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脸去,“花言巧语。”
池郁抛下诸多政务去寻叶上初,如今回来,刚将人安置在临朝殿,太监便来报,说诸位大臣已在御书房跪候多时。
“那便让他们跪着。”池郁声音里透出几分冷厉,转头又耐心为叶上初布菜。
一路风尘仆仆,叶上初脸颊边那点软肉都消下去了几分,可望着满桌珍馐,他却提不起丝毫胃口。
他并非不懂事,知道不能一直霸着池郁,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你先去忙吧,忙完再回来陪我。”
池郁夹菜的手一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小淮懂事了……”
这却并非单纯的懂事,而是分别太久,他一时竟看不透这个亲弟弟了。
表面娇气任性,内里却是个心思细腻复杂的孩子。
池郁起身离去,将苍亦留了下来。
腹中空空,叶上初勉强往嘴里塞了块鱼肉,却忽然捂着嘴冲到殿外,吐了个昏天黑地。
吃饭终究是要讲究心情的,他和归砚吵架,千里迢迢赶来,又被岑含景伤透了心,哪还能有什么好胃口。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想念宁居的小院。
那一方木桌虽摆不下几十道膳食,却每顿都有北阙熬的热汤,还有归砚……
“殿下,您……”苍亦见状神色一紧。
池郁交给他的唯一任务便是照顾好二殿下,可人刚走就出了岔子。
叶上初愣了愣,才意识到那声殿下是在唤自己。
“我没事。”他推开苍亦伸来的手,身体不适让那股蛮横气势都弱了几分,“什么破饭菜,没一样能吃的,不吃了。”
苍亦却是以为这桌膳食不合他胃口,“属下这便传令让御膳房重新……”
“不必。”叶上初挺直了腰板打断他的话,一双大眼睛认真注视着他,“你究竟是池郁的暗卫,还是无尽灯的手下?”
他认得苍亦这双眸子,分明与先前两次来行刺他的梵音宫之人一模一样。
叶上初也只是想弄清现下池郁与梵音宫关系如何,却不想苍亦二话不说跪在了他面前。
“请殿下恕罪!属下该死!”
苍亦垂在两侧的手微微颤抖着,“属下先前对殿下所作逾越之举,只为让殿下能尽快回到主上身边!”
“主上对此事并不知情,一切皆因属下自作主张……”
苍亦说着,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叶上初,那双曾在银面覆盖下的阴鸷的眼眸,此刻却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属下斗胆,恳请殿下……莫要将此事告知主上……”
叶上初虽然两次碰到苍亦,除却受了些惊吓,对方确实不曾伤害过他。
相反,那日还是苍亦帮自己摆脱了边代沁。
他一开始便没打算为难,不承想苍亦反应这么大,好似很害怕池郁的样子。
叶上初眉头一皱,“一仆不侍二主,你出身梵音宫却对池郁这般死心塌地?”
不过细想,无尽灯那宫主之位便快要守不住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苍亦另寻别路也无可厚非。
“算了,让池郁知晓我也没什么好处。”叶上初不爱权势之间的弯弯绕,扬了扬下巴示意苍亦起身,“你赶紧吩咐人,我要沐浴。”
…
绣着精致暗纹的屏风后雾气氤氲。
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红晕,周身暖和起来,叶上初伸手拨弄着浴桶中的水花,心情稍稍好了些。
见几名宫女行礼后,各端着一个漆盘鱼贯而入,他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说着随手捏起盘中之物嗅了嗅。
香香的。
宫女恭敬回话,“回殿下,是陛下为您准备的安神香料,沐浴前可放入水中。”
叶上初小脑袋一歪,“香料就香料,非提是池郁准备的做什么,你要替他讨功劳?”
那宫女一惊,“奴婢不敢!”
说着便要跪下,却被叶上初眼疾手快扶住。
这位二殿下,宫人们只知是陛下从宫外寻回的胞弟,来得突然,即便陛下早就在为二殿下准备宫殿及用度,真到这一刻仍有些手忙脚乱。
众人原以为,这位流落民间的皇子,要么是个怯生生的拘谨公子,要么是个一朝得势的跋扈之人,古往今来的遗珠无非这两种。
却谁也没想到,少年生了一副乖巧怜人的相貌,虽说确有嚣张气焰,却时而懂事,时而嘴上不饶人,连陛下都敢直呼其名顶撞。
叶上初没为难这几个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将每种香料都闻了一遍,依序加入水中,随后趴在桶边深深一嗅。
他眉眼弯弯,心情颇好哼起小曲,忍不住想象一会儿洗出来,自己会是多么香喷喷的小初。
几名宫女静立屏风内迟迟不退,叶上初不悦蹙眉,“你们还在这儿干嘛?”
宫女们面面相觑,小声应道:“奴婢……服侍殿下沐浴……”
这还了得?!
就算他同意,归砚也决计不同意!
“出去出去!”叶上初湿着手就将她们往外推,“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洗,你们歇着去!”
赶走了一干闲杂人等,叶上初终于享受起独处的惬意。
他将外衫一褪露出白皙的身躯,噗通一声滑入浴桶。
满足叹息一声,他撩起几捧水浇在肩头。
鲜艳的红绳系着玉坠垂在白皙的胸前,在水波荡漾间格外醒目。
叶上初有些失神,双手合着水捧了起来。
这玉坠是倾陌所赠的宝贝,只要他愿意,远隔万里的归砚便能感知到他的念想,追寻而来。
“归砚……”他无意识喃喃。
归砚可知他此刻身在何方,有没有在寻找自己?
都怪岑含景,害得他把归砚气成那样……
一丝愧疚爬上心头,“要不……改日回去跟他道个歉吧……”
说罢,他又猛地甩头,溅起细细的水花,“凭什么我先道歉,他也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应该他先低头才是。”
“可是……”
“好想他啊……”
若此刻叶上初若能生出一对兔耳朵,想必已是蔫蔫耷拉下来了。
这里的饭食不合胃口,他想吃北阙做的菜,想喝归砚熬的牛乳糖水,还想……要他亲手喂到嘴边。
不知不觉间,沐浴的水渐凉。
叶上初如小兽般晃晃脑袋爬了出来,刚拢上浴袍,外间便有人不请自入。
“小淮!我听陛下说你终于肯回来了!”
季凌笑容灿烂转过屏风,一见刚出浴的小未婚妻,眼睛顿时发亮,张开双臂就要抱上来。
“小淮我……”冰冷尖锐的匕首抵上他胸膛,将那满腔热情与拥抱硬生生打断。
叶上初一脸不耐,刀尖往前送了送,“讨厌鬼,滚开!”
有灵性的刀剑,借着主人之手能发挥更大威力。
叶上初嘴上凶狠,实则连季凌的衣料都未曾划破。
季凌捂着心口,故作痛心状,“小淮便如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他指的是上回皇城中遭浮生刺杀一事。
“少来这套,我也救过你的命。”虽是无意,总归是救了。
季凌看出他心情不佳,软声哄道:“怎么成了张小苦瓜脸?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欺负回去。”
叶上初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季凌继续献殷勤,“城西新开了家糕点铺子,不若我去买些糯米糕给你尝尝?”
回来这一路,池郁早他一步买了太多糯米糕,叶上初至今想起还有些反胃。
“不想吃。”他小脸皱得更厉害,慢吞吞道:“我想喝牛乳糖水……”
归砚做的那种。
季凌哪能摸透他的心思,“牛乳?糖水?这两样混在一起能喝吗?”
“当然能!”叶上初理直气壮,“还要加些茶底,归砚给我做过,我爱喝。”
季凌对归砚总怀着一丝莫名的敌意,语气幽幽,“你师尊待你很好?那你为何跑出来……”
“你话真多!”叶上初狠狠瞪他。
季凌取过一旁的干布巾,凑近为他擦拭湿发,“他待你再好也是你师尊,不像我们,可是订过亲的。”
叶上初唇瓣张了张,刚要反驳,季凌便低头嬉笑着将脸凑近些,“不过小淮想喝牛乳糖水也不难,你亲我一口,我这就去给你寻。”
…
守在殿外的宫女正漫无目的熬着时辰,忽见玄色龙袍一角,慌忙行礼,“参见陛下。”
池郁踏入临朝殿,内殿有苍亦守着,见他过来刚欲跪拜,便被他摆手免了礼数。
苍亦垂首禀报,“主上,季大将军方才进去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季凌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被几只盛香料的木漆盘砸了出来。
他半边脸还带着指痕,却满面春风笑意不减,“陛下,小淮想喝糖水,臣先行一步。”
季凌背影透着几分欢快,池郁无奈摇头,这家伙早打过招呼,非要见小淮一面,可看脸上那印子,怕是又将人惹恼了。
果不其然,池郁步入内殿,便看见一只气鼓鼓的糯米团子。
叶上初裹着浴袍,赤脚踩在微湿的地面上,抱着胳膊生闷气。
池郁命宫女取来一套早已备好的衣裳,用料做工皆不逊于从前。
“季凌常年在边关征战,与军营里那些粗人混惯了,说话难免失了分寸。”
“小淮若生气,尽管打他就是了,反正他皮糙肉厚禁得起揍。”
叶上初自然要打,方才只恨没多捅他一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玉坠,决心将此事说个明白。
“哥哥。”他回首轻声唤道:“我已经成亲了,有了心上人,不愿他再拿从前的玩笑话来打趣我。”
第62章
“小淮……成亲了?”
池郁听完他的话,脑海中有一瞬空白,不知怎的,眼前莫名浮现了那一道雪白的身影。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试探问道:“可是归砚?”
叶上初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池郁苦笑,眼底情绪复杂,“那日江南一别,他看你的眼神,便不似寻常师徒之情。”
叶上初手指绞弄着吊坠的绳子,耳尖泛起红晕,声音极小,“这么明显呀……”
“这桩亲事,可是小淮自愿的?”纵然知晓可能性微乎其微,池郁却仍不愿他受半分委屈,“若是他强迫于你,哥哥并非不能与之抗衡。”
天道偏爱人族,历代人族帝王又有梵音宫相助,池郁倒是并不担心比不过归砚。
但若论强迫,最初归砚确然算得上强迫叶上初,二人恩仇纠葛早已缠绕不清,如今只剩两情相悦。
叶上初抿唇,隐去了那段不算美好的初遇,嘴角控制不住扬起,“你打不过归砚的,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只不过……”他眸光黯淡了下去,“因为岑含景,归砚不愿我理会凡尘俗事,我偷跑出来的,被他发现生气了……我们便吵了一架。”
都怨岑含景!害他弄丢了玉佩,若叫归砚知晓,怕是更气恼了。
“只要小淮高兴,无论与谁在一起,哥哥都理解。”短短几句话间,池郁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至于尚且蒙在鼓里的季凌能否接受,那便不太好说了。
叶上初眼珠一转,咧嘴扬起一个笑容,凑过来拽了拽池郁的衣袖,“哥哥,能不能求你件事呀?”
