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勒内的心脏受到了震动,就好像下楼时突然踩空,以为要摔下去,却又被一双手稳稳扶住,心跳和意识都悬空了一瞬。内心深处,某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感像是冰川之下的暗流一样涌动着。
勒内询问过维林很多次“你喜欢我吗?”后者明知道他们俩不可能,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回复说“喜欢”。
勒内不知道维林心理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对维林明明没有感情,却和他维持着rou体关系,自己所做的事似乎有些过分。
勒内沉默了片刻,维林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道:
“你不用可怜我,也不用为不喜欢我而感到罪恶,你能把身体给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 够了,闭嘴。”
维林住了口,不再说话,将头埋在枕头里闭上了双眼。勒内转身背对着他,微微缩起身子,眼底积聚着一层阴翳。
理智告诉他,他不可以再碰维林了,他们俩应该划清界限。可是他和维林已经做过了那么多的事,勒内忍不住想,自己真的可以忘掉这一切,当做没发生过吗?
勒内的后背刻意拉开了和雌虫的距离,他们俩背对背睡着,但实际上谁都没睡着,皆是各怀心事。
勒内不断思忖着今后该怎么办,对待维林的方式,似乎只有接受他和抛弃他两个选项,然而他无法选择其中任何一个。
翌日清晨,勒内是被一阵奇怪的感觉唤醒的。腿间像是被小动物舔过一样湿漉漉的,他慌忙半坐起身体。
维林正跪在他的腿间,脸颊偶尔擦过某处。雌虫用这种方式叫他起床不是第一次了,勒内倒没有很惊讶,可是有了昨天的事,他现在总觉得有点尴尬。
勒内用前天在便利店买来的吐司和培根做了两份简易的早餐,吃饭的时候,维林用脚在桌子下蹭了蹭勒内的小腿。这是雌虫一贯的撒娇方式,尽管心中想和他拉开点距离,勒内却没有阻止他的动作。早上一醒来就被他用那种方式亲近了,勒内现在也说不出让他离自己远一点这种无情的话。
他想,大概是因为上星期和上上个星期的周末,他们都在zuo爱,所以维林今天也在这么期待。可是昨晚考虑过后,勒内认为他们之间最好不要再发生rou体关系。
他开始考虑一个人外出,只要不在同一片空间内,维林就无法再诱惑他了。可是如果真这么做,疏远对方的意思又太露骨了。
转念一想,也许维林期待的不是和自己上床,也可能只是想和自己一起度过周末。毕竟他平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虫无聊地待在家里。
勒内其实不讨厌和维林待在一起,前提是不要再搞到床上去。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上次买来的染发剂的图片,于是灵机一动,把维林带去了浴室里。
勒内找到折叠椅,撑开后让维林坐在上面,嘱咐道:“不要乱动”,维林就乖乖地安静坐在椅子上。
勒内从架子上拿出他之前买来的染发剂,看了眼说明书,把药剂调和在一起。略微刺鼻的气味让维林皱起了眉,他似乎很讨厌这味道,捂住了鼻子。
勒内没管他的反应,把染发剂涂在维林的银发上。察觉到他的动作,还有头顶的感觉,维林猜到他是是在做什么了,他很嫌弃似的摆出了一副臭脸。
“要不了多长时间,你老实一点吧。”勒内道,一边说,一边把染发剂从发根到发梢,仔细地涂在维林的头发上。
银色的头发在药物作用下,迅速变成了金色。看起来很有意思。
到染好还要三十分钟,无聊之下,勒内刷起了星网。很快他设置的闹钟就响了,他用花洒把多余的药物洗掉。
这是勒内第一次帮别的虫染头发,他原本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反常,不过维林那头雪白的长发,现在已经变成了阳光般璀璨的金色。用沐浴露清洗过后,药味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
趁着他的头发还没干,勒内又帮他剪了头发。勒内的理发技术还算不错,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因为没钱他都是自己剪头的,街边的理发师教过他该怎么做。
他耐心地帮维林修剪着发型,结束后,他又用吹风机帮他吹干了头发。把手指插进干燥的发丝里,金色的头发顺顺滑滑地从指缝间流过。
维林的长发变成了短发,发型和勒内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有九成相似。
勒内用手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满意道:“看起来挺好的,阳光多了。”
勒内为自己的手艺不错而感到开心。为了享受成果,他一次次地摸着他的头发。
维林却露出不虞的神色。
勒内问:“你讨厌染发?”
维林撅起嘴唇,偏过头去。看起来是生气了。
“你现在可以说话的。”
听到勒内说完这句话,维林才道:
“……我看不见,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大概是担心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勒内道:“和你以前的样子一样,我觉得还是这个发型适合你。”
看起来清爽利落多了,没那么鬼气森森的。
维林的双手平平地向前伸展开来,触摸到了勒内的肩膀,然后沿着脖子摸索上去,最后停到了雄虫的脸颊边。
维林的双眼还是看不见,但现在他们俩仿佛在对视一般。也许是因为维林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勒内又想起了在学院里担任教授的维林。
不仅容貌端正,对学生和蔼又负责,在学生眼里很受欢迎。是啊,在发生那件事之前,勒内也很喜欢他。
维林的鼻子碰到了勒内的额头,勒内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但是雌虫靠过来的势头更大,勒内没有再躲。
维林像狗儿一样,用鼻子摩擦轻舔着勒内的上嘴唇。勒内觉得很痒,也伸出舌头去舔维林的嘴唇。他们互相舔着舔着,渐渐就发展成了深深的亲吻。
两张脸分离开后,维林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有些湿润,显得格外性感。
染过简短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显得英俊了,勒内注视着他,没法转开眼睛。维林微微眯起眼睛,他笑了。仿佛昙花一现般,那是会让人看的出神的美丽的笑容。
勒内预感到再这样下去,他们又会进入到zuo爱的程序,慌忙推开维林的肩膀,维林却故意把他拉过来,但勒内硬是把他推开。
“维林,离我远点。”
维林停下动作,歪了歪头。勒内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和他保持距离的理由,只好转移话题,伸出食指在维林面前挥了挥。
勒内:“你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我对你挥手了,你还是看不到?”
维林点了点头。
“医生说你的眼睛本身没有问题,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好了吧。”
“我不想看见。我觉得看不见更好。”
勒内说:“但是,你不想看到我的脸吗?”
维林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瞬,突然沉默下来。这个反应,说明他应该是想看到勒内的模样的。
维林抓住勒内手腕的手指忽然加大了力气。
“如果看到了,就好像梦醒了一样。”
勒内:“但你现在的不是在做梦,是现实。”
维林没有回答。也许对他而言,现在的确美好得就像梦一样。
勒内又问:“你上次失明,过了十天就好了。那时你做过什么吗?”
“什么都没做。”
“但是应该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想看见,或者改变了心情吧?”
维林思索了一下,说:“我当时想,我好像给席特列添麻烦了,觉得很对不起他。而且……我也想快点看见……因为我从小就怕黑。”
“那你现在还怕吗?”
“怕什么?”
“黑暗啊。双眼看不见,面前不就是一片黑暗吗。”
“怕啊。”
维林淡淡地自白道。
勒内凝视着他那张表情毫无变化的面孔。
“但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害怕。”
“可是,我真的害怕。整整一天,周围都是黑乎乎的。”
“那你为什么早点告诉我你在害怕?”
“告诉你也没用啊,你又不能在我的眼睛里点一盏灯。不过”
维林说着,向勒内蹭了过来。
“被你碰着,我就不怕了。”
维林靠近过来,不知道是想跟他上床,还是在撒娇,勒内总觉得,自己没有这么大的作用,可以消除他对黑暗的恐惧。他问:“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什么?”
“一开始我只是坐在沙发上。但是现在我会去床。”
“床上?”
“因为还留着你的味道。”
维林拉起勒内的手腕,然后突然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勒内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就坐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我会闻着你的味道,自己做。”
维林就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肉食野兽,舔了舔嘴唇。
“做?做什么?”
勒内明知故问地装着傻。维林的双腿大大地张开来,他把手伸向下方,很勾人地笑了一下:“要我现在做给你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勒内:别钓了,再钓我真的要弯了。
维林:你不是已经弯了吗?
作者:瞎说什么大实话。 ( 〃 ▽ 〃 )
第42章
“我想着你。”维林在他耳边甜甜地呢喃。
“什么?”
“我经常想着你做这事。”
伴随着仿佛要滴落下来的低音,维林舔了勒内的下巴,勒内身体一抖。低头去看维林的脸,发现他正用孩子似的表情对自己微笑着。
“我想要你的。”
维林伸手抚上勒内的大腿。勒内察觉到他的意图,慌忙按住他的手腕。
“等一下,停!”
维林殷红的舌头若隐若现,他抬起头看着勒内。
“……等夜里再说……我现在有点累……”
“我知道了。”维林说着,松开了勒内的裤子拉链。但那只手还是依依不舍地停放在勒内的膝盖旁边。
勒内握住维林的双手,以防止他又来碰自己。
“有没有虫说过你的jing力太旺盛了?”
“……谁?”
勒内觉得维林是在故意装傻,然而雌虫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的。
“你,除了你还有谁。”
你是在拿我跟其他雌虫比较吗?我碰过的虫只有你,既然你说我是,那可能就是吧。我也觉得跟你做的次数太多了点……”
在进行这种愚蠢对话的时候,勒内突然发现他好像又被维林牵着鼻子走了,话题不知不觉就给带偏到这里。
他已经了解了维林想死的根本原因。他的过去很不幸,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勒内想夺回谈话的主动权,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衫,问:
“维林,对你来说,死是什么?”
维林的表情没有变化,握着的勒内的手却突然一抖。
“是可以让我解脱的事。”
“你想从什么东西那里解脱?”
没有回答。
“告诉我。”
沉默仍在继续。
眼前的雌虫虽然对他会毫无保留地敞开身体,却从来不会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舅舅死后,我找出了他的遗书。”维林轻声道。
“遗书?”
“是给我的。”
勒内不解:“你的养父不是突发心脏病死的吗,他在这之前就写好了遗书?”
“没错,有可能他早就预感到了自己会死。”
勒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提到这件事,但是继续追问,维林也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意思。
“我饿了。”维林嘟囔着,伸手抚弄了一下头发:“想吃蛋糕。”
蛋糕?维林每天晚上都吃勒内打包回来的晚饭,从没说过半句怨言,但是他应该已经吃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表现出对食物的欲望。
“想吃什么蛋糕,我去买。”
勒内说着想站起来,维林却牵着他的手不放,抬头仰望着雄虫,那表情似乎在说……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不去外面买,家里可没有蛋糕啊。”
“那就不要了。”
虽然维林这么说,但是勒内的肚子也饿了,而且他觉得维林难得说想吃东西,他想尽力满足对方。但是又不能离开家里,考虑了半天,勒内只好在星网上搜索了附近蛋糕店的电话,打电话让店里送过来,再给对方支付跑腿的小费。
勒内按照维林的喜好,点了一个奶油蛋糕。看他的吃相,好像那东西真的非常好吃一样。勒内在旁边看着,心想真的那么好吃吗?不知不觉,视线就黏在了维林的嘴边。
勒内以前就觉得他的吃相很se气,吃起蛋糕来更是se情透顶了。只见他用塑料小勺舀起一勺白色的奶油,放到嘴边。润湿的嘴唇慢慢地张开,洁白的齿缝间,能看到鲜红的舌头。
勒内不禁想象着那张嘴里的舌头是怎样动作着把奶油吞下去的。因为嘴边沾了奶油,维林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重复了两次三次之后,一直专注地吃着蛋糕的雌虫忽然抬起头来,对勒内说:
“你也想吃吗?”
他舀起一勺奶油,向着偏离雄虫少许的地方递了过去,勒内抓住维林的手腕,凑近自己的脸。
奶油很甜,味道还行。但勒内更想要碰碰那湿润的嘴唇……想和他接吻。
“要再吃一口吗?”
他又递来一勺,勒内再次吃掉。
“啊……”维林手里的蛋糕掉下去了。杯子在他的身上打翻。
勒内把脸贴到他的身上,抬起了头,只见维林俯视着他,对他微笑道:
“好吃吗?”
理智的弦啪一声绷断了,勒内把身体覆盖到了维林身上。他掐住了雌虫劲韧的腰身,吻势凶狠霸道,像是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亲吻之中,勒内品尝到了维林口腔里那股甜蜜到让人融化的味道
周末结束了,周一的早上,勒内打着哈欠来到研究院,在电梯门前遇到了同样在等待的席特列。后者看到他说:“你怎么星期一就这么没精神?”
