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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蓝色的灯光落在雄虫如墨的发丝上,勒内肩上的雪慢慢融化,飞行器里的温度让他苍白的嘴唇恢复了点血色。


    勒内知道就算把维林带回家里也只是延缓了他的死期而已。如果维林真的一心寻死,自己是不可能照看他一辈子的。责任心让他无法放着维林不管,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找其他虫来和维林谈谈,劝他别再求死?可是该找谁呢?虽然维林和蔼有礼,对每只虫都很温柔,但是在勒内的记忆里,他好像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维林很矛盾,看起来和大家走得很近,实际上他对谁都保持着距离。


    勒内思考很久,最终选择了席特列院长。席特列和维林认识了十几年,他的话对维林应该会管用吧?


    虽然打定了主意,勒内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在酒吧的时候席特列院长好几次劝维林不要辞职,可是那些话并没有产生什么效果。


    把维林的事告诉席特列,说不定只会让后者徒增苦恼,就像自己现在一样。


    维林没有问勒内要把他带去哪里,就好像对他来说去哪里都无所谓。被拉上飞行器后,他也没有抵抗,只是像是一尊安静的石像似的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时不时低头看副脑上的时间,或者偏头望向飞行器的舷窗外。


    不多时,飞行器抵达了目的地。莫利亚雪原广袤无边,气候严寒,选择在此地定居的虫族并不多。


    勒内的公寓位于阿尔法研究院往南不远处,附近有一座庄园,似乎居住着某位贵族。还有一个格斗场,据说里面每天都在举办比赛,获胜者可以得到巨额的奖金,经常有星网记者来这里直播比赛。


    就算到了公寓面前,维林也一句都没有出声过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勒内说了进来,他就老实地跟了上来。


    勒内按下墙上的开关,莹白的灯光亮起,维林打量着房间的四周。


    公寓十分宽敞,对于独居来说,显得过于宽阔了。客厅四周连着卫生间,卧室,书房,餐厅。入目是大片的白色和灰色,装修风格简约大气,玄关处铺着咖色的毯子,屋子里飘荡着淡淡的雪松清香。和维林的家相比,这里干净了不知多少个数量级。


    房间里有供暖系统,从外面进入这里,就好像一瞬间从冬天走进了春天,温暖的空气包裹住了他们。


    咔哒——勒内反手带上了门。他拉着维林走进客厅,对他说:“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脱下略微潮湿的黑色外套,勒内脊靠在墙边,伸手撩了撩额发,用副脑给席特列院长打了个电话。


    耳边一直在播放等待接通的滴滴声。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席特列应该早就抵达了家中,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勒内连续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最终只好作罢。


    维林在客厅的真皮沙发旁站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坐下。房间里充满了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并不强烈,但对雌虫来说却是无法忽视的。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撩拨着他的心脏。


    维林的目光移向勒内所在的方向,顿了一下,暗了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修长的双腿朝前迈开,维林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勒内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想去哪里?”


    维林瞥了一眼对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白皙的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处线条转折分明。在黑色的西装外套上,对比十分鲜明。


    维林收回视线,望向勒内道:“我明天还得回星海区,我订了后天去赤卫城的票,得回去收拾行李。我今天得早点回酒店休息。”


    “你根本没有订酒店吧。”勒内拆穿道,语气不容置疑地强硬。


    维林轻轻叹了口气,“就算临时去找,也能找到的。如果酒店没有房间,我就在飞行器里睡一觉好了。”


    维林其实开了飞行器过来,现在就停在雪山的山顶。


    勒内不虞地皱起眉:“你不用现在再跑出去。住在我家不就好了吗?”


    雌虫却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嘲讽地冷笑道:


    “在你身边过一晚吗?饶了我吧。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发情期就快到了,要是晚上我突然控制不住该怎么办?”


    勒内本是好意才想收留他的,没想到对方一点也不领情。勒内生气地想,要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想让你住我家里啊。


    “阁下,你大概不知道雌虫发情期有多难熬吧。这屋子里全是你的信息素,你既然不想标记我,让我在这里过夜,无异于是在折磨我。看我痛苦的样子会让你感到愉快吗?你和其他雄虫一样,也喜欢折磨雌虫吗?”


    审视的眼光,像刀子一样锐利。勒内当然没有那种癖好,维林的话让他呛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你能打消寻死的念头!他在心里反驳,却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如果换做其他虫,勒内说不定早就把对方撵出去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


    大脑渐渐冷却下来。勒内不禁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我为什么非救他不可?维林根本一点都不懂得感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努力?


    太阳xue因为愤怒开始冒出了青筋。可是脑海里突然闪过在


    星塔发生的事。在长满白色野花的悬崖边,维林也曾故意说过激怒他的话,目的是唆使他杀死他。


    勒内微微眯起了绿色的眼眸,稍微恢复了理智。他对面的那只雌虫很聪明狡猾,擅长勾起别人的怒火。


    说不定,他刚才的话只是为了惹怒自己,为了让自己不再管他才会那么说的。


    想到这里,勒内突然舒展眉头,原本沸腾般的怒气也平息了下去。


    维林的谎言总是把他耍的团团转。既然如此,只要不去听就好。不管维林说了什么,都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我对折磨雌虫没有兴趣,我家里有抑制剂,你要是发情了就用抑制剂。你今晚只能住在这里。”


    维林听完他的话,嘴角的笑意一瞬间就消失了。勒内的语气很霸道,维林不知道他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


    “客房在那边。”勒内指了指对面的一个房间,但维林没有朝那边看一眼,依旧朝门口走去,想离开这里。


    勒内拉住了他的手,雌虫的手十分冰凉,勒内想把他拉进屋内,然而维林站着一动不动。勒内啧了一声,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把维林打横抱了起来。


    勒内虽然是雄虫,身体却并不孱弱。为了伪装雌虫,他一直都在坚持锻炼,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并不十分夸张,亦不显得过分薄弱,蕴藏着年轻人特有力量感。


    陡然离开地面,维林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环住了勒内的脖子。


    维林身高一米九,可想而知体重并不轻。勒内觉得他沉甸甸,硬邦邦的,活像抱着一坨铁,但那重量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他抱着维林走过走廊,穿过客厅。


    站在客房的床边,勒内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没有粗鲁地直接把维林直接扔下去,而是轻轻地将他放在了床上。


    “把鞋子脱掉。”他在雌虫耳边低声道。


    温热的气体打在耳朵上,让维林觉得有些痒痒的。他的心跳不自觉有些加快,可是理智却抑制着这份不该产生的心动。


    勒内垂眸看着床上的虫,发现对方过了半天也没动作。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真麻烦,心里虽然抱怨着,他却还是蹲下身子,帮他脱了鞋。


    然后从靠墙壁衣柜里抱出被子,盖在雌虫身上,轻轻拍打整理了一下,这才对维林说:


    “你今晚就睡在这儿,应该比睡在飞行器里强一点。”


    说罢转身朝房间外走去。


    维林侧身躺在床上,盯着青年的背影,心情复杂。在白星城,没有一只雄虫会为雌虫脱鞋盖被子。也许是因为和雌虫待久了,勒内似乎忘记了他雄虫的身份。


    在这个世界,雄虫永远凌驾于雌虫之上,大部分雄性都和维林的兄长维塔一样,自诩身份尊贵,便不把雌虫当虫,性格恶劣到极点……


    维林闭了一下眼睛,想起维塔,他心中忍不住泛起厌恶。他没再继续想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又恢复了平静。


    勒内去了一趟自己的卧室,把被子卷起来抱着放到了客厅的大沙发上。他今晚打算在这里睡觉,目的是监视维林。


    想从客房走到门口,一定会经过这里。


    勒内在沙发上躺下,将被子裹在身上。沙发很软,虽然睡起来没有床上舒服,但是也不是特别难受。


    客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开灯,客厅的灯光照进去,隐约能看到维林躺在床上,仍然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没有动过。