池郁脸上浮现明显的欣喜,“但说无妨。”
叶上初点着手指,眨巴着眼睛,告诉了他玉佩之事。
“你能不能帮我去找回来,万一我现在回去,一定会被归砚发现的。”
池郁略一思忖,“此事倒不难,只是宁居山路远,需费些时日。”
这倒无妨,叶上初本也打算在宫中住上一段日子。
解决了玉佩一事,心头的大石落下,晚膳时分叶上初对着满桌佳肴却又犯了愁。
池郁从苍亦那里得知他食欲不振,特命御膳房备了些养胃的清粥小菜。
叶上初挑起一筷放入口中,慢吞吞嚼了许久才咽下。
一晃神,他看见一双筷子夹了菜朝他这边过来,习惯性张嘴等着投喂,然而只是夹到了碗里。
“这菜不和小淮的胃口?”池郁发觉他愣神,神色关切。
叶上初使劲摇摇头,但肉眼可见地蔫吧起来。
他还是太想归砚了。
“我想喝雪菜冬笋汤。”
桌上并无此菜,池郁转头唤来苍亦,“去御膳房吩咐,做一道雪菜冬笋汤来,要快。”
叶上初有些心虚垂下眼。
这不过是他一句无心之言,即便汤端上来,他也未必有胃口喝下。
池郁不重口腹之欲,御膳房平日倒也清闲,可二殿下回宫不过半日,就让这些闲散惯了的御厨忙得脚不沾地。
虽未见其人,但宫中私下皆在讨论,这位二殿下不是个好伺候的,偏偏陛下疼他,往后的日子可是难熬了。
那碗迟来的雪菜冬笋汤,叶上初终究是没喝,他心里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人,根本不是菜。
临朝殿是全皇宫唯一能览尽日出盛景的地方,先皇在位时便赐予了池淮,这十二年间经过池郁悉心打理,竟比从前还要漂亮些。
可这漂亮的宫殿,与小院外的宁居一样,没有温暖的烟火气,冷得睡不着。
屋内暖意融融,叶上初却缩在锦被中辗转反侧,总觉得很冷,冷到心疼。
短短一日,他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岑含景,一个是归砚。
他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楚楚可怜。
如果玉佩找不回来,归砚应该会原谅他吧……
应该会吧……
纠结良久,比答案先一步到来的是困意,他迷迷糊糊陷入了梦境中,仿佛感觉到一团柔软温暖的毛茸茸掀开床帐,轻轻拢了过来。
“哼……归砚……”
少年双眸紧闭着,发出梦呓,凭着本能往那熟悉的怀抱里钻进去。
翌日清晨,叶上初独自一人在床上醒来,抱着被子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
因着不习惯,寝殿内所有侍候的宫人都被他赶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何时辰了。
他搓了一把脸揉揉眼睛,刚坐起身来,手边便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他扔掉的玉佩。
叶上初急忙拿起反复端详,确认是自己的小狐狸无疑,欣喜地贴着脸颊蹭了蹭。
不过他昨日才告诉了池郁,怎的这么快便找回来了。
殿外响起宫人行礼的声音,池郁下了早朝,径直来了临朝殿。
他堪堪踏入殿门,一道身影忽然蹿了出来,扑了个满怀。
可是将身后的老太监吓了一跳,刺客二字即将脱口而出。
池郁忙抱住软团子,垂眸笑道:“小淮醒了。”
“嗯。”叶上初乖巧点头,眼眸明亮,指尖勾着一只小狐狸玉佩晃在他眼前,“谢谢哥哥帮我找回来。”
池郁蹙眉,有些不解,“这是你昨日要我寻回找的玉佩?可是……”
“谢谢哥哥!”叶上初不容他多言,又脆生生重复了一遍。
池郁无奈摸了摸他的脑袋,恍然回到了儿时,那只温软的小糯米团子拽着衣袖,娇声娇气喊他哥哥。
那尚未出口的话化作了一声叹息,“小淮高兴就好。”
旁人的纵容,向来是叶上初得寸进尺的底气,他趁着池郁高兴,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儿撒娇,“哥哥,我寝殿里太冷了,今晚能不能去你那儿睡啊。”
“这……”池郁闻言略显犹豫。
他已过而立,却至今未立后。
一来政务繁忙无暇他顾,二来不愿勉强自己与不相知之人捆绑一生。
后宫空置着,寝殿自然只有他一人,若为小淮破例,朝堂之上恐怕又要哀声载道。
叶上初见他迟疑,软了嗓子哼唧,“哥哥,小淮自己带着枕头被子,不抢你的。”
这般可怜又懂事的小模样,任谁也难以拒绝。
池郁当即应下,“只要小淮高兴,睡在何处都无妨。”
然而身后的老太监听罢这等荒唐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陛下,万万不可啊!”
叶上初趴在池郁肩头,气呼呼瞪了他一眼,这老太监他记得,从前是父皇身边的人,算得上忠心,但就是太过忠心,什么事情都要管一管。
池郁冷了声,“听你之意,这宫中朕是做不得主了?”
“奴才不敢!”老太监以头触地,惶恐道:“只是陛下,二殿下入住寝殿之事若传扬出去,朝堂之上必生非议啊!”
自池郁登基以来,因岑盟和青侪的缘故,他在朝堂上并不算安稳,尤其近来刚刚拔出了这两个毒瘤,他们遗留的势力并非一时半刻能够肃清干净的。
“朕自有主张。”池郁被牵制多年,连至亲都险些护不住,此刻竟生出一些偏执。
他拂袖不再理会,亲自取来衣裳为叶上初更衣。
不知是不是寻回了玉佩的原因,叶上初不止心情好了,食欲也提了不少,早膳时多喝了一碗甜粥。
池郁陪着他一同用膳,“小淮,今日有朝臣上奏,提及你封王和出宫建府一事。”
叶上初刚摇头拒绝,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若做出选择,他还是想回宁居。
这时季凌突然带着一群小宫女闯了进来。
宫中皆知季大将军与陛下亲厚,素来不拘礼数,守卫自也不会阻拦。
这群小宫女每人都端了一碗糖水,依次站开行礼,叶上初粗略一数,大概有十二三人。
池郁双指抵在太阳穴上轻柔,“大将军今日又是闹哪出?”
“我将全城的糖水铺子师傅都带回来了,小淮尝尝,究竟有没有你想喝的牛乳糖水。”
叶上初不用尝,稍稍扫了一眼便没找到爱喝的,他一手撑着下巴,耷拉着眼皮。
“季凌,你省些力气吧,别逼我再给你一巴掌。”
昨日那一巴掌印方才消下去,季凌却越挫越勇,一日得不到小淮之心,便一日不肯罢休。
他转身下令要那些厨子继续做,直到做出令二殿下满意的糖水为止。
叶上初叹了口气,青涩的面容透露着些许沧桑,指尖挑了玉佩,举到季凌眼前晃着。
“这是何物?”季凌不解,但看着那嬉笑的狐狸模样忽然生出莫名的火气来。
叶上初深沉一笑,言简意赅道:“我和归砚的定情信物。”
季凌:……?
据那日值守的小太监所言,大将军是被昏厥后被抬出去的。
叶上初一句话,能轻易杀死一个人的心。
池郁看了场好戏,“哥哥就这么一个得力干将,小淮可莫要给他气出个好歹来。”
叶上初一瘪嘴,“谁叫他纠缠我,若叫归砚看到,下场只比这还要惨。”
池郁无奈,转言道:“岑含景那边小淮欲要如何处置?那边来报,他已在府中闹了许久了。”
直接杀了是最直接的办法,但兄弟二人心有灵犀,皆不想叫他死的太痛快。
叶上初捞了一块栗子糕啃着,“哥哥放心,我有法子收拾他。”
这是叶上初近几日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顿,他摸着撑得圆溜溜的肚子,在池郁前去御书房处理政务以后,溜出了皇宫。
宫人不敢阻拦,奈何苍亦被下了死令,叶上初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
叶上初懂得苍亦是池郁派来保护自己的,但仍因其出身梵音宫一事心存芥蒂。
他没好气刁难,“你跟着做什么,滚回去!”
第63章
苍亦垂首不语,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叶上初看着他,心头蓦地涌起一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算了,都是听命行事的,何必为难他。
不知不觉,和归砚待久了,他竟也变得这般心软。
“你从梵音宫来,跟着哥哥多久了?”他随口问道。
“回殿下,十二年。”苍亦的回答一板一眼。
叶上初却忽然停下脚步,警觉眯起眼睛打量起眼前人。
褪去那身冷硬黑袍,苍亦五官其实颇为清秀,身姿挺拔,偏偏立在人群中时总没有什么存在感。
与自己这般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的,是全然不同。
叶上初话本子看多了,苍亦出现的时间又太过巧合,便疑心是池郁找来替代自己的替身。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叶小初,可是独一无二的!
叶上初此行的目的是桓王府,守卫的禁军虽上次见过他,但因轮值换人,仍有人试图阻拦。
直到苍亦默默上前一步,那些守卫立刻退开,叶上初这才意识到,有他在身边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进了府邸走近偏院,叶上初向苍亦要来一把匕首,“你在这里守着,我要单独见他。”
苍亦不敢放任他孤身一人,却拗不过叶上初的执着,沉默片刻终是退到院外,凝神注意着里面的动静,也不算失职。
叶上初进了偏院,没曾想竟先撞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青染染?你怎么在这里?”
青染染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明知他二皇子的身份已公之于众,却低眉顺眼唤道:“叶公子。”
她声音轻柔,“府中烦闷,小女也只能与岑公子说上几句话了。”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哥哥留着你们的性命已是开恩,难道还要仆从成群伺候不成?”叶上初毫不留情面,直接打发她离开。
“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你的岑公子谈。”
岑含景双眼通红,装得一副可怜模样,但叶上初仍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恨。
他心底冷笑,原来从前相处的那些温情时光,对方也一直是这般伪装。
“小淮,你听我解释,咳咳……”岑含景披头散发,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文尔雅,眉宇间添了几分癫狂。
他踉跄着起身想抓叶上初的手,咳得撕心裂肺,“咳……!那日我是病糊涂了才口不择言,绝非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叶上初侧身避开他的触碰,“你还要把这身病赖在我身上?”
“亏我还愧疚了那么久……”
“究竟是思我成疾,还是害我未遂,为了保全你们岑家清白才吞下的毒药……岑含景,你自己心里清楚。”
今早池郁告诉他,当年桓王父子陷害他失败,为洗脱嫌疑和拉拢朝臣,竟让岑含景自愿服下池郁所赐的毒药。
他们演了一出苦肉计,成功动摇了当时根基未稳的池郁的民心。
岑含景脚步虚浮跌倒在地,狼狈趴在叶上初脚边,不多时,压抑着的低笑声传了出来。
“哈哈哈……小淮,你以前,都是唤我含景的……”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曾有一瞬,叶上初几乎要心软。
但他摸到肩后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不断提醒着自己眼前之人的真面目。
他狠狠将匕首扔到岑含景手边,“这十二年我受的苦,便不一一向你讨回来了,只当是我自己识人不清的报应。”
“但肩后这一刀,是我亲手剜下来的。”
“岑含景,你若能狠心在自己身上也剜一刀,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天地辽阔,任你逍遥。”
说罢,叶上初转身,毫不留恋离去。
苍亦在院外候着,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偏院内便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叶上初唇角勾起一抹讽刺,他就知道,岑含景至今还舍不得与他彻底撕破脸,说到底是舍不得死。
他抬头望向天空,在这未开春的时节,一瓣鲜丽的桃花竟悠悠飘至眼前,他伸手,那花瓣如有灵性般落入他的掌心。
垂首轻嗅,是记忆中熟悉的清香。
是夜。
叶上初成功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霸占了池郁的龙床。
金碧辉煌的寝殿内,少年沐浴完毕,浑身带着氤氲水汽,兴奋在宽大的床榻上滚来滚去。
他看着李公公苦着一张脸,将池郁的寝具悉数搬到了外间软榻上。
“哥哥,你不和我一起睡吗?”他探出脑袋问。
池郁案头奏折堆积如山,闻声抬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哥哥睡得晚,怕扰了你,再者,归砚仙君恐怕也不会同意的。”
叶上初撅起嘴,拉下脸来。
他做这些,本就有几分想气气归砚的意思,不同意才好呢。
“算了,自己睡就自己睡!”他一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李公公识趣放下重重床帐,点燃了安神的熏香。
夜深人静,叶上初睡熟,身体却不自觉蜷缩成一团。
池郁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放下朱笔。
案头烛火,忽地无风自动,轻轻摇晃了一下。
半梦半醒间,叶上初察觉床帐前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呓语了一声哥哥,一条胳膊便不安分伸到了被子外。
有些微凉的手掌轻轻托住他的手腕,那人俯身,一个轻吻落在腕间一触即分。
对方挑开床帐,将他的胳膊塞回被中,不料却被叶上初抓住了一根手指紧紧攥住不放。
“冷……好冷……”少年双眸紧闭,睡梦中眉头紧蹙。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不知他究竟冷在何处。
只听一声无奈轻叹,下一刻柔软温暖的白绒将他整个人温柔包裹起来。
清晨叶上初醒来时,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外。
他茫然揉了揉眼睛,是昨夜踢被子了?
