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叶上初没去过库房,在其印象中,合该是堆放杂物,灰尘满天的模样。


    但推开那扇门的瞬间,他才意识到归砚的库房与常人不同。


    金银珠宝装成箱,一箱箱摞着,堆成小山似的。


    最外面这一座小山,便是这回仙门送来的部分贺礼了。


    叶上初随手打开箱子,险些被里面的金元宝闪瞎了眼。


    随即,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贺礼给了这么多钱,为何前两回归砚说将全部贺礼都给了他了,却只能堪堪装满小荷包?


    软绵绵的小拳头带着怒气砸在箱子上,“可恶!老狐狸又骗我!”


    此时库房门被推开,归砚与无名之谈妥结盟一事后赶了过来。


    叶上初扑过去一把攥住雪白的衣襟,提高音量质问,“你说呀,我的贺礼都到哪里去了?!”


    归砚稳稳接住扑入怀中的人儿,双臂一托,将人抱小孩似的揽住。


    他扫了一眼库房里打开的宝箱,心下了然,却也没什么辩解的,微妙扬起唇角,“被为夫贪了。”


    叶小初气得在他怀里直蹬腿,却够不着地。


    好你个老狐狸,现在装都不装啦!


    叶上初跟归砚秋后算账,找到续命丹,先他一步跑回小院。


    “逸清哥,我来救你了!”


    他莽撞推开房门,却与榻前那正在勾魂的鬼使魅撞个正着,瞬间傻了眼。


    叶上初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眼泪大把大把往下掉。


    他哭着磨蹭到鬼使魅跟前,“呜呜呜求你了,别勾逸清的魂……也别勾我的……”


    “要勾……就找我师尊去!他可厉害了,下到鬼界肯定比我们这些废物有用呜呜……”


    归砚刚踏入院子,便听见这小没良心的转眼就把他卖了。


    他拎着叶上初的后领将人提溜起来,指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残躯,对鬼使魅道:“这个人,本君保了。”


    对方淡然颔首,朝他伸出手来,“老规矩。”


    叶上初以为他又要金银,匆忙低头解腰间的荷包。


    此时,北阙抱着一大筐香和纸钱走了进来。


    他眼前一亮,“归砚!我正想去找你呢,支逸清的寿数到了,阿念来勾魂。”


    归砚亲手燃了香,烧了纸钱,丝丝缕缕灵气,混着功德,进入了鬼使魅的身体。


    北阙笑道:“他见这次勾魂的地方在宁居,知道肯定与你有关,便抢在其他鬼使之前赶来了。”


    此事是景念帮了他们一把,归砚多烧了纸钱,权当是辛苦费,“多谢。”


    叶上初抿着嘴,鬼差都是这么唯利是图吗?给点好处就通融了。


    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归砚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


    景念似是也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摇摇头,声音很轻,“无碍。”


    归砚却对叶上初解释,“景念只承我的情。”


    “嗯?为什么呀?”叶上初捂着脑袋,面露疑惑。


    两位当事者皆沉默不语。


    倒是北阙笑呵呵揭了老底,“因为景念把小时候的归砚尾巴撸秃了一小块,归砚当时哭了好久呢!”


    一根毛算一个人情,景念回去数了数,还有十之八九的毛没还完。


    小毛球生得可爱,没人能忍得住。


    叶上初睁大了水汪汪的眸子,望向归砚满是期待,“师尊,我也想撸毛毛~”


    归砚干咳一声,面上有些霞红,“昨夜不是抱着睡的?”


    “不一样。”叶上初郁闷就地画圈圈,“那是大狐狸,师尊什么时候能变个小狐狸给我看,揣怀里的那种。”


    大狐狸他打不过,揉搓几下,归砚若不舒服便会抽回尾巴,还要捏捏他的手作为补偿。


    但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狐狸可就不同了。


    归砚给他做梦的权利,但没给他实现梦想的机会。


    支逸清服下了续命丹,气息是平稳了,但也昏迷了一些日子。


    他于数日后悠悠转醒,恍惚忆起自己已经在奈何桥上走过一圈了。


    鬼门关前,曾有声音问他可否悔过,他思忖片刻,以这仅可在黑暗泥泞中挣扎的残命,换叶上初一生安然,倒是不悔。


    他一睁眼,撞入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


    北阙喜出望外,“你终于醒了,小初守了你好几天呢!”


    支逸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榻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白皙软糯的小手攥着一块栗子糕,腮帮子压出一坨肉来,微微张着的嘴角可见一滴晶莹口水。


    似是累极了,糕点未吃完便沉沉睡去。


    支逸清闻见了淡淡的奶香,从叶上初身上发出来的。


    他一直知道叶上初爱吃甜食,但他们杀人多,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有时叶上初吃完糕点也有这种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交织,并不好闻。


    幸而现在不同了。


    支逸清莫名心酸,艰难抬起手,去触碰叶上初搁在被子边上的拳头。


    结果,雕花木窗砰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冷风吹进来,冻得睡梦中的叶上初一激灵,无意识将手缩进了怀里。


    北阙一愣,眨了眨眼,“……归砚?你方才不是说要去找无名之议事么?”


