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旱之灾，历来已久。
有时是因为天候失常，滴雨未下，有时是因为冬雪消融，地脉缺水。
但无论如何，春日正值播种时节，初生的新苗根浅叶嫩，一旦遇上旱灾，便会立即枯萎，届时春苗不生，秋日自然无可收成。
此外，春旱还会导致越冬的粮食作物如小麦等干涸枯死，这些本是人们春夏时节的食粮。因此，一旦发生春旱，田畴龟裂麦苗萎黄，未及夏暑，更等不到秋收，大面积的饥荒就会悄然蔓延开来。
而且，春旱只要持续稍微久一点，便会沟渠见底，河湖干涸，舟楫难行，于是，那些往来于各郡县各州府间的商队都会受到影响，往日畅通的水路粮道都无法再行，哪怕是朝廷想要运粮食赈灾，都需要耗费更大的代价才能将粮食云邸灾区。
因此，尽管此刻京城里还在举办春宴，但小皇帝所看到的各地奏折里，就已经出现了关于饥荒的报告。
是以，听小皇帝这般说道，众臣不禁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不少人的心底都在翻涌着惊涛骇浪——沂平、临淮、利城三郡灾情已如此惨烈，东海郡与三郡唇齿相依，岂有独善其身之理？
小皇帝这话，哪里是猜测，分明是已经断定，那骄奢淫逸纸醉金迷的东海王氏，此时正身处于大范围饥荒的人间地狱之中。
——而他们不仅没有救助灾民帮忙赈灾，反倒继续花天酒地，鱼肉一方！
于是，不少年轻的世家子弟，脸上立刻血色褪尽，额头后背更是冷汗直冒。他们一边恶狠狠地看向王轩，一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少年天子，惊慌失措的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
纵使他们知道，这小皇帝冰雪聪明，可他们还是不曾料到，这十来岁都尚未亲政的少年天子，竟于深宫之中仅凭几封奏折，就能将千里之外的灾情猜个相差无几，还更能将那三郡奏报都记得分毫不差，有理有据，脱口而出，不禁让所有人都立刻目瞪口呆，当场哑口无言。
“虽然本月东海刺史钱大人的奏折迟迟未到，但朕实在担忧东海郡的情况。毕竟，哪怕东海郡粮食充沛，可以自保一郡之民，但其郡左右均是流亡载道，区区东海一郡恐怕难救四周流民。”见众人鸦雀无声，小皇帝便语气平静的再度开口，神色间赫然是一片冰冷，“朕日日焦心，夜不安寝，已准备令朝臣廷议，速拨钱粮以解东海之困——但今夜得知王卿府上衣食照旧，可见东海家家户户丰衣足食，朕心甚慰。”
小皇帝的最后四个字极其讽刺。
哪怕他语调如常，并没有刻意嘲讽，但在座所有世家子弟们面色都无比难看。
而那方才主动挑衅的王轩，此刻更是脸色苍白如纸，哆哆嗦嗦，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见着都快晕了过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小皇帝这份聪慧与敏锐所震惊，当他们再次看向高台之上时，眼神中更不自觉地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好一个小皇帝！
果真是威逼世家二十余年不敢妄动的先帝之子！
如果自己不是世家出身，和小皇帝注定天生为敌，陈瑜都要为这位陛下击掌叫好。
以小窥大，见微知著，于不动神色间反制敌手，小皇帝当真是个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
看来，自己今日亲自赴宴，的确是来对了。
在一片或震惊或畏惧或强装镇定的群臣中间，陈瑜的心头竟浮起隐秘的欢喜，还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
陛下，你这般聪慧和敏锐，假以时日，必成一代贤明之君。
但是，你所面临的阴影和黑暗，远比你想象得还要深不可测。
被隐藏的血脉，被纵容的野心，数十年的阴谋，上百年的世家。
身为陈氏子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所需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
我既希望陛下能冲破牢笼，又希望博弈之中，陛下可以死于我手。
如此，方能对得起陛下这般的天资和风采。
这般的风华绝代。
一眼扫过沉默不语的殿上众人，陈瑜脸上浮起一个危险的浅笑。
他将酒杯微微举高，对着高台上的少年帝王，先深深地看了一眼，再笑着一饮而尽。
宫宴结束后，世家掌权的几人并没有回府，陈瑜吩咐车夫跟着其他几人的车架，也直接去了崔明望的府上。