勒内解释说:“昨晚没睡好。”
他们一起坐上了电梯。其实勒内睡眠不足的原因是和维林在床上疯狂了一整晚的缘故。整个周末他们都在做做做。
勒内原本不想再和维林发生身体关系,想和他拉开距离,但是却像一只被故意用肉吊在眼前的狼一样,一次次上了维林的钩。
更让他沮丧的是,之前都是那维林主动诱惑他,昨晚却是他主动要求的。也许是因为维林换了发型,勒内觉得不管是他坐着的背影,还是耸肩的动作,甚至只是朝自己轻轻一笑的表情……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性感撩人。
而且维林还不穿衣服,只要勒内伸出手去,无论何时都能发泄yu望。
勒内觉得自己很明显是陷入了恶性循环。或者说,他对维林好像成瘾了。在床上重复着仿佛没有尽头的亲吻时,勒内也有一瞬间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雌虫。到底是身体抢在了前面,还是自己输给了kuai感,勒内实在分不清楚。
勒内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现在可不是沉迷美色的时候。
勒内带领的小组开发的新项目眼下正在处在紧要关头。勒内想专心工作,可脑袋里只要一有时间就会想起维林的媚态。整个上午他的都没法集中精神,一个人暗自出神。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表现在了脸上,被杨吐槽了一句:“主任,你为什么一直在偷笑啊?好诡异。”
到了午休时间,勒内起身去食堂吃午饭,坐电梯到一楼大厅时,突然被一个虫叫着打了个招呼。
“勒内先生。”
贝塔挥着手,朝这边走来。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工作服,身旁还跟着一个个子高大的雌虫,似乎是他的同事。
“勒内先生,好久不见。”贝塔说。那个高个子的雌虫也对勒内微笑起来。
勒内朝他们问了好,对贝塔说:“之前承蒙你照顾了。”
“哪里,我只是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你不用这么客气。”贝塔一如既往地沉稳,对勒内道:“听说机器人的销量很好,恭喜你了。”
“多亏了有你们帮忙。”勒内谦虚道。
A121型机器人发售三个月后,就超过了预定一年才能达到的销售额。很多客户都表示这是他们见过最智能的机器人。
“你是来这里出差的吗?”
贝塔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只是来开会的,下午就要回去了。”
“下午几点走?”
“四点左右。”
勒内看了一眼副脑,说:“你们吃饭了吗?中午不忙的话,一起去吃午饭吧?”
贝塔严肃的表情稍微舒缓了一点。
“好,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阿尔法研究院,连会议室在哪都不知道,对这附近也不太熟……”
“那我待会儿带你们去逛逛。”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贝塔很礼貌地道了谢。勒内带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他和席特列经常去的高档餐厅。
这里的菜品价格昂贵,因此“客人”并不是很多,进入餐厅后,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了里面的包厢内。
菜单上有许多的本地特色的套餐,勒内让贝塔他们点菜。
没多久服务员就将食物都端上了餐桌。贝塔和他的同事尝过后都说“很好吃”。
“……对了,勒内先生,你知道维林院长辞职的事吗?”
之前他们一直在聊会议和阿尔法研究院的事,贝塔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勒内忍不住心中一沉,他端起酒杯啜了一口红酒。
“知道,席特列之前跟我说过这事。”
“维林院长辞职之前,说想来这里跟老朋友打个招呼,但是”
贝塔有些不自然地中断了发言,勒内觉得他话里似乎有什么蹊跷。
“但是什么?”
贝塔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神情,犹豫片刻之后,他抬起了头:
“维林院长好像失踪了。”
“失踪?”
作者有话要说:
维林:奶油好吃吗?
勒内:手段了得。
作者:(/ω\)
第43章
贝塔把两只手肘撑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没错,维林院长辞职以后,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想问他,就给他打了电话,可是一直都没虫接。我想去他家找他,却发现他的飞行器还在停在院子里,家里并没有虫在。我问了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大家都不知道院长去了哪里,也联系不上他。维林院长不像是那种辞职后就什么都不管,一走了之的虫,我们都很担心,他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
你们的院长,如今正光溜溜地在我家里。勒内希望贝塔不要杞虫忧天,可真相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好像是去其他星球旅游了。”勒内说,这是善意的谎言。
“旅游?”贝塔有些意外,停下了手上夹菜的动作。
“嗯,他没有直接跟我说过话,我是听席特列说的。他应该是去赤卫星了……”
勒内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脸色,但是撒谎还是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听到他的回答,贝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但还是追问道:“真的吗?”
勒内说:“是的,他说要来这里见的老朋友,就是我的上司,你可以去问问他。”
贝塔说:“不,席特列院长应该很忙吧,我只是有点担心维林。知道他的下落,我就放心了。在另一颗星球上,通讯确实是不方便。”
贝塔安心地松了口气,然后自嘲地苦笑着说:“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你的担心是正常的……”勒内在一边打圆场道。
“院长对我们很好,他的性格温和,但是却有点见外,不爱把自己的真心话告诉别的虫,辞职这事就是例子,他应该早就打算辞职了,辞职之前什么都没跟我们说。当然,这些这许是我擅自猜测,维林听到我这么说,肯定会笑着反驳我你在说什么吧。”
维林对外展示的“拟态”,的确是会让身边的虫产生这种感觉。贝塔继续道:
“他不仅做事认真,工作上也很有建树,却偏偏给虫一种存在感稀薄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吧,如果他身边有虫陪伴,我也不会这么担心了,可是他又一直单身。院长辞职的那天,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一直都挂在心上……”
勒内问:“他说了什么?”
贝塔说:“倒不是什么大事。他说今天是他舅舅的忌日,我会记得,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家人的事。”
关于维林的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吃完午餐之后,勒内带贝塔在研究院周围逛了一会儿,把他送到开会的地点,自己则回到办公室内。然而这下他的心里就只有维林的事了。
维林辞职那天,故意丢掉了身上的星卡,因为他打算抛弃一切去死。而那一天是他舅舅的忌日,这应该不是巧合,他应该是故意选择那一天的……
勒内突然想起来,维林说他舅舅写了遗书给他。维林的行动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呢?
工作结束后,他像往常一样去餐厅买了晚饭。回到公寓,维林也和平常一样chi身luo体地出来迎接他,那样子看起来有点愚蠢,勒内心想:要不给他穿上衣服吧,但是维林说“欢迎回家”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于是勒内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给忘了。
勒内把装着晚饭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抱住坐在他大腿上的维林亲了一下。
之前杨说他和雄主一回家就亲嘴,勒内觉得自己现在也沦为一丘之貉了,没资格再嘲笑他。
亲完后,勒内说:“今天带你去外面吃饭吧?”
维林摇了摇头。
“我忘记买晚饭了,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餐厅,我们一起去那里吧。”
他仍然不点头。
“你每天都吃打包回来的快餐,不觉得腻吗?而且老待在家里也不好,去外面走走吧。我去给你拿衣服过来。”
维林无视他的话,转过了身,也不管勒内再说什么,就这样走进了卧室。
勒内本以为他是要换衣服,却迟迟不见他出来。暗自觉得奇怪,于是就去卧室看看,发现维林竟然钻进了被子里。
像是小孩子在闹别扭似的。勒内在床边坐下,无奈地抚摸着维林的头发:“你肚子不饿吗?”
尽管肚子在咕噜噜地叫着,维林却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想出去呢?”
维林沉默不语,只是抱着枕头,勒内花了十分钟试图说服他,但他始终在床上一动不动。勒内也不能把全luo的雌虫抱出去,为了圆谎,只好又出了趟门。
在走廊里站了会儿,他才转身开门回屋。维林的举动有些任性,勒内却并不觉得他讨厌。反而心情微妙。雌虫很麻烦,但是被他摆布着,感觉却不坏,因为他知道那是只针对自己产生的任性,让人觉得心里酸酸的。
勒内回到家里时,维林还是裹在床单里不动。勒内站在床边说:
“我把晚饭买来了,吃吧。”
裹在布料里的身体移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把脸露出来。
“你不想去外面就不去了。”
勒内用力拉开床单,维林这才死心了似的慢吞吞坐起身体。勒内拉着维林的手,把他牵引到客厅里去。让他坐在沙发上,从袋子里取出餐盒,打开盖子,拿出筷子递给维林。
但维林只吃了一口。
最后他们还是没能一起外出,勒内满足了维林的愿望,可他的心情却没有好转。勒内拿起维林的晚饭,用筷子夹起饭送到他嘴边,他才总算张开了口。但是吃了一半左右,他又闭上了嘴巴。
勒内只好自己把剩下的饭都吃了。把桌面收拾干净后,他坐到了维林的身边。维林跨到他的膝盖上,但并没有更多举动,似乎只是想和他靠得更近。勒内感觉到他心情有点沮丧。
勒内摸了摸维林的额头,手掌轻轻向下滑去,维林闭上了眼睛。
“虽然你还是看不见,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多去外面走走。”
勒内动作温柔地抚摸着雌虫柔软的头发:“我想和你一起出去。”
维林摇着头。
“你不是说,一直呆在家里很无聊吗?”
维林低着头沉默不语,为了至少让维林的心情好一点,勒内用开朗的语气说:
“就算你看不见,也可以去找一些能够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做啊。”
说点什么吧,他看着维林的脸孔,心想。
“我不想去外面……不想像狗一样被你用绳子拉着走。”
他说出的言语让勒内胸口一刺。之前被勒内用绳子拉着走的时候,维林什么都没有说。勒内只是为了方便才这么做的,却没想到他其实讨厌这样。
“对不起,我以后也不会那么做了。我会好好牵着你的手走路的。”
维林又沉默了下来,依旧没有妥协。
“我保证,不会再用绳子了。”
勒内抱住紧闭着嘴唇的维林,亲吻了他。
“一起去外面走走吧。这样说不定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我希望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亲吻我。”
维林的膝盖上突然颤抖了一下,他站起身来,离开了沙发。勒内猜他又想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追了上去。
维林已经钻上了床,勒内强行地躺到他的身边,伸出手臂从他背后用力地拥抱住了他。
脖子的气味,身体的形状,皮肤的温暖。
勒内意识到,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维林的样子。
就这么躺了一阵,勒内把维林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他把手放在了维林的心脏上,这样让他们俩更接近。让勒内感觉到他们俩也有着同样的心跳。
勒内抱着他的头亲吻了他,分开后用手抚摸着维林的脸颊。
“对了,我今天见到贝塔了。”
维林毫无兴趣地“嗯”了一声。
“你舅舅的忌日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勒内发现雌虫的眼睑在微微地颤抖着。
“贝塔说,你辞职的那天是你舅舅的忌日。所以你才想要死在那一天吗?”
“是啊……可惜被你碍事了。”
维林说着,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想和他死在同一天?”
维林沉默了下来。勒内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却听他低声地嘟囔道:“为了和他道歉。”
在死后的世界道歉吗?可是就算你死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啊。
勒内想着想着,越发觉得生气了。他很想问,那么对你来说,我又算什么呢?现在紧紧抱住你,把你压在下面的我,又算是什么呢?
他想,为什么维林不能能诚实一点呢。不是说喜欢我吗?那就不要只满足于身体,而是真的喜欢我啊。
喜欢到心里只有我,说希望我也能爱你,甚至哭着说求我爱你,那样就好了……
“你以前看不见的时候,心里觉得很麻烦席特列,所以希望能复明的,对吧,你现在就不想看见吗?”
“因为看不见也挺好的,我不想去想。”
勒内皱了皱眉:“这对我不公平。”
维林收了收下巴。
“你说什么?”
“你之前说想看见,现在却说看不见也挺好,这对我来说不是不公平吗?”
维林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似的,肩膀微微地颤抖起来,抖着抖着,就变成了放声的大笑: “哈哈哈。”
“你真有意思。”
“别笑,我是认真的。”
笑了好一会儿后,维林才呼地舒了口气。
“我现在当然觉眼睛看不见更好啊。这样就可以一整天里都只想着你,每天都跟你上床,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这些事,你能看见了也是一样的。要是你的眼睛能看见了,就可以做更多我想跟你做的事了。”
“被你温柔地标记,我觉得感觉很好。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维林用满足的声音说,但是勒内却不这么想。
“你在怕什么?”
维林歪了歪头。
“你是因为害怕,才不想看见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害怕被我抛弃。但是就算你的眼睛能看到了,我也不会改变的。我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这可很难说。”
“你不相信我吗?”
漫长的沉默后,维林的嘴唇缓缓地动了。
“对我来说,失明也罢,死了也罢,这些反而更真实一点。如果我的眼睛真的能看见了,我没法想象这之后跟你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只要持续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满足了。”
“你想象不到,那我来告诉你好了。就算你的眼睛能看到了,也可以留在我的房间里,一周和我做上好几次。”
说出这句话之后,勒内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这些是谁的愿望?是他的,还是维林的……?
“如果你不想工作,那就不工作,我的工资也够两个虫生活的……”
维林那蓝色的眼睛眨了又眨。勒内继续道:
“我希望你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
“我没什么值得告诉你的。过去的我只不过是拟态罢了。到后来是都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知道的。”
突然间,维林试图从床上逃走。勒内连忙抱住了他,他感觉到维林在颤抖,一种难以形容的疯狂的感情从心里涌了出来。
“我知道,真正的你不是什么好虫。可是……我好像喜欢上了你,那个满心里只有我的你。”
维林唰地把头背了过去,他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像是熟透的苹果似的,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
“你可以一脸平静地说喜欢我,可是听到我说喜欢你却这么害羞吗?”