    归砚一时冲动,尚未想好借口,顿了顿才道:“……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


    “……”


    他编不下去,索性扭过头,“记错了,不在此处。”


    北阙嘴角一抽。


    “呜……吵死了……”叶上初嘟囔着,一头埋进被子里,满脸不耐。


    但归砚未关窗,吹来的冷风终究将他从梦里拉了回来。


    少年嘤咛一声,认命睁眼,上天却给了个他一个惊喜。


    “逸清哥!你终于醒了!”


    他说着,便欲往支逸清身上扑,归砚呼吸一窒,险些背过气去。


    好在叶上初尚有分寸,支逸清身上的伤口都未愈合,象征性蹭了蹭后便乖乖停住。


    “逸清哥,你醒了,我就能少下一次油锅了。”叶上初激动,哭哭啼啼擦眼泪。


    支逸清一脸茫然,“什么油锅?”


    “没什么。”叶上初连忙摇头,他们都是刀尖舔过血的人,有些事现在说出来平白吓到他也不好。


    门外,归砚一脸阴沉。


    “归砚,要不……你还是进来吧。”北阙擦擦汗,侧身打开门。


    即便隔着一道门,他也感受到了自归砚身上弥漫开的寒意。


    叶上初已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手脚并用爬上床,挤占了病号位置,顺手扯过支逸清的衣袖,擦了擦自己沾着糕点碎屑的手指。


    “逸清哥,你是怎么被边代沁发现的啊?”


    按理说,山下那座镇子地处偏远,浮生在那并无据点,那日只有他与支逸清两人在场,至于那个跟随他的低级杀手,断然没胆子出卖他。


    支逸清眸光沉了沉,撑着他勉强坐起身,长叹一口气,“上初,你身边……或许出了奸细。”


    话音刚落,叶上初眼皮一跳,下意识去看北阙和归砚二人。


    他住在宁居,除了这只妖怪,身边还有什么其他人。


    后者递了一个冷冽的眼神过来,“出卖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自己很值钱吗?”


    “归砚你……!”


    话虽如此,就他追杀令上那点赏金,还不够归砚一件衣裳值钱,随即打消了疑虑。


    只听支逸清继续道:“边代沁找到你那日,大家本是安顿在浮生待命的,可他忽然出了门,不知是去见了什么人,回来后,便叫人将我押到了他面前。”


    后面的事情已然很清楚了,叶上初在皇城的行踪泄露,边代沁带着浮生一众杀手,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他。


    叶上初暗暗攥紧了拳头,内心已然有了怀疑对象。


    “是青侪,一定是他!青侪的儿子青染枫与边代沁交好,我在皇城时只去过丞相府。”


    归砚废了青侪的腿,青染枫得知定然心有不甘,便向浮生出卖了他的行踪!


    “还有岑含景。”归砚泛着酸意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害我含景都不会害我!”


    归砚冷哼一声,别开脸,没再接话。


    叶上初脸蛋气成了红色,支逸清此时伸手过来,想拨开他的后衣领查看,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袭来。


    他凭着直觉转头,只见归砚看似浑不在意倚着门框,可那双凤眸正悄无声息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支逸清悻悻收回了手,举起来示意。


    不碰了就是。


    他本意只是想看叶上初后肩的旧疤,“上初,你是池淮一事,恐怕已公之于众了。”


    “什么——?!”这消息比身边出了奸细更让叶上初震惊。


    连支逸清都知道了,是哪个混蛋泄的密?该不会又是边代沁吧!


    “你先别急,这些也是我从边代沁与人密谈时偷听来的。”支逸清按住他,“还有一事,或许对你更为重要。”


    支逸清顿了顿,下意识张望,而后意识到这里是仙界,皇家的言论可畅谈。


    “长公主并没有死,我听边代沁所言,她似是带领旧部隐匿了行踪,静待时机……”


    举兵造反,谋权篡位。


    “真的?皇姑姑还活着!”这对叶上初来说是个好消息。


    “真假我不确定,但边代沁那边的消息,应当没有假。”


    叶上初并无继承大统的心思与能耐,他只想寻个靠得住的亲人,有权有势能护他周全,让他逍遥自在度过此生。


    也省得待在归砚这里寄人篱下,日日看人脸色。


    第42章


    此次道侣大典目的就是将梵音宫请来,于是待大典一结束,归砚收了仙门各家的贺礼,便客客气气将人请走了。


    无名之与归砚约定,只要宁居助他夺得梵音宫宫主之位,日后梵音宫必鼎力相助。


    梵音宫扶持皇室,与其交好利大于弊,无名之来走这一趟,双方皆各取所需。


    宁居喧闹过后,迎来了一场大雪。


    此地山高,要比下面的小镇寒冷许多,幸而有归砚的结界护着,寒风虽然没有那么冷了,可这满院子的白雪却不在少数。


    北阙打开门,一片白皑皑的景象,他眼前一亮,倏然变换作了一只小黑煤球扑进去打滚。


    他特地缩小了些,煤球只有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小尾巴摇得欢,在雪地里滚来滚去,黑乎乎的毛上沾了大片雪花。


    旁人还没起,院子里只有他一只小狗在自娱自乐,然而滚着滚着,他撞到了什么东西,被迫停了下来。


    “……小狗?”支逸清新奇俯身道:“上初什么时候养狗了?”