    勒内闭上眼睛,但是一时半会儿并没有睡意。约摸过了半个小时,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睁开了双眼。


    只见维林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没有穿鞋,无视掉落在地板上的被子,朝着屋外走去。


    雌虫的双腿渐渐靠近。看来他还是想逃去外面。


    勒内心想怎么可能让你跑掉,在维林经过沙发时,伸手抓住了他的腿。


    维林一下子摔倒了,跪在地上,两手。撑着地面。偏头看了雄虫一眼,皱着眉心,维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仍旧试图爬向外面。


    他的力气很大,勒内有些抓不住。手腕上的抑制环撞到地面,发出碎裂的轻微声响,环身上出现了一条明显的裂缝。


    这是勒内用来消除自己信息素的设备,如今却被弄坏了,雄虫的信息素弥漫到四周的空气里,浓度比之前增加了十几倍。


    维林闻到勒内的信息素,脑海顿时一阵眩晕,身形晃了一下,体内涌起一阵空虚的燥热感。他咬牙看向勒内,呵斥道:“放开我!”


    勒内倒是放开了他,维林想从地上起来,但是下一秒,勒内就跨坐到了他的腰上,右手扣在他后脑下方的脖颈上,“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今晚只能住在这里。”


    该死!维林心想,勒内碰到了他的腺体。


    作者有话要说:


    勒内:……抱歉,不太会控制信息素。


    维林:QAQ


    第25章


    勒内的精力都放在了压制雌虫身上,并未注意到手环碎裂的事。维林艰难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皮肤上浮现出胭脂一样的潮红,在后颈处尤为明显。


    勒内的手心下方紧贴着的位置传来一阵滚烫的热度。他疑惑了一瞬,但并没有思考过多。为了防止雌虫继续挣扎,他手指灵活地扯下了自己胸前那条黑色的领带,将维林的双手反剪在他身后,用领带紧紧束缚起来。


    被缠住的那双手腕骨骼硬的有些硌人。维林的身体并不孱弱,以前在军校的时候他的格斗课成绩一直都是班上最好的,即使面对比他更高更壮的雌虫,他也从来没有输过。


    如果不是雄虫的信息素让他身体发软,他可以轻松挣断捆住他双手上的领带,然后翻身把勒内一脚踢开。


    可悲的是在白星城不管多么强大的雌虫,在雄虫的信息素面前都会变成弱者,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浑身发软。


    “解开我的手。”


    维林脸色十分难看,声音带上了严厉。他感觉体内那种燥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某个地方变得越来越……这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起来。


    “不行,我解开的话,你就会去外面寻死吧?”


    “我不会死。我保证。”


    银色的头发早已被冷汗浸湿,雌虫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勒内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他垂下目光,吐出了无情的话:“我不相信你的保证。”


    大喊狼来了的孩子,在说谎太多以次后就丧失了他人的信任。维林和那孩子一样,说了太多谎,勒内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一向温文尔雅的维林罕见地发火了,“你又不是我的什么虫,根本没资格限制我的自由吧?”


    勒内依然冷酷道:


    “你的自由就是去死吗?”


    “我没时间跟你说这些无聊的话了。”


    维林的嗓子有些干咳,雄虫的信息素让他越来越暴躁。他扭头面对着坐在他身上的雄虫,让步道:


    “勒内,拜托了,放开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变调了不少。上挑的眼尾晕红一片,整齐的衬衫扣子不知何时散开了几颗,露出锁骨与胸膛,他咬着下唇,苍白的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白日里的那份冷冽禁欲一瞬间荡然无存。


    勒内有着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局促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奇怪。


    “啊。”


    维林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呻吟,身体猛的痉挛了一下,蓝色的眼眸逐渐幽深变暗,染上欲望的色彩。


    勒内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尴尬。


    维林发情了。一定是这样的,他之前就说过他的发情期已经临近。


    雌虫成年后,每年都会有两次发情期,持续时间大概一到两周,注射抑制剂可以帮雌虫暂时延缓发情期带来的种种不适,然而如果没有雄虫的浇灌,他们就会患上行尸症。


    一开始是失去嗅觉,接着失去视觉、听觉、触觉直到丧失五感与自我意识,变成行尸走肉。


    即使注射了抑制剂,也会对雌虫的身体造成各种副作用,也就是说最终雌虫想要活下去还是不得不依赖与雄虫的交配,被雄虫标记。


    勒内站起身,道:“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抑制剂。”


    他离开客厅,走向自己的卧室,没多久后又回来了,只是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根针管,里面装着给雌虫使用的抑制剂,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的状态。


    勒内偶尔会邀请雌虫同事们到家里做客,但他毕竟是雄虫,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准备了给雌虫使用的抑制剂。通常在邀请朋友来之前,他都会给家里通通风散散味,再喷上香水来掩盖住自己的信息素。


    然而今晚他根本没有想到会在酒吧碰到维林,也没想到自己会带他到家里来,所以家里雄虫的信息素浓度略高。


    维林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脸颊有些发红。被捆住的身体难耐地蠕动着,就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让他很痒似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勒内心里一时间也有些不是滋味。如果不是他的信息素,维林也不会提前发情。他在维林身旁蹲下,目光难得变得温柔了一点。


    据他所知,雄虫可以随意在身体任何地方注射抑制剂,然而雌虫注射抑制剂的位置却是固定的,在他们的后颈上。为了更方便注射,勒内解开了维林的衬衫扣子,将布料拉到肩膀下面,露出雌虫白皙的脖颈和精壮的肩膀。


    后背的肌肤突然暴露在空气中,维林没忍住抖了一下。


    勒内靠近过来,强烈的雄性气息像一张巨大的网,将维林围在其中,维林咽了口口水,肩胛骨上的线条情不自禁绷得很紧。


    勒内伸手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按着,维林条件反射就要挣扎起身,然而勒内用膝盖抵住了他的后腰:“别乱动。”


    勒内迅速将抑制剂的针尖对准了雌虫的后颈,轻轻刺了进去,然后缓慢推动针剂。粉色的液体全部被注入后,他才将针尖抽了出来。


    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维林低低闷哼一声,强忍着体内如同针扎般的不适感。


    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朦胧。勒内把注射完的针管扔进了垃圾桶里,低头静静注视着雌虫。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感觉好一点,维林的脸色看起来依旧隐忍而痛苦。


    通常抑制剂起效要花上十分钟时间,这期间的每一秒对于维林来说都是煎熬。


    他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变得只剩下苍白。凌乱的头发在地上散开,就好像一地散落的白色羽毛。衣衫滑落到腰际,性感而又颓靡。


    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眼珠缓缓移动了一下,看向勒内。他张开嘴,从口中伸出鲜红的舌头。


    一开始勒内还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维林想咬舌自尽。


    果然,维林的牙齿朝自己的舌头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勒内慌忙捏住他的下颌,另一手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想卡住他的牙关。


    维林嘴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低吼,仍是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下去,勒内的手被他咬出了血,疼痛感让他不虞地皱起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忙,写了一晚上只写了两千字[狗头叼玫瑰]不过我保证明天可以更四千字。


    第一单元目前的进度大概是65%。谢谢评论的宝贝们。


    第26章


    倒吸了一口凉气,勒内抽回手,抓起茶几上的桌布塞进了维林的嘴里。雌虫抵抗着试图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勒内当然不可能让他如意,伸手捂住了他的鼻子。