倒也不奇怪,他的睡相向来不算安分。
殿外传来宫人行礼问安的声音,是池郁下了早朝回来,隔着一层朦胧床帐,池郁看见里面坐着一小团身影。
他抬手掀开床帐,晃了晃手中一个精致的陶瓷罐,温声道:“小淮,你爱喝的牛乳糖水找来了。”
叶上初一愣,睡意瞬间被惊喜所取代,“真的?哥哥是从哪里买到的?”
池郁神色有些不自然,转头吩咐苍亦将糖水拿去温热了,这才吞吐道:“是……季凌买回来的,具体何处我也不清楚……他此刻伤透了心,实在无法面对你。”
叶上初磨蹭着掀开被子坐到床沿,“亏他还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呢,这般脆弱怎么行。”
他不喜宫人近身伺候,宫女端进梳洗的热水后便退下了,穿衣束发由池郁亲手打理。
二人一同用了早膳,叶上初极爱那牛乳糖水,将一整罐都喝得干干净净。
池郁看着他,眼底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用完早膳,他便照例前往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叶上初闲来无事,围着临朝殿转了一圈,实在觉得乏闷,除了身后形影不离的苍亦,连个能陪他玩闹的人都没有。
他回头瞥见花园中破土而出的草芽,忽然灵机一动。
“御书房在何处?”他问苍亦。
苍亦以为他要去寻池郁,恭敬回道:“属下带殿下过去。”
岂料叶上初摆摆手,笨拙掐了个诀,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少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
小兔往前蹦跶了两下,抖了抖耳朵,奶声奶气命令道:“把我抱到御书房去。”
这位小殿下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苍亦领命,双手小心合拢捧起那团白绒,小家伙不及他一个巴掌大,像是一团棉花,真是捧着怕碎了含着怕化了。
池郁正在御书房召见几位大臣议事,听闻苍亦求见,生怕是叶上初出了什么事,忙宣他进来。
然而当他看到苍亦掌心那团小白球,顿时傻了眼。
这小兔子,上回在江南可是在他手上咬了个血窟窿。
小白兔竖起耳朵抖了抖,眸子水汪汪的,它凑近池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哥哥,这次小淮不咬你,也不捣乱,可以待在书房吗?”
这如何能拒绝。
池郁只觉得心尖像被那毛茸茸的小爪子轻挠了一下,满是甜蜜。
他不动声色将小兔子捧到案几上,堆叠的奏折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片宽敞的位置。
几位大臣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搞不懂这兔子是何来头,却也不敢多言。
叶上初小兔得意蹦跶了两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谈论那些与江南相关的枯燥政事。
听着听着,困意袭来,他干脆抱着池郁放在案上的手,盖在自己软乎乎的小肚子上要揉肚皮。
池郁唇边扬起一抹细微笑意,指尖动了起来。
只揉了两下,叶上初就猛地觉出不对劲来。
他突然从那只温暖的大手下钻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是手法,力道,还有揉他的人,都不一样。
他使劲摇了摇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是这样,莫名其妙就想归砚了。
叶上初嘴上信誓旦旦保证绝不捣乱,连池郁也认为一只小兔子不能惹出什么麻烦。
但令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这只小白兔仗着案几宽敞,在上面胡乱翻滚时,后腿猛地一蹬。
“哐当!”砚台应声而翻。
墨汁洒了出来,瞬间染脏了雪白的兔毛。
池郁眼睁睁看着一只兔子脸上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他唤苍亦端热水来清洗,那边水还没到,闯了祸的小兔已经慌慌张张蹦跶了起来。
它一步一个黑色小脚印,弄得满案狼藉,池郁的袖口手背,以及手边的几本紧要的奏折都未能幸免。
“怎么办怎么办呀!这还能洗干净吗!”小兔子急得团团转。
池郁看着眼前这片混乱一言难尽,“小淮,你先别动,等等……”
一瞬间,孩童时期的一幕重现,叶上初忘了自己捣乱,只记了一辈子池郁将他赶出了书房,这回池郁说什么也不能干这事了。
第64章
池郁挥退了御书房内面面相觑的大臣们,随后毫不顾惜豁出那身龙袍,一把将还在案上蹦跶的小兔子拢入怀中。
叶上初发现自己沾了墨汁的脚印还挺好看,索性故意在一本奏折上又踩了两下,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杰作,奶声奶气宣布,“不错不错,小兔批准了!”
他甚至没看清那折子内容,直到池郁无奈提醒,“这是劝谏朕立后的奏本,不知小淮批准的是何内容?”
叶上初微微张开三瓣嘴,急忙改口,“小淮刚给了它一脚,叫他把这话咽回肚子里去!”
他蹦跶着伸出前爪想去抱池郁的脸,对方却偏头躲开,若被这双小黑爪碰到,怕是要变成花脸了。
诡计未能得逞,小兔子垂头丧气,长耳朵都耷拉下来,“哥哥可不能立后,纳妃也不行……有了爱人,哥哥就不疼小淮了。”
这点他深有体会,就像池郁待他极好,可他心里总装着归砚,无法将全部的爱倾注在哥哥身上。
他知道这样很自私,却不愿哥哥将那份独属于他的宠爱分给旁人。
池郁被他这孩子气的话语逗笑,“小淮何出此言,无论何时,遇见何人,你在哥哥心里永远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可有个位置,与独自霸占,终究是不同的。
苍亦端来热水与干布巾,池郁便抱着这团小毛球耐心清洗。
接连换了三四盆清水,墨迹才淡去些许,但要彻底白净还需些时日。
叶上初被裹在布巾里,对着水盆中倒映出的小灰兔抱怨,“这御书房是不是有什么诅咒,以后不来啦……脸都弄脏了!”
倒不如说他长这么大,顽皮心性与儿时没什么两样。
池郁摇头失笑,暂且放下了政务,带着他回寝殿更衣。
待他从完毕后屏风后转出,只见那小兔子耷拉着耳朵坐在案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已不在御书房了,小淮为何不变回去?”
“我倒是想。”叶上初有气无力甩了甩耳朵,
叶上初今日不仅弄了一身墨汁,还准确感应到他得明日才能变回去。
那变身咒太久不用有些不熟练,时效不稳定,这次要久一些。
一只小兔终究不便,池郁便整日将他揣在怀中,走哪儿揣哪儿,如同往日蜷缩在归砚怀里一般。
小兔困了便打个哈欠,将脑袋往温暖处一缩入睡。
他团起来占地小,以至于池郁情绪翻涌时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半梦半醒间,叶上初被一声重物撞门的闷响声惊醒。
他两只小爪抓着耳朵往下压,悄咪咪探出一半脑袋来往外窥探。
从他的角度,只见池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扣在苍亦颈间,头顶传来压抑着怒火的质问。
“苍亦,朕是否太过纵容你了?!”
叶上初吓得瑟缩,重逢以来,池郁在他面前始终温和,即便宫人犯错也不过训斥几句,对苍亦发这样大的火,实在出乎意料。
苍亦起初下意识抬手欲挡,却在一瞬迟疑后顺从垂下手去,任由呼吸被掠夺了,艰难道:“……属下知错,主上……息怒……”
池郁指节收紧,食指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摩挲着,唇边噙着一抹冷笑,“每次都用这句话搪塞朕,你若真知错,便没脸来见朕了。”
苍亦毫不挣扎,面色由红变得苍白,就在他即将窒息的前一瞬,池郁猛地松手将他掼在地上,“滚出去跪着!”
“……咳!是。”
苍亦踉跄着起身,捂着剧痛的咽喉退出门外,直挺挺跪在御书房前。
往来宫人步履匆匆,皆懂得陛下待苍亦特殊,无人敢多看一眼。
赶走苍亦,池郁站在殿中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直至叶上初伸出一双小兔子耳朵,谨慎小声道:“哥哥……?”
池郁骤然回神,“对不起小淮,哥哥忘了你在……是不是吓到你了?”
叶上初这才完全探出脑袋,轻轻摇头,“没有。”
他犹豫片刻,小声问,“苍亦惹哥哥生气了?”
池郁苦笑,“习惯了,他就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叶上初虽不明就里,却识趣没再追问。
入睡前,叶上初又缠着池郁给他清洗毛毛,尤其四只小爪和沾墨最多的肚皮。
若还是人形倒还好打理一些,难就难在他此刻变不回去,几番折腾小黑兔总算变成了浅灰色的小兔。
宽大龙床上只卧着一只小团子,显得异常空荡。
叶上初掀不动锦被,只好钻进去再调个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池郁,“小兔小淮有一床专属的小被子和小枕头,归砚亲手给我做的,睡着可舒服了!”
他耳朵抖抖,颇有炫耀的意味。
池郁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一揉,“那今晚便委屈小淮暂歇在龙床上了。”
“算不上委屈。”小兔子得意哼唧,“小淮要就寝了,哥哥帮小淮放下床帐。”
能将皇帝当宫人使唤的,普天之下也唯他叶上初一人。
池郁为他放下床帐,未去外间批折子,也未歇在软榻,反而出了寝殿。
月色迷蒙,苍亦还跪在御书房前,肩膀被雾水浸得潮湿,脊背有些单薄却是挺拔。
深夜,叶上初团成一个球,睡的香甜,凑近还能听见细微均匀的小呼噜。
殿门紧闭着,凭空吹来的微风卷起轻薄的床帐,须臾,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那帐子挑开来。
归砚看见平摊的床铺先是一怔,随后发现了靠近枕头下面一寸的位置,有个不起眼的小隆起。
他轻轻掀开被褥一角,里面的小兔似是感觉到了冷意,无意识哼了一声,爪子搭在耳朵上。
只见小兔雪白的爪子灰扑扑的,肚皮毛色也深浅不一,连耳朵都点缀着几点墨斑。
“怎的弄得这般脏……”归砚眉心微蹙。
他侧身坐上床沿,落下床帐隔绝了外界,轻手轻脚将小兔捧入掌心。
指尖在茸毛轻轻摩挲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些灰渍是墨,他的小兔子今儿恐是掉进砚台里去了。
小兔双目紧闭,呼吸平缓,归砚垂眸思索片刻,担心现在清理会将人弄醒了,“等变回人形再帮你擦净。”
也不知这皇宫有什么好玩的,非要把自己变成兔子。
话音刚落,归砚搭在腿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那小团儿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爬到了他的腿上,奶声奶气,“现在就要擦……”
归砚眉心一跳,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无辜眸子,清明得很,哪有一丝睡意。
“装睡。”他语气一沉。
叶上初咧嘴一笑,顺着他的衣裳往上爬,捉住衣襟,软软的鼻头去蹭他的下巴。
“归砚~我想你呀~”
然而这般甜蜜的攻势,只让归砚脸色更冷,他对这示好无动于衷,“你可将我气出个好歹来,还不如不想。”
叶上初知道这次将人气狠了,不敢辩驳,软软的小脑袋瓜儿一个劲儿顶他,撒娇道:“归砚,你不要凶我好不好嘛……”
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眸,任谁看了都生出三分怜惜来,归砚差点儿上当,利索转头,语气生硬,“少来这套,是非不分便算了,你下山后竟将我的玉佩丢弃了,这笔账该如何算?”