    他养了些日子的伤,叶上初天天偷归砚的药给他吃,惹得二人隔三差五闹一场,却也大多归砚沉默以对,由着叶上初发脾气。


    北阙不好意思摇摇尾巴,想到支逸清只认识归砚,还不知道他是只狗呢。


    小煤球摇着尾巴奶声奶气道:“是我……北阙。”


    支逸清微微一怔,“原来你也是妖。”


    他没忍住内心冲动,在小煤球软乎乎的绒毛上撸了一把。


    不远处归砚房里,传来了叶上初的吵闹声。


    “……快点!你快点呀!”


    “不等你了我先走了。”


    “——记得来付钱!”


    嗖的一声,少年的身影蹿了出来,忙不迭跑下山路。


    后面紧接着,是归砚跟不上速度的交代,“小心些,山路滑……”


    叶上初这个时辰起床,实属罕见。


    一般北阙醒的最早,归砚次之,他往往问过归砚后回去准备早饭,再等到叶上初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准备午饭。


    “归砚,他今日怎的起那么早?”


    归砚已收拾妥当正要出门,闻声又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转身回去取钱袋。


    他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岂止是起得早,他一夜就没睡过。


    不光叶上初不睡,还要闹腾着归砚陪他玩。


    “那他这是要……?”


    北阙惊讶张大了嘴巴,浑然不觉小小的身体已被支逸清顺势抱入了怀中。


    “山下新开了一家早点铺子,只在清晨出摊,去晚了便吃不上了。”归砚揉了揉眉心解释道。


    叶上初连着两次扑空,起床时间从提早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却依旧赶不及。


    于是他那个聪明的小脑袋瓜灵光一闪,索性通宵不睡,总能吃上第一口热乎的。


    归砚下了山,叶上初已经坐在铺子里大快朵颐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菜的样式,果不其然,不见半点健康的青绿颜色。


    少年啃着一个焦香酥脆的饼子,里面包着肉馅,吃的专心,见到归砚挥手打了招呼。


    “一共六钱,快去结账!”


    自上回克扣贺礼之事败露,叶上初蛮横夺回了所有约定属于他的贺礼,并且郑重宣布,以后所有琐碎开销一律由归砚买单。


    归砚默不作声结完账,走到他身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又是肉馅。


    他看着手中的包子,再瞧瞧叶上初才到他肩膀的个头,陷入了沉思。


    小孩已年满十八,按理说不再长个了,但万一呢?


    挑食总归不是好事。


    于是乎,叶上初吃着吃着,归砚突然站了起来。


    这家早点铺子花样多,且每碟只有一两口分量,可以尝到许多不同的新奇口味。


    叶上初吃都吃不过来,没心思去管归砚,然而他刚吞下一枚晶莹的虾饺,却见归砚端着一盘绿油油的青菜走了回来。


    叶上初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凑过去撒娇,“我不想吃菜嘛……”


    归砚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青菜抵到他嘴边,语气不容抗拒,“吃。”


    叶上初紧抿着唇不肯张嘴,直到眼看着面前一碟碟诱人的早点都被撤走,这才败下阵来。


    一口菜换一口肉,交替搭配着,这样的结果就是,他吃撑了。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到山上,叶上初已然一动不想动,身体一歪躺在床上。


    吃饱了犯困,加之昨夜彻夜未眠。


    归砚也想惯着这小东西,但回想昨晚的惨烈,若此刻让他睡了,今夜自己便休想安眠。


    为了夜间的安宁,他一把将叶上初从床上薅了起来,“你不是想修习法术么?现在便教你。”


    叶上初刚合上的眼被迫睁开,只觉生无可恋,抱着脑袋哀嚎,“让我睡够了再学成不成?”


    “不成。”


    归砚拖着人来到院外,积雪北阙已打扫干净了,这只小狗正鬼鬼祟祟从叶上初的房间溜出来,恰巧被撞见。


    准确来说,那处已经变成支逸清的房间了。


    师徒二人狐疑,“你做什么?”


    “没、没事呀……”北阙嘿嘿干笑,落荒而逃。


    归砚取来一本最基础的术法秘籍,从第一页开始耐心教导。


    岂料叶上初一扭头,“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


    叶上初没挨打,但午饭的六菜一汤全变成了青菜。


    吃完青菜脸都绿了,下午终于肯好好修习法术。


    归砚传授他一道御风咒,清冽寒风卷着粉嫩桃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轻轻落于掌心。


    叶上初见他操控自如,自己也要试上一试,然而那株桃花在他面前屹然不动。


    “也许我是个修炼废物吧。”他丧丧垂着脑袋。


    归砚也觉纳闷,叶上初体内灵气旺盛,不该如此。


    随后叶上初照着归砚教的法子,将几个简单的咒语都念了一遍,仍是毫无起色。


    “这个咒语好短啊,是做什么用的。”他指着书上一处,只管学,却根本不知道学的什么。


    “变身术,可改变身体形态。”归砚解答。


    这是个被发明出来,却几乎无用的法术。


    但它最短,叶上初执拗学这个,挣扎了一刻钟没结果后,归砚也对这小徒弟彻底失去了信心,挥手放他回去补觉了。


    或许,他适合当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吉祥物。


    叶上初倒头便睡,迷迷糊糊间,身上的被子仿佛大了数倍。


    被窝里空气憋闷,可他熬了一整夜,眼皮沉得实在掀不开,只好蜷成小小一团努力拱啊拱,终于将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突然,空气里飘来了一种奇特的香味。


    像是雨后清新的空气,散发着微微甘甜的青草味。


    像是在平日,这种绿色且健康的味道他定然不屑一顾,可不知怎的,这气味忽然变得格外诱人。


    他仍然不愿睁开眼睛,像一只毛毛虫,嗅了嗅鼻子,循着那香味拱了过去。


    啪叽一声,他拱进了一个大黑袋子里,里面堆满了闪着微光的仙草。


    “啊——唔!”