    无法吸入空气,窒息感让雌虫下意识张开了嘴,勒内将布料进一步塞入,就这样堵住了维林的嘴巴。


    雌虫从喉咙里发出呜的声音,勒内却没有心软,刚才那一系列的动作让他额角出了不少汗。


    抬腕看了眼时间,此时已经凌晨一点。捋了捋前额的碎发,背靠着沙发坐下。心脏还因刚才的事而急促地跳着,他有些烦躁地想:维林到底有多想死才会尝试咬舌自尽?自己只是被咬了手指都觉得很痛,如果维林真的咬断了舌头,那痛苦肯定比这强上几十几百倍。


    不管怎么想,会尝试这种死法的虫都有着很大的勇气。他偏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雌虫,因为刚才激烈的挣扎他的手腕被领带勒出了几条红色的印子,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勒内没有忘记维林还处在发情期的事,处在发情期的雌虫通常身体都会比较虚弱,他当然不可能让对方就这么躺在地板上睡一晚上,要是第二天感冒就麻烦了。


    他等到了一刻钟左右,估摸着抑制剂应该已经起效了,开口询问道:


    “喂,维林,你好点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维林没有抬头,也不像之前那样拼命挣扎了,他闭着眼睛,衣衫凌乱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虽然他的嘴被堵住了,但是也不该如此安静才对。


    “喂。”勒内接近了维林,想了想,害怕他是在诈自己,谨慎地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


    银边眼镜咔哒地掉落下去。维林的脑袋就好像没有支撑的人偶一样不稳定地摇晃,眼睛没有睁开,就好像死了一样。


    勒内摇晃他的肩膀,叩击他的面颊,即使如此,维林也没有苏醒。他慌忙取下对方口中的布团。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


    就算松开被唾液打湿的桌布,维林也还是闭着嘴巴,英俊的面庞苍白而憔悴,没有一丝血色,透明的唾液从嘴角滑落下来。


    难不成他死了?


    ……这个想法让勒内心脏一沉,他站在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前,深深皱起了眉,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不可能的,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雌虫不是都很厉害吗,怎么可能轻易就死掉?


    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勒内俯身,手指颤抖地探了探雌虫的鼻息,发现对方还有呼吸只是有些微弱时,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但肩膀上还是沉甸甸的,犹如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维林没有死,可是不管勒内怎么叫他,他都没有反应,一直昏迷不醒。


    现在的状况让勒内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他的心情和雌虫被飞行器撞飞那天差不多。


    担心维林会出什么事,以防万一,勒内最终还是把他送去了医院


    在综合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勒内等待着。上一次维林出事时他逃走了,这一次却没有再逃走,但心情还是一样的不安。


    虽然在救护车里的时候医务人员表示维林的呼吸和脉搏都正常,不过他的不安还是无法消失。


    既然在呼吸,心脏也在跳动,维林为什么还不醒来?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勒内开始回想自己刚才的行动。


    在用桌布堵住维林的嘴巴时,他有留心不堵到鼻子。


    可是在维林挣扎的期间,他曾经捂过他的鼻子,因为这样让他窒息了吗?


    如果这造成后遗症该怎么办?


    维林会恢复意识吗?如果不恢复的话,自己是不是又一次伤害了他?


    可是如果不是维林那么挣扎,如果不是他试图咬舌的话,勒内也不会堵住他的嘴巴。


    突然一个猜想冒出脑海,他会不会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勒内心脏都颤了一下。或许连他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一旦开始怀疑,就好像陷入了无底深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不是好心做了坏事?


    我做错了吗?


    是不是不应该追上去,不应该把他带回家,不应该管他?


    咔嚓急诊室的房门打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探出脸孔。


    “请问维林先生的陪同者在吗?”


    勒内的胡思乱想刹时被打断,他好像被电到一样地站起身来:“在的。”


    医生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和维林差不多年纪,他抬眸打量了一下走廊上的青年。


    黑发绿眸,一米八几的身高,长得很好看。医生下意识就把勒内当做了雌虫,毕竟白星城的雄虫大多矮小瘦弱,长相也十分普通。


    医生让勒内进入了隔壁的接待室。


    “你是维林先生的家属吗?”


    “不是,我是他的朋友。”勒内觉得说自己是他的学生不太合适,也没有其他合适的词来描述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所以撒了个谎。


    “那么,你可以和他的家人联络上吗?”医生如此询问。


    “他的雌父和雄父都已经去世了。”


    “其他的亲戚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要问他本虫才知道……”


    勒内不知道为什么医生要问他这些问题,此时此刻他有一个更关的问题,无法忍耐地询问道:


    “医生,请问维林的情况怎么样了?会,会不会因为我出现什么脑部问题……”


    之前医生询问他“病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他回答说是因为维林试图咬舌自尽,自己为了阻止他堵住他的嘴巴,还短暂地捂过他的鼻子。维林正处在发情期,可能是因为缺氧导致的昏迷。


    医生绕到办公桌后,视线落在患者的病历上。


    “我们对患者进行了检查,X光,MRI,脑波都没有异常。呼吸,心跳,血压也在正常值范围。简易血液化验的结果也没有异常。从经验上来说,我觉得维林先生应该只是失神昏迷。”


    “……只是昏迷吗?”


    医生点点头。


    “不过要等他苏醒过后,再看一次状态才能确定。”


    “也就是说,他没事对吗?”


    “是的,等明天他应该就会醒来了。”


    原来只是昏迷而已。勒内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得有点可笑,像个白痴一样。


    在和医生的谈话结束后,勒内去病房看望了雌虫。


    维林在被用帘子隔出来的狭窄空间中,仰面静静地躺在狭窄的病床上。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面容宁静。坐在护士准备的椅子上,他茫然地凝视维林的脸。


    还活着就好。


    勒内放下心来,同时思考,自己是因为没有让维林受伤而在安心呢?还是因为不用后悔让维林再度受伤而安心呢?


    听说他没事以后,勒内就放松了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他没有回家,而是在病房陪着维林,不知不觉就靠在床沿上陷入了睡眠。


    “……有没有呕吐感或是眩晕感?”


    不知说了多久,轻微的说话声让他醒了过来。明亮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房间,已经天亮了。


    他抬起脸孔,看到维林在床上支撑起上半身,背靠着床头,俨然已经醒来了。


    他的旁边站着一名亚雌护士。


    “没有。……请问这里是哪里?”维林发出询问。


    “是医院的病房哦。你不记得昨天晚上被救护车送来的事情吗?”


    “不记得。”他当时已经昏迷了,自然没有这段记忆。


    勒内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离开床边坐直了身体,骨头发轻微的嘎吱声,靠在床边睡了一晚,他现在腰痛得不行。


    亚雌护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你醒了。”


    在勒内开口说话之前,维林先出声道:


    “能不能请你打开灯?这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请求让护士愣了一下,勒内也有些疑惑。现在应该已经中午了,窗外阳光明媚,为什么他会觉得暗?


    护士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一面说着“啊,好的”,一面打开了房间的电灯按钮。


    天花板上的灯管一下子亮了起来。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维林又问:


    “可以请你开灯吗?”