第44章
勒内觉得他罕见脸红时的样子很有意思,靠近他的耳畔,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说着:“我喜欢你。”
呼出的气流温热,落在耳廓上让维林感到一阵酥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缱绻,维林嗅到雄虫特有的信息素香味,忍不住双腿有些发软,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勒内听到他紊乱的呼吸,修长白净的指尖轻轻落在雌虫的脸庞上,指腹缓缓摩挲着对方发红的眼尾,安抚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勒内把他拉到了怀里,垂眸亲了他一下,接着继续在他的肩头落下一个个炙热的吻,把那蜷缩着微微抵抗的身体的强行打开。
维林的身形剧烈一抖,胸膛起伏不定,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那个原本对kuai感十分诚实,总是主动诱惑他的身体,此刻却像是初次经历床事的虫一般紧张地颤抖着,勒内对他这种像是第一次似的身体反应感到惊讶,随后就被激起了强烈的情yu 。
“维林,亲我。”他的视线在对方樱色的唇瓣上停留片刻,要求道。
双手绕上维林的脖颈,进行了高中生一样笨拙的亲吻。雄虫的吻小心翼翼,实在太过温柔,维林无意识闭上了眼。
勒内撬开雌虫紧锁的牙关,探进口腔和舌尖缠弄,炽热的吻一点点融化着对方心里的防线,慢慢的维林的身体不再颤抖,也开始回应着这个吻。
勒内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对方很快就被这个吻勾起了yu望。
“我很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虫,正因为我知道……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他拦住雌虫的腰身,低头吻着对方的敏感处。
维林被雄虫的信息素包裹着,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床单很快就被弄湿了,在雄虫想要对他进行深度标记时,他用手捂住了脸:“不,等等……”
但勒内没有停下动作,他握住雌虫的手,十指相扣,缓慢移动到对方的腹部,停了下来。
维林闭上双眼,身形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然而并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极致的xing奋。
雌虫嘴上说着不要,可是却以全身接受了勒内的身体。勒内觉得他诚实的反应很让人怜爱。
在几次缠绵之后,维林好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在勒内的臂弯唐突地落入了梦乡。
勒内抚摸着维林的头发,也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旁空落落的,维林已经不在床上,勒内半坐起身子,目光打量着周围寻找雌虫的身影,看到桌上的时钟,才发现已经过了七点半。
要迟到了!
他跳起来,匆忙换上制服,随便给领带打了个结就冲出了卧室。
维林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勒内瞥了他一眼,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招呼了声“早上好”,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勒内刷完牙洗了脸,这才想起来为什么他会觉得不对劲——维林在家里的时候一直都是赤luo着身体的,但是他今天却穿着衣服。
在卫生间整理了一会儿仪表,觉得外出没问题后,勒内回到了客厅。
他看了眼维林,俩虫的视线难得重合在了一起。
“我去上班了。”勒内说。
维林朝他轻轻地一点头,但是那双眼睛里却好像蕴藏着某种寂寞。
勒内把维林的下颚转过来,轻轻吻了他一下,抚摸着他的脸颊,伸出手指勾住他的衬衫衣襟,在他的耳边这么说:
“我晚上会尽早回来的。”
之后,勒内就走出了公寓。
他原本觉得,白天的时候维林应该穿上衣服,但是现在却又觉得比起穿上衣服的样子,他还是更喜欢他赤luo着身体的样子。他也觉得自己有些矛盾。
这几天他差不多都是踩着点到研究院的,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连轴转,而且接连发生不好的事:设计的某个程序出现了bug ,会议的时间临时改变,决定一起投资的投资商撤股。接二连三的倒霉事,让勒内连吃午饭的心情都没有了,最后只随便去食堂买了个三明治充饥。
晚上七点,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他午饭只吃了三明治,现在已经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了。
回去的路上,他顺便去了趟蛋糕店。是他之前在星网上选中的那一家,他在店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被玻璃柜里的蓝莓蛋糕吸引,他想维林应该会喜欢,于是就买了一个。
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他打开皮夹,却发现维林的星卡不见了。
“先生,一共两千星币。”店员出声催促道。
他于是用自己的卡付了款,移步到蛋糕店外面后,又在外套口袋里仔细翻找了一会儿,却仍是没找到。
难道弄丢了?
他的心瞬间冰冷下来。可是昨天夜里,他去买餐厅买饭的时候还在的啊。
今天他也只是在买三明治的时候打开过钱包,除此以外他并没有使用过钱包。
今天是水逆了吗?怎么从早到晚老碰到倒霉事。
维林卡里的钱是一笔巨款,要是真弄丢了,最好赶紧去银行停卡。
勒内驾驶飞行器,迅速回到公寓里。他打开了外锁,之后把钥匙插进内锁,转了一下,手上的触感却跟平时的不太一样。
门似乎没锁,他有些奇怪,打开门,只见玄关和走廊上都亮着灯。
“维林,我回来了……”他说着,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像是自言自语,因为谁也没有回应他。
客厅里没有维林的身影。想着他是不是在睡觉,勒内去卧室看了看,但是在那里也没有看到那家伙。
在厨房,浴室,书房都找了一遍,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他。
勒内回到玄关,对着鞋架仿佛在确认什么,发现维林的鞋子不见了,他的眉毛不自觉拧在了一起,一脸茫然地呆立在了原地。
为什么……
早上告别的时候,他看起来那么平静。不久前,维林还说喜欢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突然消失不见呢?
勒内忍不住想象起维林自杀的样子,不由得浑身一凉。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吗?
可是,勒内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那只虫。维林的眼睛看不见,他到底会去哪儿呢?
他开始后悔起早上出门太匆忙,忘了检查大门的外锁。可是,这并非他第一次忘记锁上外面那道门。他以为维林已经冷静了下来,不会再主动寻死,所以最近经常忘记锁那道门,毕竟很麻烦。
可是,如果他今天早上锁了门,维林就不会逃走了。
勒内这才想起来,早上那会儿他就觉得维林就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以往勒内去上班的时候,维林总是还躺在床上睡觉,可是今天他却提前起来了,还穿着衣服……之前他一直是赤luo的,今天却穿着衣服,衣服……衣服?
维林一直都是不穿衣服的,所以勒内把他衣服整齐叠放在了衣柜里,和自己的衣服叠在一起。
如果他看不见,怎么可能光靠触感,从那么多的衣服里分辨出自己的衣服穿上?
勒内再一次拿出钱包,里面不见的只有维林的星卡,他的证件和卡都在。
维林在他睡醒之前就先醒来了,这代表他有足够的时间,把他的卡片从勒内的钱包里拿走。
勒内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维林的眼镜和钱包也不见了。
消失的雌虫,不见了的星卡,眼镜,还有钱包。
勒内抚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出了口气。维林带走了他的东西,但总比什么都不拿走的好。
他在房间里寻找着,希望对方有留下什么字条之类的,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忽然想起维林说过“要是看见了,梦就醒了”的话。
但勒内并不觉得维林是在做梦,他们同居的这三个月不是梦境,而是发生过的现实。
……
勒内跟院长请了假,乘坐上开往星海区的悬浮列车。他尽快前往目的地,所以选择了特快的列车。
凌晨四点,他独自离开了车站。在路边租了辆飞行器,径直向北开去。
昨晚他给席特列打了个电话,没有告诉他请假真正的理由,而是撒谎说他生病,如此获得了两天的休假。一想到也许这点时间还不够用来找到维林,他的胃就疼了起来。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想放弃寻找。
上次出差来道此地的时候,还是夏天,道路两旁是一片绿色,如今却变成了或红或黄的枯叶。
为了吹点风透透气,勒内打开了飞行器的排气窗,然而却被冷风冻得打起了哆嗦,只好慌忙又关上了窗户。
一边操纵着飞行器,他一边咀嚼着从车站买来的面包。勒内一分一秒也不想浪费,继续向前行驶着。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开到了维林家所在的区域,看到了那片沿海的道路。
冬天,太阳在天空中升起的
轨迹和地平线形会成一个很小的夹角。这让黎明前的黑暗持续得更久,然而,只要太阳开始显露,冬季的天空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变得明亮起来。
勒内看着黑暗逐渐从地平线褪去,露出澄澈的天空,蓝得十分透明。
连带着在阴影中显得浑浊的海,也变成了透明的蓝色。
维林的家就在附近,他很快就能到达那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马上要完结啦[抱抱]放心是happy end
第45章
勒内本就是以那个位置为目的才会过来的,然而越接近那里,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就变得越发强烈。
维林有可能回家了,也可能没有回。结果如何他其实无法确定,他害怕要是一开门进去,就看到一具尸体,那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没关系,没关系的。他不断重复着一次次在心里对自己说,维林如果真的想寻死,是不会带走星卡和钱包的。他虽然离开了公寓,但是并没有舍弃一切,所以,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视线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拐角,向左转,进入一条宽敞的道路。勒内看到了维林家的房子。
他把飞行器停进了院子里,在靠近南面的围墙边,他看到了维林的飞行器。
一切都和七个月前一模一样,平房,简陋的家。由于外面没有门铃,勒内便用拳头敲着大门。没有回答。他又敲了一次,粗鲁地摇晃着大门,接着他看到那扇毛玻璃窗户对面有个身影接近了过来。
咔啦,大门打开了。身穿皱巴巴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的维林,站在那里,看起来和昨天早晨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比起愤怒或是其他什么感情,维林还活着这个事实让他放下了心。
维林似乎预测到勒内会来这里找他,所以当勒内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并没有太吃惊。
“有什么事吗?”
维林表情变也不变地询问道。
“什么什么事,你突然就不见了,我很担心你啊。”
“我只是回家了。”
“你离开之前就不能先跟我说一句再走吗?”
“对不起。”
虽然他向勒内道歉了,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的愧疚。
对话就这样中断了。维林的视线透过眼镜,落在勒内的胸口,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动。
勒内用确定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的眼睛能看见了,是不是?”
“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给你添麻烦了。”
“从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昨天,醒来的时候。”
维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仰望着天空。
“待会儿有虫要来我家里,我知道你大老远跑过来很麻烦,但是我还有事,请你回去吧。”
勒内觉得他在撒谎。穿着那么件好像睡了一夜的皱巴巴的衬衫,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要接待客人的样子。
“你说的虫,是谁?”
勒内语气强硬地质问道。
“你认识的,是贝塔。”
一听到贝塔的名字,勒内认定他在撒谎的心摇摆了一下,也许是真的。
“……是来跟你说工作上的事?”
维林带着疑惑的表情反问:“工作?”
贝塔之前说,他有些工作上的事想问维林。如果他们俩真的预定了见面,那么应该通过短信或者电话联系过,贝塔不可能不说起这件事的。他想,维林果然还是在撒谎。
“别再撒谎了。”勒内用激烈的口气责备道:“别跟我撒这种一拆就穿的谎。”
维林眯起了眼睛。
“那我就直说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勒内停了一拍,回答道:“当然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要来找我,我又没叫你过来。”
他那种翻脸不认人的态度,还有好像勒内给他添了麻烦似的语气,让勒内的脑袋猛地一热。
“我记得今天是工作日,你请假过来的?你就那么无聊吗?”
勒内是担心他会不会有事,才特意向研究院请假,连夜不休地追到这地方来的,可是他却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勒内本想说点什么顶回去,却又犹豫地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维林并没有看着他。
只是因为眼睛能看见了,性格就彻底大变,这是不可能的。
那个听话又粘人,只是对他说句喜欢就会害羞得满脸通红的维林,是不可能消失不见的。
可是如今眼前的这个虫,却跟他认识的那个维林不太一样。
也就是说,现在他面前的维林是在故意装成一个傲慢的虫。勒内很了解他,但是他不懂,为什么维林面对着知道了他的一切的自己,还要继续伪装呢?
“不要害怕,我有话对你说。”
维林“嗯?”了一声。
“我说过,就算你的眼睛能看见了,我也不会改变的。所以你不用害怕,也用再勉强你自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在装蒜,勒内不由得火大起来:
“你为什么老说这种话来气我!我的心意你都明白了,非要闹到让我讨厌你才行吗?你明明也喜欢我,乖乖跟我回去不行吗?我就是过来接你的。”
“我不想跟你回去。”维林清楚地宣告道。
“……什么?”
“我不打算去你家,我要住在这里。”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
“要是真喜欢你,我也不会走了。你很烦,快回去吧。”
见维林要关门退回家里,勒内慌忙抓住他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我对你没什么想说的。”
维林挥动肩膀,想甩开勒内的手臂,然而勒内却以两倍的力气粗鲁地把他拽了过来。
维林厌烦地叹了口气:
“你想去哪里我无权干涉,但是你自己的感情,别丢给我来处理。”
他的话不留丝毫余地,太过分了。这家伙为什么这么欠揍,毫不留情地伤害别人,勒内一点都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了。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放开那只手腕。攥着维林的手,不顾对方的意思迈开脚步擅自闯入了他的家里。
维林在玄关那里挣扎了一阵,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挣扎,因为勒内没有脱鞋,半拖半抱地把维林拉进了家里。衣衫下精壮的身体将他抵在墙上,似乎是故意释放了信息素,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令虫晕眩至极。
他们贴得很近,过去的无数次标记,让维林已经记住了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尽管他不想在对方面前示弱,但雌虫的身体却屈从于原始的欲望,让他产生了想要对方的冲动。
勒内将维林抵在墙上,吻到窒息才分开。隔壁就是维林的卧室,勒内把他推倒在卧室房间里那张大床的薄薄被褥上,脱了上衣。
维林察觉出他的意图,冷笑起来:
“你就这么想上我吗?”