    嚼嚼嚼……


    好吃!


    屋外,归砚看着手中的玉佩神情凝重。


    莹白如玉的指尖摩挲着这玉佩残缺不全的“寺”字,那半边被磨损掉了,如果那亭崖宗的弟子没撒谎,这个就根本不是寺,而是“诗”。


    司空诗遥的诗。


    当年司空诗遥的莫名消失,外界都在传她被困在地狱里面了,像她这般地位的长老,亭崖宗应当极力调查,但是恰好同一时间,谈寄修炼邪术摄灵败露,最后司空诗遥一事不了了之,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这玉佩的材质特殊,与古寨村外的石碑极为相似,而今既已追踪到谈寄逃离古寨村后的藏身之处……


    归砚收拢掌心,将玉佩牢牢握住,心下已有决断。


    “北阙,我需外出几日,你看好小初。”


    北阙抱着一堆梳子剪刀之类的物什出来,“好,放心吧。”


    归砚瞥见他怀里的一堆,不禁疑问,“你这是干什么?”


    北阙不好意思笑了笑,“逸清说要帮我梳毛。”


    归砚:“……”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叶上初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人!


    谈寄逃往了江南一带,而那种特殊的玉料,归砚在江南见过。


    正好,那边有位故人。


    他回房拿上乾坤袋,想着江南糕点种类繁多,回来给叶上初这小吃货带上一些。


    当他扫了一眼床榻时,那被子歪七扭八的铺着,看不得里面有没有躺着人。


    叶上初向来喜欢缩成小团儿睡觉,什么时候睡那么扁了。


    他疑惑,正欲掀开被子一探究竟,这时北阙有什么急事将他唤了过去。


    …


    江南的天气,温温热热的,没有落雪,即便在冬日,也不觉严寒之意。


    归砚落身一片翠绿竹林,竹身挺拔粗壮,长势旺盛,旁边挨着一条河,有结界所护,俨然是旁人的地界,他却径直闯了进来。


    一阵微风起,他凌厉回眸,只见一片竹叶悠然飘落。


    蓦地,一条翠绿鲜艳的长蛇飞扑而来。


    下一秒,冰凉滑腻的蛇身便将他从头到脚缠了个结实。


    那青蛇吐着鲜红信子,竟口吐人言,语气得意,“哈!小毛球,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归砚面无表情,“下来。”


    青蛇脸上竟能看出几分委屈,“不嘛,我偏要缠着你……”


    “我已是有道侣的人了,你注意分寸。”说这话的时候,归砚侧眸,似有炫耀之意。


    那青蛇听罢如遭雷击,难以置信,“道侣——??!”


    软绵绵的蛇身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竹林内,一阵惨绝人寰的哭喊响彻,“什么时候的道侣?!小毛球你不爱我了——!!”


    归砚捂住耳朵,“不久前,就是怕你伤心才没告诉你。”


    为此他还暗自惋惜了许久,安歌独占江南这片妖族地界,富得流油,他若出席,贺礼必定十分丰厚。


    道侣大典未邀请他,也是怕他没轻没重,吓着了叶上初。


    不理会安歌的哭嚎,归砚自顾自解下乾坤袋扔给了他,“我给了你带了些爱吃的仙草,另有一事还请你帮忙。”


    “呜呜……就知道小毛球你还是想着我的,知道我爱吃……”安歌抽噎打开乾坤袋,从里面拎出一团,“……兔子?”


    他凑近嗅了嗅,“一股奶味儿,正好许久未开荤了,配着仙草打牙祭。”


    说罢,他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獠牙与中央猩红的蛇信。


    起初归砚并未在意,不过一只兔子罢了。


    而后他猛然惊醒,哪来的兔子?!


    安歌:“啊——!”


    归砚:“住口!!”


    第43章


    归砚迅速闪身到他眼前,一掌将其击飞,把那不过巴掌大的雪白兔子抢回手中。


    叶上初方才啃了一肚子仙草,正睡得香甜,被这番动静吵醒,不悦翻了个身,四脚朝天打了个哈欠。


    “唔……归砚?你吵什么呀……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他迷迷瞪瞪搓了搓眼睛,小脑袋一拱,准备继续他的回笼觉。


    小兔子通体雪白,身体软软热热的,归砚捧在手中,细小的茸毛手感非常舒适,瞧着像刚满月不久。


    归砚用指尖揉了揉那小小的脑袋,语气中充满复杂,“你的变身咒……似乎生效了。”


    “嗯?”叶上初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一觉之间,自己已从宁居来到了烟雨江南。


    归砚捧着他走到溪边,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一团雪白娇小的兔子身影。


    “哇!好可爱!”叶上初也不自觉为小兔倾倒,可当这话说出口以后,他才发觉不对劲。


    ——“我怎么变成兔子了?!”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粉嫩嫩的爪子,又抬爪捏了捏脸颊,痛感传来才确信这不是梦境。


    叶上初当即拽着归砚哭唧唧,“你快想想办法啊,把我变回去。”


    岂料归砚似乎挺喜欢他这模样,一指头就将小兔子戳得仰倒,“你当初将咒语念得颠三倒四,我连原咒都拼凑不全,如何解开法术?”


