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桑北栀轻轻在书房的门上敲了两下, 得到里面的准允,才用手肘压了一下门把手,抵着门进去。


    书房里, 两个人都很忙。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个桑北栀第一次见到的女孩儿,娃娃头的发型, 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清纯长相,抬头对着桑北栀笑的时候, 颊边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接过来桑北栀递过来的牛奶, 高高兴兴说了句:“谢谢,你好贴心啊。”


    桑北栀不止送了杯热牛奶,还有个小碟子装着个三明治,无油清淡, 很适合在忙碌的时候垫吧一口。


    其实也不是第一趟了, 前面夜深的时候,桑北栀来送了次咖啡,想着都已经熬穿了, 总不能继续喝咖啡, 就换了热牛奶。


    “辛苦了。”桑北栀只是颔首,微微笑了笑。


    “江萧,你看,这就是你不如桑小姐的地方了,我都在这儿忙了大半夜了,也不见你对我嘘寒问暖。”她咬了一口三明治, 腮帮子鼓起来,嘟囔着说道。


    “我给的钱是不够吗?”江萧淡淡瞥了她一眼。


    “钱是钱, 温暖是温暖,桑小姐的犒劳让我觉得洗去了全身的疲惫,原来娶了老婆之后,你在家过这样的好日子啊。”她笑眯眯地看着桑北栀说道,“桑小姐,要是我能娶到你这样的老婆,真的是人生无憾啊……”


    “咳——”江萧轻轻咳嗽了一声,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住了,抿了抿唇:“小气。”


    “我又不抢你老婆,我是西方教育背景长大的,热情奔放,是我的性格底色。”她摇头晃脑,一点都不畏惧江萧的威胁一般,还轻轻瞪回去了一眼。


    “查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查出来,还在这儿得意洋洋呢?”江萧顶回去了一句。


    “这……不能怪我啊……谁知道你们家的文件居然这么多,我要想从里面挖出来东西可太难了。”


    “这可不是我技术差,纯粹是资料浩如烟海,我找得慢一点是正常的嘛。”


    “也就是找了我,要是别的人,可不接你这么棘手的单子……”


    虽然是话语里面有些牢骚,还是三口两口吃完了三明治,一口饮下去热牛奶,随手擦了下嘴,就继续专注于她眼前的那台电脑了。


    此人就是姜艾,之前桑北栀在国外偶尔结识的黑客朋友,这次是被江萧紧急拉回来帮忙的。


    虽然说陈正国的说法无懈可击,但总让人觉得还有疑点。


    他身上没有什么切切实实的过错给别人抓,昨天,他已经飞往新加坡了。


    污蔑偷窃这样的手段,能用一次,却不能重复使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终究还是留不住陈正国。


    但是,留下来了陈正国的电脑——以虽然是你的私人电脑,但有大量的公司机密为理由,扣下了他的电脑。


    桑北栀对姜艾还是颇感兴趣的,尤其是知道她的职业之后,看着她的眼睛都充满了好奇。


    黑客,一个传闻之中,只在小说里见过的职业。


    而且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居然都已经做到了行业的顶级。


    桑北栀眼巴巴盯着姜艾看,看得江萧却忍不住有些心虚,拉住桑北栀的胳膊,把她拉到身边:“我没让她查过你。”


    “什么?”桑北栀的脑子转了两圈,才意识到,江萧这是在……解释?


    “我与她关系虽好,但一般交给她的任务都是调查对手的消息,从来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对你。”江萧语气认真。


    桑北栀看着她认真的眼眸,却忍不住笑出来,笑得姜艾都侧目看过来。


    “我知道啊。”桑北栀压下去笑声,但是眼睛里面还满都是笑意,“有人连小天才的控制软件都没打开过……”


    “你怎么知道?”江萧眉心忍不住轻轻蹙了蹙。


    桑北栀差点儿又没忍住笑声:“你不知道小天才是要绑定的吗?”


    江萧:“……”


    说起来这件事,桑北栀也觉得好玩,之前江萧强行在她的手上扣了个小天才的手表,说是能通话能定位。


    她也的确一直老老实实戴在手上,还被林明美笑话过——怎么戴幼儿园小孩子的手表?


    桑北栀倒是不很在意,江萧只不过是在意她的安全,她又没有见不得光的行程,戴着也就戴着了。


    本以为,按照江萧这种患得患失的性格,几乎会天天盯着手表上的轨迹看。


    结果,前段时间桑北栀翻看江萧的手机的时候,才发觉——那个绑定的软件只是下载下来了,没注册没登录没打开过。


    桑北栀也是不敢置信,本以为是时间久,登陆掉了,用江萧的手机注册了一下,的确是没有绑定。


    这人怎么呆呆的?


    此刻被说破,江萧抿了抿唇,忽然有些前所未有的窘迫。


    然后就听到姜艾压抑着的“噗嗤——”的轻笑声。


    “专心做事。”江萧睫羽抬起,淡淡的目光扫过去,冷冷的语气。


    姜艾才不怕她的威胁呢,撇着嘴晃了晃脑袋,就像是示威一样,嚣张跋扈地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江萧:“……”服了,这屋里的两个人,她谁都管不了。


    虽然说是姜艾的雇主,但这人闲云野鹤惯了,有手艺的人都有脾气,她不缺钱,才不会对雇主谨言慎行。


    桑北栀……就更不用说了。


    看着她的目光里面,满都是洋溢的笑意,一脸都不知道收敛。


    江萧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手里的平板,不打算看这两个完全掌控不了的人。


    桑北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逗木头也逗够了,她很有分寸的,把脑袋伸过来一起看:“这是陈叔的旧照片?”


    “嗯,这些年来,出席活动,或者是在家里的照片,都在这儿了。”江萧说着,顺手滑过去一页,然后很熟练地放大,把陈正国的手放在画面中央,果然,无名指上,有浅浅的戒痕,但是没有戒指。


    再往下滑一张,那个钻戒,就出现了。


    前几天,桑北栀问江萧,陈正国平时戴不戴戒指,江萧仔细想了很久,倒是没什么印象。


    这也正常,寻常人也不会老是盯着人的手指头看,关注这个若有若无的细节。


    但江萧第六感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这些照片……”江萧滑动着,跟桑北栀说道,“一部分能看到他手上有个钻戒,一部分是没有的。”


    “但是戒痕只有长期佩戴戒指,才会形成。”桑北栀蹙眉思索,“所以有什么规律吗?”


    戴两天,取下来两天,戒痕就会恢复如初,像是他手上一直有戒痕,证明这枚戒指他戴的次数很多才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做了个分类。”江萧把图库页面调出来,指尖一划,图库里面的图片飞速流动。


    “果然让我发现了。”江萧继续说道,“如果是和爸爸一起出席活动,或者是和爸爸在家里的照片,他手上就有钻戒,但是如果我在场,他手上就没有。”


    江萧找到了一张格外清晰的照片,是一场酒会,陈正国手里握着酒杯和人寒暄。


    而镜头的方向照过去,恰好把他的手清清楚楚照出来,尤其是指节上的钻戒,格外清晰,放大了就能看清款式。


    是一款很低调的白金戒指,但独特的是,戒指上面镂空雕刻荷花纹路,在荷花的中心细细碎碎点缀碎钻。


    “在所有能看清楚款式的照片里面,他戴的都是这一枚钻戒,我已经让人查了市面上的款式,虽有相似,但是没有完全相同的,所以大概是私人定制。”江萧说道。


    “私人定制就麻烦了啊……”桑北栀缓缓开口,眉心紧蹙,看着那枚钻戒的样子。


    能够做私人定制的品牌有很多,款式不外流,私密性很高,而且也不能拿着图片去问,品牌会保护客人隐私。


    更有可能,只是个私人设计师接了个私活……设计师这么多,更加是大海捞针了。


    “江萧,江萧——”姜艾忽然喊起来,“你过来,我发现一份有趣的东西。”


    她急急忙忙摆手,指着电脑屏幕给江萧和桑北栀看:“这是一份已经删除的文件,我用了技术手段恢复的。”


    一个PDF的文档,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插入的图片。


    应该是用相机拍摄下来,还带着时间水印,按照时间顺序——大概是三四十年前的时间。


    照片的内容差不多,都是——收据。


    收款人的名字,看起来有些陌生,但都写着收到江承宇钱款XXXXX元的字样。


    少说有四位数,多说还有一笔六位数,上百万的数字。


    “这个名字……”桑北栀凝眉仔细看着收款人的名字,怎么都觉得有些熟悉。


    “是他。”姜艾说着,在电脑上敲击搜索,顿时出来一堆新闻报道。


    前些年来反黑除恶,禹城本地也大规模搞了一次彻底的清查,抓了不少人,其中就有这位——禹城的传奇人物王大力。


    名字看起来平平无奇,还有些乡土气息,但前些年的时候,在禹城,他一手遮天,俨然是个土皇帝。


    被抓之后,立案调查都查了三四年之久,最后直接判了死刑,可谓是罪行累累。


    “按照收据时间来看,这应该是你爸爸起家的那段时间……”姜艾这么说道。


    “他在短短的二十年之内,就积聚了很强的商业资本……”江萧轻声,略有些怅然的声音,“在那个年代,靠着房地产起家,没有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怎么可能……”


    江家是做房地产起家的,但江萧不喜欢这种生意,当时才去了旗下一个小的科技公司做事。


    这些年来,虽然江家逐渐转型,但是提起来江承宇,人们还是会赞一句——地产大亨。


    所以江萧才会去拿那块地皮,因为公司里的人做地产生意做习惯了,她也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讨好大家罢了。


    “但是江总把自己摘得很干净。”姜艾忍不住啧了一声,她也不惧,说话没点约束,“照理来说,他这个金额,够得上进去蹲个十年八年的吧?”


    “不止……”江萧缓声道。


    还只是金额。


    江承宇给钱,肯定是托对方帮忙办事。


    例如房地产免不了面对的拆迁,官方的力量有约束,但是这种土皇帝就肆无忌惮,至于这个过程怎么达成……就不得而知了。


    若是除了金钱之外,还牵扯到别的,这件事情就更加严重了。


    但江承宇很有手段,在商界的敌人有这么多,却从来没有人能抓住他在这个方面的小辫子,应该是现金交易。


    而能拿到这个回执收据的人,必然是江承宇身边最信任亲近的人——陈正国。


    他拿到这些收据,拿回来交给江承宇证明钱已送到,数目对得上,江承宇肯定直接就销毁了。


    所以,是收据拿到陈正国的手里的时候,他就拍下来了这些证据。


    “他不是江家的忠仆吗……”桑北栀忍不住纳闷的语气。


    从陈正国出现在她面前开始,她从旁人口中听到还有自己眼睛看到的就是——陈正国就是江承宇最忠心的狗,什么事情都是他去做,他没有自己的想法,所有的行为都是听从吩咐,万事以江家为先。


    若是这样,不该干这样的事,不该存这样的图片啊……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还有别的吗?”江萧问道。


    既然想不清楚, 那么就先放过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破绽。


    “别的就没有了啊。”姜艾托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翻动着电脑里面的文件夹, “剩下的都是些很常规的东西。”


    “要么就是你们家生意的一些文件,要么就是些私人的照片……”


    照片?桑北栀一下子捕捉到这个,连忙开口:“有他夫人的照片吗?”