    这下床边的俩虫都意识到了明显的不对劲——患者好像失明了。


    原本轻松微笑着的护士,目光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勒内也有些惊讶,紧接着心情沉重起来。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伸出手在维林面前试探了一下。


    然而病床上的虫好像看不到他的手一样,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勒内没有猜错,他的确看不见了。


    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看起来十分明亮,然而眼睛的主人却瞎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现实让勒内心里刺痛了一下,就心里长出了荆棘。


    护士把维林的情况告诉了医生,医生匆匆赶来了病房。


    得知自己失明的消息,维林并不像一般虫那样惊慌,反而十分平静,就好像这对他来说跟“外面下雨了”一样无足轻重。


    “这不是第一次了。”维林说。他的话让勒内吃了一惊。


    医生向他询问过去的病史,维林于是告诉他,在养父葬礼不久后,他也原因不明地突然失明过一阵子,但是过了十天左右双眼就自然痊愈了。


    话虽如此,医生还是让眼科和脑外科的同事为维林进行了诊疗,然而检查得出的结果却是患者的双眼没有任何异常。


    也就是说,维林“看不见”反而才是最不可思议的。


    眼科医生还轻声嘀咕了一句:“或许是神经方面的问题吧。”


    医生们知道他昨天试图自杀的事,试图自杀失败了,接着眼睛又莫名其妙地看不见了。各项检查的结果都没有异常,那就只剩下神经或者心理方面的问题了。


    勒内想让维林住院,神经科的医生来诊疗过后却给出了“没必要住院”的判断。


    勒内说:“他打算去寻死”,维林却坚持说,他差点从过月台上掉下去只是因为喝醉了,他昨晚也没有试图咬舌自尽,坚决否定了所有自杀的行动。


    听他煞有介事地否定了一切后,勒内的心情也摇摆起来。


    他开始觉得,维林会不会真的只是眼花了,试图咬舌自尽可能也只是自己会错意了而已。


    最终医生只是给维林开了用于放松眼部的药,就让他出院了。


    因为维林行动不便,付款是勒内去付的。但是看到需要支付的金额那瞬间,勒内的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两千万星币!


    他没想到会这么贵。或许是因为做了很多检查?看账单才知道,是因为医生给维林注射了昂贵的抚慰剂。毕竟维林正处在发情期,如果没有抚慰剂他说不定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勒内虽然很心疼,但还是咬着牙付了款。


    病房在五楼,他们下电梯来到了一楼。从医院门口到街道上有一段台阶。不清楚台阶起点的雌虫一下子绊倒,身体前倾。


    勒内在他摔倒之前拉住了他的手臂,雌虫的眼镜掉下来,落在了地上。


    勒内捡起眼镜,想着维林失明了,就算戴着眼镜也没用,摔坏了的话还麻烦。他便把眼镜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照这个样子看来,让维林一个虫行走相当危险。勒内只好拉住他的手,领着他走路。


    为了避免维林跟不上他的步调,勒内刻意放慢了台阶的速度。即使如此,雌虫的步伐也磕磕绊绊的。


    把麻烦虫带回家里的瞬间,勒内嘴里泄露出大大的叹息。


    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心累过。牵着维林走过玄关,让雌虫坐在沙发上。


    勒内自己则双手抱胸,靠在墙边。虽然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倒在床上睡觉,不过他还有事必须要。


    他走到维林面前,低沉的嗓音道:“把你的星卡给我。”


    雌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包递给他。


    勒内接过后,立马打开了皮包。然而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仔细了查看了皮包的全部口袋,甚至将皮包倒扣过来摇晃。


    但别说星卡了,里面连灰尘都没有。


    “你的卡放在家里了吗?”


    雌虫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却没有落在勒内身上,而是只是直直盯着前方的墙壁。


    “我丢掉了。”他用若无其事地口吻说。


    “啊?”


    “因为觉得没用。”


    勒内吃了一惊,追问:“卡里不是有钱吗?你丢在哪里了?”


    雌虫说丢在了昨天喝酒的酒店外面的垃圾箱里。


    勒内心里冒出了无法形容的怒火。为什么要把星卡扔在垃圾箱里!他简直不知道维林大脑是什么做的。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维林或许是故意丢掉了包里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身体嗖的一下变冷。


    如果维林昨天从月台上跳下去的话,他身上会没有任何可以确认身份的东西。


    虽然现在有基因检测技术,但是月台下方是一片虫迹罕至的山谷。他的尸体或许要过了很久才会被发现,大部分虫发现一个死了很久的虫,而且身份未知,或许根本不会报警,只会当做没看见。


    然而如果他身上携带着星卡,被发现是财阀家的少爷,说不定他的死就会变成一个大新闻。


    维林一定希望自己可以在任何虫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维林: QAQ失明了怎么办


    勒内:我照顾你。


    第27章


    勒内披上外套离开公寓后,驾驶飞行器来到了雪山山顶。


    伴随着榼榼啐啐的踩雪声,勒内走向酒吧。维林应该是把星卡扔在了店门入口附近的垃圾桶里,因为如果是在店内的话,肯定会有服务员注意到他的异常举动的。


    他在距离酒吧入口最近的垃圾箱中寻找,当一对情侣路过他身边,露出诧异的目光时,勒内感觉到了丢脸。


    如同雌虫所说的那样,星卡在垃圾箱中。他将那张卡片捡起来放进口袋。


    到达公寓的时候,距离离开家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说不定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期间,雌虫已经消失了。虽然他从外面给房间上了锁,不过如果维林真心想要寻死的话,从窗户这些地方也可以离开房间,就算在眼睛失明的情况下。


    打开门,走进客厅,勒内发现雌虫和他离开房间时一样,茫然地坐在沙发上。


    昨天他为了离开这里,想尽办法地挣扎,让勒内不得不把他捆起来,现在却什么都不做地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等待。有时候勒内真的搞不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捡回了你的星卡,我会用这个来支付医院的费用。”


    就算和他说话,对方也什么都不回答。


    勒内很想说都是为了你我才去翻找垃圾箱的啊,不过他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对于雌虫而言,捡回来还是没捡回来也许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他试图将星卡还给雌虫,不过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他可不想辛辛苦苦找回来的卡又被丢掉。他把卡收进了自己的皮包中,打算等到维林视力恢复以后再还给他。


    虽然十分疲惫,想要睡觉,可是肚子也饿了。今天一整天他也只是早上在医院的接待室里吃了一个三明治而已。维林则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吃。


    虫族没有外卖这个行业,大多数时候勒内都是在阿尔法研究院的食堂解决吃饭问题的。他对食物并不挑剔,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现在去外面购买也很麻烦,所以勒内搜索着冰箱里面,幸好还有一些速食的粥和泡面。


    “吃的东西只有粥和泡面了,你想吃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勒内就自作主张决定了吃泡面。就算不合维林的口味,也是他自己不说不要的。勒内好歹也算是体贴地询问过他了。


    冰箱里还有之前买的饮料,勒内拿出两罐樱桃汁。将烧开的水注入泡面,然后合上了盖子,用勺子搁在盖子上面压着后,他将泡面分别端到桌子上。


    勒内喜欢吃口感比较硬的面条,所以没有等到三分钟就打开盖子搅拌里面。勒内已经开始吃面,维林却还是一动不动。


    “已经可以吃了哦。”


    他出声提醒之后,雌虫慢吞吞地将双手向前伸出。这时候勒内终于想起来他的眼睛看不见。


    勒内伸出手去,想帮他打开盖子,不过就在他出手之前,雌虫的手指就摸索到了泡面桶。可是他的动作太大,泡面被他打翻了。汤水从桌子倾泻而下,泼洒在了地毯上。


    “啊!”


    雌虫发出一声悲鸣。


    勒内花了几秒钟才在脑海中整理出发生了什么。泡面的香气,散乱在雌虫脚边的面条。


    “你在干什么!”


    勒内怒吼着跑向卫生间。他取过若干条毛巾,擦拭茶几和地毯。不管怎么擦拭,淡茶色的痕迹也无法从白色的绒毯上消失。那条地毯很昂贵,让他心情很是糟糕。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又是跑医院,又是翻垃圾箱。全都是让人心情糟糕透顶的事。勒内觉得一旦开口抱怨,不满的情绪就会一口气溢出,所以他只是无声地擦拭着绒毯。


    雌虫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抱歉”。


    就算只是形式上的礼貌,他也没有说,简直不可理喻。这件事让勒内无比恼火。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最后只有放弃,抬起头来,看到雌虫正在俯视向自己。


    勒内觉得维林好像在嘲笑蹲在地上擦地板的他,但是对方的眼睛并没有盯在他身上……也可能在看他,只是让人感觉不出来。


    雌虫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是通红的,手指上还沾着小小的葱花。


    勒内眉头一皱:


    “你不会把汤泼在手上了吧?”