    正当叶上初沉浸在要当一辈子兔子的恐惧中,却听他又道:“不过别担心,你法力低微,此形态应当维持不了多久。”


    小兔子听罢气鼓鼓叉腰,“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嘲笑我呀!”


    这小奶兔一生气更像是撒娇了,归砚唇边不禁弯起一抹笑意。


    一旁安歌好不容易爬起身,抬头就见向来冷脸待人的归砚竟对一只兔子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他心头警铃大作,嗖地窜到归砚面前,指着兔子悲愤交加,“他、是、谁?!你说!他到底是谁!!”


    归砚下意识捂住小兔子的耳朵,生怕吵到了一般,淡淡道:“他叫叶上初,是我的徒儿……”


    安歌松了一口,原来只是徒弟而已。


    却听对方继续,“也是道侣。”


    安歌:……!!!


    愤怒的青蛇露出獠牙,朝着那小兔子恐吓,“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我要吃了你!”


    “啊啊啊啊啊!!”


    叶上初受惊,一头拱进了归砚衣襟内,只留个圆滚滚的毛屁股在外发抖,“归砚他好可怕啊!”


    明明从前他没有那么怕蛇,今日却不知怎的,一见那蛇形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而且……


    他耸动小鼻子,嗅了嗅归砚身上那令人心安的冷冽桃花香,却只觉惊悚。


    叶上初壮着胆子抬起头,与那双眼眸对视的一刹那,他猛然意识到归砚是狐狸。


    蛇和狐狸,都是兔子的天敌。


    小白兔两眼一翻,啪叽!软倒在归砚掌心。


    “你把他吓晕了。”归砚轻飘飘瞥了安歌一眼,带着指责意味。


    安歌拒不认账,“没准是被你吓晕的呢!”


    竹林深处,立着一间竹屋,竹屋周边生长着许多鲜嫩诱人的竹笋。


    叶上初从前最讨厌素菜,不知是因化成兔子的原因,闻见却觉得异常鲜美。


    他伸出粉嫩的小舌舔了舔唇边,两条后腿一登,腾空一越,尽情释放兔子天性,不一会儿就刨出个小坑,张开嘴对着鲜嫩的笋根咔嚓咔嚓啃咬起来。


    小兔子满意的仰起头,眯着眼睛似在回味,香!


    叶上初刨了一根鲜笋,小小的身体拖着,一步一步,费劲拖进了竹屋内。


    “归砚,帮我把这个收起来,我留着晚上吃。”


    在归砚眼中,他那雪白的兔儿浑身沾满泥土,嘴里叼着一根比他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鲜笋。


    归砚有洁症,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只答应着把的宝贝食物收起来,随后将抱着小兔放在腿上,拿帕子包着两只后爪一点点擦净,再轮到两只前爪。


    叶上初难得乖巧,实则是小不点儿毫无反抗之力,他余光一瞥,瞧见归砚与安歌身旁的桌上,放着一枚眼熟的玉佩。


    归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玉佩材质特殊,我依稀记得产自江南,你在此地人脉广,帮我打探打探。”


    他边说边不停手上动作,最后给叶上初擦了把脸。


    小兔子踮起后脚才看清,那玉佩竟是自己的,“那不是芽芽给我的吗,你何时偷去的?”


    “拿你的东西,怎能算偷?”


    归砚坦然,叶上初的跟自己睡一个房间,衣物用品向来是他打理,有时这小糊涂蛋找不着自己的物件,还得来问他。


    安歌抱着胳膊,气哼哼扭过头,“带着你的小道侣来气我,还想让我帮忙?”


    归砚垂眸,“说了是意外,再者,不是给你带了仙草?”


    “你还有脸提!”安歌气不打一处来。


    叶上初双爪抱着一株比他高出不少的仙草,咔嚓啃得香,闻言仰起小脑袋邀功似的望着归砚,“归砚你看,我吃蔬菜了!”


    归砚眼底含笑,“小初很棒。”


    接着,他转头对安歌道:“小初好不容易肯吃点绿色的,你便让让他罢。”


    “小毛球!”


    安歌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你我青梅竹马,从小到大事事都是我护着你让着你,你如今……竟为了一只兔子欺负我!呜呜呜……”


    青梅竹马?


    叶上初顿时抬眼,仔细打量安歌,奈何天敌的恐惧刻在骨子里,让他不敢多看。


    小兔子眼珠滴溜溜一转,扔下仙草,四脚朝天躺在归砚怀里,软软撒娇,“师尊~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肚子好撑,你给小初揉揉~”


    归砚温声颔首,“好。”


    “你这分明是只绿茶兔子吧!”


