么美好,现在看来已经毫无意义,因为那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我对于他,也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疼好疼,明明疼得要死却根本不知道疼痛来自哪里,也许是被扭伤的胳膊,也许是快要炸开的脑袋,也许是正在窒息的胸口


    在短短的几小时内突然知道自己有一个爱着的虫,然后立刻又知道自己和对方已经分手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有无形的手把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了你身体里,又在下一刻挖走。而且被挖走的地方现在除了空落落的疼,就别无其他。


    所以我不能停止在这个地方,如果我停在这里,那么那个过去也就相当于被现在的我承认了。可是分手是怎么回事,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件事,说到底我为什么要承认这种我根本不记得的事情?


    终于,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我踢开被子一屁股坐了起来大声道:“为什么?”


    “嗯?”


    虽然他只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语气词,但是威力依旧不容小觑,所以我气势强大的问话的后半截立刻萎了。


    “那个……呃我是说为什么你要和我分手?”


    分手一定是有原因的,虽然那些原因很有可能是我的一大堆缺点,或者我犯了什么错误,总之如果是那些我可以改,我可以挽回,我可以解释


    “也许我应该说的更清楚一点。”他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主动提出分手的,是你。”


    很好,这次脱臼的是我的下巴


    “这里离第一基地大概九千公里,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只能在飞行器上睡了。”这是尼姆的声音。


    “很久没有在飞行器上过夜了”加入对话的是乔姆,“希望第二天醒来脖子不会痛。”


    “好了,别抱怨了。”尼姆打圆场一般的笑道,“就当锻炼一下颈椎了。”


    “这附近会不会遇到星盗什么的?”一个士兵满是恐惧的声音响了起来。


    “杰克,你想太多了。”乔姆安慰道,“要是星盗看见了飞行器上的军队标志,反而会被吓的屁滚尿流吧。”


    前方的谈话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然而我却在思考着别的事。


    特别是在听到夏伊安那句“主动提出分手的,是你”之后,和他在一起我总是感到如坐针毡。


    是我,主动提出了分手,所以我所有情绪都没有了可以发泄的对象。因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自己


    该死,那个过去的我脑子里是进水了吗?为什么会和他提出分手,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唯一知道真相的大概也只有坐在我身边的夏伊安了。可是难道让我去主动问他“我当年为什么和你分手”这种问题吗?


    但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把别虫踹掉之后还问这种问题实在太欠揍了。


    于是我第N次烦躁的叹了口气。


    飞行器的颠簸并不让虫好受,而且后方的气氛也压抑得要命,夏伊安除了偶尔翻阅文件和前面的虫说几句话几乎就不怎么理我,所以我非常有理由相信这样的零交流状态会一直持续到那个叫作第一基地的地方。


    嗯第一基地


    这个地方我不止一次听说了,但是这还是我第一次去,不过这次这么多虫浩浩荡荡一起出发是不是有点太夸张呢?还有,他们似乎是要在那里讨论该如何处置我,但是尼姆对我说过:“你就当是一个无聊的会议,不用担心。”所以我至今也不明白这种已经知道结果的会议还有什么意义。


    总之就当他们都是闲得慌好了。


    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漫无止境的沉默大约又过了几个小时,身边的夏伊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翻文件了,变得格外安静,而路况比起开始那一段颠簸的路也好了一些——这倒是一个非常适合睡觉的环境。毕竟今天起了个大早,困意这种东西也并不难找。


    只是,我酝酿出的哈欠还没来得及打完,右边的肩膀却率先一沉。?


    等等难道


    我屏住了呼吸,稍稍侧过了脸,通过喷在我的脸上一股股暖湿的气流,我很容易判断出靠在我的肩膀的是一个歪着的脑袋。


    后排的座位上只有我和他。


    而他靠着我睡着了。


    简单的推理之后的结果是我的心跳很快达到了每分钟一百来下,而且脸上的热度也正在直线上蹿,然后从右边的肩膀开始,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下意识的绷紧。只是这一切对方都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甚至还把脑袋靠在我的颈窝蹭了蹭。


    不,这这太糟糕了


    想努力平复呼吸已经来不及,裤裆里的东西已经非常不争气的更可怕的是身边这个平时压迫感很强的家伙一旦睡着了却显得乖巧得要命,就像是邀请着我去做点什么一样。


    可是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他不仅立刻会醒过来而且一定会把我推开吧?


    再三衡量得失,我深吸了口气,却也不敢再动,只是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了他窄窄的肩膀。


    熟睡的他体温比平时更高一些,而他的头发柔软的抵在我的下巴上,这让我许许多多纷杂的思绪包括难以忍受的欲望也在那一刻都静静沉淀了下来。


    我和他接吻了。


    我和他交往过。


    我和他分了手。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正抱着他,闻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而且更重要的是


    此时此刻的我依旧是不可自拔的喜欢着他


    第87章


    我是半夜里醒的,准确地说,是冻醒的。


    我一面努力蜷缩身体来减少热量的损失,一面念叨着快点睡着快点睡着,打算再努力回到梦境里去。好在除去气温,四周的环境还算是安静。


    嗯,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对劲的程度。


    除了风声就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呼吸声,可是我记得夏伊安应该就坐在我旁边才对啊。


    睡意骤然消失了一半,我慢慢起身摸索着身边的东西,然后发现旁边的座位上就只有空气,他竟然不在?


    明明睡觉之前还在我身边,这一路虽然不和我说什么话但是也几乎和我形影不离,可是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他却不在这里。


    “这附近会不会遇到星盗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耳边突然回想起那个叫杰克的士兵满是恐惧语气的一句话,而心跳在最坏的猜想涌上脑海的那一瞬间骤然停止。


    飞行器是密闭的,为什么我会听到风声?


    没有更多的犹豫,我摸索着找到了飞行器的门。门是打开的,不断有冷风灌进来。


    外面的温度比飞行器里还要低上几分,寒风在耳边呼啸,我觉得我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吸溜着鼻子了。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不在。而我要快点找到他。


    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扶着的东西,也听不到任何虫的声音,对于看不见的我来说,要找到他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的困难。


    “喂,有虫吗?”我哆哆嗦嗦的喊出了这么一句话,而这些本就轻微的音节很快被寒风卷走,也没有任何回应。我像是被遗弃在这片黑色的沉默里,无法辨别方向,也不知道同伴的踪迹。


    所以,这是遇见了什么呢?是有星盗吗?那些和我一起出发的同伴是全部被抓走了,还是全部被杀掉了呢?难道我现在脚下,是一片狼藉的尸体吗?


    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我咬紧了嘴唇。


    这也许是最糟糕的情况了。我看不见,所以就算那个虫躺在我的面前,我也找不到他,


    “砰——”


    绊倒了我摇摇晃晃摸索的步伐的是地上的石头,而膝盖传来剧痛的同时,那些锋利的碎石块也划破了我撑在地上的掌心。


    带着腥气的黏稠的液体很快糊满了手掌,明明是从我冰凉的手心里流出来的,却还是温热的


    那是血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天没有吃过肉喝过血了,此刻这些血液就像是一种可怕的诱惑,它们散发着新鲜的热气,撩拨着我的味蕾,让我的胃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饿好饿如果喝别的虫的血是不对的,那么喝自己的血应该没事吧对啊,过去的我不是很习惯做这种事情吗?


    “阿瑞斯。”有什么东西突然攥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下一步行为。


    是他。


    理智因为他的声音奇迹般的上线了,饥饿的感觉也突然消散,我有些茫然的被他捏着手腕拎了起来,过了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一直找到的虫就在眼前。


    “我醒来没找到你。”


    “我只是去拿点东西。”他说着微微一顿,似乎在查看着我的手心,语气里也带上了些不快,“怎么回事,我才走那么一会儿你就弄了自己一身伤?”