    “一点点。”


    仔细看看,不只是右手,连左手都红了。勒内抓住雌虫的手腕,硬把他拽过来,拖到了洗脸台旁边。


    他粗鲁地把对方的双手按到洗脸池里,打开水龙头就冲。


    听说被开水烫伤必须要马上用冷水冲凉才行,不过也不知道要冲多久才算好。


    “你就这样冲一会。”


    勒内留下雌虫,开始收拾起一片狼藉的地毯来。清理结束后,他的那份面条也在容器里吸了太多的汤,看到泡的涨涨的面条,勒内也没有吃下去的欲望了。


    他回到卫生间,只见雌虫还在按自己说的一直在冲水。他关上了水龙头,发现对方的手还是那么红。


    “疼不疼?”


    “不知道。”


    “烫的是你自己的手,疼不疼总该觉得出来吧?”


    “皮肤一跳一跳的,不过我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疼。”


    勒内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为什么倒霉事总是接二连三地发生呢?


    毕竟也不能冲水冲一晚上,他用塑料袋装上水,冻了个小小的冰袋,给雌虫敷在手上。


    回到沙发旁边后,维林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脖子上也冒出了鸡皮疙瘩。虽然冰袋只是贴在手上,却在夺走他整个身体的体温。


    勒内观察了一会儿,被烫伤的手上的血色还是没有褪下去。他想,也许还是带他去看看医生比较好。


    不过从维林的样子来看,他应该没那么严重吧。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也没有喊痛。


    总之冲凉加冰敷已经避免进一步恶化了。


    想到现在又要去趟医院,勒内就觉得很累。毕竟不能让他一个人过去,自己还必须得陪着。难得的周末,没想到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家还要多。


    勒内在客厅里不安地来回走动,他打开了副脑,搜索了烫伤的症状。网上的内容几乎都是一样的,迅速冷敷,外行人不要轻易做判断,尽早去医院。


    他不太相信昨天去的那家医院。于是又查了家附近有没有风评更好的皮肤科的医院。


    很快就发现在离这里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周末也营业的皮肤科诊所,勒内这才松了口气。


    ……


    根本不想来的皮肤科的等候室里空空荡荡,勒内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在前往诊所的十几分钟里,雌虫的手肿了起来。左边的还算好,右手的情况却很糟糕。


    于是左手只涂了治疗烫伤的软膏,右手则裹上了绷带,帮他治疗的医生说“要彻底痊愈还需要多花一点时间,记得每周按时来进行复诊。”雌虫的身体都有着很强的自愈能力,可是在发情期这种能力却会大打折扣。


    回去的时候,勒内在一家便利店前停顿了片刻,买了几个三明治和两份自热盒饭,回到公寓的时候,无论身心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勒内把维林的那份盒饭热好,又把吸管插进饮料罐子里,放在盘子上推到了维林面前。


    他抓住了维林的左手,告诉他盘子,餐具和饮料所在的位置。


    雌虫准确地把餐具握到了手里。勒内和雌虫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吃了晚餐。


    吃完饭之后,勒内已经懒得再去多想什么,把维林带到客房后,他无言地进了旁边自己的寝室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连澡都没有洗,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随即他又想起大门不知道有没有关上。可是就算没关,他也没有心思去锁上了。


    一切都无足轻重。这么想着,他陷入了深深地睡眠之中。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昨天上床是在晚上两点,他就这样熟睡了十个小时。


    多亏晚上好好睡了一觉,他的脑袋终于变得清醒一点了。


    卧室门没有关,可以听到脚步声,还有上厕所的声音,说明维林还在家里。


    他走出卧室,看到维林后出声说了句“早上好。”


    雌虫抬起头来,但是视线没有与他相对。


    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脑后,衬衫上满是皱纹。勒内自己两天不洗澡就会不能看,维林的情况也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严重。一向整洁的形象现在看起来却很潦草随意。


    肚子叫了,勒内把昨天买来放进冰箱里的三明治拿了出来。和昨天一样放在盘子。


    “我起晚了,就当早饭和午饭并一顿吧。”


    这么说着,他把盘子放到维林眼前。由于放的位置和昨天一样,维林很快就用左手把三明治放到了嘴边。


    勒内撕开包装,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两个虫的咀嚼声,还有偶尔从外面经过的飞行器的引擎声。


    星期五的时候,维林好像真的打算自杀,但是昨天和今天的他看起来又十分平静,正常了许多。勒内心想,既然他已经恢复正常了,应该可以把他交给别的虫照顾了吧?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勒内问。


    稍微隔了一下,维林回答说:“没有。”


    “不可能吧,你们的家族不是很大吗?”


    维林把三明治拿到嘴边的手停住了。


    “我被家族除名了。”


    “为什么会被除名?”


    “我的雌父亲本来就是旁系,在家族里没有什么地位。其他兄弟都在争夺家主之位,我只不过是他们争斗的牺牲品。”


    勒内很快就明白过来,大概是直系的少爷们害怕他参与争斗,所以把他挤出了家族。


    “那你的雄父那边的亲戚呢?”


    “我不知道我的雄父是谁,我是他们一夜情生下的虫崽。”


    维林很干脆地回答道。勒内觉得问了不该问的事,很是尴尬,但是又不能默不作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第28章


    如果维林还有亲戚,就能把他交给那些虫照料,不管对方在哪,勒内都会把他送到他们身边的,可惜现实推翻了他心里的如意算盘,事情并没那么顺利。


    在医院的时候,维林说这并非他首次出现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之前那次失明过了十多天以后就不治而愈了,那么这次也能十多天就好吗?


    对此,勒内没有把握。


    可是如果联系不到维林的亲属,就意味着在他失明的这段时间里,勒内都得照顾他。这可是一件麻烦事,勒内并不是慈善家,维林只是他曾经的导师,后来一起工作过,除此以外没有更深的关系,他不可能照顾维林一辈子。


    可是也有一种可能,幸运的话也许要不了十天雌虫的眼睛就会复明了。


    之前维林失明是在他养父的葬礼后,照此推测,可能是养父的死给他造成了精神打击,进而导致的失明。


    而这次他是在自杀未遂后失明的,丧失视力的原因应该也是心理压力,那么只要找心理疾病的专家解开他的心结,就能恢复视力了吧。


    “你的眼睛之所以会看不见,是因为精神压力吗?”


    为了确认,勒内问道。


    “或许吧。”


    “之前你看不到的时候,有去看过医生吗?医生是怎么对你说的?”


    “我没去看过医生。”


    勒内停顿了一下,刚才的话不过是铺垫,接下来才开始进入正题。


    “我认识一名心理医生,让他给你看看怎么样?”


    和他的认真截然相反,维林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伸了个懒腰说:


    “我不想看医生,麻烦。”


    勒内不悦,和维林说话总是会把他气个半死。


    “但是看不见很不方便吧?你一个虫没法到外面去,昨天还烫伤了……”


    “就算看不见,我也无所谓的。”维林打断道。


    他那种放弃一切的态度,让勒内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无所谓”,这三个字表示出不管勒内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也是,一个前天还打算从雪山上跳下去,把一切都舍弃了的虫,就算失去了一两只眼睛,对他而言多半也不算什么了。


    “你是无所谓,但我希望你可以恢复视力,听我的,去看医生吧。”


    雌虫呵呵的笑了。


    “你笑什么?”