    “夫人?我不知道啊。”姜艾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 一张一张人脸浮现出来,“就这些人。”


    “我把出现频率比较高,以及正面出镜的人的人像都弄出来, 就是这些……”


    她大概是用了个人脸识别的东西, 把照片里面所有的人脸都集成出来,可以一个挨着一个辨认。


    “有不认识的人吗?”桑北栀虽然也在盯着屏幕上的人脸看,但这件事还是江萧最有发言权。


    江萧没说话,只是在人脸上一个挨着一个看过去, 最终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这些照片的跨度很大,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女性的身上,里面出现频率比较高的女性——陈正国的妹妹、江萧的母亲、方婷、还有年轻时候的江颖、魏舒……没什么生面孔,要么是公司的人江家的人, 要么就是陈家的人。


    没有陈正国已婚的证据, 也没有他的“夫人”这个人的出现。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管家丽姐的声音,“江总,魏总来了。”


    魏舒坐在客厅里,不过几日的时间,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眼窝都深深陷进去,眼睛下面又有一圈黑眼圈。


    往日里她总是精神奕奕, 衣着工整,全身上下的女强人的气度,不过几天,就像是精气神全都耗尽了一样。


    看向前方的时候,目光经常是有些怔怔的空洞的,偶尔听到身边女孩儿喊她妈妈,她才回过头,温和一笑。


    这是个金发的女孩儿,混血儿的长相,鼻骨挺拔,五官深邃,一双眼睛却是很中式的眼眸,黑黑亮亮,像是一汪会说话的池水,她紧紧攥着魏舒的手,贴在她身边坐着,目光里有些担忧,有些惊慌。


    魏舒的女儿,也是江颖的女儿,她的户籍在瑞典,但是有个很好听的中文名字——魏迟意。


    “放心,小意,有你在,我总归不至于做什么过激的事情的。”魏舒笑着,轻轻握住她的手。


    “妈妈……”魏迟意欲言又止,对上妈妈那双红红的眼眸,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说。


    这几天,对她来说也是翻天覆地的,她方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方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位母亲。


    说实话,打心里,她不会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母亲有什么感情,没有相处相伴,也没有情感基础。


    她听那些过往,就像是听了个故事。


    但她知道,对于妈妈来说,那个人很重要,所以她必须回来,认这个母亲,也是陪在妈妈身边。


    听得走来的脚步声,魏迟意见到江萧和桑北栀并肩走过来,下意识起身,规规矩矩站好,也不说话,只是颔首轻轻微笑。


    这是江萧第一次见到这个同她有血缘关系的堂妹。


    但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因为她经常看年轻时候江颖的照片,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魏舒从来不带女儿回国。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她的母亲是谁的程度。


    魏舒把她教的很好,不抢在长辈面前开口,在主人面前也很有礼貌,笑起来温柔和煦,落落大方。


    坐下的时候,贴在魏舒身边,握着魏舒的手,依赖濡慕之情溢于言表。


    魏舒和江萧谈话的时候,她就这么静静听着,也不插话,但是眸子里写满了认真倾听。


    江萧对魏舒讲了这段时间她们调查陈正国的事情,包括钻戒,也包括那些收据。


    虽然魏舒最开始的确是利用江萧,但彼此本来就在一个战壕之内,没什么不能讲的。


    魏舒也听得眉心蹙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应该是没有妻子吧,这些年不见他提起来过。”


    连魏舒都说没有,再加上最近抓不到任何的线索,好像也只是指向——没有。


    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魏舒提出来今天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她想要魏迟意去祭拜江颖。


    以及,她说出这话的时候,似乎也有些为难:“小江,我想把阿颖的坟迁走。”


    她赶忙说自己的想法:“我知道她是你姑姑,葬在江家的祖坟是应当的,我同她也没有名分……”


    “可我觉得按照阿颖的性子,她既然和江承宇闹掰了,她应该是不肯继续留在这里。”


    她昨天在心里打了一晚上的腹稿,想着今天一定要晓之以情,一定要打动江萧,一定要……


    她心里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处,迁坟不是小事,不能大晚上偷偷迁走,总会引起关注,引起猜测。


    越是遮掩,流言就越是纷纷,对于江家的口碑和形象,都会产生影响。


    可只说了两句话,江萧就开口了:“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魏舒的腹稿全都没讲出来,话顿住,神情也愣住:“你就这么……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


    “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好事。”


    “若是姑姑在世,肯定不愿意在这个家里待着,早就与你远走高飞了。”江萧语气淡淡,平缓柔和。


    魏舒听她这么说,眸子里忍不住有些微微的波光,轻声道:“你和你爸爸,真的不一样。”


    江萧进入公司开始做事之后,听到最多的夸赞是——小江总处事果决,有江总之风。


    她确实,在做生意这件事上,和江承宇有些类似,野心勃勃且很有手腕,喜欢绝对的掌控力和权威感。


    但是,在生活中,如果和她相处多了,就会发现,她和江承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江承宇冷漠,他所有的决策都是利益至上。


    江萧表面冷漠,但是心里很软,很有人情味,很有自己处事的风格。


    迁坟的事情,依然已经同意,那么测算日子,开始动土,进程就很快,魏舒很急,日子就定在五天之后。


    查来查去,也没能从陈正国的电脑里面查到什么,按理来说,姜艾的任务完成了,可这姑娘,有些舍不得走了。


    用她的话说——没想到这么久不回国,国内竟然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我要在国内好好玩玩再说。


    她也不订酒店不租房,毫不客气地住在了江家,倒也不用人陪着玩,吃完早饭自己背着包出去晃,大半夜才回。


    江萧很忙,忙着操办江承宇的后事,桑北栀也很忙,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以江萧妻子的身份,在禹城公开。


    虽然说,生前父女不合,但为了脸面,还是办得很体面,灵堂来往祭奠的宾客不绝,都是禹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桑北栀和江萧并肩站着迎客,也是久违地看见了——孔南琴。


    她故意在孔南琴过来的时候,伸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江萧的胳膊。


    孔南琴的目色略沉了沉,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按照规矩完成了吊唁,然后就匆匆走了。


    停灵七天,迁坟刚好在江承宇入殓之前,不得不说,魏舒就像是卡着这个日子一样。


    墓园举办了动土前的仪式,点了香烛,放了礼炮,然后就开始动工破土。


    时间日久,当年的骨灰盒都已经腐朽,在这种情况下捡骨,是一件细致活。


    魏迟意按照魏舒的意思,亲自下去捡骨,不知为什么,身在墓园,却没有什么阴森恐惧的感觉。


    她这几日看了很多母亲的照片,甚至去检索了母亲当年的论文看,她真的是个惊才绝艳的人,可惜,只活了不到三十岁就红颜薄命。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论文的字,看着那些照片,她慢慢升起来一种亲切之感来。


    她有些悲伤,有些难过。


    不完全是亲情,而只是一种沉沉的悲哀和难过,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子,本应该拥有精彩恣意的一生,却不知为什么,却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身所学尽入泥土。


    她接受过西方的教育,她的底色和母亲完全不同,她不懂为什么逆来顺受,却是一种沉沉的悲哀。


    也有一种恍然的侥幸——妈妈把她送到国外,教她自立,教她大胆勇敢,教她勇敢说不——里面是不是还有些别的意图,也有些别样的期许。


    她想着想着,没来由就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一滴一滴的眼泪顺着眼窝落下来。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偏偏两只手都是脏的,她弯曲手肘,用胳膊蹭了一下泪水。


    视线清晰起来,她的目色却稍稍凝固,在她侧目看过去的角落,她似乎看到了一抹亮色。


    “这是什么?”她有些好奇,把那亮色捡起来,对着光,擦掉上面的污渍,仔细看出来了它的本来面貌。


    “小意,怎么了?”魏舒也注意到她的动作。


    “妈妈,有枚钻戒——”魏迟意扬声说着,起身,把钻戒举起来,给魏舒看。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戒指被清理干净之后, 露出来本来的面貌——莲花纹,镶嵌的钻石依旧熠熠生辉。


    稍微纤细一些的戒围,还有比较醒目的钻石, 表明了,这是一枚女戒。


    戒指内圈,还有一个很有艺术体气息的签名——安格·道斯。


    “这位道斯先生呢, 是法国著名的珠宝设计师,曾经在好几个国际著名的珠宝品牌任职首席设计师。”


    “不过,他之前在采访之中公开表明过, 他从不会在作品上署名, 因为觉得,这些都是商品,不算是艺术。”


    “我也查了他的设计作品,的确上面只有各大品牌的商标署名, 从来没有过他个人的署名。”


    姜艾说着, 在电脑屏幕上调出来一些设计作品的细节图,指给江萧看:“你看,都没有他的署名。”


    “不可能是冒名……”江萧轻声呢喃。


    绝不可能是冒名, 大家都知道他不署名, 这样冒名署名不会增加作品价值,根本没有意义。


    “我找到了道斯先生的联系方式,并且发给了他邮件,询问关于这件作品的细节。”魏舒说道。


    她目色落在那枚钻戒上,心里没来由,有些不安。


    这枚钻戒, 和陈正国手上的那枚是一对,她完全不知道, 为什么江颖的墓里会有这样的钻戒。


    等待,永远是让人焦灼不安的,魏舒暗暗在心里决定,如果今晚,今晚还没有回复,她就亲自飞到巴黎去。


    但好在,对面的回复很及时,在夜色落幕的时候,一封回复邮件回到了魏舒的电子邮箱里面——


    大家一起读完了这封很长很长的邮件。


    安格·道斯说,他对这件作品印象深刻,署名是他亲手刻上去的,这件作品并非商品,只是赠给朋友的礼物,这位朋友和他交情不是很深,只是见过几面,这位朋友最开始请求他帮忙设计钻戒的时候,他是拒绝的,只是后来,听到了这么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


    (以下为讲述口吻展开。)


    我和她相遇的时候,她还只是个中学生,我在校门口卖些水果和鲜花,她穿着一件很漂亮的白裙子,光顾了我的摊子,她买了好多好多东西,我再三跟她说,这么多水果吃不完都放坏了,她说没关系,她家里人很多。


    我知道她的,高二三班的江颖同学,学校门口会更新光荣榜,前十名的学生有照片,第二到第十名总是在轮换,但是第一名永远是她。


    我的摊子就在光荣榜旁边,没有生意的时候,我就看那个光荣榜,当时我就觉得,她好漂亮。


    她来了几次,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笑着的时候也很好看,那次,她专门带了一盒巧克力给我,说让我带给妹妹。


    我也逐渐意识到,她每次来买我的东西,买那么多,是为了照顾我的生意,是为了不动声色地给我资助。


    善良,人美,品学兼优,我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的缺点。


    说实话,我的年纪不比她大很多,只是家境很差,早早辍学,我忽然很羡慕她班上那些男同学,可以一整天的时间和她待在一间教室,可以坐在最后一排,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看一整天。


    她一定是坐在第一排,扎起来一个马尾,坐得亭亭玉立,认认真真看着前面的黑板,阳光落在她身上,朦胧得像是披上一层金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映出来那双漂亮的眼眸。


    那天,她买了三斤的荔枝,我送了她一束鲜花,我说这就是赠品,拿着没关系,她笑了笑,接过去了。


    她还是把花钱给我了,但她收了我的鲜花不是吗?那是一小束红玫瑰,今天所有鲜花里面品质最好的一束。


    后来有一次,我和门口别的摊贩起了争执,他们一言不合,就把我的摊子掀了,水果滚了一地,我也被打了好几拳,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可不知道哪儿来的小混混,一拥而上,把那几个摊主打翻在地,是她小跑过来,把我扶起来了。


    她买了所有被砸烂的水果,给我贴上创口贴,还给我留了她哥哥的电话,说以后他们报复,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这才知道,原来,是她帮了我。


    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我确定了,我喜欢她,我爱她,这辈子,我只会娶她这一个人。


    她对我也是与众不同的,她总是接过我送给她的鲜花,然后对着我温和地笑一笑,我的心就一下子沉溺下去了。


    我想,我要找个机会对她告白,可我又不敢,我觉得她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淤泥,我怎么配呢?


    可我还没来得及表白,就遇到了那件事,有几个高高大大的高中男生,在我这儿买了鲜花,在校门口堵住了她。


    他们嬉笑着,说要她做女朋友,我看见她有些惊慌失措。


    我冲了上去,以一个成年人的威慑力,大声喝止了那几个男生,然后把她救出来了,她说很感谢我,还请我吃了饭,我全程都有些紧张无措,她就坐在我的对面,我忍不住心跳加快。


    我们成为了朋友,妹妹来看摊子的时候,也和她相处很好,我想这不就是这个家最好的样子吗?


    我决定了,等她高考之后,就跟她表白。


    我不能影响她的考试,要等到她考试之后,才能开始和她的恋爱。


    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她没有参加高考,高考前两个月,她在家里的安排之下,出国留学了。


    我失去了她的消息,整整两年,直到我收到一份聘用通知,原来是她知道我欠了很多钱,让我去她家里公司上班,我又高兴起来了,因为远在天边,她还记得我。


    我认认真真工作,绝不能犯错,绝不能给她丢脸,等到她毕业,我也终于等到了她回来。


    我在她家里做了管家,每天和她在一个屋檐下,像是一场梦,我居然离我的女神这么近,这么近。


    可是好景不长,她回国之后,就被她哥哥逼着订了婚,她这样家世的女孩子,向来是身不由己的,她会被哥哥拿去联姻,拿去做利益交换,我真的很生气,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我常常见到她一个人难过。


    因为虽然订婚没成,她还是要一次次去相亲,我知道她不愿意。


    那次,她喝醉了,在花园里看星星,我走过去劝她,早些回去休息,她不肯,只是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我真的必须要嫁给一个能给家里带来利益的人吗?”