    “对、对不起”也许是被他的低沉的语气吓到,我的声音里不禁有些战战兢兢。


    “我们先回去清洗一下伤口。”


    “哦”


    “以后不要这么莽撞跑出来。”


    “哦”


    “回去吧。”


    “哦”


    在我点头如捣蒜一样的应着他的说教的时候,有什么温暖的织物披上了我的肩膀——那是一件非常厚实的大衣。


    也许是我磨磨蹭蹭的动作让他非常恼火,那双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拽着我向前走去。


    夜晚的风依旧是寒冷异常,但是现在无论是身上散发着熟悉气味的大衣还是拉住我的指尖传来的暖意都足以让热流从我的头发丝儿传到脚后跟。


    这是他的衣服吗原来他是怕我冷,然后下车去给我拿衣服了吗?


    我突然站住了步伐。


    “又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最后那些难产在喉咙的语言总算是变成了一句有意义的句子:


    “你喜欢我吗?”


    “ ”他沉默着。


    我想我的脑袋难得清醒了一次。无论是照顾也好,负责也好,让我咬也好,我一度以为是愧疚或者同情在支配着他,可是“阿瑞斯,我并不是因为同情,”他早就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那个时候有认真听他的话,我大概早就注意到了。


    他一直看着我,留意着关于我的细枝末节,即使是在我们分手之后,他也没有撇下我不管。


    他不仅没有前进,因为我完全忘记了关于他的过去,所以在那样漫长的时间里,他甚至连后退都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怀抱着属于我们两个虫的回忆,一直孤独的停在原地吗?


    “阿瑞斯?”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口气里多了几分担心,“你没事吧?哪里痛吗?”


    我没事,我哪里都不痛。


    因为有事的是你,痛的也是你


    为什么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对你是用怎样的表情说出“我们已经分手了”这样的话的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因为仔细想想,我对于你根本一无所知。


    不过,已经够了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在乎那样的过去,现在的我,再也不要让你一个虫去承受这些。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带进自己怀里。


    “和我交往吧。”


    “ ”


    “那个和你分手的我已经死了,我也不会承认他所决定的事情所以”我收紧了手臂,“你和现在的我交往吧。”


    在冰凉的夜风里,他并没有推开我,只是在我的怀里沉默着。那样的沉默,让我心口那些热乎乎的情绪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我太莽撞了吗?过去的那个分手的原因我并不知晓,和他的很多回忆也都没有拾起,现在的我也许真的像是乔姆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叫作阿瑞斯的空壳,和过去他所喜欢的我相去甚远


    所以,这样的我大概是不会被接受的吧。


    “放开。”


    就像是为了证明我的猜想,他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冷冰冰的祈使句。


    我果然不行吗?


    因为你喜欢的虫,是他。


    因为你交往过的虫,是他。


    因为你为此一直停留的虫,也是他。


    而我不是他


    所以,我没有告白的权利,也没有挽回的资格,因为,我已经输给了过去的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环住他的手终于像是脱力一样松开然后垂向了两边,而怀中陡然一空之后也很快被寒风灌满。


    只是在我感觉到冷之前,有一只手臂勾住了我的脖子。


    “?”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环住我脖子的手臂变成了两只,力道之大迫使我仰起头来,紧接着,有一个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颤抖着的身体贴上了我的胸口。我不得不踮起脚来。


    他好像又长高了。


    这是在他的嘴唇贴上来之前,我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可以出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像是断掉我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夏伊安简短有力的丢下这样一句话就跳出了飞行器。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明明上一刻还睡得相当安稳暖和,可是下一刻就被他摇醒并且命令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出去。


    可是会发生什么呢?现在天应该还没亮吧?难道要提前出发了吗?不,如果是赶路的话,他也没有必要出去啊,


    “砰——”打断我的思考的,是刺耳的枪声和轻微而冰凉的金属摩擦的声音。那个声音并不陌生,我常常在他们训练的时候听见,它意味着——


    有虫开枪了。


    我感觉我的心脏重重一沉。所以,现在是需要用到武器的场合吗?


    “该死。”像是为了给我的猜想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那个我非常熟悉的沉静嗓音终于响了起来,“对方有多少虫数?”


    “前后大概有一百来个!”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回答道,“我们被围攻了!”


    士兵的声调很高,很容易就刺破了宁静的夜晚,带动许许多多别的声音。


    “我们非常不占优势啊。”


    “该死,这是星盗?”


    “在继续讨论之前,先把兵器都拿出来。”在众虫略显惊慌的交头接耳中,夏伊安的声音带着安定虫心的力量再度响起,“关于突发状况的应急,我们已经在会议上讨论的很清楚了。”


    “是。”


    又是许多子弹上膛的声音,像是防备着什么东西的进攻一样,气氛也凝重的可怕。紧接着,我听见了尼姆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低沉声线:“夏伊安,是他们吗?”


    “嗯,大概。”


    他的话音未落,在稍远的地方,子弹在空气里快速的移动发出了飕飕的声音,最终变为了一声清冽的撞击。


    战役已然开始。


    一时之间,隔着飞行器的铁质墙壁,传递到我的耳朵里全是各种武器相接的碰撞声,每一声或伴着喝斥或伴着命令,都是又疾又厉。


    “他们数量太多了,夏伊安少校!”


    “可恶——”


    “队长!小心!”


    “在右边!”


    在这些支离破碎的话语里,更多的却是痛喊,是肉体摔倒在地或者是关节错位的沉闷响声。可是我根本分辨不出到底哪些声音来自攻击者,哪些声音来自同伴。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这个命令变得让我无比揪心。的确,我没有任何的战斗力,我什至看不见,出去之后大概会立刻变成累赘,可是让我独自待在这种安全的地方听着那些熟悉的嗓音发出惨叫也让我更加难受。


    我们这边的虫数太少,对方也并非草木之兵,这样下去只会


    “乔姆!”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几乎让我以为出现了第一个牺牲者,但是下一秒乔姆却又开口了。


    “我,我没事,咳咳”也许是伤势让他的呼出的气流有些紊乱,但是他还是努力的发着音:”他们咳目标咳咳咳”


    重要关头总是会有着说不出来话的情节,那样的咳嗽听起来让虫担忧又心急。但好在这一堆士兵里,有一个虫的理解力已然超群。


    “大家都撤过来。”几米开外,夏伊安的话语坚定利落传了过来,“不要让他们靠近阿瑞斯。”


    敌人的确是在慢慢逼近我所在的飞行器,这一点我自己就能从那些由远而近的厮打声里听出来。


    可是,携带物资的飞行器在后面,这辆飞行器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所以


    他们并不是星盗,也不是想要钱财。


    那一句“不要让他们靠近阿瑞斯”,纵使我的理解力再弱也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些虫的目标是我。


    可是,为什么会是我呢?


    我和那些虫认识吗?


    他们又想要我做什么?


    不,想要问的问题不只是这些,更重要的是,这次的出行听他们说也算是保密,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大规模的伏击出现在这半路上?


    “少校!”


    “我没事。”


    “可是您的手臂在流血!”


    “只是旧伤,不要紧。”他如此说着,语气很平稳。但是他的脚步听起来却拖沓了几分。


    那并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几乎都要忘了,就算是他是强大的,就算以一敌一百对他而言是小菜一碟,就算是那样的他他的手臂,脖颈,甚至全身上下,都是伤口。


    被我,咬出来的,伤口。


    该死,我明明是最不应该缩起来的那个虫!