    一边微微地颤抖着肩膀笑着,维林一边轻声回了句:“随你喜欢好了。”


    ……


    勒内口中的那位心理医生,其实就是他以前的室友奎恩。奎恩主修心理学,在学院的时候就在星网上创立了咨询网站,兼职替人处理心理问题,赚了不少星币。


    毕业后,他就用赚的钱成立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室。


    咨询室位于主城的一条繁华街道旁,从莫利亚雪原出发,就算驾驶飞行器也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离开家门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天气还算晴朗,但是抵达主城的时候,那边却是阴天。乌云黑压压地堆积在地平线上方,地面笼罩在雾霾色的阴影中。抵达停泊港的时候,天上已经下起了雨,风也很大,路边的树木都被吹得沙沙颤抖。


    奎恩的咨询室离停泊港不到五十米,为了不淋雨,勒内拉住维林的手,加快了脚步,雌虫的步调却还是慢吞吞的,有些跟不上他。


    勒内知道盲人走路都很慢,这也没办法,但还是忍不住心里着急。


    咨询室在一栋商务大楼的三层,进入电梯的时候,他们俩的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淋湿了。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等候室,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超过预约的问诊时间半个小时了。等候室里空荡荡的,除了工作人员外没有一个虫。


    “勒内先生,您终于来了。”


    说话的是站在前台的事务员。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棕色的头发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看到勒内,那张原本有些寂寞的脸立马笑了起来。


    “抱歉,我来晚了。”


    勒内道歉,事务员却豪爽地微笑了起来,摆摆手道:“没关系。我听奎恩医生说了,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吧?奎恩医生正在为最后一名患者看病,请您再稍等一下。”


    咨询室的规模并不大,有一名事务员负责管理杂务,其余的成员就只有担任医生的奎恩,和四十二岁的助理林克。


    勒内在前台登记,维林在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身上穿着勒内的衬衫和裤子,银色的头发整理过了,一身清爽,又恢复成平日完美的样子。


    在来这里之前,勒内帮他洗了澡。维林的右手上裹着绷带,还不能沾水,勒内就让他把手举过头顶,用花洒帮他冲洗了身体,甚至也帮他洗了头发。


    虽然对一个决定要自杀的虫来说,他可能根本不可能想打扮,可是奎恩以前也是维林的学生,勒内不想让他毫无形象地和奎恩见面。


    勒内不知道做心理治疗时奎恩和维林会说些什么话,他有些担心维林把他们俩之间事给说出去,于是在来这里之前,他先跟维林交代好了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维林对此不置可否:“你担心什么?我没有必要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他吧?”


    可是勒内就是踏实不下来……所谓做贼心虚,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他和维林在三年前曾经睡过一次而已,虽然那只是因为他当时太过年轻无知,可事实毕竟是事实。


    奎恩是勒内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他相信,就算奎恩知道了那件事,也不会责怪他。


    但他还是不想让对方知道那段黑历史,而且,他也不想在奎恩面前暴露自己雄虫的身份。


    就在他闷闷地想这些的时候,最后一个患者从诊室里出来了。


    那是个三十多岁,灰发灰眸的雌虫。紧接着,房间内传来奎恩的声音,他叫了雌虫的名字。


    勒内挽着维林的手臂,把他带到了诊室里。


    诊室里只有奎恩一个虫在,他坐在一把黑色的扶手椅上。助手林克并不在场,可能在忙别的事。墙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下方闪烁着霓虹灯光的夜景。角落处摆放着两盆绿植,看起来生机盎然。


    勒内让维林坐到患者专用的沙发上,自己靠在了诊察台边。


    “维林老师,好久不见了。我是奎恩,您还记得我吗?”


    奎恩的外貌和过去相比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像巧克力一样偏黑的肤色,红色的眼睛。他没有穿着刻板的西装,而是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至小臂。


    维林说着“当然”,对奎恩笑了笑,说好久不见。


    在来这里之前,勒内已经在电话里跟奎恩讲述过雌虫的情况。


    奎恩:“我从勒内那里听说了,昨天您的眼睛忽然看不见了,眼科和脑外科检查都没有异常,是吗?”


    “应该是吧。”


    维林的口气就好像在谈论别的虫的事一样。


    “您很不安吧?”奎恩用安慰的语气说着:“其实这种事经常发生呢。有时候身体不舒服,却查不清楚原因。明明感觉很难受,可是却检查不出哪里有问题。像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由于精神状态对身体产生了影响。”


    维林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着,似乎在认真地听着奎恩的话。


    “我想这可以看成是我们的心在发出惨叫,虽然心脏会跳动,却不会发出声音,也说很疼之类的话,所以只好把话语都诉诸在身体上。我想和老师您多聊一聊,看看是不是的您的心过于疲惫了。”


    维林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深沉,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奎恩又问了一句:“可以吗?”


    他这才点点头说:“可以。”


    看他有些迟疑的样子,奎恩问:“难道您不想和我说吗?”


    “不,我只是想不到什么有可说的。”


    维林笑了,那个笑容就像清晨的风一样爽朗,因为爽朗得过了头,让勒内觉得很不舒服。因为那代表维林隐藏了真实的自我,在奎恩面前露出了他之前说过的拟态。


    “很多虫都是在自己没发觉到的时候,就累积了很多压力……对了。”奎恩将头转向勒内。


    “勒内,我想和维林老师单独谈谈,你先去外面等候吧,结束了我会叫你进来的。”


    勒内有些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雌虫会把他们的关系说出来,但是他也不好说不出“我想留在这里”的话,于是乖乖走出了诊室。


    事务员已经下班回家了,去等待室里只有他一个虫。勒内在供给访客休息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百无聊赖,他只好打开副脑看了看工作上的消息。


    星期五的时候,他给席特列院长打的电话和发的短信,至今也都还没有得到回复。或许对方在忙别的事吧……勒内觉得回复迟缓似乎是和年龄成正比的。年纪越高,反应越慢。也许对方把他的短信错以为是广告或者骚扰短信之类的东西了。


    等待的时间很长,勒内有些无聊,就刷起了星网上的视频。就这么过了三十分钟,诊察室的门打开了,奎恩开口叫他。


    第29章


    勒内走了进去,见奎恩正面对光脑输入着什么,片刻后奎恩重新转向维林,作出思考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您似乎并没有和失明的症状有关的心理负担。也可能是我们还没谈到重点,就您心里真有什么心结,毕竟也是无形的东西,没法跟做外科手术一样切切补补,我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维林向他微微颔首,“好,谢谢。”接着慢慢站了起来。他想要改变方向,却被腿边的椅子绊到了脚,剧烈地向前一晃。


    勒内慌忙扶住了他,维林这才得以避免倒下。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勒内身上,维林踏出右脚保持住了平衡,双脚站稳后,他才拉开了一点和勒内的距离。


    “对了,老师。”


    奎恩忽然说,维林循声转过了头。


    “有个问题我忘了问您,得知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您怎么想?”


    “什么叫怎么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您是怎么想的呢?”


    维林歪着头,做出思考的样子,缓缓地张开了口。


    “我觉得自己好像死了。”


    “死了?”