叶上初立刻装傻充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什么玉佩,什么扔了呀?”
他转头跳到床榻上,从枕头下面拱出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狐狸,“玉佩不是在这呢吗?”
“你……!”归砚顿时哑口无言,竟与他争辩起来,“这分明我那日替你寻回来的。”
情爱使狐盲目,以往归砚都不屑在这等小事上面争辩,殊不知他一慌乱,便上了小兔子的当。
叶上初得逞般弯起唇角,终于轮到他趾高气昂一把,“你还知道是那夜寻回的呀,皇城山高路远,来都来了却躲着藏着不见我,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小滑头。
归砚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蹙眉兀自转身生闷气。
叶上初不依不饶,蹦跶着到他眼前,“归砚你若不想和我继续过了,那咱就……”
和离两个差点吐了出来,他悬崖勒马,再出声时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缠着爪子别扭,“那咱就继续将就下去呗……”
“归砚~”
叶上初用尽全力撒娇,眨巴着大眼睛,“归砚你别生气了,我们和好吧。”
吵架闹脾气的是他,要和好的也是他,归砚这辈子没被这么牵着鼻子走过。
叶上初见他有些动摇,但仍放不下面子,于是使出必杀技,躺平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抱着归砚的手往自己身上带。
“归砚,你给小初揉揉肚子,还要揉耳朵!”
虽然归砚嘴硬,但下手却很诚实,坚持了不到半刻钟,指尖便幅度微小揉搓起来。
正如叶上初得意,没有人能拒绝他的可爱,如果有,那也一定拒绝不了小兔。
归砚揉了一阵过后,更是生出一种被叶上初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错觉。
他气结,决心挽回脸面,捧着兔子面对自己,沉了语气,“小初如今可明白为师是为你好了。”
“明白明白。”叶上初立正点头,故意凑近用耳朵扫过他的唇,“归砚不生气了,归砚亲亲小初。”
那点儿闷气刹那间烟消云散。
归砚终是败下阵来,低叹一声,“当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说罢,他俯首吻了吻小兔耳朵,顺着往下,将吻落在那双明亮的眸子上。
第65章
叶上初在睡梦中变回了人形。
归砚在榻边守了他整夜,天光将亮未亮时,怀里的毛茸团子渐渐舒展,化作眉眼精致的少年。
他瞥了眼身下这张属于他人的龙床,又看向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叶上初,心底不免泛起一丝酸意。
他知道叶上初有自己的宫殿,那夜他来归还玉佩时,这小家伙分明是睡在那里的。
如今偏要挤在池郁床上,恐怕是存心要惹他不快。
归砚微微蹙了蹙眉,用锦被将人仔细裹好打横抱起。
另一头,池郁一夜未归寝殿,自苍亦处离开后便直接上了早朝。
估摸着叶上初该醒了,他命人传了早膳,却正撞见归砚从寝殿走出。
那人怀中严严实实抱着团锦被,被角处却漏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砰——”
跟在池郁身后的小宫女何曾见过这般景象,惊得手一松将铜盆落在地上,热水溅了满地。
“陛下恕罪!”她慌忙跪地请罪。
这声响惊扰了梦中人,叶上初不满哼唧一声,将脸更深埋进归砚怀中。
归砚轻拍了拍被团,如同安抚婴孩般,后朝池郁略一颔首,便抱着人径直往临朝殿去了。
池郁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带走,却无从阻拦,疲惫捏了捏眉心,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临朝殿内暖意融融,丝毫不逊于帝王寝宫,归砚侧身躺上床榻,将少年重新揽入怀中,指腹在其脸颊边摩挲着,说不出的满足感。
叶上初也回到了熟悉的怀抱中,不再容易惊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将这些日失去的睡眠都补了回来。
硕大的毛茸狐尾包绕着,叶上初在柔软中醒来。
少年发出一声慵懒的嘤咛,翻了个身,顺手捞过最近的一条尾巴,无意识就往唇角蹭去,想擦掉那点口水。
“……”
归砚额头青筋直跳,眼疾手快将自己珍贵的尾巴抢救出来,雪白毛发上还是留下了几点可疑的湿痕。
叶上初擦着擦着,忽觉手里一空,头脑清醒了不少,回头正对上归砚无奈的目光,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来。
“归砚,早上好呀~”叶上初天生的卖萌本领,即便犯错了也叫人生气不起来。
归砚从前不认命,如今栽在他手里,不得不认了。
他收起狐尾,挑眉问道:“总算睡醒了?”
“嗯。”叶上初点点头,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自从离开你,我都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归砚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哦?那睡在池郁床上,便能安枕了?”
几本旧账没算清的,归砚到底要一一跟他数算明白。
叶上初振振有词,“若不是你躲着不见我,我至于睡到哥哥床上吗!”
“归砚你好狠的心,明明知道我想你,来了还藏着掖着!”
“怎的还理直气壮。”归砚捏了一把他的腮帮子,教训道:“你叶上初就没有一点儿过错?”
叶上初揉了揉发红的脸颊,小嘴都撅到天上了,“有过错……”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哼哼,“最大的过错,就是喜欢上你。”
归砚心中一暖,这孩子,叫他忍不住心疼。
他长叹一声,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叶上初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趴到他耳边窃窃私语,末了,扬起小脸满眼期待。
“……怎么样?我厉害吧,快夸我!”
归砚听罢,倒真觉得叶上初长点儿心眼了,那种邪门歪道的歪点子除外。
他沉吟片刻,“你只算准了前半段,自己又应付不来后续,是笃定了我必然会来?”
“当然啦。”叶上初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腿得意,“你既然都把玉佩送来了,肯定舍不得丢下我,要多陪陪我一会儿的。”
论起自恋,叶上初确实无人能及,偏生他又有这资本。
二人缠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叶上初凑上去亲了亲归砚的唇角,这才爬起来,肚子咕噜噜直叫。
习惯了每日准时用早膳,稍晚一些,肚子便要抗议了。
临朝殿的宫人们早已备好梳洗用具,战战兢兢地守在外面,见二人起身便鱼贯而入。
池郁早有吩咐,归砚仙君是二殿下的贵客,万不可怠慢。
归砚亲手为叶上初束好发,打开衣柜挑选衣裳时,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宫中给皇子穿的衣裳用料自然是极好的,但颜色实在单调,非黑即白,端庄是有了,但衬得小孩老气,全然没有宁居的衣裳漂亮。
他取出一件绣着暗纹的银白长衫,一边替叶上初更衣,一边道:“这些衣裳都不甚衬你,还是穿粉色更显娇俏。”
叶上初有十几种颜色的衣裳,他自己穿什么倒是无所谓,但也注意到归砚特别喜欢给他换一些桃粉的衣裳。
这种大多女子喜欢的颜色,叶上初穿着却一点儿也不违和,反而映得那张脸蛋越发楚楚动人。
今日早膳没有牛乳糖水,叶上初依旧胃口大开。
归砚细细搅动着碗里的热粥,一勺一勺耐心喂他,偶尔夹些青菜,他竟也乖乖吃了。
小别胜新婚,趁着叶上初还在粘他的劲儿上,多喂了些青菜。
两人正用着膳,临朝殿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淮,明日中和节,我陪你出宫逛逛可好?”季凌话音未落,已瞧见桌边并肩而坐的两人,声音戛然而止。
归砚默不作声继续喂粥,叶上初嗷呜吞下一口,随即凑过去在归砚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下,这才转向季凌,“不必了,我有人陪。”
据临朝殿宫人私下传言,大将军今日,又是昏厥着被抬回去的。
“算你表现不错。”
归砚心情畅快,弯起唇,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
“什么叫‘算’?”叶上初不满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可得好好珍惜我,追我的人多了去了,再不努力,媳妇跟人跑了怎么办?”
归砚放下瓷碗,双手捧起叶上初的脸,先是揉搓一把,待到揉出红晕方才满意,转而正色道:“叶上初,你永远都是我归砚的道侣。”
叶上初鼓起腮帮子,有样学样也捧住他的脸,可惜胳膊不够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池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两人幼稚的一幕。
“哥哥!”
叶上初先注意到他,挣脱了归砚,跑到池郁身旁,后者揉了揉他的脑袋。
“仙君,小淮年岁尚小,若有不懂事之处,还望海涵。”
归砚淡漠,“自然。”
双方都知道叶上初那顽劣的德行,但相较于池郁这边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归砚才是受尽了叶上初的折腾。
归砚不动声色将叶上初拉了回来,后者脸一耷拉,眯着眼睛道:“你们好像都很嫌弃我的样子。”
“哪有。”
“胡闹。”
叶上初:“……”
明明就是!
池郁轻笑着一摆手,身后的苍亦奉上一碟栗子糕,“我只是过来看看,既然无事便不打扰了,小淮,尝尝御膳房刚出的栗子糕,还热着。”
归砚与苍亦对视一瞬,对方立即垂下了眸子,却不见丝毫惧意。
两人谁也没有异样表现出来。
送走了池郁,叶上初捻起一块栗子糕便要往嘴里扔,即将触碰到唇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动作。
他将糕点仔细掰开,自己留下小半,将大的那半举到归砚嘴边。
“吃!”
分享糕点,这已经是叶上初最大方的行为了。
换做旁人,归砚或许觉得请自己先用是应该的,但对方是叶上初,他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顺从地张口,栗子糕香甜软糯,只是甜得有些发腻,想来是特意迎合了叶上初的口味。
叶上初吃完自己那半,拿帕子擦了擦手,掰过归砚的下巴宣布,“吃了我家的糕点,就是我的人了。”
归砚玩笑,“早知殿下的糕点这般贵重,在下可不敢轻易享用。”
叶上初眉头皱成一团,起身一屁股坐在归砚腿上,对方猝不及防,反应好像慢了一些,好险没接住他。
叶上初不以为意,反手搂住了归砚的脖子,闷声斥责,“你都不会哄我!”
归砚不在的日子里,叶上初虽然没看话本,但也没少藏。
当他从床褥下面翻出一摞新的话本时,归砚眉心突突直跳。
不出意外,他又要哄孩子似的讲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故事了。
“我想听这个,归砚你念给我听。”叶上初把话本塞他手里,接着将人推到床上坐着,最后钻进他怀中。
这是他听话本的标准姿势。
归砚叹了口气,翻开话本,竟是上次那个天神与乞丐的续集,“我不是已经为你讲过真实的故事了,怎的还要听这些胡编乱造的。”
“你讲的那个天神太可怕了,睚眦必报斤斤计较,我要听圆满的爱情!”
倘若背叛与误解一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叶上初恐怕比天道更为计较,但既然是故事,他更偏爱圆满的结局。
话音刚落,天边炸响一声惊雷,细密的雨丝哗哗落下。
叶上初被雷吓得一惊,往归砚怀里缩了缩,对方沉默片刻,“……尊主听见你骂祂了。”
六界尊天道为主,天道自有一番胸怀气魄,芸芸众生并非每一位都要计较个不停,归砚眼睫垂落,一时也分辨不清对方这是何意。
叶上初瘪嘴,抡着软绵绵的拳头捶归砚,“都怪你非要提什么天道!幸亏是在屋里,若在外面,我岂不是要被雷劈死!”