    我没说话,她兀自继续说下去:“我时常觉得,你比我哥哥更爱我,你会陪我逛街,陪我玩闹,他从来不会。”


    我心里忍不住一动,听到她后面的话:“以前我觉得联姻无所谓,可是现在,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她爱我。


    我们因为身份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所以她不能宣之于口。


    我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孩,我要拯救她出来,我工作越发刻苦努力,我要让他哥哥看到我的诚意。


    最后,她的哥哥终于答应我,要把她嫁给我……


    这个故事,全程以男性的视角展开,但看了一段,在场的都意识到——陈正国的口吻,这个她,是江颖。


    在邮件的最后,安格·道斯还说道,他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了,这简直就是东方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如此不顾身份,不顾差距,拼命走到一起的爱情,实在是太动人了,所以他答应了,为他定做一对钻戒。


    “江承宇答应把阿颖嫁给他?”魏舒只觉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因为大家都不信。


    稍微了解江承宇的人都知道,此人利益至上,把妹妹嫁给一个管家,他难道是疯了?他只会觉得丢脸才对。


    “是威胁……”桑北栀轻声开口。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三个字,几乎都明白过来了——陈正国靠着在江承宇身边工作,获取那些隐秘的证据,用这些证据威胁江承宇,若是不把妹妹嫁给他,就把这些事情揭发出去。


    到时候,鱼死网破,江承宇努力了这么多年的商业帝国,将要毁之一旦。


    这次不是相亲,是逼迫,是必须嫁,由不得江颖周旋,由不得她迂回婉转,她没有别的选择。


    “混蛋——”魏舒几乎是齿缝里面挤出来这几个字来,整个身形都有些摇摇欲坠。


    魏迟意连忙抱住了她,一声惊呼:“妈妈——”


    “就算是阿颖已经死了,他还是给阿颖戴上了钻戒——”魏舒的声音,压着沉沉的怒气,颤抖不已。


    眼看着魏舒情绪激动,江萧连忙安排人带她下去休息,嘱咐魏迟意要好好照顾她。


    姜艾也回去休息了。


    书房里就只剩下江萧和桑北栀,两个人都有些沉默,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的真相原来是这样的。


    桑北栀凑近过去,抱住了江萧的腰身,然后觉得还不够,干脆靠下去,趴在了江萧的膝上,趴在了她怀里。


    江萧的指尖落在桑北栀的头上,轻轻抚摸她的发丝,良久,缓声道:“栀栀……”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桑北栀缓声,轻轻闭上眼睛。


    她知道江萧在想什么,这件事若是就此隐瞒,陈正国逍遥法外,没有任何责任。


    唯一能让他受到惩罚的事情是,把过往的事情掀起来,彻查之下,江承宇的罪责不会少,陈正国也少不了一个帮凶的罪要承担,但这样,江家就陷入了风口浪尖里面。


    闭一只眼睛,她们可以继续享受优渥的生活。


    睁开眼睛,江家的一切可能化为乌有,她们继承到的财富,将受到很大的冲击。


    可桑北栀的心里却很安定,她知道,江萧此刻肯定又在想着,不想让她过苦日子,但她也不像做个充耳不闻的阔太太,她只觉得,这些钱,都不干净,她花起来都不安心。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又是一个雪天, 今天的雪,下得比今年第一场雪要大一些,纷纷扬扬风雪花落下来, 地上也有薄薄一层积雪。


    时至年关,禹城的大街小巷都披上了喜庆的色彩,路边的路灯杆上挂上了红彤彤的中国结, 行道树也挂上了小红灯笼,人们行迹匆匆,路边无论大小超市都周而复始播放那几首过年的音乐。


    雪, 没有阻碍年节的到来, 给年节增添了一些气氛。


    教堂的屋顶上,也有一层薄薄的雪,教堂门前的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安宁静谧, 优雅圣洁的气氛。


    此刻, 教堂之内坐了些三三两两的客人,人数不多,而教堂内, 正在举办一场婚礼。


    江萧和桑北栀并肩坐在台下, 桑暖暖小朋友也在,饶有兴味看着正在举行的仪式,满脸的好奇。


    这场婚礼和寻常的婚礼在流程上有稍微的区别,因为没有新郎,只有两位新娘,还有一位新娘没法到场。


    神父语气庄严郑重:“请新人把手放在《圣经》上, 跟我一起,念下新婚誓言……”


    魏舒穿了一袭白婚纱, 手捧着百合花,触摸在圣经上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抖,或者说,她全身都有些颤抖。


    来的客人不多,除了江萧桑北栀和魏迟意,余下都是魏舒几个亲近的好友。


    大抵知道,她为了这份感情,等了多少年,忍不住都有些湿了眼眶。


    “咔嚓——”合上的门轻轻被推开一个缝隙,有人悄悄走进来,坐在后排。


    江萧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悄悄对桑北栀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


    “他真的会来吗?”桑北栀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场婚礼是魏舒一辈子的夙愿,却也是一个局,陈正国已经飞往海王,诸事不便,最好是让他主动回国。


    所以,三天之前,魏舒以朋友的口吻,给陈正国发了这封婚礼的邀请函。


    “应该会。”江萧说道,她其实也不太确信。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她以为自己与这位老管家相处数年,十分了解,但现在才发现,他实在是陌生。


    所有的一切,只能去推断,不能以惯常他表现出来的性格去判断。


    唯一能够作为推断依据的,就是安格·道斯先生的那个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江颖深爱着他,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们的爱情惊天地泣鬼神,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而且,他一生未婚,却始终戴着那枚婚戒。


    可能在他的世界里面,他们是一对痴男怨女,只是不幸,才不能走到一起。


    教堂并不是完全封闭的环境,也不敢完全封闭,所以总有看到告示的路人走进来观礼,这扇门开开合合。


    仪式仍旧在继续。


    直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推门进来,坐在最后排。


    “来了。”江萧轻声。


    她认得出来,埋伏在周围的警察也认得出来,悄悄摸过去,几个人一拥而上,就把他牢牢按住了。


    一阵喧嚣,惹得周围的宾客都忍不住侧目去看,大部分人都只是来参加婚礼,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回事。


    魏舒的声音也顿了一下,目光顺着陈正国的方向看过来,恰恰与陈正国怨毒的目光对视。


    “停下,你给我停下——”陈正国大喊起来,拼命扭动身体挣扎,但怎么可能挣扎得脱。


    “她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你有什么资格和她结婚?”他继续大声喊叫。


    “疯了,你们都疯了,强迫人配阴魂,这样的事情,你们都做得出。”


    “江萧,江萧,她是你的姑姑,你怎么能这么羞辱她——”


    他大声喊叫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教堂,宾客面面厮觑,忍不住有些窃窃私语。


    魏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片刻,收回来,淡淡的声线,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神父,我们继续。”


    她扬起声线来,跟着继续念婚礼的誓言,在陈正国的叫喊声音里面,她的语气格外响亮,格外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脸上的表情也越发坚毅。


    陈正国已经被警察带出去,叫喊声越来越远。


    目的已经达成,但是魏舒没有停止的意思,她继续着这场婚礼的流程,从容镇定,仪态款款。


    仪式结束,桑北栀牵着桑暖暖的手回家,江萧要去配合调查。


    走着走着,暖暖忽然抬起头来:“姐姐,你要和萧萧姐姐结婚吗?”


    不知道,小孩子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奇怪的问题,桑北栀只是笑,道:“当然了,姐姐已经和萧萧姐姐结婚了啊。”


    “暖暖怎么不知道?”暖暖皱了皱眉,不满的语气,“暖暖也想穿漂亮小裙子……”


    今天的仪式,有两个小花童,都是魏舒那边的亲属,考虑到暖暖情况特殊,所以没有邀请暖暖。


    看起来,小孩子是不乐意了。


    不仅不乐意今天没穿上,更不乐意的是,桑北栀结婚的时候,她也没穿上。


    “不是不让暖暖知道啊……”桑北栀绞尽脑汁,想怎么解释,她们是领了证,已经算作是“结婚”。


    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的确,还没有一场婚礼。


    她没想到过,想必江萧那个木头脑子也不会想得到,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因为姐姐还没有和萧萧姐姐举办婚礼呢。”桑北栀哄孩子的话还是要继续说,“以后办婚礼,一定让暖暖穿漂亮小裙子,好不好?”


    “好!”小朋友得到了承诺,一下子就开心起来了。


    桑北栀松了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但心里并没打算对江萧说这件事,最近事情太多太忙,以后再说吧。


    事情差不多办完了,桑北栀和江萧也不在江家住,而是回到了她们自己的家里。


    推门进去,就闻到香香的味道,管家丽姐蹲下来帮暖暖脱外套,笑着说:“今天炖了猪肚鸡汤呢。”


    之前家里没有炖过这个,还是前两天小年的时候,带着暖暖一起出去吃饭,点了一份,暖暖惊为天人。


    回来就跟丽姐说个不停,果然,今天就安排上了。


    暖暖抬起头,亮晶晶的目光朝着桑北栀看过来,最抵挡不住的就是小朋友满是期待的眼神,桑北栀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那先给暖暖盛一碗吧,我等江萧回来再一起吃。”


    也不知道江萧那边要耽误多久,暖暖吃了饭,洗了澡,都已经被阿姨带去睡觉了,都还没有消息。


    桑北栀只是坐在客厅等,没有打电话催促,等着等着,就困起来,看着电视里面的电视剧都重影了。


    头一歪,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就她刚刚睡着的时间,门开了,江萧走进来,换了鞋,一眼就看到睡着的桑北栀。


    她脸色有些沉凝,像是结了冰的湖水,寒凉逼人,似乎有些沉沉的情绪,走到桑北栀身边,看着她的脸,半掩盖在阴影之中,长而卷翘的睫羽,在眼睑下面落下小小的阴影,唇轻轻抿着,嫩红的颜色,看上去就很软。


    她肯定是在等她回来。


    江萧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无奈悠长的一口气。


    她俯下身,想要把桑北栀抱起来送回去睡觉,把桑北栀的手轻轻牵起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平日里,睡着的桑北栀,总是睡得很沉,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在此刻,醒过来,抬眼看江萧。


    “你回来了啊?”她唇角一扬,露出来灿烂的笑意,眼睛都亮晶晶的,仿佛因为江萧的回来,整个世界都亮了。


    若是以往,江萧这个时候肯定也忍不住有些心软温和的笑意,低头轻轻吻一下她的唇。


    但是没有,桑北栀只看到她幽沉的眸子,还有沉凝的脸色。


    睫羽轻轻眨动,桑北栀倒是也不生气,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江萧的脸颊:“很累了吗?”


    她的语气里有些心疼。


    她也是真的心疼。


    从得知江承宇的死讯,从龙城回来直到现在,江萧几乎没有休息过,睡觉的时间很少,要忙公司,还要忙乱七八糟的事情。


    “还好……”江萧的语气不自觉有些软。


    一遇到桑北栀这样的关心,她总觉得心里忍不住一软。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软,她轻轻蹙了蹙眉,抿了抿唇,强行改换了语气:“有件事,既然你醒了,那就聊聊。”


    她丢开沙发上的抱枕,随手脱下身上的外套丢在沙发上,坐下来,长腿抬起压在另一条腿上,神色淡淡看过来。


    坐得有些远,不是亲密的关系,眸子有些冷,带着些审讯的意味。


    她这么一坐,就有些居高临下的淡淡的威迫感。


    但是桑北栀是谁啊,她一点都没觉得害怕,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什么事?”


    “你认真一些。”江萧语气严肃,从包里掏出电脑,操作几下,转过来到桑北栀面前,“你是不打算去吗?”


    “去哪儿?”桑北栀随口问一句,看向电脑屏幕。


    眸色忍不住微微怔住,电脑里面,赫然是她的邮箱收件箱的页面,赵依柔发过来的邮件——招生政策文件。


    “你怎么登陆我的邮箱啊……”桑北栀嘟囔一声,然后就想到,她上次借用江萧的电脑,应该是忘记退出来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桑北栀,这封邮件已经是半个月之前了,你也看过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为了暖暖,还是为了我,你要放弃自己的前途?”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一句一个问题,语势也是越来越猛烈,绷紧的下颌线,有些起伏的呼吸,表明了她情绪的不稳定。


    “如果不是今天要查询过往邮件做证据,偶然登陆了你的邮箱界面,这件事,你就打算完全不让我知道吗?”


