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灯期花信 > 5、素昧平生
    窗牖半推的一刹那,裴照雪自缝隙中瞥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唬了一跳,下意识收了力道,试图将窗勾回,却已晚了。


    “砰”地一声响,窗外的身影呜咽一声,捂住了鼻子,皱起的眼中迅速浮起一片水光。


    裴照雪瞳仁一颤,手撑在桌上,下意识便想要探身去看看她的情况。


    双腿使不上力气的瞬间,脑海中闪过昨日狼狈摔倒的模样。


    伤处的幻痛骤然袭来,他猛地捏紧了桌角,指尖深深嵌入桌案,在其上又增了几道划痕。


    “你以后就是个废人!”


    “你这幅样子,还活着干什么?”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耳边嗡嗡作响,日夜纠缠着他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他耳侧,提醒着他已然是个废人,于世无益,更无人在意。


    不……不要再说了!


    假的,都是假的,从他的脑袋里滚出去!


    他紧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沁出血色,如坠布满迷雾的深渊一般。


    “啊呀!你终于肯见我啦!”


    充满惊喜的声音穿透层层迷雾,将他的神智从混沌中抓了回来。


    往常总是紧闭的窗敞开着,无遮掩的光落了进来,天地一片澄明。


    一颗喜气洋洋的小脑袋自窗沿冒了出来,双丫髻上绑着缀珍珠的红绳,在日头下闪着润泽的光。


    楚明瑟捂着鼻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盈盈欲坠,却十分惊喜地仰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向敞开的窗内看。


    水光朦胧的视野中模糊映出那日巷中惊鸿一瞥的漂亮脸蛋,柔润流动的泪光令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柔光,颇有雾里看花的感觉,让楚明瑟错不开眼。


    真好看呀。


    隐隐作痛的鼻尖仿佛都没什么感觉了。


    裴照雪对上她溢满喜悦的眼眸,困惑地蹙了蹙眉心。她是在因为看见他而欣喜吗?


    他看向她捂着鼻子的双手,轻轻启唇:“你的鼻子……”


    声音较昨日并未有多大的变化,依旧低哑沉闷。


    “我没事的,你瞧。”楚明瑟双手撑着窗框,努力地踮起脚尖,将脑袋往裴照雪面前探去,“没流鼻血呢!”


    是没流鼻血,只是鼻头红通通的,眼眶也因上涌的泪意而泛着红,瞧着十分可怜。


    但她已全然忘了痛,瞅准了裴照雪似乎有些担心她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提出更进一步的新要求:“我能进来吗?”


    被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恳切地盯着,“不行”两个字在喉间转了转,仍是没有出口。裴照雪稍稍犹豫片刻,既未点头,也未摇头。


    没有拒绝,在楚明瑟看来,便是同意的意思。


    “谢谢你!”楚明瑟生怕他反悔一般,一面道谢,一面迫不及待地双脚用力蹬地,两手抓着窗框,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从窗户往里头爬。“你坐着吧,就不劳烦你帮我开门啦。”


    “……”裴照雪默默地将“门在那边”几个字吞了回去,放下准备给她指引方向的手,看着她手脚并用的攀上窗户,局促地蹲在窗沿上左右四顾堆满了书卷的桌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裴照雪将她面前的几卷书收到一旁。


    楚明瑟欣喜地瞧他一眼。他不但点头让她进来,还帮她收拾落脚的地方,他定然也是欢迎她来的!


    她乖巧地跪坐在桌案上空出的地方,像一尊玲珑可爱的玉雕小人。


    楚明瑟抿着唇,克制的窃喜尽数从弯如弦月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眼眸晶晶亮地瞧向裴照雪。


    她眼中的水汽已然蒸发,清亮的眸中终于近距离映出了他的五官,愈发苍白的脸色衬得他眉目乌黑如墨,更像纸页间工笔勾勒的水墨美人。


    十一二岁正是性别特征模糊的年纪,裴照雪的美却锐利得让人无法错认性别。幽黑的双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总是恹恹的,无波无澜,有着超出年纪的凛冽。


    庄园内的仆役们被他盯上一眼就惶恐地垂首,小腿肚打颤。连王管事都扛不住他的目光,被赶了几次也没敢再往他面前凑。


    楚明瑟却丝毫不怵,像一只终于被允准进入人类领地的幼犬,微微扬着下巴,又得意又兴奋地仿佛在等待夸奖一般:“我很会爬窗户的。你把狗洞堵上之后,我都是翻墙爬树起来的!”


