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苏玉倾刚刚是不是发现我了？千幻面难道失效了吗？’
云莳躲回岩缝后，一边听着那头动静，在心底疾问。
系统语气也带着困惑：【千幻面并未失效……对了，异魂作为下蛊者，应该是感应到了缠心蛊的位置，才会有此反应。】
一听，云莳也明白过来。是了，如果苏玉倾对自己亲手种下的蛊毒毫无掌控，又怎么会在师兄昏迷后及时寻来？
先前能拖延半天已是运气，眼下才真正到了考验的时候。
眼看苏玉倾和他的“裙下臣”们步步逼近，云莳紧张过头，反倒是全然无畏了。
趁着他们还没过来，她大胆地探出头，见容景昭正仰头询问蛇首上的人，似乎在问他“为什么忽然转向”。
都是攻略目标，苏玉倾也不能太顾此薄彼，不管心底怎么想，面上只能含笑耐心应对。
抓住这个难得的时机，云莳捏住腰上的符篆，指尖灵力一催——
“砰砰砰”，深涧底下传来一连串爆破声响，震得地面烟尘四起，也让苏玉倾等人吃了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云莳按下激动，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最后一枚符篆，亦牵引着她布置在最里间，距离沉睡蟾蜍仅两三丈处的那枚爆破雷。
旋即，只听“轰隆”巨响，地面剧烈震动，碎石簌簌滚落。
黑色雾气中，一道膨胀暴怒的黑影猛然跃出，速度快得惊人，粗壮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最近的活物冲去。
正是那只被惊扰醒来的巨大蟾蜍！
见状，云莳眼中亮起锐光：成了，这招祸水东引果然有效！
同一时间。
“这是什么东西？！”“快保护殿下和圣子！”“结阵！快结阵！”……
霎时，深涧边，惊呼声与拔剑声此起彼伏。面对妖兽突袭，这群修士首当其冲，灵光乱闪的法诀与剑光非但未能阻住巨蟾，反倒激怒了这头狂暴的妖兽。
巨蟾所过之处，惨绿色的毒雾疯狂喷涌，地面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声势好不骇人。
面对这般怪物，其余修士失了章法，还是容景昭反应最快，剑锋一转，与巨蟾悍然对上，发出一声激烈的金铁交鸣声。
至于立在骨蟒上的苏玉倾，行动接连被意外打断，饶是他这般城府深沉之人，也不由眉宇凝霜、恼怒非常。
见这妖兽难缠，他指诀一变，骨蟒发出一声嘶啸，尾骨带着破空之声，扫向那只不分青红皂白扑杀而来的巨蟾。
眨眼间，场面已陷入一片混战。
云莳绷着心，在暗地里观察，那只巨蟾膨胀数倍，周身覆盖的疙瘩泛着金属光泽，任凭刀剑劈砍、灵诀轰击，全都毫发无伤，动作还极为敏捷，十分难对付。
稍有疏忽，一名躲闪不及的修士就被那道猩红如长鞭的信子卷走，惨叫声骤起。
“孽畜，把人放开！”
眼见同伴遭难，年少气盛的容景昭想也没想，不管不顾纵身而起，落到巨蟾的头顶上，雪亮剑尖直指那双灯笼大小的碧绿眼瞳。
鉴于自己“受伤”，始终保留着实力的苏玉倾，此刻不禁色变，既是气恼少年的莽撞，又不得不去收拾烂摊子。
“景昭，此物极凶，不可擅动！”
他声音里适时染上焦急，红衣一闪，已驾驭骨蟒冲了上去，恰好挡下巨蟾暴怒之下的一击。
……
就在对面缠斗正凶、战况最为激烈的当口。
确保这群人再无精力他顾，云莳毫不犹豫，背起云蘅，将千幻面的隐匿之能催动到极致，朝着与此地相反的谷口疾驰而去。
*
云莳不敢回头，将灵力尽数灌注于双腿，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远离这片危险区域。
然而天不遂人愿，刚奔出不足两里，背上之人滚烫的体温便穿透衣料，近乎灼烧着她的肌肤。
【宿主请注意！云蘅体内的缠心蛊受下蛊者气息引动，正在激烈暴动，情况糟糕，需及时处理！】
系统警示与她的感知同步而至。
云莳心头剧震，一个急刹停下来。
旁边就是一株虬结的参天枯松，她将云蘅放在拱起的树根旁，抬眼就发现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脉象亦是紊乱如麻。
‘该死，我要怎么才能救他？！’
系统急匆匆地，还没说完，【需再次渡入灵力，压制蛊虫的】
云莳已是等不及，直接俯下身，怼上他紧抿的薄唇，粗暴地将其撬开，把灵气一股脑渡了进去。
而过分着急的她，闭目渡气时，完全没发现身下人垂落的大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紧接着，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眸，浓密长睫剧烈颤动了下，朝着她蓦然睁开。
*
毫无预兆地，云蘅醒了。
云莳是在渡尽一口气，呼吸不上来，抬头想要换气时才发现这事的。
然后就浑身僵住，呆呆地盯着那双眼睛。
——这是一双罕见的浅银色眼瞳，色泽清透如琉璃，偏偏眼尾狭长微挑，如妖似狐，为他清逸面容平添两分惑人的韵致。
只是此刻，本该潋滟生辉的眸子空洞无神，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之中，彷佛蒙了尘的明珠。
对上这双她熟悉到闭眼都能描摹的眼睛，云莳呆了片刻，一下子反应过来，弹开般直起身。
“系系统！我师兄他……！”
【在，检测到目标已初步苏醒。】