    桑北栀抿了抿唇,轻声道:“萧萧……”


    江萧似乎知道她的巧舌如簧,并不打算给她辩解的机会,张口就打断了她的话:“不用解释。”


    “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和赵依柔联系过了,托她帮你留心,她已经答应了,并且说按照你的履历,应该可以录取。”


    “如果录取成功,你明年就去读书,必须去,这不是和你商量,暖暖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她的一字一句,都在说着,没得商量,都在表面,她格外生气。


    桑北栀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也不敢直接顶嘴,只是凑过去,伸出指尖勾住她的衣袖:“先吃饭吧,好不好?”


    江萧没说话,桑北栀撇了撇嘴,委屈巴巴看着她:“我还没吃饭呢,一直在等你。”


    江萧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腕表,起身:“走,吃饭。”


    她没等桑北栀,兀自就走到了餐桌边上,桑北栀跟过来,坐在她的对面。


    饭菜刚刚热了一遍,猪肚鸡汤一直小火煨着,这会还是热乎乎的,桑北栀小小喝了一口,浓浓的胡椒香味。


    忍不住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抬头看江萧,却见这人好像不是在吃饭,好像是和饭菜较劲一样,冷着个脸。


    桑北栀眼睛眨了眨,在桌下,把脚尖往江萧那边慢慢挪,脚尖碰触到江萧的脚,江萧瞬间往后收了收。


    桑北栀:“……”小孩子一样。


    她坚持不懈,又往前伸了伸,江萧又是往后一躲。


    桑北栀干脆把脚从拖鞋里面拔出来,抬起来,踩在江萧的膝盖上,往前伸,要架在江萧的腿上。


    她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她在家里嚣张得很,简直是女王大人,吃饭把脚伸到江萧怀里,江萧也只是宠着。


    最多轻轻瞥她一眼,对上她张扬嚣张的笑容,一点办法都没有地轻轻摇摇头。


    可这次,好像是不一样,江萧把腿一转,就从桑北栀的脚下躲过去了。


    两条腿都侧起来,放在一边,身体几乎拧起来,面对着餐桌,冷无表情地吃饭。


    她没有办法,桑北栀一贴上来她就心软,她必须拒绝桑北栀的亲密接触,免得自己被迷惑得脑子不清醒,这件事,没得商量,回来之前她就在心里想好了。


    桑北栀的脚一下子落在空处,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托腮饶有兴味地盯着江萧——哟,木头这次挺争气,挺有脾气的。


    作者有话说:


    小江(有自知之明版):免得自己被迷惑得脑子不清醒!!!拒绝接触,不要碰我。


    栀栀:哟,算你有骨气了哦~


    第95章


    吃完了饭, 桑北栀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就意识到不对劲——床上的人不见了。


    “咚咚——”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是丽姐, 得到桑北栀允许之后推门进来,小声道:“江总去二楼客卧了。”


    桑北栀:“……”木头也是真的闹起来脾气来了。


    丽姐的表情有些为难,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这都快过年了, 我也是看着你们恩爱的,别为了一点小事……”


    她不想这个家的两个女主人吵起来,到时候从上到下, 这个年节都不好过。


    “知道了, 没事的,明早就好了。”桑北栀摆了摆手,笑着安抚了她一句,语气充满了自信。


    太自信了, 自信得丽姐都忍不住一愣, 还是嘱咐了几句,下楼去了。


    桑北栀吹干了头发,抱着自己的枕头, 找上门去, 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手压在门把手上,往下一压。


    门没开。


    太警惕了吧。


    在家里还反锁门?


    桑北栀只好抬起手来,用指节轻轻在门板上叩了叩,然后附耳上去,听里面的声音。


    “谁?”江萧这么问了一句。


    桑北栀:“……”往常在家里, 都是敲门就开的,这会儿警惕心真的很高。


    没办法了, 桑北栀只好出声:“我——”


    里面似乎寂静了一瞬,然后才传来江萧的声音:“你回去睡吧,时间不早了。”


    “你让我进去嘛。”桑北栀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劝回去的主。


    听着里面没有动静,不依不饶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生气了,都是我的错,你就让我见面给你认个错……”


    “不用,你没有错,回去睡吧,不早了。”她再次强调了一遍,依旧把桑北栀拒之门外。


    江萧没说气话,她是真的生完气之后就意识到,这不是桑北栀的错,她可能只是顾忌太多,所以才那么决定……


    尤其是,她可能在顾忌自己,这样的猜测出现之后,立马就被江萧肯定了。


    所以,她生不起桑北栀的气来,她只是在别扭,在和自己闹别扭,她总觉得是自己拖了桑北栀的后腿。


    客卧里面只开了床头的一盏阅读灯,江萧坐在床边,看向窗户外面,一片夜幕之中,几盏亮着的路灯。


    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暗色,眸子里晦暗不清,压在床侧的手,轻轻收紧,攥紧。


    床头柜上丢了一盒香烟,是她刚才让丽姐出去现买的,总听说抽烟解愁,但是拆了封闻到香烟的味道,她没有什么解愁的感觉,也没有抽烟的欲望,她本就不会抽烟,且讨厌烟味。


    所以,就这么丢在桌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愁绪该怎么寄托出去了,她明显意识到,这样不对,肯定不对。


    桑北栀要去读书,要去有学历,要去见世面,她是明媚张扬的桑大小姐,她不该为了自己,放弃这些……


    江萧不确定,自己出现在桑北栀的世界里面,到底是对,是错。


    窗外似乎起了风,吹得树杈左摇右摆,树影子摇晃,在地上横斜交织,狂风似乎起来了,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叮——”江萧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没看手机,然后叮的一声,又响了一下。


    她只是看着窗外有些怔怔地发愣,十分钟之后,才想起来,拿起来手机看了一眼。


    眸子忍不住轻轻一缩。


    是桑北栀的消息,两条,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第二条是:[那我今晚就睡这儿了,晚安。]


    第一张图,她抱着枕头靠在门上的自拍,这扇门,赫然就是这间客卧的房门。


    桑北栀发完了消息,就靠在门边眼巴巴等着,等得觉得木头这次该不会转性了的时候,咔嚓一声,门响了。


    屋内没灯,所以是一片暗色,江萧从一片暗色里面走出来,站在桑北栀面前,低头,居高临下看着桑北栀。


    眉心轻轻蹙着,似乎是无奈的语气:“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我知道你会开门的嘛。”桑北栀唇角扬起,笑得一脸轻松,有些得逞的得意。


    “起来,地上凉。”江萧语气缓和了些,但是依旧严肃。


    “不凉,开了地暖怎么会凉?”桑北栀眨巴眨巴眼睛,却还是乖巧地伸手借力,准备起身。


    眉头轻轻蹙了蹙,倒吸了口凉气,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江萧:“腿麻了,你拉我一把好不好吗?”


    真是服了,还有人能这么折腾自己的,听她的话,江萧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的血管都在一跳一跳的。


    但她的怒气,对着桑北栀不会发出来,只是长长地无奈地呼吸了一口气,伸手到桑北栀面前:“慢一些。”


    桑北栀紧紧攥住她的小臂,起身,然后似乎是一个趔趄,撞在江萧的怀里,不轻不重,却一下子把江萧抵在了门框上,另一只手顺势抬起来,抵在江萧的脖颈侧边,手掌压在门框上。


    她稍微比江萧矮一些,所以要稍微踮踮脚才能完成这个把人壁咚在门框上的动作。


    笑嘻嘻的神情,一下子撞入江萧的眼眸,她就这么贴近过来,江萧的鼻翼之间,全都是桑北栀身上的淡淡香味。


    “萧萧还是心疼我的……”她眨巴眨巴眼睛,凑近过来,唇几乎贴在江萧的唇上。


    江萧的呼吸有些顿住,却还是在那唇瓣靠近靠近,几乎触碰的时候,转头躲开,那唇擦着她的脸颊过去。


    桑北栀的动作似乎是停了一下,也不生气,也不强迫,只是笑眯眯地,凑上去在江萧的脸颊上,响亮亲了一口。


    两只手都勾住了江萧的脖子,明显感觉到,江萧的脊背都是绷紧的。


    装。


    明明紧张得不得了。


    桑北栀也不逼迫,就是这么靠近,贴在江萧的怀里,两只手勾着江萧的脖子,把脑袋凑过去说话:“我真的腿麻了,走不动了,能不能麻烦你抱我回去啊?”


    要回去,既然是要回去了,那是可以退一步的,江萧的防线一下子就被击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伸手,桑北栀的动作却更快,灵巧往上一蹦,双腿随意搭在江萧的腰间,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


    像是树袋熊,紧紧扒住了一根大树。


    江萧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就这么把桑北栀整个抱起来,一步一步,从容稳定的步伐,朝着主卧而去。


    床上少了枕头,显得有些光秃秃的,江萧想到了这个,缓声道:“我等会儿让丽姐送枕头过来。”


    她靠近床边,想要把桑北栀放下来,但是桑北栀拉着她脖颈的手锁得很紧,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在接触到床的时候,桑北栀就猛地用力,往后一倒,整个人倒在床上的时候,也拉着江萧压在了她的身上。


    江萧赶忙用手撑住了床,没有完全压到桑北栀的身上。


    她只是觉得,桑北栀抱着她的力度收紧了,眉心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的声音传递过来:“萧萧,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轻轻的声音,然后是更加轻轻的声音:“就是不爱我了,不愿意抱我,也不愿意亲我……”


    她似乎是抽了下鼻子,声音有些黯然:“除了暖暖,我一个家人都没有,这世界上没有爱我的人了。”


    她又抽了下鼻子,继续说道:“连你也嫌弃我了,总是躲着我……”


    “都说七年之痒,算起来,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七年吧……”


    江萧的唇轻轻动了动,眸子里有些懊恼,回抱住了桑北栀,轻声道:“没有,我喜欢你,我爱你,不会变的。”


    “骗人。”桑北栀把头转过来,红彤彤的眼睛看着江萧,“除非你亲我一下。”


    说着,把唇撅起来,眼巴巴看着江萧,等着她吻上来的样子。


    江萧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就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原本只是个轻吻,谁知道桑北栀的唇微微启动开,舌尖轻轻舔在江萧的唇瓣上,唇瓣却裹上来,轻轻吮吸住。


    唇齿忍不住打开,回应桑北栀这个吻,轻吻一下子就变成了深情缠绵的深吻。


    桑北栀的手攀过来,搭在江萧的腰身上,顺着江萧睡衣的缝隙钻进去,温热的温度,轻轻贴上去。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这个吻里面传递出来:“萧萧,我们已经……好久没亲密了……”


    忙得过火,的确是很久很久没亲密了。


    江萧的唇从桑北栀的唇上挪到脖颈上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只是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桑北栀今晚好像是格外兴起,平日里总是嚷着够了够了的人,今晚只是轻轻吻着江萧说,萧萧,再给我多一点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压上了迷离的朦胧,钻到人的心窝里,惹得心里的火也是燎原之态。


    第二天睡醒的时候,江萧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的确是被迷惑得脑子不清醒,被小骗子骗得五迷三道。


    桑北栀也醒了,打了个哈欠,滚到江萧的怀里,慵懒的目光看过来,轻声道:“早上好啊,我的爱人。”


    江萧的声音淡淡传递过来:“花言巧语也没用。”


    桑北栀:“……”


    还在愣神的时候,就听到江萧继续说道:“我已经决定了,送你去留学。”


    桑北栀:“……”平日里虽然江萧有原则,但是遇到她就没原则了,这次这个原则……好像格外坚定。


    桑北栀抬眸看过去,唇微动,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江萧接下来的话:“栀栀,你懂吗,我想看我的月亮一直挂在天上……”


    她的声音很轻,少了些刚才的严肃,多了些淡淡的怅然,像是一瞬间化在风里。


    她拥有了很漂亮的月亮,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拥有,而让她失去了光芒,她想桑北栀越来越好,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平时没原则,但是正经事情,我们小江不会五迷三道的~


    第96章


    桑北栀还是答应了江萧, 过完这个年,就开始整理资料,推进留学申请的流程。


    她也是终于意识到了, 江萧的有些原则终究是改变不了。


    虽然她很不喜欢和桑北栀的分离,但她有时候就是有这些固执的原则。


    明明是她自己,很不喜欢这样的分离……


    从桑北栀答应之后, 年关将近,工作量本就有所减少,江萧更是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家里。