但他不知,天道若要降雷,可从不管他身在何处。
第66章
这次的话本依旧没有结局。
不知笔者是否刻意吊人胃口,只道天神自情爱中幡然醒悟,重返上界,而那乞丐悔不当初,踏上了漫长追妻之路。
一个破话本分了上中下三册都没能把故事讲完,归砚读到末尾那硕大的“未完待续”四个字,莫名生出一股火气,随手将书摔到了一旁。
叶上初双手托腮,满面愁容,“他们究竟何时才能在一起呀……”
外面小雨淅淅沥沥下着,殿内有些潮湿的味道,归砚唤了宫人来燃上熏香,那熏香掺了些许安神药物,叶上初还没犯困,他倒先恍惚了起来。
归砚倚靠着软枕,一手撑着额头,阖上眸子小憩。
叶上初趴在枕边郁闷翻着话本,这跟他想象中的大团圆不一样。
听着外面的细雨,那木窗虚掩着,忽然传来一阵宫人说话的动静。
“明日中和节迎春神,宫外定是极热闹的……”
“听许姐姐说,她去年可是亲眼见过春神真容呢。”
“唉……也不知这般热闹,何时能轮到咱们……”
叶上初竖起耳朵听着,那小宫女似是心情沮丧。
皇宫规矩森严,宫女不得随意出宫,加之这些年池郁步步艰难,国库亏空,大绥方有兴盛迹象,诸事从简,大多宫宴都已取消,宫中自然少了许多乐趣。
想起昔日在浮生刀尖舔血的日子,叶上初不由心生感慨。
他伸手去拽归砚的衣袖,“归砚,明日我们出宫玩吧?顺便给宫人们放一日休沐……”
一抬头,才发觉归砚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听见他的声音悠悠转醒。
归砚捏了捏眉心,嗓音带着未醒的沙哑,“抱歉……小初方才说什么?”
叶上初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转而狐疑看着他,“归砚,你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哪里受伤了?”
自早膳时他坐到怀里归砚便没能及时接住,现在更是表现得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实在反常。
归砚揉了揉他的脑袋,垂首亲吻眉眼,“只是有些困了,昨夜守了小初一夜未睡。”
叶上初将信将疑,又提起方才的话头,“你还没答应陪我去迎春神呢。”
归砚坐直身子,将他一双软手拢在掌心把玩,“小初想去何处,我都陪着。”
“那你认识春神吗?”
叶上初亮着眸子,前年他和支逸清一起去过一次中和节,但因去的时辰晚了,并未见到所谓春神,既然归砚是仙,想必一定是认识的。
归砚垂眸思索,“神界并无春神这一职位,只是凡间的一种信仰罢了。”
“但我好像……知道你们想见的春神是哪位。”
他叹了口气,“罢了,若明日有缘得见,我带小初去认识一下。”
“好耶!”叶上初欢喜,凑上前,对着那双薄唇吧唧亲了一口。
归砚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微微后仰,无奈扶住他肩膀,“乖,下次莫要这般莽撞。”
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叶上初嘴角往下撇,“那要怎么亲。”
归砚低笑,手掌抚上少年白皙的后脖颈,缓缓摩挲着,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为师教你。”
叶上初的唇很软,带着糕点甜腻的奶香,归砚不轻不重啃了一下,惹得对方哼哼一阵不满。
归砚嘴上说着教,实际亲了片刻便放开了,叶上初舔了舔唇瓣,回忆起双.修的滋味来,难得大方了一回,搂着归砚的脖子主动。
“归砚,我的灵气分给你一些呀?”
不料向来不会拒绝的归砚,此刻却伸出一指,轻轻将他的脸推开了。
“不必。”
叶上初如遭雷劈,怎的如此冷漠?!
他依依不饶追问缘由,然而归砚只抬头望向窗外,“白日宣.淫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晚上!”叶上初本来没有那么想的,但是对方一拒绝,反而倔强了起来。
归砚侧眸瞧他,末了轻叹,“回宁居再说吧。”
叶上初:???!
他扑上去捶打,“我助你修炼,你竟然这么不情愿!莫非是在外头有了别人啦?!”
“净胡思乱想。”
归砚废了些力气才将人制在怀中,叶上初反抗不得,便抱着他的手张大嘴啃咬,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只咬了个浅浅的牙印出来。
最终这场闹剧,还是被归砚糊弄了过去。
晚膳前池郁来了一趟,照例送来了新制的糕点,询问归砚住的可还习惯。
叶上初则嚼着点心,腮帮子一鼓一鼓,“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归砚一定住的习惯。”
与归砚相处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叶上初前几日还觉宫中沉闷无趣,但今日与归砚呆了一日,不知不觉暮色已然降临。
夜里归砚的精神比白日还差,他昏昏欲睡,在叶上初最精神的时候打算灭了烛火就寝。
叶上初白日里没有得到满足,于是掏出自己珍藏的没有封皮小话本来,不让灭灯,缠着归砚读给他听。
归砚眼眸迷蒙,真当是正经话本,掀开一页便要读,当那些淫.秽之词盘旋在嘴边即将脱口而出,他蓦地一瞬清醒了过来。
他难以置信翻看了几页,脸上浮出一抹红晕,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一转头,正对上叶上初计谋得逞的狡黠目光。
少年拉着归砚的手往自己衣领里探,软声催促,“读嘛,快些,我想听。”
指尖触及温软肌肤,归砚却如触电般迅速抽回手,引得叶上初一愣。
归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反常,坐起身来将他揽到怀中,温声细语哄道:“小初听话,我实在有些倦了,今夜早些睡好不好?”
叶上初一撅嘴,“不要,我就要你读话本!”
归砚压抑着内心烦躁,耐着性子哄,无奈叶上初孩子脾气,他忍无可忍说了一句。
“再闹我便将你丢出去。”
此时,一颗真心碎作齑粉的季凌正躲在临朝殿外暗自神伤,恰好将这句话听了去。
将小淮丢出来?好事啊!
季凌脑海中已浮现出小淮被归砚嫌弃伤心欲绝,而后自己恰如天神降临般拯救小淮,最后小淮成功认清那伪君子仙君的真面目从而爱上自己的故事。
单是如此想着,季凌便忍不住痴笑。
他命人搬来椅子守在殿外,细雨连绵时便撑着伞,如此苦等一夜,却始终未见小淮被扔出来的身影。
天边泛起鱼肚白,季凌熬红了眼,衣裳也被朝露浸湿了,气得一拳捶在廊柱上。
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话怎的都不算数的!
…
今日中和节,叶上初趴在归砚胸前睡醒后,第一件事是拿归砚的衣裳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第二件事便是将宫人唤过来,宣布他们今日可以歇息了。
“这……”
进来的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其中胆大些的吞吞吐吐道:“殿下恕罪,只是陛下那边……尚未有旨意……”
叶上初没为难她们,摆手道:“你们去玩吧,到时我同哥哥解释。”
小宫女们受宠若惊,连忙谢恩退下,迫不及待将这好消息传了出去。
床帐内传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今日归砚醒得比叶上初还晚些,少年将脑袋探进去,面露不满,“你笑什么?”
归砚曲臂一手撑着头,雪发散在肩头,姿态慵懒笑容散漫,“我在笑小初长大了,也懂得体谅人了。”
至少比他们初见时懂事了很多。
叶上初再度爬上床,轻哼道:“小初是个好人,大好人!你快些起来,陪我去看春神。”
归砚被他拽着胳膊强迫起身。
宫女都被叶上初放走了,端热水梳洗伺候只能归砚亲力亲为。
归砚拿布巾沾湿了水给他擦脸,余光瞥见铜镜前的桌上横七竖八放着几只金簪。
应当是池郁准备好的,被叶上初翻乱了,也不知收起来,随意堆放在桌上。
归砚挑了一只嵌着红宝石的簪子,悉心簪在了叶上初脑后,“小初将下人都放走了,一会儿该如何传膳,莫非你要亲自去御膳房端盘?”
叶上初摇头晃脑,险些将归砚的簪好的发动乱了,“今日中和节,外面肯定有好多好吃的。”
梳洗好之后,叶上初盘算着这会儿池郁还在御书房,便跑过去和其打了声招呼。
“哥哥,我今日和归砚出宫去玩。”
守门宫人皆识得他,未加阻拦,他边说边推门而入,只见池郁如常伏案批阅奏折,而案前跪着苍亦挺直的背影。
苍亦作为池郁的贴身暗卫,又是梵音宫出身,待遇自然不会差。
只是性子太过木讷,经常惹得池郁生气,叶上初不过与其相处了两日,便也觉得是块死脑筋的木头。
想来也只有这般愚钝之人,才会弃了梵音宫的辉煌,转头做了隐姓埋名的暗卫。
眼下,必然又是惹了池郁恼火。
看见叶上初进来的一瞬,池郁眼底的冰寒转瞬化作温柔,“这么早,小淮可用过膳了?”
叶上初瞧了苍亦一眼,对方低垂着头,碎发挡在额前看不清神色。
他跑到池郁身边,将给宫人休沐之事说了,池郁并无异议,既是他的宫殿,自然随他心意。
归砚候在御书房外,叶上初临走时,悄悄扯住池郁衣袖撒娇,“哥哥,苍亦待你忠心耿耿,不要总是罚他。”
池郁微怔,轻笑着抚他发顶,“好,哥哥听小淮的。”
叶上初越发喜欢积攒善意,只因他忽然意识到,要随归砚修仙道,还得攒些功德,以从前那样的劣性定然是不行的。
房门轻声开合,透过窗户,传来少年欢快的笑意。
池郁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转头望向去苍亦后,那抹笑陡然消失殆尽。
“你可听见了,你觉得朕是否是在罚你?”
苍亦肩膀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属下不敢。”
池郁冷笑,“不敢……?”
第67章
皇宫没有操办中和节,但民间却是另一番天地。
才出宫门不远,喧闹便扑面而来,小贩的吆喝声与孩童的欢笑交织着。
叶上初闻着一阵香气,拉着归砚就往人群内钻。
少年人到底没有多少力气,从前他横冲直撞都有归砚在后面控制着速度,然而今日归砚不知怎的,力道还不如他,被拽得一个踉跄。
叶上初回首玩笑道:“归砚,你这是饿得没有力气了啊?”
归砚稳住身形,顺着他的话应道:“嗯,寻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吧。”
叶上初狐疑望着他,他总觉归砚这两日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古怪。
恰巧街边就有个馄饨摊子,方才闻见的香气正是从此处飘出。
二人要了两碗馄饨,在摊前小凳上坐下等候,叶上初目光一转,又瞧见对街有家桂花糕铺子,顿时眼睛一亮。
叶上初搓搓手,糯米糕吃够了,是时候来点儿桂花糕改改口了。
他转头叫归砚,却发现对方精神不佳的模样,犹豫片刻后道:“归砚你在这儿等着,我买些桂花糕,去去就来。”
归砚本想同去,却实在提不起力气,只得颔首应了句。
这家桂花糕在皇城中十分有名,正逢今日中和节,一大早店门前边围满了人。
叶上初排在队伍末端,见那一大锅刚出锅的桂花糕,盘算时辰应该也等不了太久。
眼看就要轮到他时,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突然插到他身前,叶上初正要发作,却见对方微微掀起斗笠,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侧脸。
叶上初一怔,睁大了眸子。
女子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随我来。”
叶上初犹豫看向了归砚的方向,对方没注意到他,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已经端上来了,归砚捏着手中的瓷勺轻轻搅动,垂着眸子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定了定神,心想去去就回,应当不会有事,便随着女人拐入了糕点铺子旁的一条小巷。
小巷深处,有一座宽大的宅院,女人扣住门环,三长两短敲了五下,大门立即从里面打开。
叶上初踏进院内,只见十余名彪形大汉手持兵刃,目光不善打量着他。
女人摆手示意他们卸下防备,方摘下斗笠转身,那边叶上初便飞扑了上来。
“姑姑!小淮想死你啦!”
