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皇兄让让,挡朕皇位了 > 5、苍茫大地(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山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怪响。


    明昭觉得部曲走了,祖母身体又差,身边没自己人,全是跟后面的溃兵,她不想赌人性。


    明淑紧紧偎在明昭怀里,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祖母靠坐在石头上,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终于,赵勇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明昭松了口气,扶着祖母,带着明淑和小心翼翼地走向山坳。


    眼前景象比预想的还要凄凉。


    所谓的村落,不过是三四间低矮破烂、以泥土和石块垒砌、顶上覆着茅草和破毡的窝棚。


    其中一间已经半塌,冒烟的就是那里,炭火余烬中煨着一个破瓦罐,里面是些看不出原貌的、糊状的东西,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野菜和霉味的古怪气息。


    另外两间窝棚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破烂的草席和陶罐碎片。


    没有鸡犬,没有牲口,甚至没有完整的生活痕迹。只有寒风卷起的枯叶和尘土,在死寂的山坳里打转。


    “看来是逃难的人临时落脚,又走了,或者……”一个部曲低声说,后半句咽了回去。


    或者,已经死在了别处。


    明昭走到那堆余烬旁,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了拨瓦罐里的东西。


    糊状物里能看到些零碎的、像是草根和树皮的东西。她沉默了片刻,抬头对赵勇说:“火还没完全灭,人离开应该不久。这里避风,比外面暖和些。赵叔,让人带大家过来,就在这里歇下吧。先不要点火,等胡骑走了后,把火弄旺一点,用这瓦罐烧点热水,让大家就着热水,把最后一点干粮吃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间破窝棚:“分几个人,仔细搜搜这些棚子,看看有没有遗落的有用东西,哪怕是几块破布,几根绳子也好。再安排人轮流警戒,范围扩大一些。”


    她的安排有条不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决断。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依言动了起来。


    后面的人也都被带了过来,她们这群队伍很幸运,至今没有伤亡。


    搜检的结果令人沮丧,几乎一无所获。倒是在一个角落的干草堆下,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已经僵硬冰冷的小小身体——是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瘦得皮包骨头,小脸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发现他的仆妇惊叫一声,连退几步,其他人围上来,都沉默了,兔死狐悲的寒意弥漫开来。


    明昭走过去,默默看了一眼,对赵勇说:“找个地方埋了吧,入土为安。”


    赵勇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好。”


    乱世之中,死亡是如此寻常。


    胡骑走远,几个暗哨就沿着记号找回来了,篝火重新燃起,比之前旺盛了些,带来些许暖意。


    领头的是赵勇的儿子,赵怀远,今年十四岁,但一身的好武艺,他名字还是赵缜给起的,原明年十五岁后去参军,没想到今年就乱了。


    还好一路有他探路,他还带回一处山寨里黑吃黑顺来的粮食,几人弄回来,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瓦罐里烧开了山里的溪水,热气蒸腾。


    人们就着热水,一点点啃着冰冷坚硬的饼,咀嚼得异常缓慢。


    明昭将烧开的水放温后,小心喂给祖母几口,老太太勉强吞咽下去,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明淑靠在她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女公子,”赵勇走过来,坐在火堆另一边,脸上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多,粮食撑不了两天了。就算躲进深山,没有吃的,不用胡人来,我们自己就……”


    “我知道。”明昭盯着火焰,橘色的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赵叔,你之前说,这一带可能有猎户和逃难百姓踩出的小路。我们现在的方向,是往壶关的大致方位吗?”