    分离至少还在半年后, 但是桑北栀已经能感觉到她的不安了。


    有时候, 两个人明明在一起看电影,桑北栀看到有趣的地方,想要和江萧分享,笑着回头说什么的时候, 就发现江萧的目光一直锁在她的脸上。


    时间就这么过去, 整个社会,整个城市都蔓延在放假的喜气洋洋的节庆气息之中。


    但对于餐饮业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的, 放假意味着客流量暴增, 尤其是高端饭店,根本不会停业。


    节前抽签排班,林明美运气很不好,抽中了除夕当天的班。


    但也能说,运气还不错,抽中的不是除夕夜当天晚上的班, 白天客人并不多,晚上客人暴增, 还没法过年。


    按照行业规矩,这天晚上上班的员工除了正常节假日加班的薪酬之外,还有额外的红包拿。


    林明美前些年的时候,抽不到这个班,也会努力调班上这个班,这笔钱实在是太诱人了。


    但今天,她已经拒绝了三个人的调班,表示——今晚她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菜场都关了门,商场里面的超市也在做关门准备,售卖的菜品不太齐全了。


    林明美买了几样零食,蔬菜和肉类她已经在昨天就提前买好了,今天不过是来逛逛。


    回家差不多是七点,可以自己下厨做一顿年夜饭,只有自己的话不用做很多菜,但过年也不能太寒酸,做四个菜吧……如果要做个硬菜,四个菜差不多也要一两个小时,到时候八点半,春晚开始还没多久呢……


    想起来,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规划着给自己过个年了,林明美心里有些微微的满足感。


    说来,也是她命好,遇到这么一个好闺蜜……


    要不是因为手上有套禹城全款的房子,她可不能这么轻松地就看淡除夕晚班的那笔钱。


    想着,林明美取了袋焦糖味道的瓜子放在购物车里,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起来。


    是桑北栀的电话:“明美,你在家吗?”


    “不在啊,在买东西。”林明美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就想到,“你除夕夜找我,是要离家出走吗?吵架了?”


    二十分钟之后,林明美急匆匆跑到商场负一楼的停车场,看到就在电梯口的位置上打着双闪的劳斯莱斯。


    桑北栀把手探出来,对着她疯狂摆手:“这儿……”


    林明美拎着购物袋跑过去,看到坐在主驾上的江萧,连忙抿了抿唇,小声道:“江总,我不知道……”


    “你就当我刚才是在胡说,把它当个屁放算了。”


    林明美也没想到,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江萧就在桑北栀身边,而且桑北栀还开了扩音器。


    瞧瞧她这张破嘴,刚刚都说了什么话——


    “离家出走啊?没关系,来吧,我家不缺你一张嘴。”


    “我家还有酒呢,可以好好喝一顿,然后抵足而眠,抱在一起睡觉最暖和了。”


    她这句话是带着调侃的意味说的,因为桑北栀跟她在一起玩的时候,从来不和她睡一张床。


    谁知道,就这两句破话,就被江萧听过去了。


    “没事儿,她不生气,上车上车。”桑北栀笑得眉眼弯弯,睨了一眼江萧,瞧她神色淡淡,笑得更浓。


    林明美上了车,江萧亲自开车,这样的待遇,让她总觉得有些忐忑。


    “等会儿我们吃饭,吃完饭去看烟花,湖边有跨年音乐会,我早就定好了最好的位置,跨完年……”


    桑北栀这边喋喋不休地跟林明美说着自己的安排。


    林明美看了一眼开车的江萧,垂眸低声,凑在桑北栀耳边:“我真不会被灭口吗?”


    除夕夜,当电灯泡。


    “怎么会?”桑北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还是萧萧提议说,把你约出去一起过个年的。”


    “啊?”林明美忍不住一愣,“你不是要出去留学……”


    作为桑北栀的闺蜜,林明美是清楚知道这件事的。


    出去留学,意味着要异国,意味着要分离很久,怎么看起来,都该是小两口亲密的时候。


    “所以萧萧说,要趁着没出国之前,多见见朋友。”桑北栀这么说道,语气都忍不住上扬了些。


    “秀恩爱……”林明美嘟囔一声,神色却忍不住微微一松。


    近一年的时间,她在桑北栀身边,看着这两个人复合的过程,现在也不得不得出个结论——江总真的把桑北栀宠得上天了。


    无论什么情况之下,她都会把桑北栀的需求,桑北栀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甚至有时候桑北栀都没想到,她就已经想到了。


    今年是林明美一个人过年,她与家里的关系完全闹掰,连个电话都不会有,桑北栀肯定会忍不住担心她。


    但桑北栀不会说,在这个时候,在她要出国,感觉到江萧不安的时候,绝不会说这个时候为了朋友放弃陪伴。


    江萧喜欢自己吗?林明美在服务行业做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江萧对她不算喜欢,最多是礼貌。


    可这份礼貌很重,没有高高在上,没有看不起她是个服务生,就是礼貌尊重的态度。


    是因为,她是桑北栀的朋友。


    江萧要开车,没有喝酒,桑北栀和林明美举杯喝了一些,都是些度数很浅的果酒,对桑北栀来说很轻松。


    但酒精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的,没到醉,但还是会让人觉得飘飘的,心情畅快。


    定的餐厅位置就在湖畔,二楼,隔着窗子就能看见下面的音乐会,一座难求,有价无市。


    音乐会到了终局,最后一首献给跨年,献给新年。


    桑北栀忍不住站起身来,趴在窗口,手里举着荧光棒,和下面的观众一起欢呼。


    回头看了一眼,一手拉住江萧,一手拉住林明美,一起拉过来:“哎呀,别坐着了,新年都要到了。”


    她一贯是这样的,活力充沛,古灵精怪,带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开心起来。


    暴躁的摇滚鼓点里面,砰的一声,湖面上有烟花升起,游轮从湖面划过,掀起来一阵阵的欢呼热浪。


    餐厅内的灯光关闭,烟花的效果格外灿烂,红的黄的紫色的,各色各样的光彩炸开,光亮也影影绰绰落在桑北栀的脸上,她抬着头,眸子里似乎有些星星亮亮的光。


    林明美下意识朝着身边的桑北栀看过去,没想到,却和江萧对视了,因为江萧也在盯着桑北栀看。


    林明美有些慌乱地撤回来目光。


    思忖到了什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说什么啊?”桑北栀有些纳闷,她想转过头去看林明美,但是下颌被手掌捧住,强行转了回来。


    不由分说的力度,把她的脸颊转过来,然后柔而轻的力度,贴在了桑北栀的唇上。


    这个吻,有些淡淡的酒气。


    江萧本是不喜欢酒气的,她喝不了酒,也不喜欢酒的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酒气和着桑北栀身上的淡淡洗护香味,混合起来的味道,不让人觉得讨厌,甜甜的桃子味的果酒,像是勾着人的心房,有种让人想要沉下去的悠悠绮靡。


    桑北栀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吻就已经结束了,江萧的唇离开,却没拉远,只是贴近她的唇,说话的时候,唇擦着她的唇过去,轻声:“新年快乐,栀栀。”


    “新年快乐……”桑北栀有些晕晕乎乎的,开口回应。


    然后她就听到了下面的话:“栀栀,我们结婚吧。”


    “我的意思是,我们办一场婚礼。”


    “虽然说魏阿姨撬走了我的婚礼策划,但是还有半年的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她轻声。


    落在桑北栀的耳朵里,像是电流过去,桑北栀瞪大了眼睛:“你策划了婚礼啊?”


    这事儿她都不知道。


    但想一下也能想明白,魏舒短短两三天就办起来一场婚礼,没有准备……原来是偷了江萧的准备。


    还以为木头……想不到这个……


    她脸上是惊诧,而不是幸福的意外,和那些视频里面被求婚的女孩儿不太一样。


    “你……”江萧不知为何,有些微微的紧张,“不喜欢吗?”


    她向来很尊重桑北栀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心里像是有浪潮翻涌,眸子里的暗色很沉,心里的执拗的想法压都压不住,她压在桑北栀脸颊侧边的指尖忍不住微微收紧,落下微微的红色指印。


    这次,不等桑北栀的意见,不等她开口,江萧就继续说道:“不喜欢也要办,这场婚礼必须办。”


    “栀栀,你是我的妻子,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她轻声,不知道是说给桑北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是……”桑北栀想要解释,映入江萧的眼眸,就发觉,她误会了,话锋一转,点头如小鸡啄米,“喜欢喜欢,我喜欢的。”


    木头归木头,占有欲还很强,桑北栀没觉得厌烦,只是忍不住唇角扬起,笑出来,调侃:“你是要强取豪夺啊?”


    江萧的唇抿紧了,眸子里的暗色缓缓褪下去,指尖轻轻摩挲,拂过那微微的红痕。


    她没说话,也没否认。


    她当然想过这样的做法,从重逢桑北栀的那天起,这个想法就出现在心里了——无论如何,她要得到桑北栀。


    就算是桑北栀不爱她,她也要得到桑北栀。


    而现在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桑北栀爱她,这件事仿佛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救赎。


    “只是……”桑北栀再次开口,江萧的心就一下子再次悬起来了。


    她呼吸微微顿住,生怕有些变故,听得桑北栀接下来的话:“我们筹办了两场婚礼,要怎么办啊?”


    “我都给婚庆团队交了定金了,可恶,还挺贵的,他们会不会不肯退款啊?”


    “你交钱了吗?”


    “要是没交钱,就先别给,免得到时候浪费……”


    桑北栀真心苦恼,本以为木头反应不过来,她这边都已经定下来方案了,没想到,江萧也来了这么一出。


    心有灵犀……然后硬亏一大笔钱……哭笑不得……心都在滴血。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正月十八, 旧历新年刚刚过去,喜庆的余温还没有散,禹城就有了一件大事——


    逮捕陈正国, 并且介入美域开始调查的事情在社会上掀起了议论纷纷,江承宇作为地产大亨,江家的资产遍布整个禹城, 员工不计其数,整个社会都有些人心惶惶。


    为了安抚人心,在这个新年气息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 调查方就举办了一场公开的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直播的画面投射在客厅的屏幕上, 现场记者的声音从音箱里面传递出来,发布会已经要开始了。


    桑北栀和桑暖暖头抵着头拼好了最后一块拼图,揉了揉暖暖的脑袋:“好了,暖暖不是想要出去看小动物吗?现在让阿姨带你去好不好?”


    “好。”没心机的暖暖点头就答应了, 并且高高兴兴去换衣服, 换鞋子,出门去动物园。


    小朋友还是很好骗的,就像是除夕夜, 先是早早陪她吃了饭, 然后就骗她早早睡了,桑北栀和江萧才能跑去玩。


    不是没考虑过带桑暖暖小朋友,只是计划肯定要在外面跨年,小朋友熬不了夜,也只好作罢。


    桑北栀端起来茶几上的果盘,叉了块蜜瓜咬了一口, 看着电视屏幕,目不转睛。


    江萧从楼上下来, 随意坐在桑北栀的身边,张口接过了桑北栀递过来的蜜瓜。


    到嘴边,看到这块蜜瓜被桑北栀咬了一口,也不介意,张口就吃下去了。


    然后就看到桑北栀喜笑颜开地选了一块靠近果心软甜的蜜瓜,塞到了自己嘴里。


    江萧:“……”原来是吃到不好吃的,把她当垃圾桶了。


    于是,就在桑北栀选出来下一块的时候,她眼疾手快,握住了桑北栀的手腕,凑过去,一口就吃掉了。


    眸色一如既往幽沉宁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桑北栀竟然从里面读出来几分志得意满。


    木头,也会搞怪了,桑北栀轻哼一声,抬起腿来,把腿搭在江萧的膝盖上。


    欺负江萧,她是专业的。


    要是林明美在这里,多半要说一句——你不欺负江总,就活不下去吗?