    奎恩吃惊地眨着眼睛反问。


    “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我一直都是开着灯睡觉的,房间不可能这么暗。四周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我的肉体却还有感觉。我就觉得,说不定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雌虫又补充道:“后来我听到了,外面刮风的声音,匆忙的脚步声……还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这些东西都很鲜明。我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死了。我想试着撑起身体,就听到了衣服和床单摩擦的声音。然后护士就叫我了。”


    “这样吗……那么您知道自己不是死了,而是眼睛看不见了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


    奎恩持续着让人难以捉摸他的目的质问。


    “麻烦。”维林回复:“眼睛看不见了会很麻烦。一个虫就没法在外面走了。”


    奎恩眯起了眼睛。


    “这样吗。……我明白了。抱歉,耽搁您这么久。”


    “没事的。”


    勒内带着维林走出了诊室,事务员不在,勒内正不知道该怎么付钱才好,前台那里却站着个身影,原来是助手林克。


    “勒内先生,在这里来付款吧。”


    林克招呼道,勒内连忙朝那边走去。


    林克也马上就要回家了,他脱下了工装,身上穿的是便服。他的年龄差不多是勒内的两倍,个子矮矮的,身体胖胖的,脸上长着一些雀斑。耳朵上夹着一根烟。


    “……奎恩跟我说,让你付完钱以后再去见他一面。”


    林克偷偷地和勒内耳语了两句,勒内点了点头。进了诊室,奎恩摊开着病历,用手指摩挲着下巴,作出在思考的样子。


    “……他挺难搞的吧?”勒内苦笑起来,在奎恩对面的患者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奎恩,你对维林的情况是怎么想?”他单刀直入地问。


    “老师看起来挺正常的。说出来的话没有矛盾,他很冷静,情绪也很稳定,没有什么破绽。和正常虫差不多。”


    勒内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什么正常,想自杀的虫怎么也不会正常吧?要揭穿他的内心也就这个时候了,如果连奎恩也没办法,勒内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了。


    “可是。”奎恩像是察觉到什么端倪的侦探,眉毛微微向眉心聚拢,继续道:


    “他冷静得过了头。眼睛看不见可不是什么小事。就算这是第二次了,也很难做到那么冷静吧。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再看见。”


    “是啊。”勒内附和道。


    “而且发现自己看不见了,一般虫的感觉都不会是麻烦吧?如果他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很不安我还能理解,可是麻烦……这样听起来就好像眼睛看不见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一样。”


    奎恩说到这里,忽然把手上的病例放下,起身绕到勒内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毕业后你跟老师一直有联系吗?


    勒内的嗓子一哑,没来由有些心虚,表面上却还是如常。


    “没,前阵子出差,所以我们才又遇到了……”


    “是吗,我感觉你们关系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啊。”


    也许维林已经把他们过去犯下的错误告诉了奎恩说,勒内紧张地垂下了视线。


    “……一般吧。前天他说要辞职,我们一起喝了酒,没想到撞见他想要自杀。”


    “关系一般?但他现在不是住在你的公寓里吗?”


    勒内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你找到他的亲人,把他交给他们不就好了吗。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像那他一样精神状态影响视力的病例其实相当少见,弄的不好可能长期无法复原。”


    “我一开始也想这么做的,可是因为一些复杂原因,他没法联系他的亲戚。除了我现在他没有别的虫可以依靠……”


    “那可麻烦了,”奎恩嘟囔着,在勒内对面的桌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如果是把感情表现在外面,让人容易理解的虫还好说,像维林那种一看就隐瞒着心事的患者,最难对付了。何况他头脑还很聪明,他看似回答了我的问题,实际上什么都没说出来。如果真像你说的,他想寻死,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而且也没有表露出一点不安或异常。这样我根本没法给不了他建议,连药都开不了。所以我今天只好暂时放弃了,想了解他得多花些时间才行。”


    “还要花多久?”勒内着急地问。


    奎恩苦笑起来,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说:


    “心病不像感冒,是没有标准可言的。有可能明天就好,也有可能半年之后,甚至一辈子都无法痊愈。要是过一个星期,老师的症状能改善也就罢了,万一拖长了,我看让他一直住在你的公寓里不太现实。”


    “可是他说之前失明十天就好了。所以我才想让你给他看看,说不定能好的更快点……”


    奎恩耸了耸肩:“勒内,你把医生想的太万能了……我能感觉到,老师心里的确藏着什么心事,可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如果他表现出想让谁来救他,他还不想死的意愿,那医生还有介入的余地。可是在他身上我并没有看到这种意愿。不过呢……”


    奎恩又看了看勒内。


    “老师只对你说了想死的话,这其中或许存在着某种意义。至少他让你知道了他不愿告诉别人的事。”


    关于此事,勒内也有同感。为什么维林只告诉我一个人呢?他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突然,勒内想起来一件事。他对奎恩说:


    “维林和他哥哥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


    奎恩眉毛一动,示意勒内继续说下去。


    “维林说,他哥哥曾经把他绑起来,扒光了衣服丢在外面。我怀疑他被他哥哥虐待过。但是前天喝酒的时候,维林又说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很好。所以我觉得我的猜测或许不太准确,但是我敢肯定,他们俩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奎恩沉吟片刻,“听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之前听过的一个传闻。”


    “什么?”


    “维林老师的未婚夫,好像就是他的哥哥维塔·波斯。”


    “你从哪里听说的?”勒内的语气很惊讶,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传闻。


    其实他在星网上调查过维林的家庭成员,但是能查到的信息寥寥无几,大部分还很明显是新闻社杜撰出来的,并不可信。


    勒内只知道这个家族势力很大,垄断了虫族社会的诸多行业,成员分布在军部,金融公司,医疗机构,还有各种帝国的机关单位内。


    而且席特列院长说过,维林没有和任何虫订过婚,他不禁对奎恩的话感到怀疑。


    奎恩挠了挠后脑勺,“在学校的论坛上看到的。的确不大可信。”


    像他们这样的普通虫,几乎无法得知财阀家族里发生的事。


    就在这时,脸上长着雀斑的助手林克忽然打开门走了进来,提醒奎恩一楼的入口就要关闭了。咨询室所在的商场,每到晚上十点就会准时关门。


    工作日勒内通常下午六点才能下班,他给维林预约了后天晚上七点再来接受一次治疗。


    “奎恩,那我先走了。”


    勒内正准备离开,却听到林克对奎恩说:“刚才那位病人很眼熟呢。”


    勒内于是停下脚步,向林克问道:“你认识他吗?”


    林克取下耳朵上的烟,含在嘴里。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白色的烟雾上升凝聚在半空中,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我觉得他很像一位以前找我看过病的患者的家属。”林克又狠狠抽了口烟,诊室内平常都是禁烟的,不过现在已经下班了,所以奎恩没有责备他。他知道林克有很严重的烟瘾,不然也不会每天都在耳朵上夹着一根烟。


    “我想起来了。”


    林克在垃圾桶旁抖了抖烟灰,说:


    “等候室里的那位病人,是维塔·波斯阁下的未婚夫吧?我以前帮维塔阁下看过病,每次去他们家里的时候,外面那位病人都在维塔阁下的身边。”


    在来这里之前,林克曾经是一名精神科执业医师,在波斯家族旗下的医疗机构工作。所以经常会帮他们家族的病人看病。


    “虽然他的发色变了,可是我还记得他,因为他的长相很帅呢。”


    勒内依旧有些怀疑:“不是未婚夫,是兄弟吧。”


    可是他说完后,林克立马否决了,断言说:“不,他就是维塔的未婚夫。我记得很清楚,去问诊的时候,他总是对我说麻烦你照顾我的未婚夫了,是个很有礼貌的虫。”


    勒内:“你确定他们真的不是兄弟吗?”