    安歌自觉一身翠绿,都没叶上初配得上这身绿色。


    第44章


    夜色渐深。


    叶上初两只毛茸茸的小脚踩在竹榻上,蹦来跳去,像一团滚动的雪球。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啊——!”


    他拖着长腔委屈抱怨,两只长耳朵无精打采耷拉着。


    归砚背对着他端坐在桌前,摆弄着一块质地厚实的布料,“我倒觉得,你这样挺好。”


    “好什么呀!”叶上初几乎是跳着脚抗议。


    他抬起自己短短的小腿,“腿这么短走路累死了!”


    他才当了一日兔子,新鲜劲儿就已过去了。


    虽仙草鲜笋滋味十分美味,奈何这视线低矮憋屈,目之所及,除了归砚的云纹白靴便只有青蛇的尾巴尖儿。


    他最终泄了气,四肢摊开,啪叽一声仰面倒在榻上,“唔……还是当人好。”


    归砚手指未停动作,语气里携了一丝嘲弄,“变成人你的腿就能长到哪里去了吗?”


    叶上初气鼓鼓的,猛地扯过旁边的枕头蒙住脑袋,试图隔绝外界一切声音。


    然而不过片刻,枕头便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


    归砚不知何时转过身,那块布料变成了一个玲珑小巧的软枕和一床厚实软被。


    他将两样东西推到小兔子身边,语气透出些纵容,“喏,为师亲手给你做的。”


    叶上初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瞥了瞥那精致的小窝,随即又飞快闭上,继续挺尸装死。


    归砚也不恼,只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托起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将小枕头塞到底下,又仔细地把那床小被子盖在他圆滚滚的身子上。


    小小的一只,被妥帖安置在枕畔,再合适不过。


    小兔子呼吸逐渐均匀,长长的耳朵垂落,覆盖了小半张脸。


    归砚凝视着这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某处像是被羽毛拂过一般泛起涟漪。


    这小东西,无论是人形时的模样,还是此刻这般看似无害的小兔,总能轻而易举勾得他心神难宁。


    他不由自主伸出食指,抵上那温热柔软的兔脑袋,揉了揉细密的绒毛。


    归砚低喃道:“小初,你真的知道……”


    “我喜欢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兔子陷入沉眠后的小呼噜声。


    入睡速度倒是一如既往快。


    归砚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弧度,又叹了口气,默默躺下身。


    他侧卧着,目光流连在那团安睡的白绒球上,直至几息后,才缓缓阖上眼睑。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归砚醒来时,叶上初正懵懵坐在那只小枕头上。


    稍清醒了些,他两只前爪抱着耳朵,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脸,以兔子的方式洗漱。


    安歌在此时寻来,告知了那玉佩的线索。


    “东山有一处名为岭天窟的玉矿,不过废弃好多年了,这玉料独特,有人说从那矿洞深处见过相似之物。”


    他将一块自岭天窟边寻得的残留玉料递给归砚。


    后者垂下眼睫摩挲片刻,“我得去一趟那矿洞。”


    安歌虽不明就里,却知事关重大,“我陪你一同前去,那处凶险未知,也好有个照应。”


    谁料归砚拒绝了,“不必,既然未知,更不可让你涉险。”


    安歌感动的险些要落泪,一颗毛茸茸的雪白兔脑袋便从他微敞的衣襟处钻了出来。


    归砚抬起一手,虚虚拢在胸前护住那团小东西,“小初一人便够累赘了,再加你,我护不过来。”


    安歌顿时语塞。


    是了,他虽算此地地头蛇,但论修为法力与归砚相差甚远,叶上初是个小累赘,他确实像个大累赘。


    叶上初当累赘当惯了,毫无愧意,反而在归砚怀里讨好蹭了蹭,朝安歌飘去一抹得意又挑衅的眼神,捏着嗓子哼哼。


    “小初害怕~师尊抱着我~”


    安歌:死绿茶!


    归砚带着叶上初抵达岭天窟附近时,已是晌午。


    岭天窟紧挨着一座破败的村庄,打听之下得知,此地曾因玉矿富饶一时,然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大水后,矿洞废弃,继而便传出了水鬼索命的骇人传闻。


    村中青年纷纷离家谋生再不归来,只余下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守着故土。


    烈日当空,炽热的光线下人影都缩在脚底。


    虽然岭天窟已经废弃,仍不乏贪图玉石者前来,却皆被窟内那一汪水鬼吓了回去。


    洞窟附近唯有一家客栈,生意冷清,仅供来往行人勉强歇脚。


    日头毒辣,叶上初被烤得耳朵发蔫。


    他忍不住伸出爪子揪住归砚层叠整齐的衣襟,使劲往上扯,试图将那布料拉起来遮挡烈日。


    后者见状,淡淡扫了一眼,并未阻止。


    忽地,叶上初长长的耳朵警觉竖起,快速抖动了几下。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望向不远处一个正扛着锄头,拎着条鱼的中年男子。


    那人影子在灼热的光线下,似乎极其轻微的扭曲了一下,颜色也比周遭其他人的影子更为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归砚几乎同时觉察了那缕异常气息。


    他目光顺着那诡异的影子向上移,见那男子面色灰败无神,周身缠绕着一股死气,已是命不久矣之相。


    可与他同行的村民却似乎习以为常,并无多少惊惧。


    “后生,别看了。”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叶上初扭过小脑袋,见一头发花白满面沟壑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近。


    他眼珠浑浊,呈现一种异样的灰蒙,是个半瞎。


    “他是被水鬼缠上了。”老者摸索着在一块晒得滚烫的巨石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那些丧命的水鬼啊,专吃活人的影子,影子被吃光了,人也就没了,那鬼东西便会再寻下一个目标……”


    “村里的人都被吃了一半,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可怜我那老伴啊,比我早走了十几年,老头子我倒是活够了,但水鬼怎么就是不来找我呢……”


    老者许久没找到能倾诉的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叶上初听得打了个哈欠,仰起头,用只有归砚能听到的声音问,“他说的是水鬼吗,怎么听着倒像是专食人精气的影妖?”