    如果她身后生出一条尾巴,此刻一定摇得只能看见残影。


    裴照雪:“……”


    裴照雪实在不知应说些什么。他在裴府高门长大,从未见过翻墙爬树钻狗洞的小娘子,还如此骄傲地与人炫耀。


    观她这几日言行举止,竟好似还是爹娘默许的。


    他本不想理会她,施以冷待想让她识趣地离开。可谁知她这般执着,日日都要来扰他清净便算了,竟还悄悄埋伏在窗下,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是没了法子,才不得不放她进门。


    今日他定要与她说清楚,让她日后莫要再来烦扰。


    楚明瑟见他不与自己说话,怕他反应过来要让自己从窗口原路返回,便趁着他不知在沉思什么的当口,自顾自地伸出手将桌边的书卷整齐地摞起来,轻手轻脚地跳下桌子,又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手帕认真地将自己爬过的地方擦干净。


    “雪团哥哥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楚明瑟手上忙活着,眼珠也争分夺秒地骨碌乱转,打量着这间屋子,“我就是来瞧瞧你过得好不好呀。”


    她还谨记着阿爹阿娘曾说过,雪团哥哥的娘亲托请他们照看一二,自然是要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的。


    这间屋子坐北朝南,本是极好的朝向,在这个时辰应有满满的日光照落。可四面窗格皆密密麻麻地贴了许多写满了大字的宣纸,将光线密密遮住了一半。


    纸上的字迹凌乱狂放,恍若一个个鬼影,自四面八方垂首盯着当中的人。


    屋外掩映的竹影摇落本应是极雅致的窗景,被昏暗阴森的光影一衬,莫名显出几分鬼气。


    楚明瑟看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手帕的双手颤颤收回到胸前。这屋子若是让给她睡,怕是夜夜都要做噩梦的。


    视线一转,便触到裴照雪淡如冰雪的目光。他薄无血色的唇轻启,声音冷淡:“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频繁来访?”


    楚明瑟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阿爹阿娘与你阿娘是好朋友,你阿娘托我阿爹阿娘照顾你。”


    裴照雪眉心微微一动。


    离京时,暴雨未歇,他重伤后高烧数日,满身潮热还未褪去,意识昏沉间便被浑浑噩噩地抬上了马车。


    母亲的哭声像丝缕不绝的绸缎缠住了他的颈项,他越想挣扎着睁开眼,越是被窒息笼罩。


    “送走吧……裴家……容不下……”


    为什么要送我离开?母亲,连你也不信我没做错任何事吗?


    母亲,别抛下我,别让我一个人……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触手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马车驶离的颠簸震落他竭力伸出的手。


    他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了。


    写信托旧友相顾,是为了弥补弃他于不顾的内疚吗?


    裴照雪的眉眼又冷了三分,“素昧平生,我一介废人,何敢劳动你们费心。”


    那头楚明瑟已暗暗哄着自己适应了这间阴恻恻的屋子,正探头研究他桌上的茶壶,将他的冷言冷语尽数当做了耳旁风,兀自操碎了心:


    “好冰啊,你的茶水都是凉的!阿娘说,这时节要多喝些热的,胃里才暖和。不能因天气要热了,便开始贪凉。”


    裴照雪:“……我说了,不劳费心。我应当还没沦落到,要一稚童帮忙操劳起居的地步。”


    “那我阿爹阿娘能来看你啦?”楚明瑟兴奋探头。


    “……”裴照雪闭了闭目,咬牙道,“我不需要你们看顾。”


    “那我能与你交朋友吗?”楚明瑟换了个说辞,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不需要朋友。”裴照雪冷漠拒绝。


    “那你就把我当妹妹好啦。”楚明瑟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他,“我想要一个哥哥很久了。正好,我叫你雪团哥哥,你叫我瑟瑟妹妹。”


    她高兴地踮了踮脚,喜滋滋地畅想着:“以后我们就可以打败隔壁梧桐巷的双生姐妹花,做水津镇最漂亮的兄妹花。”


    裴照雪:“……”


    谁要与你做兄妹?“兄妹花”又是什么东西?


    裴照雪这么多天来,头次在没有幻痛幻听时,觉得头痛无比。


    他不禁都开始回忆自己在楚明瑟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也有这么缠人,这么读不懂空气吗?


    面前被推来一卷书册,楚明瑟好似觉得他没再继续说话,便是接受了她的提议,浑身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雪团哥哥你读书吧,我可以自己玩,不会打扰你的。”她信誓旦旦。


    裴照雪今日说的话,比过去三个月都要多。他疲惫地展开书册,心想随便吧,继续忽略她就好了,总不会更坏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楚明瑟很是乖巧,一句话也没有与裴照雪说。她只是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小步挪动,轻手轻脚地将窗格上贴的纸揭下来收好。


    所有的纸都是裴照雪自己贴上去的,最高的地方,楚明瑟努努力跳起来勉强能够得着。


    她竭力放轻了动作,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裴照雪的心底却静不下来。


    另一人的呼吸声、脚步声、走动间衣料摩擦的声音,塞满了往日独处的安静空间。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像羽毛一样在他耳边蹭来蹭去,耳廓微微的痒意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该放她进来的。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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