春宴上小皇帝的一席话，早就传遍了这些世家老狐狸的耳朵里。陈瑜粗略打量了一下众人，见大家都面色沉沉一脸严肃。
今晚的春宴已经足以证明当今这位小皇帝是如何聪慧，也因此，他必须不能获得任何助力。
“隋阳既然入了羽林军，我们几家的子弟不得不给他一个面子。”崔明望苍老的脸浮现出几分凶狠，他摸了摸胡子，缓缓说道，“但是羽林军只能掌握在隋阳手里，小皇帝一点都不能沾上。”
“明望兄放心，我会提点我家那小子的。”反应过来的杨鲜于连忙说道，他的长子杨搏正是羽林军的副统领。
“嗯。”崔明望点点头，看了眼自春宴结束就一直沉默的陈瑜，主动问道，“至于今夜，璇之，你当时就在宫里，你怎么看？”
“我们这位陛下，当真是冰雪聪明深不可测。”陈瑜用杯盖轻轻拂动杯中的新茶，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管是掌握兵权的霍廷昱，还是此刻掌握朝政的郑基和石康，假以时日，对上他都毫无胜算。”
听了陈瑜的评价，并未出席宫宴的王皓，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当真如此？”
“霍廷昱一介武夫，掌握京中禁军大权，轻易动不得。老夫自会转告平阳侯，让他劝说隋阳不要和霍廷昱对上，免得傻傻得被小皇帝利用。”崔明望见众人间还有几位有些不以为然，眉头一皱，再次沉声说道，“至于郑基和石康，正如璇之所说，从政多年，眼界和心机都比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可以预见他们的败局不过早晚。这样一来——”
弘农杨氏的势力多在武将军中，听闻此言，杨鲜于无比紧张，连忙说道：“还请光介兄赐教。”
“仅从郑石二人为了对付霍廷昱，就放任小皇帝将羽林军交到隋阳手中，甚至还能让隋阳夜宿紫微宫里来看，他们两家败局已定，只怕到时还会连累德安长公主，乃至赵王。”崔明望眼中凶光一闪，慢悠悠地解释道，“小皇帝如果想要胜出，势必要借助羽林军的力量。只要小皇帝执掌羽林军，霍廷昱绝不是他的对手。相反，若羽林军不在小皇帝的掌控之中，他对上手握禁军的霍廷昱，结果如何，那可就不好说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那霍廷昱能孤家寡人爬到现在的位置，也不是个好相于的。
况且，那人刻薄势利，如果小皇帝给不出他要的筹码，他肯定不会顾及那所谓的先帝栽培之恩，只怕时机合适，就会对小皇帝下手。
“霍廷昱的出身大家都清楚，他也是难得的心狠手辣之人，对自己都狠，自然对别人更狠。”崔明望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范阳卢氏的卢琦，“这一点，想必卢兄心里很清楚。”
“光介兄可不能再说了，家父这些年真是越来越后悔了。”卢琦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半点都不想谈论此事。
众人也一并望向了卢杞，心底都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段往事。
想当年，霍廷昱刚得先帝赏识，正是崭露头角、春风得意之时，机缘巧合之下，竟在几次京中聚会上看中了范阳卢氏家的一位娘子。
彼时他年纪轻轻，又得先帝青眼，虽出身低贱，却自认已跻身权贵之列，便满心欢喜地请了媒人去卢家说亲。
然而，稍有些门道的人都清楚，这些媒人可是连世家的门都登不进的。
大靖这些世家们，各个自恃传承百年积蕴非常，向来只在彼此之间联姻，最后也就偶尔与王族皇室结几门亲事。而就算是这样，他们面对皇家还常常带出几分不情愿，只觉得这皇族根基终究浅了些，哪里比得上他们世家数百年的积淀。
是以，若是懂行的媒人，早在霍廷昱说出想向卢家求亲时，便会找理由婉拒这差事。可他偏巧遇上了个要钱不要命的黑心媒人。
那人贪图霍廷昱给的酬金，一边哄骗他说卢家已然应允，只是要求高，还需要再多些银两，一边连卢家的门都没登过，只将他给的银两给尽数私吞。最后实在瞒不下去时，她竟半句话都不说，直接卷着那些钱财逃之夭夭了。
媒人无端消失后，霍廷昱还不敢相信自己受了骗，于是便亲自登门拜访了卢家。
结果可想而知，自恃高贵的卢家可是连王妃之位都看不上，哪里能看得起这位才有些名气地武夫，自然让他受尽了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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