勒内脑子猛地一热,不由自主就想反驳,但还是用力忍耐下来,一把抓住维林的头发,啃咬似的粗暴地吻了上去。
被信息素煽动着,维林只能艰难地进行抵抗,但是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喊叫,勒内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你别太过分了,我说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勒内伸手捂住了维林的嘴巴,他不想听到他抵抗的声音。
捂着捂着,维林的身体开始瘫软。勒内以为是自己按得太厉害,让他窒息了,不由得慌了手脚。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是这样,是因为他的手在雌虫的挣扎之下,不知什么时候捂住了维林的双眼。
勒内用一只手解了自己的领带,绕过维林的眼睛绑在后脑勺上,这样一来,维林的视线就被布料挡住,视野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维林像是被抓住要害似的,突然变得老实起来,不再抵抗了。勒内把他的衣服全都脱下,那具熟悉的身体就暴露了出来。
他低头啄吻着维林柔软的唇瓣,房间里响起唇舌纠缠的声音。某个地方已经有了反应。用手抚摸着维林脊椎的线条,拿白皙的后背就好像触电般弓了起来。
他似乎有些紧张,肌肉不自觉紧绷抵抗,无论如何都放松不下来。勒内拉起维林的手,拽着放到了自己的左胸上,交叠的手指一起握紧,底下是他砰砰直跳的心脏。雪白修长的手指,指尖渐渐染上红晕,形成剧烈的色差对比。
勒内将他在床上放平,静静注视着他。俯下身去,故意舔着维林的耳廓,用气声在他耳边说:“维林,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温柔地抚摸着维林的腰侧,同时舔吻着对方的脖颈。维林被亲得软了下去,被雄虫的信息素包裹着,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似乎放弃了抵抗。
深度标记的前期对雌虫来说总是有些痛的,生殖腔毕竟是他们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所以勒内很耐心地进行着前。
维林仰起头,闭着眼,想要等待那阵疼痛过去,然而喉咙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深度标记实在太疼了。
维林痛苦地叫出声,勒内只让他缓了一小会儿,就将维林抱进了怀里,双手死死地抱着他,动作力道很大,像是害怕对方再逃走似的。
“你喜欢我。”勒内语调柔软,迷恋地搂吻着他的后颈。
“维林,是你先说喜欢我的。”
片刻后,维林浑身软成了一滩水,他紧紧捂着腹部,似乎有些难受。勒内撑起上半身把维林的身体拉起来,让他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微微俯身靠近他,鼻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
起初维林被拥抱着就强烈地抵抗,如今却像好什么也没发生过,双手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勒内。
勒内抬手拨了拨维林眼前的碎发,又摸了摸对方有些红肿的嘴唇,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呼在耳边的热气,和那温柔又引诱的语气,引得雌虫耳朵一阵发红,浑身难耐战栗。
勒内想和他接吻,把雌虫的下颚拉了过来,吻了上去。在不知道第几次变换体wei的时候,他扯开了维林的眼前的领带。
尽管能看见了,维林仍然紧紧地闭着双眼,拥抱着勒内。
结束的时候,维林已经连爬都爬不起来了。勒内从背后拥抱着他,亲吻了一下他的后颈。
……
睁开双眼,四周是一片黑暗。勒内有些恍惚,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是很快,早上的记忆就在脑海里复苏了。
勒内在被褥上摸索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发现除自己以外的虫。他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找到电灯开关。
打开灯后,他在屋子里寻找了片刻,却发现维林并不在这里。
他慌忙穿上自己的衣服,捡起乱丢在客厅里的鞋就跑了出去,外面也是一片黑暗,但并不是没有一点光亮,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像无数萤火虫一样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维林的飞行还停在墙边,他没有坐进飞行器,那应该还在附近没走多远。
勒内走出大门跑到了公路上,他生怕维林在外面寻死。夜晚的街道上没有虫的身影,也看不见过往的车流。
勒内奔走在这条寂静的道路上,耳边听到了哗啦啦的波浪声。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回头看去,目光落在道路对面的堤坝上。
作者有话要说:
勒内:不许你不喜欢我QAQ
第46章
那里离路灯很远,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前方的路,但是他靠着记忆里的印象走上了通向海堤的台阶。
可是下一秒,他的脚步踏空,差点就摔个狗吃屎,他被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借着朦胧的星光,勉强能看到脚下的东西,然而下方就是大海,他慎重地重新一步步向前走去。
几分钟后,他终于爬上了堤防。这里没有风,海面上也格外平静,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似的。
沙滩上站着一个身影,那影子站在被波浪拍打着的沙滩上……是维林。
看到他以后,勒内这才松了口气,他缓慢地走下通往沙滩的台阶。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然而站在那里的虫却好像没有发觉勒内似的,也许是因为海浪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脚步声。
隔着大概二十米左右的距离,维林走了起来,勒内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去,鞋子踩进了水里。
勒内慌忙冲了过去,可是沙子似乎刻意在绊住他的脚,让他难以前进,他也叫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就这样追上去,他多半也会浸到海水里。
维林之所以会回过头来,是因为勒内也跟着他跑进了海里。
哗啦哗啦,勒内淌着水走近维林,抓住了他的右手。
水已经没过他的腰部。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
维林直勾勾地望着被勒内抓住的右手。
“你知道吗,这片大海叫星海,传说如果尸体沉在星海里,灵魂就会升入天堂,会变成一颗星星。”
一眼看去,星星悬挂在夜幕上,在无风的海面上形成壮美的倒影,缓缓地摇动着。
“我想,真要能变成那么美丽的东西,我大概就能得到拯救了。”
“少在这儿扯淡!”
勒内为了发泄怒气,猛地揪住了维林的衣领。他的动作晃动了水面,无数星光的碎片在波浪的涟漪里摇晃。
“那只会让你死掉,别胡说了。”
泡在海水里的下半身迅速被带走温度,冷得身体快要冻僵了。
勒内拖着他的手臂,想把他拉回陆地上,可是维林却动也不动,他也没有反驳,只是笔直地盯着勒内。
“我一直盼望着有虫能来救我。十二岁的时候是,被虐待的时候是,舅舅去世的时候也是。我曾经以为自己获得了拯救,我以为舅舅是爱着我的。”
一道的波浪在维林的背后破碎。
“……虽然他是我的养父,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开始把他叫做我的雌父,就我们是真的父子一样。可是舅舅死后,我找到了他留给我的遗书,他在里面说,他这辈子最恨的虫就是我,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舅舅他知道我做了什么,却没有揭穿我,而是自己死掉了。可是他留下那封遗书,又是什么意思呢?是要让我永远活在忏悔里吧。”
维林笑了。
“你不会明白的。他本是拯救了我的虫,却因为我……沦落至此。而我如今在他心里,是他最恨的虫。”
维林的视线垂落在映照在海面上的群星之影。
“你也是,为什么直到最后,还要对我这么好呢?知道真相以后,去告发我,让我死掉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一直自责。活着让我感觉到的,只有自我厌恶……还有后悔。……可是这些都无所谓了。”
勒内用力地拽过维林的手臂,让他把视线转向自己。
“…… 你不用死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是维塔先伤害你的。你只是想保护自己,错的不是你,你根本不用死啊。”
“可是舅舅因为我死了。”维林低低地嘟囔。
“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那我又是什么?”
维林不解地抬起头。
“维林,对你来说,我是你的什么?”
“……也许是向往吧。”
他说出了让人预想不到的词语,勒内愕然了一瞬。
“你是个有野心的雄虫,和那些不思进取的雄虫不一样,也许你自己没有发现,和其他雄虫相比,你就好像完全不同的异类。我听说你以前也有患有抑郁症时很惊讶,因为你和维塔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你好像一直盯着前方,努力又上进,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像你那样活着,一定每天都会很快乐吧。因为我一直停在原地,无法从过去里走出来,所以我羡慕永远只盯着前方的你。”
波浪拍着岸边,发出哗啦啦的涛声。
“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和一个我真正爱着的虫jie合。这便是我唯一的夙愿。”
维林的手臂丧失力量般垂了下去。
“我活了三十几年,真正快乐的时光,也就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他一边苦笑着,一边耸了耸肩。
“回去吧。我已经没事了。”
“你撒谎!”
勒内厉声喝道。
“我不相信你没事了,唯一的夙愿,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了吗,什么都不解释,连喜欢都没提一句,就威胁我,擅自坐到我身上,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顺序!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那时候不好好地说出来,你要是早点告诉我……”
“就算告诉你,也肯定会被你拒绝的。”维林打断他的话道。
“被拒绝了,你也可以继续追求我啊,说不定我会考虑的!”
“我不想告诉你,像你这样温柔的雄虫,应该和更配得上你的雌虫在一起。只要什么都不说,你就会很快忘记我。”
勒内牵住维林的右手,硬把他拽到了岸边,维林的腿和他的腿在海面下绊到一起,他突然倒在了海浪拍打着的沙滩上。
手牵着手的状态下,勒内也跪在了地上。维林的半边脸都埋进了沙子里,眼镜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放手吧。”
勒内对他的请求置若罔闻,感觉到那只手似乎想把自己甩开,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你总是拉着我的手……我会误会,以为你在救我的。”
波浪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远去了。维林说过,他最喜欢勒内的右手,此时此刻,勒内总算明白了原因。
“……你故意在我面前寻死,不就是希望我来救你吗?”
维林就好像被冲上沙滩的尸体一样,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波浪轻轻拍打着他的大腿。
“如果你想让我救你,就说出来啊!我会救的,只要你卸下伪装,不再逃避,对我坦诚相告。像今天这样把话好好地说出来。别再撒谎来激我了。我在感情方面很单纯,可是你却很复杂,你不说,我怎么会懂呢。”
勒内把沾满沙子的左手在衬衫的下摆上擦了擦,轻轻抚上了维林的头发。
“只要你说一句想和我在一起……就算头发白了,我也会再给你染的。”
维林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嘴里进了沙子,卡在喉咙里,他低垂着头,“咳咳”地咳嗽起来。
他从地上撑起身子,咳了好半天,又擦了擦脸。
他的手上沾满了沙子,擦上去也只是让脸变得更脏。
勒内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地帮他拂去脸颊上的细沙。
维林直勾勾地望着勒内,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想和你在一起。”
“勒内,我想和你在一起。”维林又说了一遍。
勒内笑了起来,指尖擦掉了雌虫嘴上的沙子,在那冰凉的嘴唇上吻了下去,用舌尖舔了舔,上面还残留着海水微微的咸味。
涨上来的潮水打湿了他们的鞋子和裤腿,也带走了他们交握着的右手下的沙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单元end
第47章
“哇,闻起来真香,布利卡的手艺真好。”
轮椅上的军雌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饭菜,不禁开口夸奖道。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头发,上半身肩膀宽阔,看起来非常结实,然而下半身的两条裤腿却空空荡荡,大腿往下的部分都已被截去。
“我的厨艺都是跟您学的,是叔叔您教得好。”坐在他对面的布利卡声音清脆道,红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将叉子摆放在座位前的盘子上。
“哈哈,布利卡嘴真甜,还很懂事,老是帮我做饭,做家务,唉,不像我们家夏伊安,就知道贪玩……”
棕发军雌说着略偏了偏头,脸上露出无奈却宠溺的笑容,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夏伊安双手撑在窗台上,闻言朝他们俩做了个鬼脸,睡眼朦胧地望向窗外。
阳光洒落在他金色的眼眸里。夏伊安继承了父辈的所有优点,眉眼极俊,带着少年人稚气未脱的倔劲,叛逆感几乎写在脸上,看向远方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味。
初春的暖风滑过绵延的海面,掠过星海区成千上万座房屋,拂动着窗外红艳艳的彼岸花丛。
又是一个普通,且无聊的下午。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夏伊安的眼睛总感到酸酸的。大概是没睡好吧?
他收回目光,托着脑袋看向对面的雌父。
雌父总在说话的时夸奖别家的虫崽,数落自己的孩子。他似乎很喜欢布利卡,每次和他聊天时,嘴巴一开就可以说上一个下午。
布利卡是隔壁邻居家的虫崽,红发红眸,即使放在虫堆里也特别显眼。他经常来夏伊安家串门,可是夏伊安对他却没什么好感,很少会主动和他说话。
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雌父老是夸奖布利卡,说他比不上布利卡啊。
自从雌父因双腿受伤而从军部退役后,他就变得啰嗦、爱操心起来,这让夏伊安经常忍不住和他争吵,但现在,看着他温和微笑的样子,夏伊安觉得,这样也不错啊——
这个时候的他,好像忘记了双腿无法行走,茶色的眸子温柔极了,嘴角微微翘起,开朗的声音从嘴里蹦出来,时不时让布利卡笑得止都止不住。
“夏伊安以前总是不听我的话,告诉他不能掏马蜂窝,他偏要去……”
“跟他说雄虫待在家里好,他偏想去当兵。”
“都十岁了还这样,这孩子真让人头疼……”
“夏伊安,你在听吗?”
……
“为什么你老是不听雌父的话?!至少最后听一次话啊,不要管我了,快跑!!!”