“……哎呦!”
池芸没稳住后退了两步,如今的池淮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娃娃了,她经不住起这般热情的拥抱。
她笑着揉叶上初的脑袋,“许久不见,小淮都长这么高了。”
“嗯。”叶上初乖巧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在他记忆里,姑姑虽不及父皇高大,却也是为他遮风挡雨的依靠。
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他竟比池芸还要高出些许。
这宅子是池芸在皇城的落脚处,她领着叶上初走进厅堂,里面另有两位持剑女子。
这二人他记得,曾经是服侍在池芸身边的贴身宫女,不想藏着掖着也会武功。
池芸命人沏上茶水,叶上初嘬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
池芸抿唇一笑,“小淮一点儿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苦。”
接着她话锋一转,神色也低落起来,“能见到小淮就是好的,若不是先前岑盟那老贼说漏嘴,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当年竟是他故意害你。”
叶上初眨动着一双大眼睛,安慰道:“姑姑别难过,都过去了,小淮现在好好的呢。”
“岑盟已死,岑含景也被哥哥软禁在府,他们一家总算付出了代价。”
池芸不怎么待见池郁,她在江南的据点就是被池郁给毁掉了大半。
她打量着叶上初,关切道:“姑姑近来才收到消息,你被池郁带回了宫中,他待你怎样?若是受委屈就不必回去了,留在姑姑这里。”
叶上初抿唇,揪着衣袖一角揉搓,“姑姑……哥哥待我很好,以前是我顽皮才惹得他生气,现在我们误会解开了……小淮不希望姑姑和哥哥闹得不愉快。”
“已经太迟了。”池芸摇头轻叹,岁月在这张曾经娇艳的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从池郁坐上皇位的那刻起,我们便是敌人。”
“当年我随你父皇南征北战,这大绥的疆土也是我耗费心血打下来的。”
说着,池芸眸中凛然,“皇兄便是老糊涂了,我也姓池,为何坐上皇位的就不能是我?”
叶上初是最无缘皇位,也是最没有威胁的那一个,是以不管哥哥还是姑姑,都将他当成没长大的孩子疼。
这个道理他懂得,却又不禁想,倘若自己有威胁呢,天家无血亲,这皇帝不管是谁来当,都躲不开手足相残的局面。
叶上初现在不参与他们的夺权之争,以后更不会。
“姑姑,无论如何,我还是不想见你和哥哥兵戎相见。”
他握住池芸的手,顿了片刻,继续道:“我已拜归砚仙君为师,踏入仙道,过几日回到宁居便不会留在皇宫了,归砚告诉我,凡尘之间的恩怨命数,不是我该插手的。”
听见叶上初明确了中间立场,虽然没有选择自己,池芸却也是欣慰,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淮有法子早早脱身也好。
她将叶上初轻轻拥入怀中,“无论小淮作何选择,只要你平安喜乐,姑姑便放心了。”
叶上初还有一个消息想着急告诉池芸,他笑容腼腆,拽出了衣襟内的玉坠。
“姑姑,归砚不只是我的师尊,还是我的道侣,小淮想让你们见一面。”
说罢,他合拢掌心,静待归砚感知他的心声。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玉坠始终没有发烫,归砚也未现身。
“咦?”叶上初歪着脑袋不解,又试探着攥着了几次,依然安静如初。
难不成这吊坠太久没用,失效了?
想来却是不可能,鬼煞给的东西,怎能这样差。
虽说上回也失效过一次,但叶上初直觉与上回是不同的,回忆起归砚这两日的种种异常,一个并不友好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
池芸见他拿着那吊坠把玩了半晌,还以为是他学艺不精,没能将仙君给唤来,于是说笑,“小淮怕是还要跟随仙君学上些日子了。”
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明明就是归砚的锅。
叶上初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有反应,索性垂头丧气,“算了,改日有机会再见吧……”
起先池芸以为他说的些玩笑话,毕竟归砚长生,年岁必然不小了,而叶上初今年才不过十八岁,可见他如此认真的神色,又有些动摇。
“小淮,你和仙君……是怎么认识的?”
叶上初将自己从皇宫走丢后被卖到浮生的经历告诉她,以及后来是如何遇到归砚的,尤其是他差一点儿拿下宁居的“壮举”。
这些算不得光彩的往事,他从未对池郁细说,但对姑姑却不同,池芸没有子嗣,自幼将他视若己出,无论多琐碎的小事,她都愿意耐心倾听并作出细心回应。
叶上初说的口干舌燥,不时停下来喝一口茶继续说,专注到已然忘记了这茶水是苦的。
正当池芸听着他和归砚一起去了江南,归砚对他表明心意之后,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躁动。
透过敞开的木窗,只见浅粉的桃花瓣纷扬飘洒而入,伴着百姓齐声高呼春神的喧哗。
湛蓝的天幕上,一道绮丽的彩衣身影翩然,锦袍飘逸,轻纱浮动,一双浅棕色的眸子似含着一汪春水般动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春神,竟长得如此好看,乍一相见,令人见之如沐春风。
叶上初托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光芒,欣赏那春神看痴了。
池芸却骤然蹙紧眉头,周身泛起杀意。
只因那春神离这座隐匿的宅邸越来越近了,连叶上初这般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他下意识躲到池芸身后,“姑姑,他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池芸身旁的两位侍女拔出佩剑,门外那群大汉也纷纷摆出防御姿态。
然凡人的力量终究是无法与仙神抗衡的,那春神盈盈落地,众人便感知到一股强大压迫感。
春神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叶上初在哪儿?”
躲在屋内的叶上初闻言,猛然想起归砚确实提过认识春神。
“姑姑别怕,他是来找我的。”他拍了拍池芸的手,快步跑了出去。
少年跑到春神面前,仰起小脸,模样乖巧可人,“我就是叶上初,是归砚让你来的吗?”
谁知对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眼前一亮,伸手捏着柔软的脸颊揉搓起来,“好可爱的孩子啊!归砚真有福气。”
池芸被这一幕看得心惊肉跳,冲出门拔剑相向,“你是何人?!放开他!”
“哦?”春神笑容不减,眸子却浮现出冰冷的神色。
叶上初见势不妙,急忙拉住对方衣袖,“她是我姑姑,你不要伤害她!”
他摸了摸胸前的吊坠,转身对池芸道:“姑姑,许是归砚找不见我担心了,小淮下次再来看你。”
纵是池芸舍不得,也知道他留在此地并非良计,抬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发顶,“好,小淮先去,若是受了委屈,随时来找姑姑。”
第68章
春神一年只得一见,百姓们追随着春神的踪迹,将小巷围得水泄不通。
归砚静立在人群稀疏的路旁,脸色淡漠如常,广袖之下却悄然攥紧了拳,骨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几分焦急。
直到少年清亮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归砚——!”
他蓦然回身,一道小小的身影便直直撞进他怀里,带着些温热气息。
椿映在一旁看着,唇角含着笑意,“归砚,你的小媳妇我可完完整整给你送回来了。”
归砚抱着叶上初的力道加紧了些,像是再三确认他怀中的人是真实的,许久才舍得松开。
他哑声道:“……多谢。”
叶上初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安,小手悄悄绕到他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忙不迭解释,“归砚,我不是故意乱跑的,是遇见了姑姑……”
他将先前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归砚并无责怪之意,只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椿映抬眼望去,已有百姓注意到这边动静了,“这里不太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三人来到一家酒楼,椿映好似是这里的常客,与老板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安排进了一个靠窗的安静雅间。
落座后,归砚点了几样叶上初爱吃的菜肴,少年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椿映看,满是惊艳,“你好漂亮呀!”
“谢谢。”椿映落落大方应了,自我介绍道:“我叫椿映,你也可以叫我糖糕。”
“糖糕?”叶上初偏了偏脑袋,这名字让他想起最爱的甜点。
“倾陌和夙渊你应当见过了,他们是我兄长。”椿映补充道。
这倒是有意思,叶上初揶揄看了归砚一眼,“那归砚岂不是比你还要矮一辈。”
椿映故作沉思状,指尖轻点着下颌,“嗯……按礼数,他确实该唤我一声师叔。”
叶上初打趣归砚,“跟着你真倒霉,辈分都要比旁人矮。”
归砚默然不语,小二端上一盅炖得晶莹的雪梨汤,他盛了一碗,轻轻推到叶上初面前。
后者尝了一口,雪梨清甜,味道是很好的。
虽然归砚平时就不爱说话,但今日异常沉默。
叶上初放下汤勺,目光转向椿映,“糖糕,今日你是怎么寻到我姑姑那处的?”
椿映笑而不语,慵懒向后靠上椅背,“这个嘛,你还是亲自问问你的好师尊吧。”
自上桌后,归砚便一言未发,只默默为叶上初布菜,神色有些恍惚,连他们说了什么都未曾发觉。
他知道叶上初嗜甜,见碗底空了,便又盛了一碗递过去。
这次,叶上初却接过后重重放在一旁。
叶上初摘下胸前的玉坠,看着归砚,“你不想解释一下?”
“这次可赖不到岑含景给你喝了毒茶。”
归砚一顿,盯着那吊坠看了会儿,合拢他的掌心,大掌覆盖住了少年的拳头,“你昨夜闹腾,没睡好罢了。”
“你胡说!”叶上初鼓起腮帮子,“你明明睡的比我还早,我都没有吵到你!”
归砚薄唇微抿着,不再言语,叶上初却不依不饶,“还是说你心里装着别人,这心灵感应才不灵了?”
归砚眼皮一跳,抵住抽疼的额角,“你哪来的这些想法,谁教你的?莫不是跟话本里学的,往后少看……”
“你别打岔。”叶上初幽幽打断他。
椿映见归砚面露为难,忍不住替他解围,“那个……小初,你应该知道你体内有很旺盛的灵气吧。”
叶上初点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椿映叹了口气,“归砚作为妖,拼命打破仙妖之间的界限,这本就是逆天而行,他修炼功法泠洸七雪用以辅佐,需要大量灵气支撑。”
“可是近百年以来,不论是神界还是仙界,灵气越发稀缺,所以他才数十年都没有突破最后一重,谁知在这紧要关头,他遇到了你。”
叶上初帮助归砚突破功法,本应是好事。
椿映还未明说,他便已猜到那泠洸七雪对于灵气的要求是十分严格的,少一丝不行,多一毫也不行。
难怪昨日归砚如此排斥和他接触。
可叶上初还有一事不解,“既然灵气够了,为何不赶紧突破?”
椿映摇头,“是你师尊自己不愿。”
叶上初审视着归砚,后者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
“别担心。”归砚终于开口,“我只想先将封正璞之事了结,便立刻回去闭关,这三五日我还撑得住。”
“昨日我已传讯亭崖宗,井邬涯答应亲自前来清理门户。”
封正璞背后的女子,多半是司空诗遥无疑,大局虽已明朗,却仍有细节需归砚查证。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事与叶上初体内的灵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叶上初鲜少为了旁人委屈自己,即便是归砚,但当他得知归砚急需离开自己回去闭关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不过是些离别的小委屈,并非承受不来。
“归砚,我相信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能让自己有事。”
归砚唇角微微扬起,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触碰,“好。”
二人之间的气氛又腻歪起来,椿映虽然是第一次见,却不由得一阵唏嘘。
“还记得小时候小毛球是我们几个毛茸茸当中最小最娇气的那一个,我经常叼着他到处跑,没想到如今也会疼人了。”
叶上初闻言抬头,兴致颇高,“什么毛茸茸,糖糕也是毛茸茸吗?”