    他们显然是冲着我来的,外面的那些虫也是因为保护我才不断负伤,甚至连夏伊安都


    都是,我的错。


    “够了,我在这里。”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的我用力朝窗外大吼,几乎是同时,旁边的玻璃被一颗子弹劈成了无数碎片,快速的划过了我的脸颊。因为很锋利,所以在那些暖热的血液流下来之前,我几乎都没感觉到疼痛。


    他们比我想象的攻击得更近。


    他们就在飞行器的外面。


    他们的目的是要杀了我。


    现在才意识到这点,似乎太晚了,当那些黏腻的血液滑到嘴角的时候,我忍不住这样想到。


    “阿瑞斯。”比起他自己,夏伊安似乎更加担心我的伤势,我的肩膀被按住,那个一向沉稳的声音里带上了点焦急,“伤到哪里了吗?”


    伤口不严重也不疼,我想这样说。


    现在情况更糟糕的是你吧,我想这样说。


    你可以丢下大家回头看我吗?我想这样说。


    可是在我的喉咙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我听到了枪声,在极近的距离里,他像是吃疼似的轻轻的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我听到了血肉被子弹撕裂的声音。


    “少校!”


    “夏伊安少校!”


    “夏伊安!”


    在大家的呼喊里,夏伊安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淡定的说“我没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的栽进了我的怀里。


    有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溅到了我的脸上。


    夏伊安被子弹击中了,那些弥漫在鼻腔的并不属于我的血腥气,是夺取我最后一点理智的东西


    我想要保护他。


    我想要把他带离这个地方。


    明明是这样想的,而在听到他忍痛的微弱喘息之后,那些灼热的情绪却变成了——


    你们伤害了他。


    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阿瑞斯他,是一个优秀的武器。”


    暗红色的视野里是许许多多惊恐的面孔,还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带着焦急的表情,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就算是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我,也能从自己身体的行动感觉到我自己现在是多么的强大。我无论是枪法还是体力都远远胜过他们——


    “那样的武器,需要一个能够操控他的东西,比如说,他喜欢你这件事情。”


    那些虫似乎在叫喊着什么,但是这些我都听不清,我只知道他们的攻击对我来说毫无用处,而他们中一些虫已经开始了狼狈不堪的撤退。


    嗯,逃跑的确算是最明智的选择。因为几秒前那个用枪打算射穿我的脑门的虫被我拎了起来,他的防卫——姑且算是有过防卫吧——完全无法抵抗我的攻击。


    他手里的钢刀刺穿了我的手背,但是我完全不觉得疼。


    我把刀刺进他的脖子,他没有挣扎的迹象了。


    “可是失去记忆的他,变得相当暴躁,如果某一天他失控了,那个时候你还能下手去杀掉他吗?”


    我杀了虫。


    那些虫死了,我什至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生命因为我消失在甜腥的气息里。


    我,杀了自己的下属们。


    恐惧和凉意是慢慢升起来的,更可怕的是,望着那些四处逃跑的虫群,我的脑子里渐渐出现了别的声音。


    一些虫的叫喊,断断续续的哭泣,有虫冷淡的说着什么,还有虫低声的叹息。


    “现在能够杀死他的,只有你了。”


    我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因为那样的杀戮也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带着绝望而痛苦的悲鸣。


    我杀了自己的同伴。我没有办法停下来。


    我已经忘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想那些都太麻烦了,我只想继续重复那些单调的动作——


    把他们抓住。


    把他们杀死。


    把他们吞噬。


    觉得肉和血液都那么美味并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些埋藏在我内心的阴暗已经压抑太久了,饥饿,只是可怕的本能而已。


    “停下来。”有虫在说着这样的话。


    为什么要停下来呢


    “停下来,否则我会杀了你。”


    为什么你想杀了我呢


    “该死,我让你停下来!”


    我只是想要救你啊


    “别再考验我的耐心了。”


    啊没错,我大概就是在考验你的耐心吧,我就是想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对我下手。你曾经那样温柔的对待过我,那样主动的吻过我,那样热烈的响应过我


    你,不是喜欢我吗?


    光线像是突然到来的,浸润在满目的鲜红里。而在视线恢复的同时,我看到他将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果然还是动手了。


    视野里是天边微白的黎明,和那些建筑的投影,再往下一点,是一个青年的身影。他右手横起的匕首笼罩在烟雾里,脸色也暗得可怕,看不清表情。


    那就是我所爱着的,唯一想要把心奉献出去的,那个虫。


    他的名字,是烙在我心口,再也不想提起的咒语。


    夏伊安


    吻是从耳朵开始的,顺着耳垂向下,在下颚轻轻咬了一下,然后贴上侧颈,最后在锁骨处落下了一个浅浅的红色印记。


    我能感觉到身体在颤抖。


    “你总是板着脸,总是训斥我,总是冷漠而不可亲近,可是现在,你正在我的身体下面颤抖。”


    外套在进门的时候就被他扒了下来,裤子也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现在我被他压在床上,紧紧的抿着的唇线颤抖着,眼睛里满是雾气。


    “夏伊安,你给我放开。”


    他对我的拒绝置若罔闻,手指很快就拨开了那件已经无法蔽体的衬衫,然后俯身吻上了我的脖颈。


    “该死。”


    喘息在那一刻变的粗重又嘶哑,而被他含住的地方也在舌头的撩拨下变得硬挺而富有弹性。


    “您兴奋起来了么,”他稍稍松了口,用舌尖在那上面打了几个圈,“真可爱啊”


    “妈的,”我有些狼狈的稍稍缩回了身子,“我没有,呃——”


    打断我继续说下去的,是他放在我腿上的手。


    “真是不诚实”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下。


    “你不要得寸进——唔”


    大约是因为他再次狠狠压制住我的肩膀的关系,我的反抗显得多少有点力不从心。而他的舌头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细致的舔舐而是长驱直入抵住了我的舌根,很快,我就被他吻得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今天,不行”


    今天是出征前夜,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没有多少时间。


    可是唯独今天,他似乎并不想要好好休息。


    “阿瑞斯”不知何时,他已经不再对我使用敬语。顺着我的髋骨他很轻易就能撑开那一片薄薄的布料,“你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呢。”


    “操。”再次骂出脏话的同时,我的脸染上了些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绯色,“你想死吗——”


    “我并不想死。我想活着,想要在有你的世界里活着。”他的手背紧贴着薄而湿润的棉织物,手心从我的腰间往更下面的地方贴近,然后他稍稍抬起了手指——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我的身体突然绷紧,上颚微抬露出了精致的脖颈。


    “啊哈”


    “怎么样?”他有些不安的开了口。


    我已经把嘴唇咬得发白了,那并不是舒服的表情。


    这让他又多了几分忐忑:“很疼吗?”


    “该死”我满是水汽的眸子渐渐在他的眼底对上了焦,“你,快点标记我。”


    他愣了一下,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我又重复了一遍。


    “已经,够了”我有些焦躁的舔了一下嘴唇,“快点。”


    这是在我们的这样不明不暗的关系维持了近三年,在无数次的语言和肢体的冷战之后,我第一次正式地退步妥协。


    我说可以做下去。可以占有我。


    我以为他会欣喜若狂。


    我以为他会一本满足。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就算得到的只是肉体,也够了。


    可是我现在才意识,对他来说,这根本不够。


    他想要的,并不只是这样,


    “阿瑞斯”他慢慢抽出了手,抬起了身子,“为什么”


    “”注意到他的反应,我的表情有些错愕。


    “为什么”我听见了他低沉的渐渐冷却下来的声音,“你之前不是说,不许我再碰你了吗,为什么现在能容忍我做到这一步呢?”


    “ ”


    “为什么”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偏偏是今天”


    明天就要出征了,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身为士兵也好,身为指挥官也好,现在都不是可以放纵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能容忍他做到这一步呢?