棕发军雌突然爆发的怒吼声,让夏伊安猛然睁开眼,此时他正被一个陌生的虫扛在肩上,在半空中逃跑。对方展开了灰色的翅翼,夏伊安在那虫的手臂下疯狂地挣扎着,张大嘴巴,可是,却怎么都吼不出来……就像被狠狠地捏住了喉咙一样。
星历696年,兰欧罗特遭到大规模的异种入侵。
紧接着,便是似乎可以淹没世界的血液……
在空中喷洒四溅的血液……
雌父和星海区上居民们的血液……以及天空上出现的,巨大的红色漩涡。
由于腿脚不便,夏伊安的雌父死在了那场混乱之中。
“嘭——”
夏伊安感觉浑身一震,接着赫然惊醒。他朝着声音的来源转头,因为噩梦有些气喘吁吁的。
一个身穿军装的雌虫手提烛灯,正将裹着长靴的右脚踩在床沿上,淡淡地睥睨着夏伊安。
橙黄色烛光渲染着他的轮廓,他的五官深邃硬朗,一身古铜色的皮肤,注视着雄虫的视线毫无感情。想必刚刚就是他踢的床沿吧。
异种入侵时,夏伊安只有十岁,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五年。如今他已经十五岁了。面前的军官,就是当初在危急关头救下他的虫,帝国第一军团的阿瑞斯·墨托上校。
由于异种能够寄生在虫族体内,所有星海区的幸存者,获救后第一时间都被送去医院进行了体检,被感染者无一例外都会遭到枪决处理。
检测的标准是血液污染浓度,正常情况下,污染浓度只有100%和0%两种可能。然而夏伊安却是一个非常罕见的例外,他的血液污染浓度是50% 。
这说明他遭到了污染,却没有被感染成怪物。换言之,他和污染物共生了。
医院的虫将这件事上报给了军部,关于对夏伊安的处决,军事法庭上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种主张杀了他,因为他遭到了污染,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虫族。
另一种则主张让他活下去,因为他并没有被完全污染,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存活,说明他的身份存在特殊之处,不定能从他身上提取出治疗污染的血清。
由于是阿瑞斯将夏伊安从怪物手里救出来的,他暂时成为了后者的代理虫,也参与了这场审判。
夏伊安还记得被捆绑着双手,站在台上时的心情。所有虫用看异类的眼光看着他。他心中害怕极了,却没有哭,而是刻意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审判的最终结果,是阿瑞斯向军部承诺,会负责监视夏伊安的情况,并且让夏伊安协助血清的开发试验,如果夏伊安体内的污染浓度升高,变异成为异种,阿瑞斯也会负责“解决”他。
就这样,夏伊安虽然被污染了,却幸运地活了下来。像是偶然,又像是命运。
可是,夏伊安没有忘记,阿瑞斯是他的监视者这事。看到军雌的脸,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上校,这么晚了您找我有——”
阿瑞斯低低的,带着调侃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怕什么,我又不是怪物。”
夏伊安抿唇,没说话。
“应该说,你才是吧?”
夏伊安苦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五年前的那场暴乱中,他被一个异形生物咬到手臂,于是遭到了污染。偶尔,他的身上会长出可怕的触手,对于虫族来说,他的确是怪物。
紧接着,阿瑞斯收回腿,将烛灯放在床头柜上。再直接用足尖勾了一个椅子正对夏伊安摆好,一屁股坐上去,摆了一个慵懒的姿势,翘着腿道:“你继续。”
夏伊安愣了好半天:“继续什么?”
阿瑞斯打了一个哈欠,一字一顿道:“睡觉。”
夏伊安:“那您这是……”
阿瑞斯在黑暗中淡漠地望着夏伊安,缓缓道:“监视你,因为两天前你在训练场上突然发狂了,现在上面的虫对你不太放心,所以让我增加对你监视的时间,如果你因为做噩梦变成怪物发狂暴走,我得负责杀了你。”
夏伊安倒吸一口凉气:“……不会的!”
阿瑞斯似乎不想跟他浪费唇舌了,冷声道:“睡觉,不准再大声嚷嚷,这是命令。”
在军团内部,上级的话就是铁律,是必须无条件服从的命令。
夏伊安连忙挺身:“是,上校!”
夏伊安再次躺下,缩进被窝里,背朝阿瑞斯开始睡觉。
他很清楚,阿瑞斯可能一直都在盯着自己看,睡得有些不自在。
自从异种出现后,虫族死伤无数,幸存者们大多背井离乡,跟随军队迁移到了位于首都的防御基地,并在基地外围砌筑起了高大的城墙。
然而,大家都很想重返故乡,夺回属于他们的土地。
因为这个理由,夏伊安申请加入了军团。他虽然是雄虫,却表现出了强大的作战能力,于是被编入了阿瑞斯的军队。
夏伊安目前只是一名低级士兵,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气馁,因为他的偶像是阿瑞斯,他想努力变得和阿瑞斯一样厉害。
军团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前往基地外进行调查。夏伊安的雌父已经死了,雄父也下落不明。雄父并不在幸存者名单内,他有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在基地外。夏伊安更倾向于后者,他很想去外面寻找自己的父亲,这是他活下去的动机之一。
也许,是刚才的噩梦太过恐怖,夏伊安现在的精神已经开始疲倦了,强烈的睡意很快便席卷而来,不知不觉,夏伊安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瑞斯才回过神来。很明显,雄虫的呼吸已经均匀了。
他起身,伸手拿烛台。火焰却在这个刹那熄灭,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哪个垃圾买的蜡烛,这么不经用?”
由于被困在基地内,资源的消耗速度远大于原有的储备。电力也变得稀缺起来,手电筒的价格是蜡烛的五十倍,他才会选择使用蜡烛照明。
他“嘁”了一声,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铁门。
说来也奇怪,阿瑞斯来探望过后,夏伊安便再也没有做一个噩梦了。甚至,之后他还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他梦见他熟悉的故乡,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原本是充满自由、和平的地方……对于习惯在噩梦中穿梭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个奇迹。
凌晨五点,太阳还没升起来,夏伊安就起床了。
他今天早晨的任务是清扫最顶层的房间。没办法,他的军衔在军团内最低,资历也最浅,所以这些杂事都交给他来承办了。
尽管他是一只雄虫,可由于血液遭到污染,在雌虫们眼中他已经不再尊贵。谁也不想和一个被污染的雄虫结婚,因为谁也不想生下一个可能是怪物的后代。
之所以要进行打扫,是因为阿瑞斯上校很爱干净,而军队内虫手又不足。
昨天的清扫工作不合格,他不得不重新打扫一遍。
夏伊安左手提着盛满水的木桶,右手用抹布擦洗有着淡绿色花纹的瓷砖、窗台和蓝色玻璃窗,他的手脚一向麻利,不一会儿,他就完成了大半。
“夏伊安,这么早啊?!”
肩膀被轻轻一拍,克兰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夏伊安一转过脑袋,便看见了一个有着蓝色短发,身穿绣有金色纹章的白色军装,手持好几件衣物的虫。
和夏伊安一样,克兰德也一只雄虫。他之所以会参军,似乎是因为家境贫寒,又不愿和雌虫结婚。
夏伊安挠挠头:“嗯……想早点完成。你要去洗衣服?”
克兰德弯了弯眼睛:“嗯,这些是上校的,我得赶快把它们洗干净。”
夏伊安有些惊讶地睁大眼:“上校的?他不是有洁癖吗,怎么会让你碰他的衣服?”
克兰德马上就理解夏伊安的意思了,脸蛋有些红红地笑着,靠过来小声对他说:“一开始他也不让啊。不过前段时间他真的太忙了,有时候连睡觉都不能保证4个小时,更别说洗衣服了!我不断跟他申请,他也就随我啦……唔,我也不跟你多说了,待会儿还要给上校煮咖啡呢!你继续加油!”
说完一转眼就消失了。
夏伊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为什么克兰德要主动帮上校洗衣服?
但他并没有多想,又继续工作了。他花了半小时,火速地把剩下的地板拖干净。接着开始检查窗户。
玻璃上,突然倒映照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伊安这才注意到身穿白色衬衫,腿裹长靴的阿瑞斯正从走廊对面走进来。
“上校早!”夏伊安说着,连忙向他敬了个礼。
阿瑞斯却挥了挥手:“早上好,你继续。”
夏伊安愣了愣,收回手:“是。”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单元二的故事发生在单元一之前。
第48章
阿瑞斯走近窗户,新鲜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的身上,带着点雪松般淡淡的香味。阳光的碎片在他的周围起舞。
那是一张充满桀骜感的脸,五官线条硬朗利落。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乌发也有些微凌乱,夏伊安手中的动作不禁慢了下来。
这五年来,他可以说是在阿瑞斯的监护下长大的。对他而言,阿瑞斯就好像他的父亲一样……不,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阿瑞斯也只比他大十岁。他想:昨天晚上,上校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呢?他是不是为了监视自己,所以没有睡好?
“夏伊安。”突然,阿瑞斯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执意想要加入第一军团?”他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几天前军事法庭的庭长在向他盘问夏伊安的情况时,一名审判员在旁边提起了他让夏伊安加入军部的事,并且谴责他“这是缺乏思考,不慎重”的举动。
那名审判员似乎是二皇子那边的势力。阿瑞斯的长官和二皇子发生过一些过节,那名审判员知道他和二皇子关系不好,似乎是有意找茬。
任何虫想要加入军部,都必须签写申请书,随简历一起递交给征兵部门,经过审核后决定将他们分往何处。
但是夏伊安的身份特殊,不仅基因被污染了,而且没有在正规军校学习过。正常情况下他是无法进入军部的。
是阿瑞斯破格将他收入了自己的部队。阿瑞斯有自己的考虑,他认为夏伊安身上潜藏着成为一名优秀士兵的潜力。虽然在大部分虫眼里夏伊安是一个危险的怪物,可是和他接触过后,会发现他的心性并不坏,相反,会发现他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
之前夏伊安跟他提出申请时,只说自己想成为一名士兵,但是却没有告知阿瑞斯具体的理由。
夏伊安看过去,发现阿瑞斯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看。那双绀蓝色的眼珠里充满了冷静的思索和探究,似乎在一刹那深入了他的骨髓,让他内心深处的思想无所遁形。
上级很明显不放心让夏伊安加入军团,担忧着如果他叛变该怎么办?阿瑞斯觉得这个可能性虽小,却不是完全不存在。所以他想知道,夏伊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夏伊安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微微偏头,望向远处绵延不断的建筑剪影,由于大气透视仿佛半透明的高墙,以及那些犹如绸带般蜿蜒的河流。
过了好几秒,才轻声道:“从小,我就把您当作偶像。”
阿瑞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夏伊安会知道阿瑞斯,也是从他雌父口中得知的。阿瑞斯是他雌父的长官。雌父在聊天时,经常会提起自己的这位长官。那时候阿瑞斯才20岁,年纪轻轻,却已经荣升少校。
八岁的时候,夏伊安家里买了第一台光脑。夏伊安开始使用星网,在上面搜索观看了许多阿瑞斯的视频和报道。那时军团的主要职责还是维护社会治安,阿瑞斯抓捕了许多罪犯,不仅如此,还解放了贫民窟肯塔尔,让那里的虫获得了公民权。
大家都说他是英雄。
男孩总是向往着英雄。
“雌父让不要我加入军部,我明白,是因为军队需要和异种战斗,需要面对很多危险,军部一直在前往基地外调查,死伤无数,却毫无结果。”
夏伊安的眉头稍稍皱了起来,声音渐渐提升:“可是,难道我们雄虫能做的就是像金丝雀一样被圈养在笼子里吗?难道我能做的,就只有恐惧吗?”
如果不是因为雌父,夏伊安不会知道阿瑞斯。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阿瑞斯,夏伊安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一个那么弱小的虫。弱小到,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雌父在自己眼前死去。
阿瑞斯紧紧地盯着他,依旧沉默。
每次想到雌父的死,夏伊安心脏都会猛地揪痛起来,他捏着抹布的手指突然紧握成拳,金色的瞳孔慢慢放大:“我的雌父,我的邻居,我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被异种吃掉……我想帮他们复仇。”
阿瑞斯的眉毛动了动。
因为激动,夏伊安的额头逐渐冒出青筋,呼吸也浓重了起来,简直就像在怒吼一样:“我相信,就算异种再可怕……总有一天——”
突然,他就这样转过头来,毫无畏惧地盯着阿瑞斯看。
“总有一天,我也会亲手杀光它们。”
在这个瞬间,阿瑞斯平静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波澜。他愣了一下,因为夏伊安那金色的双眼,简直就像两团烈火一样,里面蕴藏着的疯狂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以前,阿瑞斯一直觉得夏伊安是需要被保护的虫崽。可是,不知不觉他已经长大了。身上也有了坚强和锐利的地方,那是一种充满锋芒的眼神,他想也许夏伊安以后会成长为一把利刃。
但是那样疯狂的眼神,也唤起了阿瑞斯的一段回忆。让他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夏伊安的眼神,是经历过痛苦的虫才会露出的眼神。以前阿瑞斯曾经历过一段黑暗的时光,那是他不想回想的记忆。
此刻,阿瑞斯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因为他意识到,夏伊安和他,似乎是同类。
夏伊安:“上校,这就是我加入第一军团的理由。”
等了好几秒,对方也没有回应。就在夏伊安以为自己太激动而有所僭越之时,阿瑞斯面无表情地张口了:“口气挺狂妄。”
夏伊安的心悬了起来。
“不过,有目标是好事。”
夏伊安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便听阿瑞斯淡淡的命令道:“十分钟后楼下集合,准备进行十公里晨跑训练。”
十公里? !
以前在新兵训练营的时候,最多也就五公里。
但是夏伊安并没有反驳的权利,他连忙点头,回复道:“是,上校!”
二十分钟后,第一军团第八班的成员集合完毕。组长埃尔德,组员科恩斯,克兰德,安德鲁,夏伊安,以及十余名士兵,背着重三十斤的武器和干粮,站在第一军团总部的大门口,皆是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自从异种出现后,各区的幸存者都迁徙到了首都欧莱市。欧莱市以月亮河划分为内区和外区。内区居住着贵族、皇族,以及C级以上的雄虫。外区则是一般公民的所在处。而基地就位于内区和外区交界处。
实际上,基地只是一个总称,为了实现保护内区的目的,总部一共设置了五处军事基地,它们像是守卫般围绕在内区附近。每个基地的占地面积大约是四百平方公里,包括前哨站,行政区以及作战训练区。
一个在塔台上执勤的哨兵看见站在底下的夏伊安,像混混似的吹了声口哨。
作为雄虫,夏伊安和克兰德在基地里十分出名。偶尔在路上,也会有不少雌虫试图调戏他们。大部分雌虫都喜欢调戏夏伊安,因为他外貌英俊,而且性格温和。
夏伊安不为所动,依旧站的笔直。
这时,阿瑞斯从大门内走了出来。阿瑞斯的身材高瘦挺拔,一身军装也没敛住他的轻狂傲慢,恣意而又矜贵。
他出现后,那些哨兵像是老鼠见到猫似的,一个个都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严肃地站起了军姿。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在大家面前站定。抬起手臂,手指指向遥远的东北方。
众虫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森林训练场地的田野和树林之中,有一个V型山麓,上面有一抹明显的红色。
“目的地,那个红顶建筑。”
阿瑞斯说话时,只有嘴唇在动,脸上的表情鲜少变化。雕刻般的双眼皮下,眼睛是冷色调的,给人一种冷淡的感觉。他二十五岁,但实际上看起来却更年轻些。一米九的身高在军雌中还算常见。和其他长官不同的是,他总是戴着白色的手套,散发着一种不可亵渎的禁欲感。
一群士兵大声吼道:“是,上校!”