    林克歪歪头,面色迟疑:“兄弟又怎么样,财阀家族近亲结婚很常见啊。”


    林克小声说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啊,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事得赶紧回家,奎恩,勒内先生,我只是来告诉你们大门快关了。我先走了。”


    林克挥挥手,之后便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奎恩和勒内都陷入了沉默。


    第30章


    虽然真相尚未弄清,但是维塔·波斯这个名字已经浮现在了面前,说不定是一条重要线索,他和维林的关系,到底是兄弟,还是未婚夫呢……


    诊室内的两个虫苦恼了一阵,仅靠目前的信息,还不能找出答案。


    勒内说:“我还是当面去问问他好了。”


    奎恩也带着不能释怀的表情“嗯”了一声。


    离开诊所,外面的雨比之前更大了些。地面堆积的雨水像海浪一样一下下拍打着路边的栏杆,形成无数细小如白沙般的泡沫。


    奎恩借了他们一把黑色的雨伞,勒内和他道别后,带着维林在街上走了起来。


    咨询室里有备用的雨伞,虽然奎恩说他们可以拿两把伞,但是勒内觉得分开打伞只会给看不见的雌虫造成麻烦,所以只拿了一把伞。


    他和维林的身材都比较高大,一把伞明显挤不下,雨水斜斜落下来,勒内的肩膀都被打湿了,却也不能加快脚步,他必须要配合雌虫的步调,把速度放慢。


    这让勒内有些不耐烦,恍惚间,他想起了过去那段校园时光,在学校里他们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情景,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像当初那么简单纯粹。


    去往停泊港的路上,勒内问维林:


    “你以前,是不是有过未婚夫。”


    维林:“有过。”


    勒内:“叫什么名字。”


    稍稍隔了一会儿,维林说:“我忘记了。”


    “啊?怎么可能。”勒内并不相信:“对方是要跟你结婚的虫吧?”


    维林歪了歪头,仍一本正经地说:“不,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怎么回事呢……也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也变差了吧。”


    勒内确信维林是在故意耍弄他。不管是对奎恩还是自己,这家伙都不想给予一点与治疗相关的情报。


    “你诚实一点吧!”


    勒内怒吼一声,维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就这么讨厌让其他虫知道你的事吗?”


    维林偏头看向右侧,眨了眨眼睛。也许他是想看勒内,但是视线并没有接触。


    勒内没有放弃,继续问:“你未婚夫的名字,是不是叫维塔·波斯?”


    听到这个名字,雌虫的双眼似乎暗沉了一下。他小声地“嗯”了一声。 “对,是叫维塔·波斯,你怎么会知道?”


    “……你们以前在奎恩的助手那里看过病,他还记得你。”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那个助手的声音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世界还真狭小呢。”


    维林那不急不徐的发言,让勒内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忘记了,而是想刻意隐瞒这件事。


    就这么不想让我知道吗?体会到对方对这个话题的回避态度,勒内也懒得再和他多说了。


    雨越下越大了,勒内说声“到了”,拽着维林的手臂,打开门,让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了飞行器内。


    回公寓的路上,勒内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依旧在思考着维林和维塔的事。他们是兄弟,还是未婚夫,又或者是近亲结婚?


    作为财阀子弟,又是雄虫,维林的哥哥维塔应该有很多选择才对。为什么非要选择自己的弟弟作为伴侣呢?难道他很爱维林吗?可是,他以前好像虐待过维林,他应该不爱他吧?否则为什么要把维林绑起来扔在荒僻的野外?


    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


    勒内又想到,后来维塔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身边的雌虫微微叹了口气。勒内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斜睨了雌虫一眼,心想你叹什么气,我才想叹气呢。


    不得不照顾一个满口谎言,想要自杀,眼睛又看不见的家伙,直到他的眼睛治好为止。


    勒内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只要十天就能好,再忍耐一阵子吧


    周一,到研究院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一点三十分了。


    光脑的收件箱里堆积几百封未读邮件。桌上还有下属送来的一堆资料要处理,日常又繁琐的工作让勒内很没干劲。


    “呦,主任,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今天你请假了呢。”


    见他走近,坐在对面的杨朝他出声招呼道。


    “我早上有点事耽搁了。”


    勒内解释道。在座位上坐下,然后就开始处理工作。把那些零碎的邮件逐一回复,之后开始翻看其堆积在右手边足有两颗脑袋高的文件。


    过了没多久,头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勒内。”


    他抬起头来,只见席特列院长不知何时来到了办公室内,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百叶窗前。


    “你星期五给我发了短信吧?”


    “没错。”勒内苦笑,心想都过去了两天了,到现在再说已经太迟了,已经过了和席特列说雌虫那事的时机。


    席特列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很尴尬似的开口:


    “那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把副脑弄坏了,今天早上才修好。刚刚才看到你发了短信给我。还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你有急事找我商量吗?”


    听完他的话,勒内心中的迷惑才解开,他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席特列嗯了一声,轻轻点头:“那就好”,接着一脸严肃地问:


    “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话题转变得有些突然,勒内本以为他迟到的事不会被发现,可是现在看来已经藏不住了,“对不起。”他老实地说。


    今天是维林去皮肤科看病的日子。原本他和医生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但早上的时候医生突然打电话跟他说下午抽不出时间,把预约改到了早上。


    尽管有些恼火,但勒内也只能以对方的时间为优先,一大早就带着维林就去了医院。


    不确定等待的时间有多长,勒内把光脑也带上了。打算在等候的间隙处理点工作,虽然在这里无法集中精神,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他并不喜欢无意义地消磨时间。


    维林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勒内不跟他说话,他也就什么都不问。


    看诊比想象的还要耗时,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中午十一点才结束。考虑到要上楼,不能让维林一个虫回去,坐悬浮列车和叫出租飞行器都不太方便,他只好亲自把维林送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十五了,之后他就立刻赶去研究院,但是还是迟到了三个小时。


    “我早上去了趟医院,所以来晚了。”


    席特列的眉毛惊讶地挑了起来。


    “什么,你去医院干什么,有哪里不舒服吗?”


    “嗓子有点痛……”


    不能说是在照顾维林,勒内只好撒了个谎。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里渗透着同情的意思,勒内觉得很不好意思,又撒了个谎说“吃了医生开的药,现在已经没事了。”


    “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跟我说,工作都是可以调整的。”


    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真切的关心,勒内越发后悔撒了谎。他和维林不一样,没法毫不愧疚地说谎。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席特列从腋下的文件夹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勒内,在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印着暗金色的花纹。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X协会的会长对你的研究很感兴趣,他让把这个交给你,这是X协会举办的学术会议的邀请函,他希望你能参加。”


    席特列口中的X协会,在白星城,乃至整个罗欧兰特帝国都十分著名。勒内心中惊讶,面上却仍勉强保持着镇定。


    他从席特列手里接过卡片,发现那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另一面则写着会议时间和地点。


    “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参加的。”


    绿色的眼睛因为期待而一闪一闪的,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席特列忍俊不禁。他想:以前的科学家们研究出的机器人,大多都很迟钝,反应不够灵敏,头脑也不太聪明,然而勒内设计的机器人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如果不是太阳xue附近的能源环,谁也不会猜出它们竟会是机器,毕竟从外貌和举止,它们看起来就和真正的虫族没有区别。


    不,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比真正的虫族还要更加完美,各种类型的工作都能处理的很好,效率高,也不会觉得累,更不会抱怨。


    “你为这个研究花费的时间,快有六年了吧?”席特列拍了拍勒内的肩膀,赞赏道:“你真的非常努力。”


    勒内很高兴,研究的确是很辛苦,可是他最终创造出了理想的成品,并且得到了外界的认可,这种心情就好像看到自己种下的树结出了满树的果实一样开心。


    “已经是饭点了,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勒内点了点头,跟在席特列身后,一起去了食堂。


    阿尔法研究院的食堂还算气派,一共上下两层,大厅很宽敞,座位之间的距离也很适宜,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和平常一样,勒内点了他喜欢的沙拉,里面有生菜、鸡胸肉、培根、牛油果、鸡蛋、番茄和蓝纹奶酪。


    机器人上餐很快,五分钟就把食物送到了桌上。


    用餐的时候,勒内表情微妙地开了口:


    “院长,关于维林老师,我想问你点事。”


    “嗯,维林他怎么了?”


    “他曾经因为养父的死,失明过一段时间对吧?”


    “是啊。”席特列说着,喝了口柠檬冰茶。 “当时还是我带他去医院照顾他的。”


    勒内吃了一惊,之前维林说他没去看过医生,没想到那也是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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