    因为是脸朝向下的关系,那些眼泪直直的滴落在了我渐渐变得凝重的脸上。那个流动着水光的表情,让我再度确认了那些对话的真实性。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用问,因为那个答案已经那么明显了


    “是因为,也许明天你就要死了吗?”他声音嘶哑地问。


    第88章


    热度是在他的话音结束之后消散的。


    我的表情在一瞬间从初夏瞬间跨越到了严冬,而夏伊安那双满是雾气的眸子里像是盛开了锋利的冰凌,慢慢把他目光的最后一点柔和吞噬殆尽。


    “我和赫灵顿的对话,你听见了多少?”没有任何的逃避或者辩解,我径直开口道。


    “全部。我并不是故意要去偷听的,只是因为听见了你的声音,所以停下了脚步。”


    赫灵顿命令我去做的,也许是我加入军团以来接受过最危险的任务。简单来说,就是往红洞内投放一枚焕弹。焕弹爆炸后会产生一个小型的黑洞,而黑洞的中心是奇点,也许可以将红洞吸收进而切断两个空间的连接。


    自从去年武器研发部制作出可以溶解怪物细胞的子弹后,虫族士兵的死亡率就大大下降了。那种子弹里有一种特殊的成分,是从变异的蚁狮体内提取出来的。蚁狮捕捉到食物后,会向其注入消化酶,进行体外消化后再吸食。而变异的蚁狮则会产生另一种效果更强大的“消化酶”,甚至连异种都能被腐蚀。


    即使如此,靠近红洞依然非常危险,我也不能确保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到基地。也许这次任务会是有去无回,此时此刻,夏伊安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见我的呢?


    “夏伊安。”我说着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我们分手吧。”我终于这样说道。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那样压抑的沉默就像是一种默认,让我终于能狠下心来做最后的决定。


    而像是害怕会立刻后悔这样的决定,我也很快扭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如果我死在战场上,你就忘了我。但如果我活着回来,你一定要”


    尽管中途遭到了袭击,一天后,我们还是顺利抵达了第一基地。


    “已经通报了。”一个男生的声音说道,“那边的代表大概再过十分钟就会过来了。”


    “夏伊安,你还带着伤口,在他们来之前还是去会客室休息一会儿吧。”这次是乔姆的声音。


    “哈哈,乔姆,这个你不用担心。”满是笑意的声音接过了话头,“他的命比你想象的硬多了。”


    “咳咳。”


    夏伊安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咳嗽,此刻那是我最迫切想要听见的声音。


    他还活着。


    虽然中了一枪,虽然那样倒在了我的怀里,虽然后面我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还活着。


    所以,我们是从那片混乱里逃出来了吧,大家应该都没事了吧。那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呢?真想看看啊。


    光源是从飞行器的窗户照进来的。那些跳动的、刺眼的白色光点在我不断眨眼的过程中开始变得柔和而沉静,勾勒出银色的窗框。然后我的视线穿过玻璃延伸了出去,移向了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如同丝绒一样的云朵,还有银色的建筑房顶的一角。


    这样的景色,恍若隔世。


    没有任何的让虫不快的红色,没有讨厌的刺痛的感觉,目光所接触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普通。而等我伸到自己眼前的,有些颤抖的手指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才适应过来我已经能够看见的事实。


    能够看见了,同时也意味着


    那个过去的我,已经回到了我的身体吗?


    几乎是意念所思,骤然之间涌上脑海的是许许多多或者陌生或者熟悉的记忆片段。那样庞大的信息流里,是我过去二十几年的记忆我的弟弟,我的朋友,我的战友,我的长官,还有


    没错,这里就是我记忆一度断掉的地方了。


    那个过去的我想要努力忘记的,关于那个虫的所有事情——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微微一笑时的表情,他腹部绷起的肌肉,他偏高的体温,他认真严肃的口气,他身上的气息


    以及,他,开枪射向我的表情。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可是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


    我拼尽了全力想要忘记的名字,想要忘记的虫,想要忘记的事情,最后还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走回了原地。


    那样罪孽深重的,背负着不知道多少条虫命的自己,又擅自喜欢上了他,又强迫他接受了自己,又开始了自顾自的交往


    该死!手掌颤抖着握紧又松开,总算是拼命的压抑住了那些想要爆发出来的情绪,但是胸口剧烈的起伏还是让松松的搭在我身上的毛毯滑落了下去。


    虽然是白天,天气却还是冷的,但是我的身上却没有预想的寒意袭来。


    我低下头,终于发现我身上除了毛毯之外还盖着另外一件东西,一件足以暖住我的胸口的东西。


    那是一件深黑色的外套。


    我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呢抓着外套的手慢慢的缩紧,那些略微粗糙的布料在我手心里散发着淡淡的暖意。无论是味道还是体型都可以让我轻易的判断出那是他的衣服。


    对于我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些日子,我并不是记忆全无,而面对着那样的我,他的每一个触碰,每一次关心,那些并不是可以伪装出来的事情,所以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再度望向了窗外的蓝天白云。


    所以我需要思考的问题并不是我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而是他对于我来说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毋庸置疑。


    我爱他,即使我做了无法原谅的事。


    “他们过来了,啧啧,好像还换了新制服呢。”再度传入我的耳朵里的是尼姆的声音,“其实我还是觉得,还是旧制服比较好看。夏伊安?你要干嘛?”


    “我去看看阿瑞斯。”那个沉静的嗓音淡淡的回道。


    上一刻的纠结因为他这一句简单的话语被抹得荡然无存,突然涌入我的大脑只有——他要来看我?


    惊惶失措之下,我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捡起了地上的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同时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而在我的脑内高速运转努力的想着是要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向他坦白我已经恢复记忆的时候,飞行器的大门已经被拉开了。


    有虫靠着我的身边坐了下来,并且非常自然的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脑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糨糊。


    飞行器里只有我和他。


    我“昏迷”着,所以“有意识”的只有他。


    然后他非常温柔的握着我的手。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我在自作多情或者误会什么了,因为他原本没有必要这样做,但还是这样做了这不就正说明了他其实还喜欢着我吗。


    “咔嗒。”


    让我远超正常水平的剧烈心跳突然骤停的,是一声非常清脆的金属的声音,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这个声音又再度响了三次。


    那之后,夏伊安并无任何留恋,很快便起身走出了飞行器。


    “你还是给阿瑞斯戴上了那个吗?”尼姆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他醒来以后看见会难过的。”


    “比起他在法庭上发疯,这个还算轻的,而且”夏伊安淡然道,声音严肃而不带一丝感情,“审判官应该希望看到老实一点的罪犯。”


    老实一点的,罪犯。这是在说我?


    还有,给我带上的东西是


    我再度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多了一对沉重得让我无法抬起胳膊,凉飕飕的贴在我的皮肤上的金属环。


    那是,一副镣铐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冷。


    黑暗狭小的空间,床铺上满是潮湿的气味,而地上坑坑洼洼的还有一些积水。更不用提那个紧紧贴着我的手腕和脚腕的,冰冷的镣铐。


    可是我又好像感觉不到冷。


    侧过头可以看见钢制的栅栏,通向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而走廊壁上那只快燃尽的烛火,正作为唯一的光源摇曳着。


    虽然是看起来那样温暖的橘色光芒,在这样浓郁的湿气里,生命怕是也岌岌可危吧。我忍不住这样想着。


    而我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虫。


    “喂!该去给他送饭了。”


    “你去送吧。”


    “你说什么,你才是负责这事的好吧?”


    “我不想去那边关着的可是那个吃了自己同胞的罪犯啊!”