接着,只见阿瑞斯轻轻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金属怀表,目光在表上一扫,随后落在士兵们脸上:“十公里负重越野,不可使用翅翼。三十分钟内。慢一秒钟,一个俯卧撑。”
“是。上校!”
“开始。”
他的话刚刚落下,一群虫便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最开始大家都很激动,以极快的速度奔跑着。可是五分钟后,实力差距便显示了出来。
埃尔德和科恩斯最强悍,他们前者是班长,后者出生自“军人世家”,已经将其他训练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克兰德的体力不如雌虫,因此掉在了末尾。然而常年的锻炼让他还是可以保持不错的速度,至少还是跑在夏伊安和安德鲁的前方。
没错,现在夏伊安和安德鲁垫底了。
“嘿,夏伊安,这就是你的实力吗?”安德鲁在一边幸灾乐祸。他的一头紫发梳在脑后,双眼修长,下巴很尖,一脸坏虫相。
夏伊安无语,心想你还不是一样跑得慢。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泥土上杂草和碎石相间。夏伊安加快了速度,和他并肩的安德鲁像在挑衅一样,一下子蹿到了夏伊安前方。
“新兵,想超过我?没门儿。”安德鲁歪着嘴巴阴险地笑了一声。
夏伊安一愣,一鼓作气死命往前跑。脚下尘土飞扬,棕发被风吹得像海草般飘荡起来。一步一步,眼看就要超过安德鲁了。可是安德鲁像是受到吸引的磁铁一样,马上又追了上来。
克兰德在后面吼道:“安德鲁,你怎么这么幼稚……欺负夏伊安有什么好玩的?”
安德鲁转过头,斜眼瞥了一眼对方:“克兰德,我只是在晚辈面前树立。”
克兰德气喘吁吁道:“夏伊安,别管他了,他就是这样,喜欢没事找事。”
就在三个虫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前方大部分士兵早已钻进树林。看样子,他们已经掉队不止一百米了。
克兰德看着树林,气喘吁吁道:“呼……到了这里,就代表还剩下四公里左右了。”
夏伊安:“嗯……已经过半,应该快到了。”今天的太阳格外大,他身上出了不少汗。说话时嗓子也很难受,又干又痒像是含着刀片似的。
安德鲁看了眼副脑,难得严肃地说:“不行,刚刚我们跑得太慢,只剩下十分钟了,后面的路以爬坡为主,来不及的。”
克兰德无语:“那你想怎么办?”
安德鲁毫无预兆地停下,解开背上的包裹,紧接着,他的身后展开了一对黑色的翅翼。
克兰德睁大眼:“上校说过不可以使用翅膀!”
可安德鲁根本不听,他扇动翅膀,那上面遍布着鳞片般的纹路,每一次扇动都会随着光线角度不同而反光。
一阵强烈的气流涌动,下一秒,安德鲁就飞上了半空,转眼间他便超越了克兰德,在远处回头冲他们吼道:“装备这么重,不用翅膀多划不来?喂,夏伊安,愣什么,还不快打开翅膀?”
夏伊安:“不了……我还是继续跑……”
安德鲁露出讽刺又轻蔑的表情:“你怕被上校发现?你也太老实了,他已经在目的地了,这里的树林这么茂密,他根本看不见。”
夏伊安解释:“不,我是觉得这样来的成绩——”
结果他还没说完,就见安德鲁飞跃到另一棵树上,挑眉打断道:“可是你一会儿当了吊车尾,可是会被上校鄙视的……你想被他鄙视吗?”
夏伊安皱眉。他的年纪尚小,而且才加入军团不久,阿瑞斯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而鄙视他。然而此刻他被安德鲁挑拨着,理智已经渐渐远去。
安德鲁:“哦,我知道了,你是觉得即使使用了翅膀,也没办法赢我,对不对?”
夏伊安沉默。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阿瑞斯组织的训练,他并不想落在最后。他心里挣扎着。
克兰德有些着急,生怕他们俩在半路发生什么争端。
安德鲁继续煽风点火:“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胆量跟我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兵比试?哼,他们还说上校让你加入军团,是因为你与众不同,我看你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罢了,上了战场肯定会尿裤子吧?哈哈。”
克兰德在一边谴责道:“安德鲁,你太过分了……”
可是克兰德的话直接被两个虫无视了——安德鲁的激将法成功了。
只见几秒钟后,夏伊安也展开了翅膀,飞快地朝前方冲了出去。
虫族的翅膀也分了很多种,有的非常坚硬,和爪子一样能够用来当作武器。有的则很单薄,只能用来飞行,也有的虫翅膀非常美丽,却脆弱易断,只能用来观赏。
强大的风声在耳边响起,夏伊安往上方冲着,直接朝五米高的树杈飞跃了过去。
克兰德一直在树下劝告:“夏伊安,别冲动,会被惩罚的!”
可是留下的只有旋转飞落的树叶。夏伊安和安德鲁转眼间就消失了踪迹。
四周的空气被翅膀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夏伊安摆脱了重力的束缚,身体在空中快速穿梭着,像灵活的燕子一样,时而从三米的位置直冲高达十米的大树,时而又从上方快速滑落,直到离地一米的地方。
他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种失重感,实际上速度越快,给他的刺激就越大。
初夏的风震得耳膜哗哗作响,他金色的双眼紧盯前方那个目标——安德鲁。
安德鲁不愧是前辈,他的速度极快,动作也相当灵活。面前那些杂乱的树干树枝似乎都没能阻碍他的飞翔。五秒钟不到,他已经前行了一百米。
即使已经将夏伊安甩在后方,他还不忘回头调侃:“夏伊安,你怎么还没跟上来?怕了?没事儿,前辈会让着你的。”
可是接下来,他就惬意不起来了。
只见夏伊安咬牙,表情近似凶狠。他认真了起来,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他的肩胛骨上,紧盯目标,狠狠挥动着翅膀,飞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他可是梦想成为阿瑞斯那样的虫,他怎么可以在阿瑞斯面前丢脸?
身体两侧的树木就像快速变换的书页一样,飞快倒退着,肉眼已经看不清楚。
转眼间,他就只差安德鲁几米了。
安德鲁赶紧加快速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夏伊安直接从他身边一闪而过——接着矗立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俯视着安德鲁,张嘴说了被挑衅以来的第一句话:
“现在怎样,老兵?”
第49章
安德鲁一边感叹着“唉,老了啊”,一边惆怅地收起翅膀,和夏伊安一起再次取下包袱,用绳子拴好背在身后,等待时机加入后方的队伍。
等待的间隙,安德鲁不禁再次打量起夏伊安。夏伊安是两周前才加入军团的,早在亲眼见到他之前,安德鲁就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大家都说他是个怪物,安德鲁却觉得他和普通虫没什么区别。
尽管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八,他的年龄却只有十五岁,据说,他只用两个月就通过了新兵训练营的考核。而通常情况下,大部分新兵都要半年才能通过最终的考核。
因此安德鲁对他很感兴趣。这个世界的雄虫十分稀少,军部更是百分之九十都是雌虫,因为雄虫的身体先天性比雌虫孱弱,不适合从事需要剧烈运动的工作。
不过,夏伊安看起来很结实。他的肌肉算不上特别发达,只是薄薄的覆盖住身躯,但是却似乎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
和他们一起训练的,除了克兰德外,都是从军五年以上的老兵。夏伊安落在后面,并非因为他跑得慢,而是其他虫早已经过严苛的训练,速度远超寻常的虫。
安德鲁之所以会挑衅夏伊安,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来自肯塔尔,那里的雌虫天性好斗。他对夏伊安也没有恶意,相反,其实他对这只雄虫持有几分超乎寻常的好感。
就在几天前,在军部的食堂里,安德鲁曾看到夏伊安把一名不小心摔倒的残疾军雌从地上扶起来。自从异种出现后,军部每年的士兵伤残率从原本的5%提高到了15%。那些在战场上受了伤,又无处可去的士兵,大部分会选择待在军部处理后勤和文职工作。
尽管他们是为了军团战斗才受伤的,对于崇尚强者的虫族来说,残疾兵在军部还是备受冷眼。安德鲁的雌父也是一名残废,却不是因为打仗,而是因为他的雄父赌博沉迷赌博。
债主来到他家里讨债,他的雄父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最终雌父替丈夫还了钱,却还是遭到了讨债虫的殴打。自那以后,安德鲁一直憎恨着那些欺负残疾者的虫。
看到夏伊安把那只右腿无法行走的虫从地上扶起来,问他“你没事吧?”,语气亲切可亲。尽管这事和安德鲁没有关系,他也不认识那只军雌,可他还是忍不住对夏伊安产生了好感,觉得这只雄虫和他以往见过的那些雄虫不太一样。
两个虫在树上等了好半天,第一名和第二名才冲出树林。他们稍稍顿了十多秒,也跳下树梢,气喘吁吁地跟着大家跑下去。
不得不说,使用翅膀飞行的时候要爽得多,毕竟风大,身上的汗都被风干了。而现在一跑,浑身又开始迅速发热,大滴大滴汗水从额头冒出来,实在难受。
不一会儿,大家终于经过V型山麓,到达了目的地。
山顶平坦开阔,吹来的风十分清新、凉爽。抬头便能看到像稀释的牛奶一样的云层。地上长满了绿色的草,还有几个简易帐篷。
阿瑞斯早就到了。他单手托着下颌,翘着腿,坐在离红色建筑不远的椅子上。一瓶浅蓝色的军用水壶格外显眼。
在这样的距离,夏伊安才发现那栋红色的建筑是通讯塔,建筑顶部有着碗状的信号接收器。那些白色的帐篷,大概是通讯员们的临时住所。
见有士兵到达了,阿瑞斯淡淡地看了看手中的怀表。最快的是埃尔德,用了22分钟。最慢的是克兰德,迟到了半分钟。
而夏伊安和安德鲁,分别是第三名和第四名。
克兰德用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对上校说:“对不起,上校,我、我马上做俯卧撑!”
埃尔德给脸部潮红的克兰德甩过来一壶水:“你累坏了吧?先喝口水吧。”
克兰德连忙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他的确累得快死了。大家还以为至少可以休息一会儿,谁知道下一刻,阿瑞斯突然冷声道:“所有虫,脱掉上衣。限时一分钟!”
听到他这么说,谁都不敢再喝水。
虽然不知道上校为何下达这个命令,但大家都连忙脱掉了上衣,毕竟都是训练有素的虫,一分钟不到都完美地完成,并挺直腰身,昂首立正。
在一众黑色和麦色的皮肤中,有两个例外,那就是夏伊安和克兰德。他们俩与其他雌虫格格不入,好像白玉似的。
由于夏伊安和克兰德是雄虫,他们的后颈处贴着抑制信息素的贴片。尽管身材不像雌虫那样健壮,他们俩也都是宽肩窄腰,腹肌明显。
马上就有新的训练任务了吗?夏伊安心想。目光落在教官身上。只见阿瑞斯阖上怀表,缓缓在五个虫之间徘徊,面无表情,双眸像漆黑的深渊一般,让虫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尽管阿瑞斯没有说话,但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威慑力还是让大家都有些紧张,现场没有一个虫敢说话。大家能听到树木随风摆动的响声,以及阵阵蝉鸣。
阿瑞斯经过夏伊安的时候,手背似是无意地,轻碰他肩胛骨的位置。夏伊安的心跳却陡然加速,觉得后背被碰到的地方有些发烫,随后是一阵酥麻的感觉。
那手指只是在他的皮肤上滑动了一刹那,便离开了。夏伊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想:糟了,难道……不可能吧?
阿瑞斯走到队列前方,双手负在身后,对一群虫道:“违规的虫,一虫三百个俯卧撑。”
大家面面相觑,似乎都在疑惑他口中“违规的虫”是谁。
阿瑞斯眼神毫无温度地瞄向安德鲁,又缓缓落在夏伊安的脸上。安德鲁瞬间印堂发黑,夏伊安还保持着自然表情,可是冷汗也从后背冒了出来。
阿瑞斯抱着双臂,微微扬了扬下颌,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慵懒:“安德鲁,夏伊安,我在说你们俩。”
……
在完成十公里越野,三百个俯卧撑以后,安德鲁和夏伊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直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安德鲁侧身,像演员一样夸张地把双臂抱在胸前说:“我的手臂快断了!”
夏伊安黑着脸啃面包:“还不是你害的。”
安德鲁一边伸手在包裹里探索,一边望着正坐在石桌边上休息的阿瑞斯,陶醉道:“不愧是我崇拜的对象,上校竟然用温度判断我们有没有作弊,真是聪明绝顶。”
夏伊安双眼呆滞:“……”
的确,使用过翅膀后肩胛骨那块的肌肉由于运动过度,会比其他位置更烫。他们忽略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被发现。
安德鲁突然朝夏伊安看过来,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面包,肚子里的咕噜咕噜声恰好来临。他咽了口唾沫道:“夏伊安……”
这还是他头一回叫夏伊安的名字,可是夏伊安马上就有不好的预感。他往安德鲁的包裹瞄了一眼,很快便明白了。安德鲁在树林里飞行的时候,把干粮全都弄丢了。可现在才是早晨,没有干粮他要怎么撑到中午?