椿映欢笑,“糖糕是只猫。”
叶上初爱极了归砚的尾巴,对方也经常榻中事后展开给他摸,除了狐狸尾巴,他还没摸过猫尾巴呢。
他一双小手蠢蠢欲动,归砚眼疾手快,先他一步将人拘了怀中。
“你并非每年中和节都得空过来,”归砚转移话题,“除夕时听倾陌说你正忙,怎的又有闲暇?”
“父亲的玉尘草丢了,我左右无事,便出来帮着找寻。”椿映答道。
归砚点头,捉住了叶上初因不满失去自由而拍打他下巴的手,“这事师父对我讲过。”
“还有更要紧的。”椿映顿了顿,面露无奈,“父亲命我寻找一位名叫谈寄的女子,她似乎……正在和父亲抢人。”
“谈寄?”叶上初立刻想到鬼界幻境中的成烨,取出匕首递到椿映面前,“这颗红宝石,就是一个被谈寄辜负的痴情人所化。”
他还以为得到了什么大八卦,然而椿映只是扫了一眼,便确信道:“并非此人,那位神魂不全,仅余一魄,况且父亲那边,似乎也已有些线索了。”
上一辈的恩怨,叶上初不便多问,乖乖闭上了嘴。
待菜肴上齐,他在归砚的监督下,闷头扒了两碗炒青菜,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
与椿映作别后,二人返回皇宫,叶上初回宫没几日,尚舍不得池郁他们。
天色昏暗,宫内小路上,许些宫人提着灯笼走过,见到二人行礼。
归砚几次想去牵叶上初的手,可这小孩滑得就跟泥鳅似的,怎么也捉不住。
“我们现在要保持安全距离,万一我的灵气又被吸到了你身上该怎么办?”
叶上初教训归砚,“你自己出事也就算了,别忘了还有我呢,你要我怎么办?”
归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得认命,“是,小初教训的是。”
“哼,现在小初比你更像师尊。”
少年顶着一张稚嫩的脸蛋,说着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归砚一阵笑声没忍住。
叶上初未直接回临朝殿,而是先去了御书房。
果不其然,池郁仍在伏案批阅奏折,看情形是忙碌了一整天不得歇。
苍亦终于不必再跪着,站在一旁研墨。
叶上初走过去,将苍亦挤到一边,亲自上手研墨,状似无意提起,“哥哥,今日小淮在街上……听到些关于姑姑的消息。”
池郁闻言放下笔,挪动砚台,可不想叫这小祖宗再染上墨汁了,“什么消息?”
“就是……”叶上初措辞犹豫,“就是姑姑和哥哥的……嗯,闹得不太愉快。”
这哪是小打小闹的不愉快,分明是成王败寇,刀光剑影。
他未直言遇见池芸之事,一是不愿连累姑姑,二是不想夹在中间为难。
池郁听出他话中保留,语重心长道:“小淮,并非哥哥有意挑拨,但池芸曾与岑盟有所合作,当年岑盟害你,谁又知她是否从中推波助澜?”
叶上初坚信池芸当年并不知情,若她真有心加害,自己踏入那宅邸时便已动手,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但这话不能告诉池郁,他对了对手指似是妥协,语气失落道:“好吧……但姑姑对小淮也很好,若真到了那一天,哥哥便不必告诉我了,小淮不想为难。”
池郁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摸摸他的脑袋,“自然。”
“还有一事需要哥哥帮忙。”叶上初很享受摸头,眯着眼睛惬意。
“青染染和岑含景在桓王府是当诱饵的,有其他修道之人会来救他们,归砚派来一些巫偶弟子,未免打草惊蛇,今晚要悄悄代替看守的禁卫军。”
一群凡人守卫倒不必忧心,归砚让他来提前打声招呼,不过是怕梵音宫横插一脚出了岔子。
“此事容易。”
事关叶上初的安危,自然刻不容缓,“苍亦,此事交由你去办。”
“是。”
苍亦领命退下前,身后又传来池郁低沉的声音,“莫要让朕失望。”
尽管苍亦极力掩饰,叶上初还是从他微敞的衣襟下瞥见了几点暧昧痕迹。
那痕迹他再熟悉不过,归砚也常在他身上留下类似的印记。
他默默垂下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最后只匆匆抱了池郁一下便离开了。
第69章
归砚原以为,不让牵手已是这次灵气风波的极限。
未承想,回到寝殿,到了该就寝的时辰,叶上初竟独自抱了一床锦被进来,二话不说铺在了外间的软榻上。
归砚眉心一跳,“这是做什么?”
少年手脚麻利宽了外衣,也懒得叠好,扬手便挂在了屏风上,随后一骨碌钻进了软榻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安全起见,在你闭关之前,我们还是先别同床睡了。”
说罢,他便将脑袋整个蒙进了被子里,不敢再多看归砚一眼。
他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忍不住心软,重新扑回那个怀抱。
归砚疲倦捏了捏眉心,“又胡闹……”
那一团被中,传出了叶上初闷闷的声响,“总之你不要靠近我了,我不要成为害你的凶手!”
话音刚落,蒙在他头顶的被子便被人一把掀开,视线明亮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归砚带着些许无奈的脸色。
“既已结为道侣,哪有分床睡的道理?”
他们便是最初互相算计,彼此提防的那些时日都不曾分榻而睡,如今两心相许,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怎能因这点缘由便相隔两榻了。
叶上初还未反驳,便觉失重感传来,归砚已经抱着他回到床榻上。
他手脚并用挣扎,“不行不行!我们不能挨一块……!”
归砚将他放进软和被褥中,附在耳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初让我多抱一会儿,我好难受……”
只这一句,叶上初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
其实强忍着不触碰归砚,他也很难过,但自己此刻对归砚归砚来说,就好似名为上瘾的毒,服下将身体毁得千疮百孔,不服则抓心挠肝的病痛。
想到这里,他鼻尖一酸,不争气的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他不想让归砚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再添烦心,拼命想把脸埋起来,抑制住抽噎。
可归砚还是察觉胸前的衣襟濡湿了一块。
他叹了口气,从后面摸了摸叶上初的脑袋,“不怪小初,怪我自己太贪心。”
怪他贪婪少年的热烈,非要向前一步,打破这场原本公平的交易,用情爱搅浑了,爱到彻心彻骨,难以自拔。
叶上初吸吸鼻子,垂着头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终究还是挣脱了他的怀抱跳下床榻。
归砚没有阻拦,因为他直觉叶上初不会狠心再离开他了。
果不其然,没过片刻叶上初就抱着那床软榻上的被子去而复返,眼眶还红红的。
“睡一张床可以。”他手下利索将抱回来的被子卷成长条,严严实实横在了床榻正中,划下一条清晰的界线,“一人一半,谁也不准越界!”
归砚瞧着觉得有些好笑,“怎的弄得像吵架了一般……”
叶上初轻轻一哼,别过脸。
对方习惯性想凑过来讨个睡前的亲吻,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不、准、越、界!”他一字一顿强调。
归砚:“……”
好吧。
叶上初安静躺好,被子压到胳膊下面,缓缓和上眼睛。
这一夜于他而言,实在煎熬。
尤其到了后半夜,半梦半醒间身体本能朝着那令他心安的气息来源处拱去。
归砚闭目养神,暗暗调动修为压下灵气所带来的躁动,这时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却一头砸到了他胸前。
不出意外,要出意外了。
那几个时辰还在信誓旦旦不准越界的人儿,自己倒先违背了誓言,最初是一颗脑袋,然后胳膊搭了上来,最后跟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趴在了归砚身上。
归砚还能感觉到,对方将一双微凉的脚丫蛮横插进了他腿中间取暖。
少年的脸压在他颈间,双唇微微开着,不时咂咂嘴,好似做了什么美梦。
归砚若有所感,将将促进眉头,那边便就着他的衣襟磨蹭擦口水了。
他有洁症,鲜少与旁人过界接触,起先不是没有嫌弃过叶上初,可后来发现根本没用,倒是叶上初有一番本事,硬生生逼着他适应了。
比起泠洸七雪带来的疼痛折磨,亲手将爱人推开,这才是更加难以忍受。
归砚默叹,伸手搂了叶上初进怀中,认命般和上眸子。
然而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天还未亮,归砚便被巫偶的传讯惊醒,封正璞已落网,亭崖宗宗主井邬涯也已抵达桓王府。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轻轻晃了晃身旁少年的肩膀,“小初……醒醒。”
少年嘤咛一声,习惯性赖床,“呜……再睡一会儿嘛。”
可当他勉强将眼睛掀开一条缝,看清近在咫尺的归砚面容时,瞬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一咕噜滚到了床榻里侧,指着归砚义愤填膺,“不是说好不越界的吗?!怎么又把我抱过去了!”
归砚有口难言,起身穿戴整齐,翻出一身新衣裳给叶上初套上,“封正璞捉到了,人在桓王府,我们需尽快过去。”
上回叶上初去桓王府见岑含景时,青染染也在场。
封正璞放不下青染染,定会设法营救,他们的计划正巧被刚踏进院门的叶上初听去了只言片语。
因此,叶上初给了岑含景一把匕首,若他心存死志,大可自我了断。
然而岑含景宁愿忍受剧痛剜去后肩一块肉,也表明他不仅想活,更想借着青染染一同逃离。
殊不知,叶上初或许想不出万全之策将他们一网打尽,可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归砚。
二人赶到桓王府时,岑含景与青染染仍被关在偏院。
而封正璞则被巫偶假扮的禁卫押解着,跪在归砚面前,他身后立着的,正是面色灰败的井邬涯。
叶上初一见到封正璞,便想起上回被欺负变成兔子的经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默默熟练了几遍口诀,砰的一声现场变成了小白兔,雄赳赳气昂昂冲上去,对着封正璞连踢带踹。
“叫你欺负兔子!叫你欺负!”小白兔蹦到他头上使劲踩着,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封正璞被巫偶死死押住,挣脱不得,怎么也甩不脱。
“你……!”他脱口欲骂,却在感受到归砚冰冷视线落在身上的瞬间,悻悻闭了嘴。
待到叶上初踩够了,对着归砚张开双臂,后者自然将他捧进了怀中,下一瞬少年凭空出现挂在归砚身上。
现在他的术法已经熟练了许多,可以自由掌控变换的时间。
井邬涯站在一旁,面容看上去比上次相见时苍老了许多,“是老朽管教无方,还请仙君降罪……”
早在封正璞泄露请帖之前,他便已有脱离亭崖宗的动作,请帖事发后,更是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井邬涯为保全亭崖宗声誉,这才弄了具假尸体,伪造了封正璞畏罪自尽的假象。
但归砚并不打算轻易揭过,沉眉道:“当年摄灵术一事,亭崖宗只推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谈寄顶罪,真正要遮掩的,是长老司空诗遥修炼摄灵邪术。”
他语气肯定,并未在询问,井邬涯也早预感,这些事情迟早是要暴露的。
“……是。”他颓然承认,“那谈寄也并非无辜,她追随司空诗遥,摄灵术虽未练至出神入化,却也害人不浅……当年若非她夺人灵气败露,也查不到司空诗遥身上。”
亭崖宗在仙界虽非仙门之首,却也是众多修士敬仰的存在,加之井邬涯为人正直却迂腐,宗门内出了一邪修长老与弟子,权衡之下,他自然选择了对亭崖宗威胁最小的弃卒保帅之法。
“亭崖宗不知悔改,错上加错,纵是本君有心网开一面,也需给众仙门一个交代。”
“当务之急,是找到司空诗遥的下落。”归砚强撑着一口气,面色与平时无异,但叶上初能感觉到,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收得越发紧了。
叶上初心想,必须尽快料理完这些琐事,归砚才能早些回去闭关调息。
他拔出匕首,几步跑到封正璞面前,利刃抵上对方脖颈冷声威胁,“快说!司空诗遥在哪儿?!”