    罪犯


    没错,他们把我锁起来,他们把我关在监狱,他们如此的害怕我。而我的确是应该享受这样的待遇。


    因为我,是一个罪犯。


    我从床上撑起身来,顺便故意用力伸了伸胳膊腿。被牵动的锁链发出了"哗啦"一声充满金属质感的清脆碰撞,让那些狱卒几乎是一瞬间大气都不敢出了。


    这就是杀虫犯的威慑力。


    极度的死寂持续了几秒,等他们再度开始了交谈,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他、他醒了”


    “杜兰,快去和上面汇报。”


    上面,他们所指的上面是谁?大概是亲手给我戴上这副镣铐的虫吧。


    我嘴角不禁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而像是为了让我的心情更糟糕一些,墙上那不断跳动的烛焰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紧接着,黑暗像是一层浓郁的油彩冷冷的泼在了我发热的眼睛上。


    他们去汇报了


    他也会来吧?


    等等、我在期待什么?我已经被定义为罪犯了,已经被当作罪犯对待了,从恢复记忆开始,我就应该明白,这就是等待我的命运了。


    他会选择抛弃我,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阿瑞斯,你醒了吗?”突然打断沉默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来看你了。”


    我心里对于另外一个声音的期待突然落空了下去。来探望我的是尼姆。


    “嗯,醒了。”我努力压抑着嗓子里的干涩这样开了口。


    “你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尼姆的声音里有些担忧,“这里好黑啊,你等一下,我去找根蜡烛来。”


    “不用了。”我尽量用最平淡的声音回答道,“反正,我也看不见,”


    “呃”也许是从我的口气里感觉到了异样,尼姆的声音又带上了歉意,“对不起,让你待在这里,那个镣铐很重吧?”


    “”这句话也许你该问那个帮我戴上它的虫。


    “这只是一些必要的手段,你不要太介意。”


    “”我当然懂,只有这样大家才能睡个安稳觉,不必担心我逃走。


    “你”似乎因为我的沉默,尼姆口气里也有了一些不安,“阿瑞斯你是不是——”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那并不是我想暴露的事情。


    “我们到达目的地了吗?明天是不是就要开会了?”我装作无知,用有些茫然的口气打断了他的话,“这里好无聊啊,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的话音一落,几乎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松了口气。


    “嗯,到了。明天的会议你不用担心,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尼姆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就和我之前告诉你的一样,他们要是问你什么,你一概答不知道不记得就行了。”


    “好。”


    “你再忍一下,我们后天就可以回去了。”


    “好。”


    “对了,这里这么冷,被子会不会不够厚?”也许是我乖巧万分的回答让尼姆终于放下心来,他的声线也轻松了些,“还有,你饿不饿?我让他们送吃的来”


    “我”


    本来之前的对话都非常顺利,我回答得也算是心平气和,可是到了这句话,我的眼眶却因为某些字眼而开始湿润起来。


    "——你放开我,我去给你拿吃的好不好? "


    "——拿什么吃的,你不就是吃的吗? "


    那样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就待在他身边的日子已经成为无法触及的过去,而现在的我虽然想起了和他有关的一切,却再也无法望见我们的未来。


    我终于忍不住苦笑起来。


    是啊,我不饿,我不需要食物,我也不需要更加舒服的待遇,因为这些和他比起来都微不足道。


    我只是,想要见他而已。


    第89章


    蜡烛被换上了,烛焰明亮柔和,让牢房看起来不再那么冷清,被褥也换上了一床崭新的,带着被太阳晒过的干燥而暖和的香气,而床边的桌子上是狱卒们口中“为什么要给这家伙这么好”的牢饭,一切都比之前要好太多,只是


    他并没有过来。


    当我第三十四次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时候,那边依旧是空无一虫。


    在监狱里分辨不了时间的流逝,也无法判断昼夜的尽头,所以我只能从看守的虫的断断续续的聊天中大概知道现在的时候。


    而那个聊天的声音也终于在某一刻彻底结束。


    我听见他们交班的谈话,然后是哗啦啦给大门上锁的声音,这意味着,已经到了深夜。


    “果然,他没有来。”我懒洋洋的在床上躺成了一个Z字形,目光从走廊慢慢挪到了天花板。天花板本身是暗灰的水泥色,但是因为常年漏水的关系,那个地方密密麻麻的长满了黑色霉斑,要是平常,我一定会无法忍受而马上把那里打扫干净。


    目光又晃悠悠的移到了被我吃完的残羹冷炙上。


    “对了,今天的蔬菜汁没喝完。”


    然后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哎,我还是更喜欢他的那床被子的味道。”


    我这些无聊的自言自语在这个空空的地下室回荡着,听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寂寞,但是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大概会更加寂寞吧。


    他没有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


    "夏伊安有好几个会要开,可能没办法过来了。 "那个时候,面对尼姆这样的话,我故作轻松的回答了"没关系" 。既然已经接受了他不会来的事实,我却又一遍遍看着走廊尽头,真是太傻了。


    不来见我也没关系。


    这地方太脏了。我也不是失去记忆和智力的小孩子了。而且他作为军官当然会很忙。


    退一万步,我也并不是重要到非见不可的虫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要么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冷,要么是角落里一直在滴水的声音太吵,总之我突然醒了过来,进入眼皮的,依旧是暖黄的烛光。


    没有狱卒的声音,时间大约还是半夜。


    “好冷”


    我低声咕哝着,裹紧了被潮气浸得有些湿润的被子,打算再次迷迷糊糊睡过去,而当我的目光落在床边那只并不属于我的手的时候,睡意突然烟消云散。


    白净,细长,指腹间带着薄茧的手。视线再往上移是黑色的制服,然后是白色的脖子,以及倚靠着墙壁睡熟的脸。


    我在做梦?


    我眨了眨眼。那张脸还在。


    这并不是我的梦境,是他真的来了,就坐在床头,我什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夏”第一个音刚刚起了个头,又立刻被咽进了肚子里。


    叫醒他要说什么?要问什么?要怎么面对他,这些我统统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维持原状就比较好呢?


    我终于闭上了嘴巴,小心翼翼的挪动着锁链,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扣住了那只体温偏高的手。


    上次这样近距离的毫无顾忌的看着他,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其实,能这样看着他,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一个熟睡时也十分谨慎的虫。虽然烛光透过垂下的额发上打出了模糊的暗影,但是他的面部轮廓的每一笔却都是柔和而好看的。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浓密的眉头也微微拧得很紧,甚至睡着的坐姿都带着一种戒备的气质。


    但是我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来。


    这是我喜欢的雄虫。


    而且


    我轻轻的托起他的手,在那个青筋微凸的手背上落了一个吻


    他就在我的身边。


    他应该是在会议结束后就直接过来了,腿上还摊着好几个活页夹,累到坐着都能睡着,而且睡着了也不忘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可见这次会议大概开得也不那么顺利。


    我的视线下意识的移到了那些文件上,而当我看清最上面那册的封面时,我很快明白了不顺利的原因。


    月白色的厚纸张,深蓝色的墨水,字迹清晰有力。标题只有三个字。


    "撤职书"


    我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一片低低的交头接耳的声音。


    “这就是那位”


    “看起来很正常啊”


    “真是虫不可貌相”


    在陪审团那些变得越来越嘈杂的讨论声里,周围形成了一种可怕的气场。这就是尼姆所说的,会议。


    不,这其实是一场审判。


    开庭一如既往的平淡异常,无非是关于我的一些简介和家庭背景。在那个声音响亮的起诉者滔滔不绝的对我的二十九年的生平细数家珍的时候,我悄悄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很细的一道缝,勉强只能看到一团团身影而已。


    而从那些密集攒动的影子里,我很快分辨出了在陪审席一边的赫灵顿、尼姆、乔姆,然后另一边的一群穿着陌生的军服的士兵——那大概是新组成的第一军团,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这样的阵容看起来让虫莫名不安。好在审判长还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位,虽然胡子已经花白,但是他的目光依旧如同鹰一样犀利。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陪审团的右起第二个位置空着。那本该是夏伊安的位置。所以撤职书是真的,他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陪审席,只能和普通的士兵一样在后方观看吗?