夏伊安叹了一口气,拿了一半干粮给安德鲁:“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安德鲁两手紧握干粮:“太感谢你了。”
夏伊安再次瘫倒在草坪上。眯眼看了一会儿在浅紫色天空中不断浮动的云朵,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前辈,待会儿是不是要练习格斗?”
安德鲁一听对方叫他“前辈”,心里顿时爽起来,嘴巴笑得有些歪:“夏伊安,你是不是受不了了?唉,真可怜,我的拳头可是不认虫的,一会儿你恐怕只有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份儿……”
夏伊安此刻十分疲惫,对他的话里的挑衅也无动于衷了:“几位前辈里,谁最擅长格斗?”
安德鲁笑得特猥琐,用拇指指着自己道:“本大爷。”
夏伊安斜眼看安德鲁,很明显并不相信。
安德鲁道:“无论是克兰德,埃尔德还是科恩斯,我都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将他们翻倒在地上。当然,要是状态好,半分钟都用不了,不过。”
安德鲁的声音突然停下来了,夏伊安朝他转过头去。
安德鲁的表情难得严肃:“如果跟上校对打,我就算使出浑身解数,恐怕也撑不了十秒钟。”
夏伊安愣了一下,接着下意识看向阿瑞斯上校那边。
阿瑞斯依然跷着腿坐在折叠椅上,左手松松地拿着军用水壶,微微晃动。和累得浑身是汗的他们相比,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来这边度假一样惬意。
像是察觉到夏伊安在看他,阿瑞斯突然抬眼。
两个虫的视线瞬间撞到了一起。
夏伊安心跳陡然一停,背后的冷汗似乎又冒了出来了……
刚想收回视线,却见阿瑞斯放下军用水壶,慵懒地撑着下颌。他的视线依然淡淡地落在夏伊安脸上,朝他勾了勾右手食指,开口道:“夏伊安,过来。”
夏伊安一愣。安德鲁还在夏伊安身边呱啦呱啦地讲着什么,但夏伊安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阿瑞斯,他立马撑起身子,快速地朝着阿瑞斯跑去。
“上校,您找我有……”
夏伊安还没说完,就听见阿瑞斯道:“夏伊安,你的徒手格斗学得如何?”是他破格让夏伊安加入军团的,因此他对夏伊安的情况格外关注。
夏伊安连忙道:“回上校,还可以。”
阿瑞斯:“让我看看。”
夏伊安:“?”
阿瑞斯:“你可以选择在场的任何虫作为你的对手。”
夏伊安:“……”
阿瑞斯:“输了的虫,八百米蛙跳。”
夏伊安:“上校……”
阿瑞斯:“怎么,你不是说还可以吗?说吧,你想选谁?”
选谁?
夏伊安的视线扫过其他几个虫,大脑在快速运转。不过就是八百米蛙跳而已,他并不害怕那个惩罚。问题是选谁作为对手?选看起来最弱的吗?
克兰德?不行,他对自己这么好,夏伊安并不想让他受伤。埃尔德?都还不是很熟,还是算了。安德鲁?他刚刚说他是最强的,不对……夏伊安心想,他不是最强的,最强的是——
只见夏伊安突然抬头,直直地盯着阿瑞斯:“我选择您,上校。”
阿瑞斯的眼睛稍稍动了动:“你说什么?”
夏伊安重复道:“我说,我想请您跟我比试。”
克兰德、埃尔德、科恩斯全部睁大双眼,注视着夏伊安,脸上的表情像是预感到了接下来的悲剧那样,惊讶又同情。
赶过来的安德鲁更是默默吐槽:“夏伊安,虽然你的狗胆值得肯定。但是,你死定了……”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放下托下颌的手指,勾了勾唇:“好,夏伊安。我和你比。”
说完,他垂下眼睫,站了起来。他的双手轻轻动作着,脱下了军装外套。放在座位上。一阵强风吹来,将他乌色的头发吹的舞动起来。他穿着黑色背心和长裤,像一头优雅的猎豹般,踩着军靴朝夏伊安走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夏伊安突然感到了一丝畏惧,但是这种恐惧感马上就被他的好奇心压住了。
他知道阿瑞斯很强,比这里的任何虫都强,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迫切地想知道他到底强在哪里,而自己跟他的差距又在哪里。
阿瑞斯道:“夏伊安,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自由攻击。在此期间内,我不会还手。只要你的攻击成功了一招,就算我输了——不过,如果你失败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是,上校。那么……我开始了。”夏伊安话音刚落,就向没有做任何防护动作的阿瑞斯冲了过去。如果说以前的他只会用蛮力攻击,那么,自从在新兵训练营学过格斗之后,他就学会了如何使用巧劲和技巧。
只见他快速伸出强有力的左掌后部,企图狠击阿瑞斯右肩。而阿瑞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身体轻轻后仰,夏伊安的攻击便失手了。
趁此机会,夏伊安一个扫腿朝阿瑞斯的脚踝而去,阿瑞斯轻轻朝后一跳,又躲过了。紧接着,夏伊安加快速度,用各种招数对付阿瑞斯。
可是阿瑞斯简直就像在玩游戏一样,身体总是可以用最小的幅度躲过夏伊安的攻击。就连夏伊安以极快的速度绕到他的身后,他也轻而易举地躲过,就像身后也长了眼睛一样。
又是一个竭尽全力的小拳攻击,阿瑞斯稍稍侧头,夏伊安的攻击再次落空。然而,夏伊安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发丝滑过手骨的感觉。
手上触感是那般柔软、冰凉,夏伊安心中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紧接着,阿瑞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垂眼看怀表道:“时间到了。”
怀表啪的一声被合上。阿瑞斯英俊的面容在刹那间放大,他竟然都不用手攻击,只是以脚踝为中心,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紧接着,裹着军靴的右脚就像闪电一样朝夏伊安踹过来。
那速度实在太快,夏伊安的瞳孔陡然放大,用尽全力才用小臂侧面挡住了自己的脸部。可是那种激痛让夏伊安意识到,和阿瑞斯的攻击相比,自己的攻击缺乏力度,简直就跟小猫挠痒痒一样。
本以为第一击太强劲,阿瑞斯接下来的攻击会稍稍放缓。谁知对方的攻势却越来越猛,夏伊安像是近视了一样,连他的动作都看不清了。
莫名其妙的,腹部就遭受了连续陡踹,剧痛让他陡咳了一声,弓起身子。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回过神时,他已经四肢接地。
安德鲁一脸崇拜地看着踩在夏伊安背上的阿瑞斯,双手一拍道:“三秒。”
阿瑞斯将夏伊安打趴下,只用了三秒。
克兰德皱着眉头看着惨不忍睹的夏伊安,想跟他求情:“上校,他还是第一次跟你比试,可能太紧张了。”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睥睨着夏伊安:“夏伊安,这就是你所谓的还可以吗?”
夏伊安愣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偏过头,咬紧了牙关。在训练营的时候,他的格斗成绩在同期的学员中一直是位列前茅的,现在他不禁怀疑,也许当时的那些对手顾及他是雄虫,所以手下留情了。
此时此刻,他心里升起一种挫败的感觉。甚至有些愤怒。他并不是输不起,相反,对他而言,输就输,蛙跳就蛙跳,这些都不算什么。问题是,他知道阿瑞斯对他并没有用尽全力。阿瑞斯不使用防守动作,大概是因为洁癖,他光用脚,不用手,这种情况下,夏伊安其实已经非常占优势了。
阿瑞斯攻击的那三秒,他没办法连续防守就算了。让他感到可耻的是,在他攻击的那一分钟里,他竟然连阿瑞斯的衣衫都碰不到,更别说他身体的薄弱部位了。
好吧,夏伊安心想。我和他之间的差距果然还是很大,但是,至少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想到这里,夏伊安握了握拳头,那种柔软、冰凉的触感似乎还在他的指骨上轻轻滑动。
他有些沮丧,因为阿瑞斯上校,就好像一个他根本就无法触及的对象。这个认知刺激到了夏伊安的神经。那天下午,即使已经浑身酸痛,夏伊安依然十分认真地完成了惩罚和任务,甚至在做完以后还自己添了新的。连安德鲁都不禁感叹:“不愧是小伙子,真是耐.操啊。”
眼见着太阳缓缓下山,夏伊安终于停止了训练。灌了一肚子水后,他坐在高及膝盖的草坪上,一大片五彩波斯菊在他身边盛放。
大家都在吃晚餐,他寻思着,什么时候回去好?他的肚子已经饿了,中午就将为数不多的食物吃光,现在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但是他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军部的用餐时间都是固定的,食堂在下午六点半以后就会关闭,他今天只能忍受饥饿了。
至于要怎么忍过去,他偏头看着远处,打算看看风景。他一直觉得,山顶这边的景色相当漂亮。
巨大的树木叶子随风缓缓摆动,一两只天鹅摇曳在一小块浅橘色的湖泊上,几个虫坐在湖边垂钓、闲聊,他们的背后,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田野,以及一连片蔓延到山上的低矮房屋。那些大片大片红色的花,应该是彼岸花吧?
看到那花,他便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故乡。在他家窗边年年盛放的彼岸花,那是他的雌父最喜欢的花。他已经五年没有回过家了。遭到巨大的怪物袭击,又经历战火,他的故乡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想必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他的雄父是一名物理学家,异种出现的那天,雄父还在实验室工作。后来在救援名单里,他并没有看到雄父的名字。当时的搜救行动并没有覆盖星海区的全部区域,在那次骚乱后,每年仍会有很多幸存者从各处来到基地。因此,并不能确定他的雄父现在是死是活。也许,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还活着。
“你在发什么呆?”熟悉的声音在夏伊安身旁响起。
夏伊安抬头,就看见立在自己跟前的那双纤尘不染的黑色军靴。
他连忙笑:“没什么,看到那边的彼岸花,突然有点怀念。”
阿瑞斯没说话,只是过来坐在他的身边,他们之间隔了两米的距离。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跟别的虫倾诉过了,夏伊安忍不住话多了起来,而且有止不住的趋势:“在我的家乡,有很多彼岸花。我的雌父很喜欢这种花,他常常边做饭,边跟我讲关于彼岸花的故事,他说,它们代表跨越时空的思念与爱。可是那个时候,我很讨厌他讲这些,因为他老是讲,我听了无数遍,听的耳朵都快长出茧子了。”
他脸上带着沉浸于往事的表情,却又微微皱着眉。因为那些时光对他而言已经是过去,再也回不去了。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阿瑞斯一眼。阿瑞斯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他目光沉静,让虫猜不透他的心思。 “上校,不好意思,我跟您讲这种事,您一定觉得很无聊吧?”
他很介意阿瑞斯的感受。虽然他们的关系很微妙,不能用亲密来形容,但也不像普通上下级那样,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但是离开家后,阿瑞斯是和他相处时间最长的虫。和夏伊安不同,阿瑞斯并不是那种外向随和的性格。他平时不怎么和别的虫亲近,总是和大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夏伊安听说,每次任务,他的属下都会有很多在战场上殉职。也许是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吧。
“不无聊。”阿瑞斯安静地看着远方,回复道。
夏伊安下意识偏头看他,却发现阿瑞斯的侧颜似乎变得柔和了一点。一种暗暗的温暖涌入心头,夏伊安继续说:“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的雌父,就像是当年的彼岸花一样,一直默默地盛开在窗外,不会太过美丽,也不会太过平凡,只是因为看惯了,不仔细去注意的话,常常会忽视他的存在……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还在我身边好好活着,只是,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夏伊安并不想让他们的对话显得太沉重。说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唉,我好像又想多了。上校,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第50章
“夏伊安,我不会说安慰的话。多愁善感或是优柔寡断只会让你变得软弱。别想太多,你只要好好活着,你的雌父在天上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不会消失,会存在于你的记忆里,你就是他生命的延续,明白吗。”阿瑞斯说罢,随手将一个东西递给了夏伊安。
那是一个用锡纸包起来的物品,摸起来有些硬,还带着热度,比体温略高一些。夏伊安接过后拆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包着一块牛排。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虫来说,牛肉可以说是珍稀品,一般的士兵能吃的,全部都是又难吃又素的东西,比如压缩饼干,营养液之类的。因为食物紧缺,基地里的肉类优先会提供给贵族和高等军官们。眼前的牛排实在太过奢侈,夏伊安犹豫地看了眼阿瑞斯,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液:“上校,这是给我的吗?”