    桑北栀也会回一句——她能被我欺负,是她的荣幸,她心里偷着乐呢。


    江萧没觉得自己被欺负,自然而然把手搭在桑北栀的腿上,两个人坐得都不端正,却有格外的亲昵。


    “孔南琴还真是好用,稍微给她透了点消息,她就推着舆论的消息上去了……”桑北栀说道。


    “她这会儿,是不是觉得,我们俩在家里哭呢?”桑北栀笑出声来。


    孔南琴此人的报复心理也很重,为了推进陈正国案子的进程,桑北栀和江萧给她透了点消息。


    她知道,这件事居然可以扳倒江家之后,高兴得不得了,新闻发布会这么快举办,她是一等一的功臣。


    “可惜了……”江萧缓声,“她还是被桑大小姐糊弄了。”


    “要是她头脑清醒,我怎么能糊弄她?”桑北栀眉梢扬起,“我看她是吃了几次瘪,有点太上头了。”


    孔南琴在桑北栀这儿可不是吃了几次瘪,是觉得自己把脸都丢尽了,所以一拿到把柄,生怕错过机会。


    她不是知情者,也没参与调查,当然不知道,在陈正国讲述过往的话里,还有这么一句:“当年给王大力送钱的事情司空见惯,别说是江家,就是当时的孔家,最开始做走私生意,也是王大力提供庇护伞……”


    孔南琴可不知道,她蹿腾的舆论会影响调查,更不知道,为了这件陈年积案,龙城那边的特别调查组已经到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江萧这是一招玉石俱焚的算计。


    孔南琴不倒,她惦记着桑北栀,江萧是肯定不安心的,众所周知,她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江萧没打算继承江家的家业,不只是为了陈正国,也是她并不觉得这份钱干净,她到底还是有原则的人。


    商业算计,尔虞我诈,都是常态,但是涉及到这些层面,里面掺杂人命和暴力,早就脱离了商业的范畴。


    新闻发布会上面的信息并不多,因为现在这个案子还在调查期,能够透露出来的不多。


    记者热热闹闹的提问,最后也只换来——这件事一定会详查的承诺。


    短短的新闻发布会结束,现场记者拿着话筒在镜头前总结今天的内容,背后人影嘈杂。


    发布会是公开的,现场看热闹的民众,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之下,井然有序地离场。


    桑北栀拿着叉子的动作却是微微怔住,目色紧紧盯着电视屏幕。


    足足僵住了二十秒钟,江萧也察觉了,问道:“怎么了?她刚刚说的没问题啊。”


    “她后面那个人……”桑北栀抬手一指。


    后面离场的观众里面,有个人走到这个位置停下了,似乎在打电话,脚步停在原地,镜头照着她的侧脸。


    这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年轻女性,穿了身黑色的羽绒服,长发吹落,气质不凡,精致的妆容,亭亭玉立。


    “怎么了?”江萧没看出来什么异样。


    “是我的家庭老师,我跟你说过的,林老师。”桑北栀说道,叹了口气,“没想到,我还能看到她。”


    “她大概是因为这件事和王大力有关,所以才去现场的吧……”


    桑北栀的语气有些惆怅。


    林娜,桑北栀的家庭老师,也是小提琴老师,桑北栀师承国际大师,但是大师不可能日日教导,她也只是个兴趣爱好,所以当时家里专门给她聘请了这位小提琴老师。


    说起来,家里的人里面,除了亲人,桑北栀最亲近的就是她。


    她比桑北栀也就大了十岁左右,说是老师,其实更像是朋友或者姐姐,同出同入,无话不谈。


    但之前桑北栀和江萧提起来林娜的时候,她是觉得有些亏欠这位林老师的。


    这是个很戏剧性的故事,林娜那个时候虽然年纪不大,但早就结婚了,且有个两岁的女儿,桑北栀和她关系好,并不在意她带着孩子来上课,反正家里佣人很多,自然有人看孩子。


    那孩子经常来桑家玩儿,桑北栀和桑家父母都喜欢她,给她买新衣服,还给她经常买玩具。


    可能是往来的次数多了,有人就盯上了她们母女,还误把她的女儿当做是桑家的孩子给绑架了。


    有一伙小混混,实在缺钱,走投无路,铤而走险,想要搞一笔大的。


    当时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桑家父母也是着急报警,想要让警方尽快帮忙救回来孩子。


    电话里,也告诉绑匪,这并不是桑家的孩子,可绑匪不信,他们认定了,一定要拿到报酬。


    当时桑北栀还是个小孩子,事情的经过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后那个孩子没能救回来,好像是绑匪为了让孩子不要哭闹,捂住了孩子的嘴,却没想到小孩子的气管脆弱,这一下子就把孩子捂死了。


    这件事之后,林娜就离开了桑家,从此之后桑北栀再也没有见过她。


    也是后来,才从父母的口中得知,那些小混混里面,其中有曾经禹城土皇帝王大力的儿子。


    当时王大力已经被抓,这孩子子承父业,闹出来这样的大事。


    桑北栀只是感叹,说完却听到江萧那边在打电话了:“麻烦了,照片我发给您,您帮我留一下这个人。”


    “嗯,我稍后就到,二十分钟之内。”


    与桑北栀四目相对,江萧立马又急又快地起身:“走,我们现在过去,还赶得及拦住她。”


    桑北栀站起来去拿衣服,有些不急不慢:“也没关系的,不过是个过去的朋友,见不见都是一样……”


    她对林娜有感情,但不至于非要见面的程度,甚至会觉得,因为过往那个孩子的事情,见面有些尴尬。


    “我想的是这个。”江萧走过来,习惯性蹲下身帮桑北栀系鞋带,道,“不是说传言你母亲有条宋锦裙子吗?林娜当时天天出入你家,我觉得她可能会有些线索。”


    她居然想的是这个?


    桑北栀被江萧拉着往外走,只觉得江萧的手心温暖干燥,裹住她的手,有种沉稳的安全感。


    她本就……不寄希望于这件事了……


    江萧还在坚持不懈地查这件事吗?


    江萧打电话的是个在现场的记者朋友,到底能不能留住人,能留多久,都不确定,所以脚步又急又快。


    桑北栀等到上了车,才有了思考的余地,迷迷糊糊有一些灵感,被她抓住。


    她呼吸稍微凝固了些,回头看向江萧:“江萧,查这件事,是不是才是你的根本目的?”


    江萧没说话,桑北栀却越发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她继续说道:“以前,你爸爸还有赵伯父都跟我说过,查当年旧案没那么简单,阻力不只是岁月,还有那些既得利益者……”


    这个案子盖棺定论,他们收益颇丰,因为有这个案子,才有一批人平步青云。


    就连江承宇,都觉得这件事无比棘手。


    可现在,江家的事情闹大了,特别调查组到了,重启案件,将会少很多很多的阻力。


    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计谋里面,把自己和江家的名誉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她冷眼看着大厦将倾,孤注一掷,却原来,有这样的目的。


    “木头……”桑北栀忍不住眼眶一温,轻声,“我要是猜不到,你是不是不打算说……”


    傻得不行的人,怎么次次做了这么多,却从来不为自己争取点什么呢?


    江萧的唇只是轻轻动了动,然后伸手,轻轻压在桑北栀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轻声:“你我是一体的,我说过的。”


    她对桑北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从让桑北栀信任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好像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作者有话说:


    你可以无条件信任我,完全信任我,呜呜呜,世界第一好的小江


    第98章


    誓约周刊的记者刘越已经看了好几次腕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能明显感觉到,对面的林娜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动声色, 只是笑着跟林娜说:“您再考虑一下,我是真的很喜欢您的艺术,想要给您做一次专访……”


    她以这样的名义拦住了林娜, 告诉她,当年她那场小型的音乐会,她就作为乐迷参加过, 并且非常沉醉。


    但这个话题不能深入, 她是个门外汉,对于小提琴的专业知识一无所知。


    所谓的音乐会,也只是她刚刚接到任务之后,在网上检索, 搜索到的消息。


    林娜唇角轻轻扬了扬, 语气却很轻:“多谢你的支持,但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心气了,已经好几年没有摸过小提琴了, 所以专访……还是算了……”


    林娜按亮了手机屏幕, 看到上面的时间,这已经是她第五次看时间了。


    面前这个记者的恭维对她来说很受用,她这一生最自豪的就是曾经是个“音乐家”,这个记者更是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是她听过最好的演唱会,说她的表演技巧和情感简直是相得益彰融为一体, 说当初听她的曲子就听到忍不住落泪,看她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就像是引领人走入音乐的殿堂……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对于林娜来说,很顺耳,很久很久没听到这样的话。


    会让她有些恍惚,有些觉得,的确是这样的,她的确曾经有一批这么欣赏她的听众,她的知己。


    但是,她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她还有事要做,她还是礼貌地终止了谈话:“刘记者,谢谢你对我的喜欢,也谢谢你今天的咖啡,但我还有别的事,今天就只能到这里了,非常抱歉……”


    她说着,且没有给刘越挽回她的余地,已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另一把椅子上拿起来自己的手包。


    “林老师……”刘越连忙站起身来,有些着急的语气。


    “真的谢谢你,但是今天我真的还有别的事情。”林娜语气和缓,还对着刘越露出来了个客气礼貌的微笑。


    “这样,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刘越赶忙提出来下一个解决方案。


    如果不能留住人,加了联系方式,还有机会下次再约,应该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刘越都已经把二维码拿出来了,但是林娜怔了一下,却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她的语气有些黯然:“我以后也不会再拉琴,也不会有任何演出,你和我相处太近,会觉得现在的我枯燥无趣,没有任何音乐魅力,也不符合你对音乐家的幻想……”


    她的语气缓缓,说道最后有些微微的释然:“不如就让今天成为结束,当做一场魅力的邂逅。”


    “我希望留在你心里的林娜,永远是那个朝气青春,充满了艺术理想的林娜,而不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微微颔首躬身,表示感谢,然后回头,脚步匆匆朝着咖啡厅的大门而去。


    她的背影挺拔而纤细,像是风折不断的杨树,虽然一身黯然的黑色,却有一种卓然的通身的气度。


    “真是个艺术家……”刘越忍不住嘟囔一声,也忙不迭抓起来自己的手包,想要去追林娜。


    虽然敬佩她的艺术家品质,但她还是要当个难缠的苍蝇,做记者,最主要的就是脸皮厚嘛。


    留住林娜,江萧就同意接下她的专访,这可是江家在风口浪尖的时候的专访,全禹城独家一份,她都不敢想,这个专访出来之后,她在业内能有多大的风头,对她的职业有多大的助力……


    怎么也得留住林娜。


    她拔腿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也在飞速旋转,可没抓到任何把人留住的理由,还在正月的天气,出了一脑门汗。


    “叮——”咖啡厅门角上的门铃响了一声,刘越看到进门的人,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江萧走来的也很急,抬眸与刘越四目相对,微微对她颔首,刘越放下心来,专访有望。


    江萧和桑北栀一起走进来,江萧并没有和刘越打招呼,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林娜的身上。


    林娜没有抬头看人,只是低头在手机上回复消息,脚步匆匆,差点儿和江萧撞了个满怀。


    她猛地止住脚步,低头道:“对不起,对不起……”


    下意识要错开擦肩而过,却听到对面桑北栀的声音:“林老师。”


    林娜抬起头来,看到桑北栀的一瞬间,捏着手机的指尖紧了一下,没回应,脚步很匆忙,下意识往前迈。


    她低下头来,没有和桑北栀对视,就想这么脚步匆匆地和桑北栀擦肩而过。


    却被桑北栀伸手拉住了胳膊,桑北栀开口道:“林老师,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桑北栀啊。”


    林娜抿了抿唇,没说话,甚至始终没抬头,她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总有些压抑不住的情绪笼罩下来。


    “你生病了?还是……你的家人?”桑北栀只是这么继续说道。


    “是这样的。”桑北栀赶忙解释,“我看到你包上挂着的医院玩偶……”


    “如果是心脏方面的问题的话,或许我可以帮忙,我认识华润医院的几个专家,龙城的专家我也能找到……”


    林娜紧绷着的脊背似乎有轻轻的松弛,抬头看向桑北栀:“真的?你真的能帮我找到龙城医院的专家?”