    我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放弃了向后看这种太过瞩目的动作,慢慢低下了头。


    “继续由德米特里作为议长召开军事法庭,允许赫灵顿、尼姆、乔姆、米勒作为代表出席陪审团,同时,撤销夏伊安士少校一切职务,在新任少校选出之前,特别作战班暂由第二军团接管。”


    这,是在我偷偷翻阅那些文件所看见的句子。


    在我幼稚的不断猜疑他的时候,他却在做一切的努力来保证我能够继续活下去,甚至为此不惜丢掉职位,来争取对我的一切有利因素。


    仔细想想,在过去那些日子里“少校今天有事,所以让我来照顾你”“会议又延长了”“我还有一些文件要看,你先睡吧”这些简单的,没有给我透露一丝一毫的内容的句子的背后,大概也是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会议和无数次各种各样的谈判。


    不只是他,还有赫灵顿,尼姆,还有第一军团的很多虫,大概一直都在为我的归属和处置据理力争吧。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


    “导致一百零八名士兵死亡,十五虫重伤,其中七虫终身残疾,以及三十四虫轻伤,”那位声音响亮的起诉虫念叨这一段时语气微微沉了下去,“以下是具体伤亡名单,”


    对于这样罪孽深重的我,任何一点的怜悯,都已经违背了虫性。


    无论我是否找回记忆,那些牺牲者的血液都不会从我的手心洗去。我造成了伤害,我破坏了原本完满的家庭,我毁坏了那些虫有着各种各样可能的未来。


    这不可饶恕——


    “阿瑞斯·墨托,”在起诉虫结束发言之后,审判长的声音静静的回荡在环形的审判室里,“你是否承认以上事实?”


    ——所以我必须付出代价。


    “是。”


    真相便是如此,朝红洞发射了焕弹之后,我以及同行的大部队全都被卷进了一个黑色的空间。


    那里没有食物。而我们被困在其中,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第一个发疯的士兵出现了。由于被标记后的雌虫如果长期无法得到雄虫的安抚会患上行尸症,渐渐的,发疯的雌虫越来越多。大家开始互相残杀,我也一样失去了理智,杀了很多虫,并且吃掉了他们的尸体。


    后来,我和少数幸存者离开了那个黑色的空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哪里,也不知道我们是如何离开的。但我猜测那里也许是焕弹爆炸产生的一个时空缝隙


    我是被横拖着扔进监狱的。


    紧紧攥住我胳膊的那只手力气相当大,而且步伐之间带着浓浓的怒意,所以即使我们所路过的全是军衔比他高出好几截的军官,却没有一个敢拦住他的。


    “等等。”在我们背后有一个虫不快地开了口,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应该是监狱长,“阿瑞斯现在应该由法庭负责收押。”


    而回答他的只有那个虫冷淡而利落的一句:“关门。”


    “可是”


    “关门。”几乎是降到绝对零度的口气,“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他嗓音里持续散发的寒意让我的鸡皮疙瘩都忍不住窜了出来,所以那位新任司令在我们背后哆哆嗦嗦的带上门就显得一点都不奇怪了。


    前方没有任何阻碍,后方没有任何追兵。这位起码已经违反了十来条军令的前任少校像是拎小鸡一样拎着我穿过了走廊,然后重重的把我扔到了床上。


    伴随着镣铐哗啦啦砸在地上的声音,我和床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抽痛的呻吟。不过,比起肉体上的疼痛更可怕的是,他生气了——


    “把眼睛睁开。”他如此命令道,口气里带着颤音。


    ——而且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生气是自然的,当我擅自在法庭上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受到了从背后传来的麦芒一样尖锐的视线,而当他在审判结束后当着百十来虫的面从法庭的虫手里把我“借”过来时,我就知道我大概是逃不掉这一次“私刑”了。


    “ ”


    我万分艰难的张了张嘴,想组织点合理的解释出来。但是对方似乎并不想听我说什么,只是相当不耐烦的再度开了口:“把眼睛睁开。”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 ”


    “给我把眼睛睁开!”几乎是咆哮一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很快,有一只手制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看着我!”


    总之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无所谓了。我屏住了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后一口新鲜空气,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


    长达十多年的相处让我早已洞悉了他一切细微的表情背后所代表的情绪,只是,当那双充斥着危险信号的瞳孔在我眼前微微眯起,我的额头还是不争气地渗出了冷汗。


    他温热的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暖湿的呼吸浸润了我的脸庞。这是我稍稍抬起脸就可以吻到的距离。只是这次,无论是理智还是本能都在告诉我——不能乱来。


    “夏伊安”


    等等,现在直接叫他的名字是要做什么,还嫌他不够恼火吗?


    “其实”


    “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眼前的雄虫干脆利落的打断了我的斟词酌句,也终于让我停止了惴惴不安的胡思乱想。


    他发问了,言语清晰明确,用着他惯常的口气。没有更好的退路了。或者说,我在他的面前从来就没有过退路。


    我终于鼓起勇气,响应着他咄咄逼虫的视线低声道:“昨天。”


    就像是我可以想象到的一样,那张精致的脸在这两个字蹦出来之后快速的黑了下去,他益愈低沉的眼神也直接导致我后面的发声变得更加艰难:“我不是故意隐瞒”


    “你知道我们为了你做出了多少牺牲吗?”


    “ ”


    “你觉得大家自发组织起来去安抚遗属又是为了什么?”


    “我”


    “你以为赫灵顿他们没日没夜的帮你搜集证据和起诉方硬抗又是为了谁?"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也完全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你在做今天这些行为之前有考虑过这些吗? ”


    “ ”我张了张嘴,终于放弃了辩解,垂下了眼睑,“ 对不起。”


    对不起,现在大概是最没用的话了。因为事情已成定局,刚刚的审判里我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而离行刑也不会超过三天。


    只是,我并不后悔,也没有资格去后悔。


    “我知道你们一直想帮我脱罪,可是,那是不对的。”我说着再次抬头直视他的脸,认真的道, "你也看到了,我做过怎样不可饶恕的事,那些受害者,还有他们的家属,我必须对它们负责。 "


    捏在我下巴上的力道终于松了开来,他嘴角挑起一丝并不算上扬的弧度,嘲弄般的看着我:“你所谓的负责,就是像逞英雄一样把自己的命送出去?”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我垂下头,声音也带上了些默然,“尽管当时大家都失去了理智,可是大部分士兵都是被我杀死的。”


    他的脸色在听到我的话后有了微微的动容。


    “我爱你。”我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回望着他轻声道,“我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来,他薄薄的唇线抿起,侧过了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


    “我明明是喜欢你的”我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可是我一直都在伤害你,不是吗?在我失去意识的这几个月,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添了那么多的麻烦,甚至几天前我又一次失控了。”


    “我说了——”


    “我不是没有好好考虑过。”我再度打断了他的话,握紧了手心,“对于一直为我洗脱罪名的诸位,我真的很抱歉,但是,不管你是否答应,不管你让我选择多少次,我还是会做这样的决定。”


    “所以你想说,这是你好好考虑之后的决定?”他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眉毛微微皱起,“那你有考虑过剩下的虫的心情吗?”


    剩下的虫?


    这是在说谁呢?