    “哦?”归砚一挑眉,颇为欣慰,“你还知道这个?”


    他那平日里只爱玩闹的小徒弟,竟也长了些学问。


    叶上初得意抖抖耳朵,“我在你书架上的话本里看过的。”


    那不是话本,是妖界的志怪集,但不管什么方法,小孩能学进去就是好事。


    他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在仍絮叨的老人手边放了几块碎银,起身便欲去收拾那作乱的妖。


    此等影妖在此为祸数十载,妖界竟未察觉,实乃大疏漏,日后须得向妖君禀明了。


    此时,一旁客栈里新出锅的糯米糕甜香飘来,丝丝缕缕,精准钻入叶上初敏锐的小鼻子。


    他马上扒着归砚的衣襟眼巴巴望过去,“归砚,我好久没吃糯米糕了。”


    归砚脚步一顿,略一思忖便将他从怀里捧出来,安置在客栈窗外一处阴凉干净的草垛上。


    “你在此等着,莫要乱跑,更莫要……”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看了那小东西一眼,“偷吃。”


    “待我回来便给你买。”


    小兔子立刻乖巧点头,三瓣嘴紧紧抿着,一副“我绝对听话”的模样。


    然而待归砚的背影刚消失在矿洞方向,雪白的小团儿便嗖一下窜了出去,循着那诱人的甜香,一跃跳上了角落一张无人桌子。


    桌面正中摆着一碟刚出炉热气腾腾的糯米糕。


    不偷吃才怪,反正他是一只兔子,有人会埋怨小兔子偷吃不成?


    叶上初迫不及待抱住一块比他还大的糕点,嗷呜啃下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囊囊,这桌菜肴的主人便回来了。


    “呦,哪来的小兔子啊?”这声音透着点玩世不恭的熟悉感。


    叶上初猛地一噎,僵硬转过沾着碎屑的小脸,只见季凌端着两盘小菜放在桌上,正好奇打量着他。


    季凌觉得有趣,伸手便捏着叶上初的后颈皮,将他拎了起来。


    贪吃的小兔爪子却死死抱住那块沉甸甸的糯米糕,无论如何也不肯松爪。


    这个讨厌鬼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叶上初耳朵撇向脑后,随即想到自己现在只是一只兔子,便又安顿了下来。


    没人会怀疑一只小兔是池淮!


    “叽!”


    叶上初肆无忌惮,向季凌发出了自以为凶狠实则柔弱的吼叫。


    季凌这边逗着兔,与他同行的另一人也拎着一坛酒走了过来,“店家说酒存量不多,只剩这……你又在弄些什么?”


    这话音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叶上初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未曾再见过这张脸。


    记忆中那个对他凶神恶煞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五官被岁月打磨得愈发凌厉,但眉宇轮廓依稀能辨出几分与自己相似的影子。


    季凌晃了晃手里雪白的小毛团,放在桌上,“逮到个偷吃糯米糕的小贼,被抓包了还这般横。”


    那小兔子竟仿佛听懂了一般,示威似的呲了呲小奶牙,回头又恶狠狠啃了一大口糯米糕。


    “爱吃糯米糕的兔子,倒是头一回见。”


    池郁眼底掠过一丝新奇,伸手便将那小兔拢入掌心。


    触手温热柔软,尤其是那双淡色眼瞳,莫名惹人怜爱。


    他语气缓了缓,“罢了,让它吃吧,横竖这些点心你我也不爱吃。”


    第45章


    叶上初本能抗拒他的触碰,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扭动。


    池郁并不强握,只拈起一小块香甜的糕点,递到他嘴边。


    气息钻入鼻腔,贪吃的兔子挣扎渐渐弱了下来,犹豫片刻便低下头,小口吧唧起来。


    唔……兔生在世,干嘛跟好吃的过不去。


    反正有归砚在,总不会让他真被逮了去。


    池郁见小兔吃相可爱,撸了一把毛,“才这么点大,身上又干净,想必是有主人的,且等着,说不定一会儿它的主人就找过来了。”


    小二又上了几碟下酒菜,酒菜齐备,季凌毫无顾忌与池郁低声谈论起来。


    全然未察觉那只埋头苦吃的兔子,一双长耳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想必桓王此刻,已收到我们离京的消息了。”


    池郁冷笑一声,眼底浮现戾气,“我若不离开,他们怎好安心动手。”


    “桓王与青侪乃一丘之貉,仗着从龙之功倚老卖老,尤其是那青侪,竟还敢妄图将女儿塞进宫里觊觎后位。”


    季凌猛灌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你不是说前些日子青染染被刺客掳走了?我听坊间传言道,她是与情郎私奔了,不妨借此由头……”


    “不必。”


    池郁摇头,指尖轻叩桌面,“青侪行事莽撞得罪仙门,身子废了,我在朝堂自有法子折腾他,不必牵扯一介女子。”


    叶上初吭哧吭哧啃着糕点,对他们谈论的朝堂争斗漠不关心,直到池郁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吐出两个名字。


    “桓王留不得,世子岑含景更留不得。”


    叶上初猛抬起头,啃了一半的糕点啪嗒掉在桌上。


    什么?!