    第二杯咖啡端上来,热咖啡有蒸腾的雾气,林娜没有喝,只是对服务生颔首,轻声表示感谢。


    然后开口,有些为难道:“栀栀,我刚才……”


    她想说,我刚才没有认出来你,但这个借口实在是有些拙劣,桑北栀这些年的长相变化不大,她们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


    所以,这句借口,她有些说不出口。


    桑北栀却抢在她前面说道:“没关系,你不愿意和我相认,我也理解的,当初,是我家对不起你。”


    若不是因为她是桑家的家庭教师,若不是被小混混弄错,当初她的女儿也不会就这么平白送了命。


    这些年,她大概过得并不好,三十多岁的年纪,虽然依旧一身清雅的气度,但是头发枯燥,眼尾有细纹。


    桑北栀心里忍不住也有些塞塞的难过:“林老师,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龙城的医生。”


    她这话是真心诚意的,如果能帮到林娜一些,她心里也能安宁一些。


    “是你生病了吗?”桑北栀轻声问道。


    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是被动能力了,擦身而过的瞬间,她闻到林娜身上的淡淡消毒水气味,而且包上的那个玩偶挂件是禹城城南医院心脏内科心友会的伴手礼。


    桑北栀见过一次,恰好有一次接待过心友会的聚会订餐,得知他们都是在一个医院长期治病的心脏病患者群体,对餐食也有特别的要求,要清淡,不能摄入太多的水分……


    那个时候,他们人手一个这个玩偶挂件。


    “不是,是我先生。”林娜提起来这个,沉沉呼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压住自己的情绪,“已经好几年了,心衰,看了很多医生,都说控制不住了,最好还是心脏移植……”


    心脏移植是大手术,禹城有能力做这个手术的医生少得可怜,而且,禹城接收的心脏捐献也少得可怜。


    如果是龙城,那边的机会肯定会多一点。


    所以,桑北栀刚才那句话才打动了她,让她留了下来。


    “你又结婚了,真好,看来你们夫妻关系也很幸福。”桑北栀宽慰她,“你先生还年轻,一定能治好的。”


    “不是……”林娜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就是我的前夫,孩子爸爸,这些年我没有再结婚。”


    当时女儿去世之后,林娜就离婚了,桑北栀没见过,只是听父母说,闹得很严重。


    林娜的丈夫是个传统的喜欢孩子的男人,林娜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摘除了子宫,此后不会再有生育能力,本来有个女儿,他也还能接受,女儿意外之后,他就完全不能接受以后不会有孩子这件事了。


    丧女,离异,林娜从桑家辞职,桑家给她了一大笔赔偿似乎都没有办法弥补这些伤痛。


    听说她没有再结婚,桑北栀的心情也是有些沉重。


    但除此之外,林娜似乎并不愿意透露太多,只是说了些病人的病情,关于自己的私生活闭口不谈。


    桑北栀也不是追根究底的人,深挖只会二次伤害,就浅浅带过去,承诺帮她找靠谱的专家。


    很为难,但是该问的问题还是要问出口:“林老师,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要问你……”


    “外界传闻,说我妈妈手里有一条堪比国宝的宋锦裙子,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林娜的唇抿了一下,轻声开口:“有……是有……”


    然后立马补了一句:“但我没见过。”


    “当时太太举办沙龙,几位夫人一起聊天,太太想要把我介绍给她们做小提琴老师,所以我在场,偶尔听到的。”


    “真的有?我妈妈亲口承认的?”桑北栀也一下子悬心起来。


    这件事,她真不知道。


    她觉得应该是没有,但不排除有一种可能,家里人觉得她年纪太小,所以没让她知道过这件事。


    “是……”林娜蹙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记不清楚是哪家太太了……”


    “提了一句,说太太祖上是宫廷绣娘,手里一定有祖上的好东西,不如拿出来给大家见见世面。”


    “太太说,时间那么久了,以往那些东西早就不见了,就剩下的几件,也全都捐给了博物馆。”


    “但是在场的大家不信,只说谁会把真的宝贝捐给博物馆啊,好东西肯定还是自己放着。”


    “还有人说得很详细,说是传言都说有一条宋锦的裙子,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肯定确有其事的。”


    “说若是家里先生管得严,不让在外面炫耀,不如就直说,何必在我们这些好朋友面前遮遮掩掩?”


    “太太后来只说,家里的确是管得严,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乱说了。”


    “所以这个话题就过去了,我也没见过那条裙子。”


    “你觉得有吗?”桑北栀蹙眉深思,问了这么句话。


    最后那句话实在是捉摸空间充足,像是在说有,又像是只为了让这些太太不要胡搅蛮缠,所以随意搪塞了一句。


    “可能是……有吧……”林娜的话语也有些轻轻的迟疑。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林娜思来想去, 到最后还是给了桑北栀一份名单——当时她在家里看到,经常参加太太沙龙的名单。


    和桑北栀之前想到的那些名单互相对应之下,的确有些桑北栀之前没有想到的人。


    但是只有残缺不全的两份名单, 只有单纯的回忆,完全找不到任何抓手,也不知道从何查起。


    若是真的为了宋锦裙子出手, 后面肯定想尽办法把裙子搞到手了。


    搞到手之后,也知道这是个扎手的物件,肯定是藏在隐秘的地方好好放着, 两三代之内不会拿出来交易。


    陷入了泥潭。


    这个方向是行不通的, 或许就该按照江萧说的,换个思路——从当年的火灾探勘入手,找到起火的原因。


    可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整个禹城都有些风雨飘摇, 想要重提旧事, 谈何容易。


    春天还没到,禹城就下起来了一场倾盆的大雨,都说春雨贵如油, 这场雨却呼啸着大风, 下得淋漓尽致。


    一如现在的形势,江家的案子也查到了关键的时候,江萧这几天都在配合调查,晚上回来的时间都很晚。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桑北栀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蹑手蹑脚起身去看了看暖暖, 小朋友缩在被子里,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睡得很香,这会儿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桑北栀干脆换了衣服,给江萧发了条消息,然后在这个瓢泼大雨的夜里出门了。


    她想去接江萧。


    一是左右睡不着,二是这样瓢泼大雨的夜里,她没来由的,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不安。


    她是在路上才收到江萧的回信的,江萧的语气有些不满,大抵是不允许她出门,下着雨又冷,在家等着就好。


    桑北栀才不是那种听话的人,只是发了个笑着的乖巧小兔的表情包:[在路上。]


    江萧:[……]


    桑北栀:[你都不想想,我们多久没有二人世界了?]


    桑北栀:[每天晚上回来我都睡着了,我都不记得我老婆长什么样子了。]


    桑北栀:[我这么喜欢你,我可不能忘了我老婆的样子。]


    桑北栀:[不管不管,我就是要腻着你,反正我已经在路上了。]


    看似是在讲道理,但是字里行间全都是桑大小姐的歪理,在江萧这里撒泼讲歪理,她是最擅长的。


    江萧:[到楼下打我电话。]


    屈服了,桑北栀忍不住看着手机屏幕笑起来,唇角扬起,光线照在她的脸上,笑得得意且张扬。


    拿捏江总的乐趣是,她总能感觉到,江萧对她的喜欢和无可奈何。


    车辆驶入美域集团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靠近A2栋的直梯入口旁边已经没有位置了,只能停得更远一些桑北栀打了电话,没一会儿就见到江萧下来了。


    今天好似是说,要查以前的账册,所以现在整个集团灯火通明,地下停车场也挺满了七七八八。


    桑北栀开了车门,跳下车,远远地对着江萧挥了挥手。


    她都要跳起来了,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江萧,满眼都写着活力充沛的高兴。


    江萧的眸子里也忍不住有些微微的柔和,桑北栀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其实不是,只要下班看到她,江萧就会觉得一天的疲累都消失了,回家能看到桑北栀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江萧抬起来步子,朝着桑北栀走过来,目色只是盯着桑北栀看。


    桑北栀也高高兴兴地朝着她跑过去。


    却在靠近到没多远的时候,桑北栀的眸子猛然缩了一下,径直往前,抱住了江萧,猛地往后面一扑。


    就在她们刚刚离开的位置,就在江萧刚才要走过去的位置,一辆黑色的奔驰车,踩足了油门,刷的一下飞过去,没有开车灯,没有打喇叭,也没有减速,就这么和她们擦肩过去。


    “有病……在停车场开这么快……”桑北栀嘟囔了一声,似乎是牵动了什么,“嘶——”的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江萧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眸色有些深沉。


    “没事儿……”桑北栀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撞了一下,你查一下这是哪个员工的车,赔一下后视镜吧。”


    这辆车也是无妄之灾,只是停在这里,后视镜都被撞歪了,也可见,桑北栀刚才冲过去的速度有多快。


    上了车,江萧还是不放心,车里开了暖气,她扯开桑北栀的衣领看了看。


    撞到的地方是肩膀,活动没问题,大概没伤到骨头,只是肉眼可见青了一片,碰一下都疼。


    江萧的脸色很沉很沉,沉得像是能滴出来水来。


    桑北栀倒是混不在意,笑道:“你不至于这么小气,让你赔个后视镜就生气了吧?”


    “我来接你,可不是想看你发火的,我们好不容易有时间相处,你就要冷暴力我啊?”


    江萧抬起眸子来,眸子里的风暴清晰可见,但是桑北栀可不怕,只是笑嘻嘻,还凑上去,在江萧的唇角亲了一下,笑着道:“知道错了,但是好疼啊,你帮我揉揉好不好?这时候你还凶我,我就太惨了。”


    江萧的怒气强行被压下去,但她的心情好不起来,沉声道:“我看你就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说了多少遍,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先保护自己……


    刚才桑北栀扑过来,完全是本能反应一样。


    哪有人面对疾驰的汽车,是飞扑过来的反应?


    桑北栀是真的觉得没什么,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这些年磕磕碰碰受了不少,这点小伤还是没关系的。


    不仅不在意,还在往江萧的怀里蹭,笑意盎然的:“这么的,你帮我揉揉就不疼了。”


    “萧萧最喜欢我了,怎么舍得在我受伤的时候不管我,还对我生气呢,是不是?”


    巧言善变,被江萧沉沉的声音打断:“去医院。”


    “真的没事。”桑北栀连忙抬起手,做了个拉伸的姿势,“你看,什么事都没有,大晚上的,我还得回去睡觉呢。”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是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


    江萧当然懂她的意思,她不是为了自己睡觉,她是担心江萧没时间睡觉,最近她太忙了。


    司机听得后面的争执,终于是忍不住开口:“江总,现在去哪儿……”


    “回家。”江萧开口。


    然后立马补了一句:“明天要去医院拍个片子看一看。”


    既然是明天,桑北栀愉快地就答应了,点头道:“好好好,我一定去。”


    江萧管不住她,和江萧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越发得意放松,甚至坐都不好好坐,直接躺在了江萧的怀里。


    伸手一下一下摸着江萧的下颌,轻声道:“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角度问题。”江萧道。


    “从下往上看是偏胖的,好不好?一点常识都没有……”桑北栀嘟囔一声。


    她瞧见江萧有淡淡的黑眼圈,这段时间她回家晚,晚上睡觉也睡不好,为难的事情,她很少在桑北栀面前说。


    桑北栀发现,江萧有种执念——想要为她遮风挡雨的执念。


    木头有时候就是很固执,改变不了,桑北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把家里照顾好,把江萧的饮食照顾好。


    “嗡——”江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眸子轻轻顿了一下,然后回消息回去。


    见她的脸色不太好,桑北栀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让公司保卫处查了今晚上这辆车……”江萧的语气沉而凝,缓缓道,“是辆**,不是公司内部的车。”


    公司门禁会检测车牌自动抬杆,这个车牌的主人是公司的一个主管,他接到电话连声叫屈,说他的车是一辆红车,最近车窗不知道被什么人砸了,送回4S店维修了,这几天他都是打车来上班的。


    “有人威胁你。”桑北栀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蹭的一下坐直了身子。


    她倾身过来,脸庞凑过来,凑在江萧的面前,伸手把江萧手里的手机压下去,与江萧目光对视。


    车辆在雨幕之中行驶,噼里啪啦的雨点落在车窗落在车顶,像是猛烈喧嚣的乐点,乱七八糟地砸在心上。


    车辆有些微微的摇晃,桑北栀的手压在江萧腿上,很稳,稍稍压紧了,紧紧盯着江萧的眸子。


    江萧似乎下意识想要躲闪,但是这个距离,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没有让她躲闪的余地。


    她被这么压在座椅上,极近的距离之下,四目相对,像是被刑讯的犯人,没有挣扎辩驳的余地。


    桑北栀就看着她的眼睛逼问:“你是不是知道……是什么人?”