封正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我与她不过是互利关系,即便我知道她在哪儿,等你们找过去,她还会傻傻待在原地等你们抓吗?”
叶上初从上回他们的对话中便听出,封正璞与司空诗遥彼此心存不满,此话确有道理。
此时归砚开口,“你可还能联系上她?协助本君将人找到,也算将功补过,届时或可从轻发落。”
“她没你们想的那么蠢,怎会轻易赴约。”封正璞泼来冷水。
归砚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不难。”
他转身抬袖,将叶上初整个遮掩进怀中,而后伸手到他衣襟内摸索,不多时摸出一块犹带余温的玉佩来。
叶上初:?
“我怎么不知道我带了这块玉佩?”
玉佩还是当初芽芽送给他的那块,上面刻着的“诗”被磨损了一半,只剩下“寺”。
归砚抬眸,“你的衣裳皆由我打理,玉佩自然也是我为你备下的。”
接着,他指尖挑起玉佩的系绳,在封正璞眼前轻晃,“告诉司空诗遥,她女儿在我们手中,若想相见,便到桓王府来赴约。”
巫偶放开封正璞,他犹豫片刻,看向掌门铁青的脸色,硬着头皮谈条件,“可以是可以,但事成之后,你必须放了我和染染。”
“你没资格谈条件。”归砚冷眼一瞥,却还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青小姐只是受家族牵连,本身并无过错,至于你,需待仙门大会公审定罪。”
封正璞攥紧了拳头。
一直沉默的井邬涯忽然厉声开口,“封正璞!你若此刻回头,往后逐出师门为师尚可求情保你一命,倘若依旧执迷不悟,你与青小姐今日处境都将危矣!”
封正璞牙关紧咬,最终还是应下了向司空诗遥传讯。
第70章
破败的桓王府内,只余大堂亮起的一盏孤灯。
叶上初与归砚静候,偏院方向不时传来岑含景撕心裂肺的哭嚎,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一丝逃脱的希望彻底覆灭,他先前不停拍打房门,妄图引得叶上初一丝心软,却被听烦了的少年令巫偶进去稍作教训,如今听这动静,怕是教训得狠了。
归砚的脸色愈发苍白,叶上初心惊,顾不得其他,扯着他的衣袖急道:“归砚,不然你快些回宁居去吧,这里我自己能应付!”
若有所依,他永远不愿长大。
但若为了归砚,他愿意学会独当一面。
然而这番豪言壮语,在归砚听来只觉幼稚。
他低头轻笑,宠溺调侃道:“小初打算如何应付,待会儿司空诗遥打过来,边跑边哭喊着救命?”
叶上初鼓起腮帮子,想起上回被边代沁追着砍的狼狈,确实如此,他连一个凡人都对付不了,何况司空诗遥这等人物?
羞恼之下,他一拳捶在归砚胸口,“讨厌!归砚讨厌鬼!”
归砚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拳头,拢在掌心轻轻掰开,露出夙渊留下的那道若隐若现的咒符。
叶上初也注意到了,这咒符近来时常浮现,“夙渊师祖说它能压制我身上的灵气,可我并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你自然察觉不到。”归砚停下话语,并未深入解释,敛下眼眸心思深沉。
天边传来飞鸟振翅的异响,蓦地,院外响起兵刃交接声,屋内烛影摇晃。
归砚神色一凛,揽住叶上初的腰身瞬间飞身而起,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他们方才所坐的桌椅已被一道凌厉剑气劈得粉碎。
一道艳红身影掠过叶上初的视线。
司空诗遥气息未平,便怒瞪着双眸厉声质问,“芽芽呢?!她在哪儿?!”
归砚护着叶上初翩然落地,半个身子挡在他面前,神色如常将那块玉佩掷了过去。
岂料司空诗遥见到玉佩,眼中愤怒更盛,叶上初紧攥着归砚的衣袖,在对方长剑再次袭来的前一刻大喊出声,“芽芽已经去轮回了!”
少年红着眼眶,脑海中浮现女孩蜷缩在他身旁诉说委屈的景象,带着哭腔控诉,“你不配做芽芽的娘亲——!”
司空诗遥闻言身形一僵,向来从容的脚步竟有些踉跄,嗓音干涩,“……是你们杀了她?!”
“并非。”归砚沉声否认。
叶上初却只想将心中憋闷尽数倾泻,“你明明知道家里有厉鬼!你明明有能力保护她,为什么还要把她一个人丢下!你看不到的时候,她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闭嘴!”司空诗遥长剑直指叶上初,若非归砚强大的威压护着,他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我留给芽芽这玉佩便是护身之用,你们既说她已不在了,这玉佩为何会在你们手中?!”
“司空长老。”归砚内息被泠洸七雪搅得翻腾不止,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他缓缓开口,“当年你修炼摄灵禁术,被亭崖宗除名后安然隐居,既已成家,为何再次出山?”
司空诗遥毫不客气,“你管这些做甚!”
“并非多管闲事,而是提醒,何人告诉你……去找什么东西?”
“你寻物期间,夫妻离心,爱女丧命,至今仍未寻获,何不细想,此事本身是否就是一个局?”
归砚侃侃而谈,所言皆是叶上初听不懂的隐情,却显然句句戳中司空诗遥的心事。
“六界之大,天材地宝众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你不会不懂,比为他人做嫁衣更可悲的,是这嫁衣,或许根本子虚乌有。”
“你女儿之死与我们无关,若真要追根溯源,不如问问自己当初为何离家。”
司空诗遥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些颤抖,“封正璞呢?”
“他会被带回亭崖宗,依律处置。”
“哼……”司空诗遥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骤然抬手挥剑。
叶上初以为她又要发难,却见剑气在半空中斩开一道幽深裂隙,她深深看了一眼那玉佩,而后飞身进入其中。
叶上初定眼一瞧,缝隙对面那阴暗的天空,不难猜出是何地方,“那里是……鬼界?”
归砚凝眉,牵起他的手,“走,跟过去看看。”
叶上初不能忘却上回的买路钱,心有余悸道:“我这么直接进去就可以?”
归砚行色匆匆,说出的话却十分令人心安,“事急从权,我护着你。”
感到腰后的那只手紧了,叶上初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周围阴风阵阵,却有一股纯粹蛮横的力量护着他。
再睁眼,他们已然通过裂隙到达了鬼界。
归砚死盯着司空诗遥消失的方向紧追不舍,叶上初忍不住好奇,“司空诗遥这么厉害?竟能自由穿梭鬼界?”
“并非如此。”归砚示意他看那道红色身影周围正在消散的微弱光芒,“此法极险,她是在燃烧自身灵气与性命强开通道。”
说罢,他轻轻捏了一把叶上初腰间的软肉,“你不准学。”
叶上初:“……哦。”
司空诗遥无视重重靠近的鬼魂,一路杀到了轮回路的方向。
叶上初以为她疯了要闯入轮回寻找芽芽,她却猛地在那石壁后的简陋洞穴前停住,从里面粗暴地拽出一只丑陋毛发稀疏的老狐狸。
归羽惊慌未定,扯着尖锐的嗓音,“你想做什么……放开!”
争乱中,他头顶本就不富裕的稀疏毛发更是扯落了几根。
司空诗遥压着心头怒气,“你骗我们去找什么玉尘草,找遍六界也不见踪影,还害死了我的女儿!你究竟有何目的?!”
“一群蠢货——!”
归羽几次三番想要将自己的衣襟从对方手中拯救出来,然而司空诗遥攥得紧,挣扎无果后便也放弃了。
他瞥见在一旁看戏的叶上初,脸上蓦地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就是他……他就是玉尘草!”
叶上初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归砚听闻却并无惊讶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不动声色将少年更严实挡在身后。
司空诗遥顺着归羽的目光看过来。
归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阴森道:“我也是刚刚才知晓,这小美人……才是玉尘草转世。”
“是谁藏匿了他的气息?倾陌,还是……夙渊?”
叶上初一头雾水,但那两人看向他的目光,如同盯着盘中珍馐,令他极度不适。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归砚,寻求答案。
归砚转身垂眸,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额头相抵轻轻磨蹭。
他的声音极轻,混杂了恍然与痛楚喃喃,“小初……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见过的……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小初一直陪着我……”
尽管身处熟悉的怀抱,周遭的一切却让叶上初感到强烈的不安。
司空诗遥虎视眈眈盯着他,“他就是玉尘草?”
归羽冷笑,扯动布满皱纹的嘴角,“没错,不是倾陌就是夙渊,掩盖他的灵气,否则我早就发现他了。”
叶上初回忆起与夙渊初次相见,对方在他掌心画了一道符咒,确实说过可以掩盖灵气一类的,但那也是在归羽很久以后了。
可自己根本来不及多想,因为司空诗遥与归羽正不怀好意地逼近,而归砚的状态让他忧心忡忡。
更糟的是,司空诗遥身为生魂,气息引来了更多鬼魂,缓缓向他们靠拢。
叶上初强压下内心恐惧,关键时刻,数条缚魂链破空而来,环成一圈,将四人困于其中。
景念执着缚魂链另一端,斥退鬼魂,来到归砚身前。
对方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名为不悦的神色,“怎么回事?”
归砚缓了许久,才慢吞吞扶着叶上初的肩膀站稳,朝司空诗遥方向扬了扬下巴,淡淡道:“闯入了一个生魂,归羽擅自毁坏天道所遣玉尘草,记得交给妖君处置。”
说罢,他将同样是生魂的叶上初使劲往怀里拢了拢,试图以自身法力掩盖其存在,蒙混过关。
然而景念却不似前几次那般好说话,脸色显得极为不自然。
叶上初若有所感,尚未回头,身后便传来一道轻佻的嗓音。
“一个生魂?本君怎么瞧着……是两个啊?”
只见一青年缓步而来,黑发披散在肩,唇角总是噙着一抹弧度,眉目间带着妖媚。
景念神色恭敬了几分,默默行礼,“君上。”
楸槐随意摆手,目光在叶上初身上打量一番,最终落在归砚脸上,笑意更深,“小归砚,你带来的这位小美人,似乎也算是个生魂吧?”
这人身份已然明了,正是掌管鬼界的鬼君楸槐,对方虽然生得美艳,但此刻叶上初的颜控也压不住骨子里的恐惧。
他吱一声拱到归砚身后,生怕慢了一秒就要因擅闯鬼界被打入地狱了。
归砚似是疲惫,合着眸子捏了捏眉心,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小初随我前来,是为捉拿摄灵术真凶不得已才擅闯鬼界,还请网开一面。”
“这个好说。”楸槐笑容不变,伸出修长的手指,“老规矩,破财消灾嘛。”
“要钱?”叶上初闻言从归砚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亮。
别的没有,就钱多!
他埋头扒拉自己的荷包,道侣大典敛来的那些钱财都进了他的口袋。
少年掏出一把厚厚的银票,正准备递出去买命,忽觉本就阴暗的天空又昏了几分,紧接着肩头一沉。
那被他一直视为倚靠的身躯,毫无征兆砸在他身上。
“……!”
“归砚……?归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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