系统的声音依然平稳，有条不紊地为她解释，【宿主不必惊慌，缠心蛊便是如此，发作不定且症状多变，中蛊者刚开始皆会五感尽失。】
【目前云蘅虽醒来，但他的视、听、味、嗅、触五觉仍未到恢复的时候。】
【所以后续，还需宿主继续为其解毒，方可逐步恢复其余感知，以及被封禁的灵力。】
“五感尽失”四个字，云莳早就听过，却在此时才真正注意到，并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
下刻，她惊吓瞪圆的眼睛缓缓恢复，屏住的呼吸泄了出来，靠坐在男子身边，徒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听不见，看不到，且连触觉都没恢复，也、也就是说，师兄对她刚刚做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云莳按下心虚，所以这一次……这三次的“欺兄灭祖”，她都可以当作是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不会被第二个人察觉。
想通这关节，云莳长舒一口气，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顾虑放下，随即，更复杂的情绪却也涌了上来。
她转回头，望着云蘅清瘦虚弱的脸庞，与往日几乎无所不能的大师兄形象截然不同。
她心中涩意更浓，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双灰琉璃般的眸子前试探地轻轻晃动。
果然，两只瞳孔没有丝毫反应，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空濛。
愤怒瞬间混合着酸涩漫上来：这才几天，她好好的师兄就被祸害成了这样，这个苏玉倾当真可恶，她方才下手还是轻了！
云莳又气又心疼，将手放下，落在他冰冷的双手上。刚刚握上去，这只手掌竟是微微一颤，似是本能地想往回收。
她心头猛跳：不对，若是触觉尽失，师兄怎么会知道她握着他的手，甚至还想避开？？
再问系统，它竟然也迟疑了下。
【若是如此，或许是宿主渡送的灵气效果太好，云蘅才会提前苏醒，目前可能已恢复了些许触觉，宿主可以再试试。】
早知道这系统不靠谱，但没料到能这么不靠谱。云莳心肝都跟着发颤，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前的人已先有了反应。
但见他缓缓将那只被握住的手收回到胸口，眉峰轻蹙，淡色的唇瓣无声开合着。
云莳看得真切，那分明是一句话。
你是谁。
她遽然顿住，脑海空白一片，心跳如擂鼓，良久才回过神。
僵滞片刻，云莳咬住下唇，终是痛下决心，学着幼时读书时，师兄握着她的手教她书写的样子，将他另外一只大手用力掰开，伸出食指，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
‘我、是、救、你、之、人。’
……总之，无论他是何时清醒、何时恢复的触觉，系统和任务的事透露不了，后续解蛊的麻烦事也没解决，她自然绝不能向他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连在他掌心划字也故意换了种笔迹。
不然，真让师兄知道她都对他干了什么，云莳也不必活了，直接找根绳子自挂东南枝算了。
写完字后，云莳紧盯着跟前人，观察他的反应。
云蘅静默片刻，那只手掌想要收拢，但不知怎么又停下，僵硬地呆在她手中。
他空洞的银眸似乎动了动，但仍无焦距，朝着她气息传来的方向颔首，薄唇翕动，用干涩的气音勉力吐出。
“多、谢。”
……看来他确实恢复了少许触觉。
罢了罢了。甭管其他的，至少他们还可以靠这种方式沟通，也算是好事了。
折腾这么久，总算得到他一句回应，云莳有些鼻酸，吸了吸鼻子，在他掌心继续写道：‘散修，路过，救你。’
既然不能透露系统，也不能暴露身份，索性就做个恰巧路过的“散修”罢。
理解了这句，云蘅再次迟缓点头，表示明白。
尽管此刻看不见也听不见，灵力封禁，落到连“身在何处”都辨不清的境地，他仍努力挺直脊背，冷静应对一切。
那份属于仙门首徒的沉着理智，已随着意识的回归重回他的身上。
云莳指尖一顿，又转而写道：‘外有人至，苏玉倾，率众，寻你。’
边写，她刻意放缓“苏玉倾”三字的笔画，目光紧锁着他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此时此刻，师兄会知道这个名字吗？会不会已经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与其产生了某种纠缠？
这一句写完，跟前人依旧静如止水，呼吸都没动一下，好像这三个字只是无关紧要的符号，脸上除了苍白，便只有掩藏得极好的，面对陌生人时的警惕戒备。
云莳再三观察，确定他绝非伪装，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还好，她来得够及时，一切都还来得及阻止。
未来绝不会是话本里写的那样。就算拼尽一切，她也会扭转乾坤，绝不让师兄、让世界落到那个所谓“注定的结局”。云莳暗暗对自己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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