    桑北栀的心里恍惚一下子,就被恐惧占满了,因为江萧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了,得知是**,她语气起伏都没有,就像是,这样的事情不是发生了一次两次,而是她已经习以为常。


    所以这段时间,江萧回家从来没提过的事情,总是风轻云淡的语气……


    桑北栀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揪住了,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说话!”桑北栀的语气染上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严肃和怒气。


    江萧的睫羽压下去,还没开口,忽然觉得怀里一软,被人钻入怀中,被人紧紧抱住,桑北栀的手环住了她的腰,桑北栀的头埋在她怀里,她抱得很紧,仿佛整个人都有些微微发抖。


    噼里啪啦的雨点声里,她听到桑北栀有些颤抖的声音:“我们不查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萧萧,我不能失去你了,真的不能……”


    她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淹没,她的确有执念,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执念,导致江萧出事。


    她感觉有人轻轻回抱住她,是一个温暖带着冷而冽的香水的味道,她听得江萧缓声的声音:“栀栀……”


    “不查了!”桑北栀骤然打断她的话,没有被江萧的怀抱迷惑,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盯着江萧,语气严肃。


    她格外认真,格外严肃,格外郑重地告诉江萧:“我是认真的,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还要结婚,还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你之前答应我的,要听我的话。”


    不是商量,是命令。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华润医院的住院部电梯, 桑北栀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键,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赶过来追电梯, 她下意识伸手帮忙按住了开门键。


    看到追过来的人,无奈道:“林老师,真的不用送, 我对这里比你还熟呢。”


    “我送送你吧,正好……我去买点东西……”林娜的语气有些心虚,听起来就是借口, 却不容桑北栀反驳。


    桑北栀过几个月就要出国留学了, 这段时间也没有上班,比较清闲,想着就来看看林娜的老公。


    几天前,她通过江萧的关系, 把林娜的老公安排来华润住院, 先做个全身检查,根据医生医嘱,过两天就能直接转院到龙城那边的医院, 去那边等心脏移植的心源, 能等到的几率比在禹城大得多。


    “林老师,你也可以先放心休息几天,华润医院的医护都很专业,在医院总归不会出事的。”桑北栀开口安慰。


    她能看到林娜的黑眼圈,因为前几天,还没有转入华润的时候, 病人经历了一次病情恶化,很是凶险, 甚至直接心脏停搏,可见林娜也受到了惊吓,这段时间都没能好好休息。


    “总归是……要谢谢你……”林娜轻声,齿尖轻轻压了压下唇,继续说道,“当年……”


    她似乎是有些犹豫,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当年其实也要谢谢你爸妈,给我介绍了很多工作。”


    她做私人小提琴家庭教师,最主要的就是生源,桑家父母当初帮衬她不少。


    “没事,都是小事。”桑北栀并不觉得这件事值得感谢,想起来那个小女孩儿,她依旧觉得痛心。


    林娜似乎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指尖忍不住收紧,紧紧压在掌心里面。


    “你真的不考虑做小提琴老师了吗?”桑北栀开口问道,她有些遗憾,林娜真的是个很温柔细致专业的老师。


    “你看,我的手……”林娜伸出手来。


    桑北栀这才注意到,她的右手,指节纤细修长,但是大拇指的角度明显外翻且畸形。


    她之前一直藏着,桑北栀竟然这几次见面都没有留心过。


    “一双不完美的手,是没有办法拉出来完美的曲子的……”林娜的语气,有些轻轻的惆怅。


    “这是……”桑北栀有点不敢问。


    她倒是不在意的语气,轻声道:“意外,门框不小心挤到的……”


    “做过康复和检查吗?”桑北栀依旧觉得可惜,忍不住凑上去细看。


    应该是当初骨折了,如果是门框挤到,可能是整个骨节都粉碎性……该有多疼啊……


    “看了很多医生,算了,我现在也不靠它吃饭。”林娜的语气云淡风轻。


    桑北栀知道,她这些年都没再从事小提琴相关行业,而是开了个服装小店,赚一点辛苦钱。


    所以她早早垫付了华润的医疗费,就连龙城那边所需要的医疗费,她也准备好了,打到了林娜的账户里面。


    “有机会的话,我再找找专家,看能不能康复……”桑北栀还是不甘心,总觉得这么优秀的人才不能这么陨落。


    “栀栀,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林娜把手收了回来,依旧攥紧。


    送到了医院门口,桑北栀就见到等着她的车,冲着林娜摆了摆手,一路小跑过去。


    江萧来接桑北栀,时间刚刚好,见她跑过来,连忙道:“急什么?”


    “这里只能临停,二十分钟以上要罚二百呢。”桑北栀嘟囔着,朝着车窗外看过去。


    却只看到林娜的背影,她朝着医院里面走去了,根本没有去买东西的意思,果然是借口。


    她总觉得这次看到林娜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的气色更差一下,看起来整个人格外憔悴,脸色浅而苍白……


    也是可怜,女儿早已没了,前夫现在也重病在身,她跑前跑后,也不见有别的家属帮忙。


    桑北栀三言两语把林娜的事情说了,语气有些怅然:“萧萧,没想到,命运无常……”


    “没想到,她以后都不会拉小提琴了。”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骤然顿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眼睛转了一圈,转头看向江萧:“萧萧,我们去一趟玩具店吧,好像说暖暖喜欢的那个新积木到货了。”


    “现在吗?”江萧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是黄昏,要入夜了。


    她心里想的是——买积木这样的小事,明天让家里的阿姨或者司机跑一趟就好了,反正早就和店里打了招呼,新款积木都会给她们留一份,绝不会卖完的。


    桑北栀却好像是猜到了她心里的想法,然后立马给出了辩驳的理由:“就现在,暖暖都缠了我好几天了。”


    行吧,这样不涉及原则的小事,显然是桑北栀的意见优先,车辆掉了头,前往玩具店。


    经过绕路的波折,回程又遇到晚高峰,差不多到家的时候都晚上八点了。


    进了门,江萧就催着桑北栀去洗手吃饭,桑北栀前几年不规律饮食,肠胃不太好,她本也是想着早些回来吃饭。


    谁知道,桑北栀抱着积木就跑进去了,扬声道:“你先吃,我十分钟之后来。”


    江萧也没仔细看那积木,忍不住愣了一下,到底是什么积木,她拿到了,比暖暖看上去还高兴的样子。


    江萧洗了手,坐下了,却没有开始吃饭,如果家里有人,一贯都是等到人齐才吃饭的。


    “啪——”灯却一下子暗了。


    门打开,从暖暖的玩具房里,投射出来唯一的一道光。


    江萧下意识转身看过去,就看到站在光里的人,十分钟的时间,她却已经换了身黑色的长裙。


    背后的光线,把她的影子长长的打出来,随着手臂轻轻扬起,悠扬的小提琴声音飘扬在空间里。


    《A time for us》


    这支曲子,江萧早已听过了不止三百五百遍,早已烂熟于心的旋律。


    她也不知道,桑北栀什么时候在家里准备了一支小提琴。


    缠绵悱恻的旋律悠扬而开,桑北栀的每个音准都无比准确,她似乎也陶醉在隐约之中,灯光打出来她的发丝的影子,似乎也在随着音乐的声音,轻轻摇摆。


    那唯一的灯,就像是给她打了一盏追灯,映出来窈窕的身形,挺直了的脊背,举手抬足之间轻轻的优雅从容。


    这不是江萧第一次听桑北栀拉这支曲子。


    但是她第一次听,她拉得这么好。


    原来大学时候,她的那些话都不是大话,桑北栀的小提琴是真的达到了登堂入室的水平的。


    乐曲很短,又很长,像是掺杂着回忆,从大学,到这次重逢,一幕一幕从面前闪过去,像是回顾了好多年时光。


    桑北栀很谨慎,或者说紧张地几乎屏住了呼吸,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她希望这是完美的演出,没有错误。


    她还是圆满地完成了演出,和丽姐配合默契,乐声停止的瞬间灯亮起来,她收势,行了个优雅的礼。


    “啪啪啪——”是江萧抬手的掌声,桑北栀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来笑容,一路小跑过来:“怎么样?”


    “很好。”江萧从来不吝啬于她的赞美,“每个音准都很到位,是一百分的演出。”


    “在时宴表演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夸过……”桑北栀轻轻哼了一声。


    江萧:“……”她倒是想夸,只不过那个时候桑北栀对她满是敷衍,锯木头的声音实在是夸不起来。


    “怎么想起来要拉琴给我了?今天林老师的事情?”江萧道。


    “嗯,但也不完全是。”桑北栀点头,凑近过去看江萧的眼睛,“我答应你的事,也会一件一件都做到的。”


    她大学的时候就答应江萧,以后有机会,要“亲自”拉琴给她听。


    后面虽然有过表演,但到底不是真心诚意,不算是完成了承诺,今晚,算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被我迷倒了吗?”桑北栀笑眯眯地看着江萧,靠近过去,鼻尖压在江萧的鼻尖上。


    丽姐拿走了琴,已经很知趣地走开了。


    桑北栀紧张得鼻尖都有层微微的薄汗,现在完成了,脸上倒是挂着轻松的笑,还有些坏心眼。


    往前挤了挤,掀起来裙摆,一抬腿,就跨坐在了江萧的怀里,面对面,搂住江萧的脖子,低头看她的眼睛。


    她身上这件衣服不算是演出服,是一件挂脖露背的黑色裙子,露出来纤细的脖颈和肩颈线条。


    她的眼睛里面都是笑,指尖轻轻擦过江萧的脖颈,凑近,把唇一寸一寸压下来。


    她很漂亮,也很自信,她永远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最迷人。


    也永远知道,江萧拒绝不了她。


    可就在她的唇要贴上去的时候,江萧把脸转开,避开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淡声:“先吃饭。”


    “不解风情……”桑北栀忍不住嘟囔一声。


    暖暖被阿姨带出去散步了,这会儿家里又没有别的人在。


    偏偏江萧的语气很严肃:“先吃饭。”


    桑北栀有些不满,俯身凑下去,在江萧的脖子上咬了一口,这才气呼呼地起身。


    这木头,永远在不解风情……


    桑北栀认认真真埋头吃饭,没说话,直到放下碗,听到江萧的声音:“吃饱了?”


    “嗯……”桑北栀点了点头,就见江萧已经站起身来。


    走过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把她的椅子往后一拉,然后俯身,手臂绕过她的小腿,搭在膝弯。


    桑北栀只觉得腾空而起,下意识伸手搂住了江萧的脖子,她被稳稳地公主抱起来了。


    “吃饱了,就不准喊累了。”江萧淡淡的声音。


    桑北栀眨巴眨巴眼睛,不是,原来不是不解风情啊,原来是给她时间补充体力。


    不是,不准喊累什么意思?她总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些危险的意味。


    江萧当然不是放过桑北栀的意思,就在刚才听着音乐,闪过去那些回忆的时候,那些剪映就在心里拼凑了。


    她做过很多次很多次的梦,梦过桑北栀专门为了她演奏这场曲子的场景。


    只有她一个观众,桑北栀的眼睛看着她,巧笑嫣然,深情款款。


    梦境里的影子和现实里的影子缓缓重叠的时候……她听到自己有些躁乱的心跳声。


    原来不是梦,原来是真的。


    原来梦了这么多年的事情,真的美梦成真了。


    桑北栀身上的裙子,被褪下去,她被放在卧室床脚的沙发上,面前的人单膝跪在沙发上,把她困在这方寸之间。


    她回应着这个吻,伸手搭在江萧的脖颈处,一颗一颗往下解扣子,指尖还自然而然地抚摸过去。


    “嗡嗡嗡——”江萧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江萧轻轻蹙眉,没打算管,压在桑北栀脊背上的手往上滑,经过脖颈,捧住了她的后脑,托着,让她抬起头来。


    这个居高临下的吻一下子深入进去,唇齿打开,缠绵纠缠,都能听到彼此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手机响完了一轮,又开始响,如果就这么不管,好像是有些影响气氛。


    江萧轻轻蹙了蹙眉,抬手把手机拿过来,接通:“喂。”


    “喂,江萧,我回来了……”话筒里面是楚攸的声音。


    江萧这才想起来看一眼手机屏幕,来电提示居然是楚攸,这个失联了这么久的人,总算是有消息了。


    “我刚刚落地禹城,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


    “大晚上,不要随意打扰别人。”江萧的声音,打断了楚攸的喋喋不休。


    楚攸愣了一下,张口想要说什么,就听到“嘟——”的一声,挂断了。


    看着手机屏幕,楚攸瞪大了眼睛,良好的教养素质让她没有爆出来脏话出来,回了个味,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真是服了,之前都是她楚攸放浪不羁,怎么现在听起来,不懂风情的江总比她还急不可耐呢?


    真是,才离开禹城几天,翻天覆地,差点儿让楚攸觉得,自己是不是百八十年没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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