    “我想他们应该会理解的。”


    “他们?那我呢?”


    “ ”


    “我在问你。”像是怕我听不懂,他一字一句的道,“在你考虑的名单里,我在哪里?”


    “夏伊安。”我怔怔的看着那张越来越逼近的脸,冷静地开了口,“我认罪以后,你就可以恢复原来的职位了。”


    “职位?”他有些危险的眯起眼睛,“你觉得我会在意那种东西?”


    “不是,我只是”我急切的想要在脑海里找到好点措辞,但是语言能力却因为他喷在我脸颊暖热的吐息而变得愈发脆弱。


    好近,等等。再这样下去


    “你不是说,要再和我交往一次吗?”


    停不下来。


    身上的雄虫大概永远无法理解我对他所产生的独占欲,保护欲,甚至情.欲是多么可怕,它们足以击碎我全部的理智。


    我已经不想思考明天会怎么样了。


    被法庭收押也罢。折磨也罢。死亡也罢。我现在想要的只有他而已。


    没有任何技巧的接吻,只是因为手脚上镣铐的阻碍单纯的想要更加贴近他,所以我的动作也越来越粗暴。


    “等等,”他用力的掰开我的脸,他有些气喘不匀的开了口,“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那又如何,反正我要死了。我已经没有未来了。那么现在疯狂一把又会怎么样?


    我扣住他的双手,用嘴叼开了他的衣领,“是你先亲我的。”


    “那只是”


    我轻轻舔舐上了他微微扬起的脖颈,让他终于丧失了语言能力。那白净脖颈上的喉结上下起伏着,牵动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和牙印,让我的动作也稍稍停顿了一下。


    那只是,那只是什么呢?我想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他大概以为说出那些话来,我就可以找到一个理由继续活下去。那只是一种激将法,一种战略,一种温柔的拯救。


    从过去到现在,我已经被这样的温柔无数次的拯救过了。


    “那时候,你很痛吧。可是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变得除了咬虫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什么都不记得,还贸然提出交往,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没有回答,只有对方低低的喘息,而这些声音在这个时候听起来除了诱惑别无其他。在逐渐崩盘的理智操控下,我俯下身子,开始用舌头解第一颗扣子。


    因为手脚不便找不到支撑点的关系,我的动作并不算熟练,潮湿粘腻的唾液也很快濡湿了那片薄薄的布料。只是他的皮肤比我想象的更为敏感,即使是这样的笨拙的触碰,他也露出嘴唇紧抿的表情。


    我已经兴奋起来了。无论是头脑,还是变得越来越热的身体,空气中浮动起了微妙的荷尔蒙的味道,仿佛引诱着我继续进行这场令我万劫不复的前戏。


    可是,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占有了他,我就会满足了吗?


    对于他来说,我这样的行为又算是什么呢?


    第90章


    我直直地望着那双熟悉又温柔的眼睛,再次庄重地开了口:


    “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温柔呢。”


    “ ”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以为,你还喜欢我。”我有些狼狈的用手按住了想要流泪的眼睛,“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为什么不可能?”


    被我压在身下的虫用一种相当不爽的语气开了口,那双金色的眸子里也染上了薄薄的怒意,“就因为我之前没有正式向你求婚吗?我没有那么做的原因,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如果你忘了,我再向你解释一遍。”


    “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我的基因已经被污染了,原本我以为这根本没什么,可是三年前的某一天,我跟尼姆聊天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如果谁和我在一起,对方一定活不过三十岁,因为我的体液对雌虫是有毒的。他知道我和你正在交往,所以才会装作不经意地把这件事告诉我。”


    “ ”


    “你知道我当时心情有多糟糕吗?尼姆从来没有骗过我,我思考了很久,如果和你在一起会害死你,那我该怎么做?这种情况下,我自然不能和你结婚。”


    “ ”


    “讽刺的是,在你执行完最后的那次任务后,过了一个月红洞就消失了。我体内的污染也消失了。”


    “ ”


    “阿瑞斯,”他努力压制着已经开始颤抖的声线,低声道:“如果我现在向你求婚,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在话音落定之后的静默里,我闭上了眼睛,许久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他正紧张地等待我的回答。


    我睁开了眼睛,望着眼前嘴唇紧抿的雄虫,终于绽开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而和这个笑容同样苦涩的液体也很快一拥而上,甚至不在眼眶做任何停留,直直掉落在了他的胸膛。


    我不会拒绝他。


    我当然不会拒绝他。


    在我说出“我愿意”三个字后,他紧紧抱住了我。


    “接下来,我会做很过分的事情。”


    “ ”


    “就算你到时候怎么反抗,怎么揍我,我也是不会停下来的。”


    “ ”


    “即使这样,你也不打算拒绝吗?”


    “嗯。”


    在二十分钟之前,我所喜欢的那个虫终于再一次对我进行了告白。


    在十分钟之前,努力扛下小腿骨折,左脸颊淤青和腹部闷痛的我终于用热切的一吻重新挣回了主动权。


    在五分钟之前,我顽强顶住了对方同样顽强的抵抗,剥掉了他的上衣并顺手抽掉了他的皮带。


    在三分钟之前,我的武力值喜闻乐见的急剧下降。


    一切都看起来非常顺利,我愉悦地脱下自己的衣服。


    然后在下一秒,随着一声巨响,监狱的一面墙突然被整个儿掀掉,土块和碎石散落了一地。而尘埃落定之后,我所看见的,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最为尴尬的风景——


    一脸惊讶的赫灵顿,满面通红的乔姆和面无表情的尼姆。


    我发誓在我漫长的失明岁月之后,我的确非常希望能看见他们。但是,我万万没想到,我们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度欢喜重逢。


    而且护送我的队伍里并没有这三个虫,所以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更重要的是他们到底对那面可怜的墙做了什么? ?


    大脑这次已经不只是混乱这么简单,我感觉里面正在刮起一阵飓风,把我所有的思考能力一点不剩的全部搅成了稀泥。


    “谁能告诉我,”我的视线越过被我扔在地上的衬衫(某虫的),皮带(某虫的),以及军裤(不用想了肯定是某虫的),呆呆的转向了站在破洞外面的三只虫,“什么情况,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咳。”站在废墟之中的赫灵顿有些不自在的扭过了脸。


    “阿瑞斯。”我听见身下的虫发了问,“这是怎么——”


    响应他的是我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先,给我,起来!”


    赫灵顿只花了三秒钟就把我手腕上镣铐变成了废铁,这让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刚刚那堵墙也是在他手下送的命。


    “所以,你们为什么会过来?”我揉了揉依旧酸痛的手腕,不无窘迫的看向了眼前或羞涩或平静或带着狡黠笑意的三个虫——至于我背后那个正在整衣领的雄虫——嗯,还是暂时不要对上视线为妙。


    和脚腕上的镣铐碎裂声一起响起的,是尼姆轻描淡写的语气:“我们是来劫狱的,”


    “什么?”我震惊的看着一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尼姆,又转向了地上那个通向监狱的巨坑,依旧不敢相信刚刚所发生的事情,“劫狱?”