阿瑞斯挑眉:“不然呢。”
牛肉的香味,让夏伊安忍不住分泌出唾液。但他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这牛肉如此宝贵,怎么能轻易给自己呢?他刚想委婉地拒绝,结果肚子就发出一阵异常大声的咕噜声。
那叫声实在太大,不仅夏伊安能清晰地听到,想必离他仅有两米的阿瑞斯也听见了。夏伊安感到有些失态,觉得自己在阿瑞斯面前出了丑,我怎么这么倒霉?他下意识抬眼,小心地看着阿瑞斯的反应。
刚抬头,就看到阿瑞斯那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轻轻地笑了。然而只是一瞬间,那笑容便消失了。下一刻,阿瑞斯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后,夏伊安有些晃神地咀嚼着香喷喷的牛肉,脑袋里还满满都是他刚刚的模样。
他的面容变化不大,只是稍稍翘起右边的嘴角,微微扬眉,可是,那双平时从来都不包含任何感情的双眼,却在那个刹那,像是化为那橘色的湖水一样,流光溢彩得令虫心惊。
原来他笑起来,竟然是这么好看吗……
那笑容,忍不住让夏伊安回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自从接受了军事法庭的审判后,他就被剥夺了自由行动的权利。他的日常,除了吃饭和睡觉,就只剩下去实验室,像小白鼠那样接受研究员们对他的身体做各种实验。
11月15日,是他的生日。然而那天谁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生日快乐。和往常一样,他早上吃完早餐后就去了实验室。当天的实验内容是:测试他的恢复能力。
他的手脚都被扣上镣铐,呈大字形被固定在仪器上,为了防止他逃跑,镣铐上延伸出的锁链另一端固定牢牢在墙角。研究员控制着机械臂,用被高温烧红的长矛一次次刺穿他的身体。
他的皮肉瞬间被烧得翻了皮,连深处的青色血管都暴露在了外面,随着呼吸一伸一缩。他发出惨叫在冰冷的仪器上打滚,锁住身体的铁链被扯了起来。他像狗一样往外爬,想要摆脱滚烫的长矛,可惜却无济于事。
肉长出来,又被烧掉,再长出来。他的胸口滋着蒸汽,反反复复像是被扔进冷水的沸铁。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看得目瞪口呆,飞快地动笔在笔记本上进行着记录。一名研究员说:“反复愈合的伤口和难以致死的体质,我真怀疑他是一个披着虫皮的怪物。”
这天,阿瑞斯也在场。研究员的话让他不悦地蹙起了眉,“他不是怪物。”阿瑞斯说罢,让实验室的主任尼姆教授暂停了今天的实验。
等夏伊安完全恢复后,阿瑞斯带他去了基地附近的一个小镇。尽管天已经全黑了,小镇上却意外地热闹。美妙的音乐在街道上飘扬着,年仅十一岁的夏伊安看着那些在街上自由奔跑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无限的羡慕。
“夏伊安,想去游乐园玩吗?今天是你的生日吧。”阿瑞斯牵住他的手,低头看着他。夜幕里大片大片的晶莹雪花纷纷而下,映在他暗蓝的瞳孔上。
夏伊安盯着漫天旋着落下来的雪片,心中百转千回。两个虫很快头上和肩上都落满了雪。 “谢”夏伊安想和阿瑞斯道谢,然而声音却在喉咙里打成死结,他急得快要哭了。
“鼻子怎么这么红?是冷了吗?”阿瑞斯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夏伊安身上:“嘁。雄虫就是娇气,以后可得好好锻炼啊。”
在脱下衣服的这短短几分钟,里面只穿着薄衣的阿瑞斯身上便落满了雪,耳朵也冻得红透。
“十!!!”那天似乎是什么节日,小镇的居民看着教堂上钟楼的方向,忽然齐声爆发出倒数的声音。
“九!!!”阿瑞斯忽然抬眼看了看钟楼,这是城镇最高的地方。
“八!!!”阿瑞斯展开了黑色的翅膀,瞄准钟楼的方向,用一只手搂住夏伊安的腰,轻声对他说:“抓紧我。”
“七!!!”夏伊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瑞斯抱了起来,阿瑞斯扇动翅膀,像是离弦的箭般向上飞了出去。
“六!!!”阿瑞斯身后,翅膀扇动空气发出嗡嗡的震动声。雪花中镇定的脸若隐若现,让夏伊安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五!!!”阿瑞斯飞速踏在垂直的塔壁上,耳边风声剧烈呼啸,夏伊安却只听到彼此心脏相贴鼓动,清晰有力。
“四!!!”阿瑞斯目光牢牢盯在墙壁尽头,极速之下脚步不停,刹那间他们已到达古钟之下。
“三!!!”阿瑞斯骤然一顿,夏伊安随之感到一阵眩晕。阿瑞斯并不打算停留在钟下,而是继续扇动翅膀,身形向空中一甩,回绕而上!
“二!!!”夏伊安抱紧了阿瑞斯,他惊奇地看到下方的城镇变得渺小,头顶的星星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一!!!”到达零点的最后一秒,阿瑞斯以一记锐利的痕迹飞掠在钟塔顶点!身后钟声洪亮响起,世界爆发欢呼,两道身影凌驾在城镇的最高点。上面是星闪的天幕,下方是卑微的尘世,身后是摇摆的巨钟,眼前是无声的陪伴。
这一瞬间,他们仿佛置身事外。看着整个城市在眼前坦诚地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灿烂温暖,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夏伊安,生日快乐。”
夏伊安抬眼看着阿瑞斯,后者额前的头发随风乱舞,眼中映着世界的繁华光影,静谧安详。
那是离开家以后,夏伊安度过最难忘的一个生日。阿瑞斯看起来很难接近,可是回想起来,他经常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着夏伊安。
……
半夜十二点,基地里传来一阵朦胧的钟声。夏伊安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便服的男子端着暗淡的烛灯,走了进来,矗立在床边。
夏伊安的房间位于基地最底层,和监狱仅有一层之隔。这里算不上大,三十几平方米,里面的家具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四周没有窗户,看不见阳光或月光,但屋子里并不很闷,因为天花板上装有一个排风扇,可以将室内的空气排放到通风管中。
书桌上有一个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钢笔,一瓶蓝墨水,还有一本《武器操作手册》。书桌最上层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张电影的票根,还有一个淡黄色的海螺壳。那个海螺是他十二岁生日时,阿瑞斯买给他的礼物。对海螺说话,海螺会把说话者的声音录下来。
橙黄色的烛灯淡淡地打在夏伊安的白皙干净的脸颊上,他的呼吸似乎不太平稳,长长的睫毛时不时抖动一下,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发。
大概又在做噩梦吧。这样的场景,阿瑞斯已经看过不下百遍了。之前他被军事法庭关在基地下方的监狱中时,阿瑞斯就时常在夜里来看他。至于为什么选择三更半夜来,原因很简单,白天他太忙了,而且基地内敌对派的军官耳目众多,大家都在紧紧盯着他们,晚上行动低调一些。
而且,阿瑞斯夜晚时原本也有外出散步的习惯,散步结束后去看看需要他“监视”的夏伊安,也算是顺路的。
夏伊安总是做噩梦,有时候是像现在这样,深深皱着眉,但严重的时候,他会突然狂叫起来,甚至像疯子一样突然坐起身子,不断抓挠自己的头发,大声吼着“别过来,我要杀了你们,全部杀死”,或者“别吃我雌父!求求你……”
那大概是他的童年阴影。像这样的虫,阿瑞斯见多了,自然不会因此而产生怜悯之心。
阿瑞斯第一次见到夏伊安的时候,他正在执行清剿异种的任务。异种出现的那一天,所有虫都在往远离怪物的地方逃跑。只有夏伊安,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所以阿瑞斯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虫崽。
阿瑞斯的前进路线恰好和夏伊安奔跑的方向一致。后来他才知道,夏伊安是在往家的方向跑。他是去救他的雌父。尽管他那时只有十岁,却有着寻常雄虫所没有的勇气。而夏伊安的雌父,恰好是阿瑞斯的一名下属,认出他的那瞬间,阿瑞斯便决定,他得把夏伊安带离危险的地方。
只是阿瑞斯没想到,夏伊安那时竟然已经遭到了污染。在医院检查出这件事后,夏伊安一下子成为了大家眼中的“怪物”。这些年来,他活得并不轻松。军部进行的一些实验相当残忍,有时候,阿瑞斯会有种自己做了错误选择的感觉。他也觉得夏伊安或许会恨自己,因为是自己和军部说,可以让他参与实验的。
可是现实恰恰相反。夏伊安不仅不恨他,反而相当喜欢他。
这天晚上,阿瑞斯在床边坐到凌晨三点才离开。军靴踩在地板的轻微声响逐渐远去,洗涤声,手指摩擦抹布发出的沙沙声。
而所有的声音,最后只集聚为一种,那便是,水滴有节奏的,空灵声响。
这样的轻微的,曼妙的声音,一直延续到清晨。
良好的生物钟让夏伊安在早上六点准时醒来,他揉了揉眼睛,伸手摸索电灯开关。可是他的手指在摸索之时,却无意间碰到一个表面冰冷光滑,却硬邦邦的东西。
手指向上,触碰到了一大片柔软、微微冰凉的生物。他下意识凑过去,熟悉的芳香扑鼻而来,让夏伊安一瞬间清醒过来,有些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体。
他赶紧打开灯,果然,刚才碰到的冰凉的东西是一个花瓶。花瓶里,是梭形的叶片,红艳艳的花朵,那竟是好几簇盛开的彼岸花……和他记忆里,梦里,一模一样的花朵。
明明,这里并不是他的家乡,他的处境也很悲催,被军方关在阴森、潮湿的地下。
明明,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他连他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
可是在这个刹那,看着这熟悉的花朵,他突然觉得这个狭窄的地方顿时变得开阔起来,犹如初春那样美丽,似乎处处都是鸟语花香,都是绚烂风景。
眼睛不禁有些酸涩。但夏伊安强忍着没有哭,他的双眼湿润,不是因为痛苦。完全相反,此时此刻的他,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幸福。尽管他是孑然一身,他却觉得自己不再孤独,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这天,夏伊安整整跑了八公里,回来冲了个澡,才跟大家一起吃早餐。也许是因为昨天的训练太累,大家似乎都没怎么休息好,整个早餐吃得很沉默。而夏伊安却正在神采奕奕地思索花的事。
那会是谁送的?
夏伊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瑞斯。夏伊安悄悄抬眼,瞅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阿瑞斯。
阿瑞斯左手松松地拿起咖啡杯,细细啜饮,烟雾朦胧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待他吃三明治的时候,夏伊安再次小心地抬头看他。
这回看清了,阿瑞斯看起来特别淡定,可是那狭长眼睛里,似乎正在神游思索着事情。就在夏伊安偷偷打量他的时候,阿瑞斯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突然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夏伊安。
夏伊安立马坐直身子,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让他的冷汗都从脑门冒了出来。
“夏伊安,你在看什么。”阿瑞斯的面容冷峻,令虫胆寒的声音从齿缝钻出来。
换作其他虫,也许会被他这话吓得说不出话来。但夏伊安已经习惯了,并没有那么害怕。他吞了一口唾沫,道:“上校,谢谢您送给我的花。”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看戏的家伙马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安德鲁:“上校送花?!”
克兰德:“真的?”
科恩斯:“送的什么花?”
埃尔德:“……”
阿瑞斯:“……”
一群虫的眼睛像是电灯泡一样,在阿瑞斯和夏伊安之间来回扫动,布灵,布灵……越闪越厉害。
阿瑞斯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森了,僵硬地回应道:“不是我送的。”
夏伊安愣了一下,心想除了你还有谁会在晚上来我的房间?
但是,他并没有拆穿阿瑞斯的谎言。
阿瑞斯说完那话后,餐桌忽然安静了下来,大家似乎都变成了乖巧的羊羔,小心翼翼地吃着早餐。阿瑞斯吃完后,用干净的手绢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说了句“我先走了”便离开了座位。
他的背影消失后,安德鲁一把搂住夏伊安的脖子,一脸兴奋道:“雌虫给雄虫送花,不就是示爱的意思吗?夏伊安,老实交代,上校每晚都去看你吧,你们有没有做过那档事?”
夏伊安有些奇怪的看着他。老实说,安德鲁的话他根本就没听懂……
什么是那档事?
他直接问道:“什么叫那档事啊?”
安德鲁:“啊?”
夏伊安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又将安德鲁的的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谁知道安德鲁马上就狂笑了起来,甚至笑着笑着,不小心把舌头给咬了。
一直在旁听的埃尔德忍不住一拍桌子,厉声道:“安德鲁,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夏伊安还没成年,上校怎么可能跟他干那档事?”
夏伊安眨了眨眼睛:“?”
埃尔德瞪了夏伊安一眼,似乎很不爽,脸上呈现出深沉的扭曲:“你觉得你比得上皇宫里那些身穿华服的贵族雄虫吗?”
夏伊安:“……”
安德鲁解释道:“一年前,司令官找了好几个贵族雄虫跟上校相亲,有个雄虫胆子大了点,在上校脸颊上亲了一口!”
夏伊安一脸好奇:“然后呢?”
安德鲁:“上校直接把他揍进了医院,还去洗手间洗了五分钟的脸!噗哈哈哈哈,你可千万别告诉上校是我告诉你的!”
夏伊安一脸正直:“当然当然!不过,这跟那档事有什么关系?”
安德鲁的眼睛弯了起来,眼神逐渐往夏伊安身下瞟,看起来跟狐狸似的:“你不会没上过生理课吧?”
夏伊安:“?”
安德鲁:“最近有没有奇怪的冲动?”
夏伊安:“什么冲动?”
安德鲁突然叹了一口气,抚额道:“等你去补完生理课再来问我吧。”
夏伊安:“……”
安德鲁:“当然,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忠告。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的,上校怎么可能跟你示爱。要是你这奇怪的冲动指向上校,又被上校发现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你死定了。”
夏伊安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他觉得安德鲁实在有些不靠谱,浪费了他这么多时间,然而说话一直在打哑谜,他一点收获都没有。那档事到底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安德鲁:上校是不可能跟你示爱的。
阿瑞斯:少立flag。
夏伊安:flag就是用来推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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