    赵勇思索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点头:“大方向是没错,但山路曲折,岔道也多,没有向导,很容易走错。而且,就算方向对,壶关……实在太远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无力感。


    “我们不一定要直接到壶关。”明昭的声音很稳,“我们要的是活着,是找到父亲,这一路北上,胡人肆虐,但汉人也不会死绝。一定有像我们一样,不肯南逃,或者逃不了,在山野里挣扎求活的人。甚至有可能是被打散的官军,或是结寨自保的豪强。找到他们,我们才有机会。”


    她抬起眼,看着赵勇:“赵叔,明天开始,不仅要探路、警戒胡人,还要留意所有人活动的痕迹——新鲜的脚印、熄灭不久的篝火、丢弃的杂物、甚至粪便。任何一点痕迹都不能放过。我们要找的,不光是路,更是人迹。”


    赵勇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盲目地走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地点,他们是在这死亡之地,搜寻同类的气息,寻找一线生机。


    夜深了,山风格外凛冽,刮过窝棚的破洞,发出尖利的呼啸。


    大部分人都蜷缩在篝火旁或相对完好的窝棚角落里,昏昏睡去,间或传来压抑的梦呓和哭泣。


    明昭没有睡。


    她睡不着,她坐在祖母身边,将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尚且温热的小手里,目光越过跳动的篝火,望向窝棚外无边的黑暗。群山的轮廓像伏踞的巨兽,星空遥远而冰冷。


    ——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狭窄的独木桥上。桥身粗粝腐朽,布满滑腻的青苔,前后都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尽头。


    桥下,并非湍急的流水,而是深不见底、翻滚着墨汁般粘稠的黑暗,散发出刺骨的阴寒和甜腻的腐败气味。


    “下来吧……”


    “明昭……下来吧……”


    声音从桥下的深渊里传来,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带着诡异的,仿佛能钻进骨髓里的诱惑。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穿透浓雾,直接响在耳畔,响在心底。


    明昭低头望去。


    只见桥下翻滚的黑暗里,伸出了无数双手。


    那些手苍白、浮肿,有些还带着污秽的泥泞或暗红的血痂,指尖微微勾动着,向她招摇。


    手臂密密麻麻,如同水草般从黑暗深处蔓延上来,几乎要触及桥板。


    “这里不冷……”


    “这里没有饥饿……”


    “这里……有你的母亲……”


    温柔的女声格外清晰,带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庾含章的一点点暖意,明昭心头猛地一揪,


    不!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那是陷阱!是深渊的蛊惑!


    她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


    腐朽的桥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逃不掉的……”


    “你本就该在这里……”


    “和我们一起……”


    那些声音骤然变得尖利、怨毒,招摇的手臂也更加急切地向上伸抓,冰冷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裙摆。


    恐惧像水般漫过全身。


    明昭猛地转身,向桥的另一端,那灰雾笼罩的未知处跑去。


    她急切的往前跑,越跑越快,她踩中了那块最湿滑的青苔——!


    她甚至能感觉到鞋底与湿木间那令人绝望的错失感。


    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


    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灰雾、腐朽的桥木、以及下方那无数张渴望的、苍白的脸孔和挥舞的手臂,都向她伸了过来。


    冰冷的、带着腐败甜腥气息的黑暗,兜头罩下,将她吞噬。


    “不——!”


    她猛地睁开眼,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惊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空气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带着篝火将熄未熄的烟味和窝棚里陈腐的气息,刺得她肺叶生疼。


    额头上,脊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被从破洞灌入的寒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坠落感如此真实,仿佛四肢百骸仍在向下沉沦。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粗糙的草席,直到确认身下是坚实的土地,而非虚无的深渊。


    窝棚里光线昏暗,篝火余烬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祖母和明淑沉睡的轮廓。


    祖母的呼吸依旧微弱而艰难,明淑在梦中不安地呓语,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外面,山风呜咽,像是梦里那些怨魂不甘的叹息,远远近近。


    明昭急促地喘息着,慢慢平复狂跳的心。梦中的阴冷和恐惧尚未完全褪去,但现实的压力——


    饥饿、寒冷、追兵、祖母的病、百余人的生死——


    如同更沉的山,更冷的冰,重新压回肩头。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缓缓坐起身,抱紧她怀里的明淑,将滑落的旧袄重新裹紧,目光投向窝棚破洞外那片依旧深沉的夜色。


    这贼老天,就不能给她一点活路吗?


    人家穿越各种挂,她还得玩生存游戏,地狱式的那种。


    明昭就是觉得,这晋朝,就是伪装成人间的地狱。


    可她上辈子也没做恶啊。


    就不能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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