    “阿瑞斯,你声音太大了巡逻的狱警还在附近呢。”乔姆有些慌张的低声制止道,虽然他脸上的红晕还并未退去,但是语气却还是相当严肃的。这样严肃的口气只能说明一件事情——这并不是开玩笑。


    “等等。”,我不明白,虽然已经身不由己的被尼姆推着往前走,我还是努力把脸转向了一边开着飞行器过来的赫灵顿,“我已经认罪了”


    “阿瑞斯。”赫灵顿把飞行器的钥匙塞进我手心,语重心长的道,“赎罪有很多方法,不一定非得走最极端的路子。”


    “可是劫狱,法庭那边会——”


    “我想你大概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只是杀掉你。”赫灵顿干脆的打断了我的话,“不管你是否认罪,他们也会竭尽所能的消灭掉你来保证他们的权力不会被威胁,就像是你们来的时候那样。”


    来的时候?他是指的那群来路不明疑似星盗的团伙吗,那的确来得蹊跷,消失得也毫无痕迹可循,甚至在审判的过程里,对方也丝毫没有提到我当时所造成的伤亡。


    “难道当时袭击我们的是——”


    “嘘。”赫灵顿做了个噤声的表情,然后又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这件事并非意料之外,也算是一种提醒,危险的并不只是你”


    眼前这个高大而强壮的金发雌虫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疲惫的声音。


    的确,这也许只是敌对派为了削弱赫灵顿的势力所采取的措施。我慢慢握紧了手心,感受着手掌中那个通往自由的钥匙的粗糙手感,然后慢慢的低下了头。


    可是我的身上背负着那长长的一串伤亡名单,他们中有我的队友,有我的下属,也有新兵,我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根本不配拥有这种东西


    我慢慢松开的手指,低声道:“赫灵顿,我不能——”


    “你似乎想多了。”一直站在我身后沉默的尼姆突然打断了我的话,“你现在活着,并不是因为犯下的错误被原谅了,而是因为第一军团还需要你。”


    “需要我”


    “对啊”乔姆接过了话头,“你是我和米勒的教官,我们当然会需要你”


    “可是”


    赫灵顿用像是开玩笑一样的语气补充着,顿了顿又认真的道,“相信我,大家,都很需要你。”


    需要我吗?


    我呆立在那里,视线一一掠过这些熟悉而温和的脸庞,然后定格在了夏伊安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就突然潮湿了起来。


    这些虫


    即使我是罪犯,会发疯,会变成他们的威胁,面对着这样的我,他们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现在依然是被需要的吗?


    “起码,”像是为了更有说服力,赫灵顿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咳了几声,“在我们当中,咳咳,有虫很需要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就算我接受了这种说法。


    可这些家伙难道是疯了吗。因为这可是劫狱啊!


    “不行!”我坚决的把赫灵顿递过来的钥匙再度推了回去,“要是被发现劫狱,你们肯定会被追责的,到时候会变得更麻烦,”


    “阿瑞斯,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像是知道我会纠结这种事情,赫灵顿安抚般的拍了拍我的手,“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


    计划你们的计划就是在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方炸出一个大坑吗?


    “是啊,你就放心好了。”乔姆难得一次也露出了胸有成竹的表情,“我们之所以没有参加护送你来的队伍,就是为了制造今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法庭是怪不到我们头上来的。”


    不在场证明,听起来倒是很靠谱,不过,即使你们有不在场证明


    “不行,”我再一次否决道:“夏伊安是当着审判长的面把我带进监狱的。”


    “对啊!”尼姆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很高兴我抓到了重点,“所以我让夏伊安先辞掉了军部的工作,这样法庭就没办法归咎到第一军团,而只能断定——”


    什么意思,这样不就让夏伊安一个虫背黑锅了吗


    “——你们私奔了。”


    “???”


    “那么现在,我以第一军团司令赫灵顿的名义委托两位执行最后的任务。”


    说是执行任务


    “夏伊安的任务依旧是监护阿瑞斯,为了安全起见,我会给两位提供新的身份,一些必备物资还有一定的启动资金,所以短期内你们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当然,在这之后两位还是不得不自食其力了。”


    可是这听起来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用安全的方式向我定期汇报你们的位置和发现,不过如果条件不允许,我们也不勉强。”赫灵顿说着微微一笑,“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道吧。”


    和私奔有什么区别?


    “等等赫灵顿,”事情发展的太快,我的理解能力完全没跟上,加之直到现在关于之后的事情仍旧一头雾水,我终于忐忑地开了口,“关于我们要执行的任务,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这个么”赫灵顿稍稍避开了夏伊安的视线,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轻声道,“这个计划是夏伊安主动提出来的,我想他很清楚要做什么”


    他竟然主动提出这种让虫无限误解的计划吗?啊该死,心脏突然跳得好快


    “司令。”没好气的打断我们的对话正是赫灵顿口中提出这个计划的“罪魁祸首”,“你不是赶时间吗?”


    “也是,”面对着突然杀过来的极寒视线,赫灵顿及时刹了车,然后镇定的转换了话题,“那么,虽然时间有点紧,还是好好的告个别吧?”


    前一秒的对话里还满是轻松的调侃,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又再度变得凝重起来。


    按照他们的计划,把我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就必须分道扬镳,我也并非对现在的这个场景毫无预见。


    “阿瑞斯,夏伊安,你们要好好保重。”


    但是当乔姆带着略微有些哽咽的声音说出这种最为普通的饯别话语时,我还是被感动了一下。


    不过——


    我安抚的拍了拍乔姆的肩膀,然后侧过头望向身后即将和我一起出发的雄虫。


    如果是和他在一起,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我应该都是无所畏惧的吧


    时间是深夜。


    透过飞行器的窗口,可以看见月光下的街道,以及布满群星的暗蓝的天空。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只剩我们两个了。”我望着身边的虫,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而对方非常爽快地说:“你困了就睡会儿吧。”


    果然,会是这样。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满心惆怅的盯着那个显然不会转过身来的后背,目光从被压得微翘的发梢,慢腾腾的滑过白皙的后颈,接着是肩膀、后腰,然后视线在某个曲线良好的地方被牢牢钉住再也无法挪动寸毫。


    很好,我觉得我不用睡了。


    身体的本能远比理智更加容易沦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我轻车熟路的伸手揽过那个瘦而窄的肩膀,毫不客气的把那张明明白白写着“你在干什么”的脸扳了过来。


    嘴唇和嘴唇的距离正在以秒速五厘米逐步缩短,与此同时,我张口道:


    “眼睛好痛”


    “?”


    “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去了,”我胡乱的揉着眼睛,“有点睁不开。”


    “是么。”


    黑暗里,有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用力揉着眼睛的手,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有暖热的呼吸从上面压了过来。


    “夏伊安。”


    “别动”他说着,小心翼翼的扒开了我的眼皮,“我先检查一下。”


    咫尺之间,那双金色的眸子带着审视的目光在我的眼底对上了焦。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真的很痛。”


    “我再仔细看看”大概是被我煞有介事的样子吓到,他的口气里终于有了些不安,那张精致的脸也愈发靠近,“你先等一下”


    “我等不及了。”


    在某位临时军医反应过来之前,我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然后在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 ”


    “ ”


    “!”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对方的手刚刚抬起,下一秒,他的手心被我牢牢扣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直直倒入了我的怀里。


    “等等——”


    “夏伊安,你再动的话”感受到了对方的挣扎,我环住他腰身的手臂微微一紧,“我”


    没等我说完,对方的脸色已经随着我身体某个部位的贴近变得通红。


    “唔”


    带着潮湿热度的唇齿交缠大约持续了一分多钟,再三确认紧贴着我的那个躯体友好度抵达安全标准之后,我终于暂停了这个连气息都开始变得混乱的长吻,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长长的回了口气。


    带着淡淡阳光香气的,属于他的味道。


    律动在我胸口的,属于他的心跳。


    以及扣住我手心的,属于他的温热。


    它们铺天盖地的涌入我的身体,渗透到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毫不客气的占据我所有的感觉,然后像是飓风一样席卷起我体内最深切的渴望。


    “夏伊安”


    我低低的叫着他的名字,吻上了他微热的耳垂。


    那是一句全世界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虫能听得懂的专属台词。


    “我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单元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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