    他们竟想动含景?!


    一股怒火瞬间窜起,他想也不想,后腿一蹬,从池郁温热的掌心中跳起,对着那骨节分明的手背就是一脚踹去,只可惜兔腿力量微弱,踩上去如同挠痒。


    “这兔儿好像……生气了?”


    池郁不解小兔的怒气从何而来,以为是方才撸毛的力道太重,又或者没让它吃舒服了。


    他重新将小兔拢入掌中,谈话并未停下,“还有池芸,线报称她似在江南一带留有踪迹……嘶!”


    叶上初正在气头上,对着他的虎口处张大了嘴,嗷呜一口用力咬上去。


    兔子奶牙虽然脆弱,但这用尽全力的一口,还是将池郁手咬出一个血窟窿。


    池郁身为九五之尊,隐去身份蛰伏于此,竟被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兔子咬出了血。


    季凌着急,当即起身要教训这只不识好歹的兔子。


    “无碍。”


    但池郁这边,却没有责备一只小奶兔的意思。


    他甚至顾不上仍在渗血的伤口,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抚过那小兔毛茸茸的头顶,声音低沉,“许是受惊了,怪我弄疼了它。”


    池郁眼底莫名浮现出一抹柔色,可对面那只小白眼狼显然不领情,龇着牙竟又要咬下。


    池郁竟也就由着它,修长的手指仍停在兔子的眼前,不避不闪。


    千钧一发,一道身影携着怒气骤然闯入,二话不说便将那团雪白从池郁掌中夺了过去。


    归砚垂眸,看清池郁面容的刹那,眼睫几不可察微微一颤。


    “你是何人!”季凌手已按上剑柄,警惕盯着这位不速之客,总觉有些敌意。


    归砚冷冷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他转眼对着那白团儿软了神色,看着叶上初轻车熟路钻进了自己衣襟窝着。


    归砚就是叶上初的靠山,小东西兔假狐威,有恃无恐朝着池郁龇牙咧嘴,一副恨不得再扑上去啃几口的模样。


    池郁抬手轻按住季凌,语气平和,“这是你的兔子?”


    归砚淡漠颔首,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糕点,罪证确凿。


    显然,这小兔崽子又给他惹事了。


    季凌毫不客气,“它偷吃我们的东西,还咬伤我朋友,你这主人总该给个说法。”


    话音未落,叶上初已挣扎着蹦回桌上,整个小身子软趴趴护住那碟所剩无几的糯米糕。


    他仰起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归砚,委委屈屈,“叽!”


    归砚与他无奈对视,在季凌怪异的眼神下开口,“就非要这盘不可?”


    小白兔用力点头,又护得紧了些。


    并非是认定了这盘点心,而是一想到从池郁手里抢走的,心情就十分畅快。


    归砚终是依了他,放下一锭银钱,端起点心抱着兔子转身便走。


    “你这人怎如此无礼!我们还没说卖呢!”


    季凌在他身后高声不满,若非池郁拦着,就要追上去理论。


    池郁手上的伤口不深,血早已止住,他静立原地望着归砚离开的背影,眸光晦暗不明。


    …


    出了客栈,归砚将糯米糕尽数倒进了一个袖珍版的乾坤袋里,挂在了叶上初脖子上。


    而后他屈指轻敲兔儿脑袋,“叶上初,我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是不是?”


    “你一只兔子,若遇上个不讲究的,真将你宰了作熟进肚该如何是好?”


    “那你就没有徒弟和道侣啦。”叶上初如实回答道。


    他摆弄着小小的乾坤袋,兴致颇高,不但收获满满还咬了池郁一口,即便被骂了也不生气,反倒些许得意。


    归砚气笑,一指头将那得意洋洋的小东西戳倒,看它手忙脚乱扒拉住自己衣袖才堪堪稳住。


    “那人是池郁?”


    叶上初吭哧吭哧爬回来,一听这名字,顿时拉下脸,“你怎么知道?”


    “你们兄弟长得很像。”


    也难怪叶上初刚一露面,青侪和桓王便将他认了出来。


    叶上初抱着短短的小胳膊,磨了磨小奶牙,“那混蛋竟然要对含景下手,没给他手指咬掉算我仁慈!”


    又是岑含景。


    归砚细细数算,他醋意最厉害的那几回,也是因为岑含景。


    “小初,我须得跟你讲明白了。”


    他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同一只兔子讲那天地规则,“你既已踏入仙途,当知凡人之命自有定数,若无妖魔邪祟作乱,你我便不得妄加干涉。”


    日月更迭,王朝兴替,乃天道循环,他在无名之那里得到消息,池郁身具帝王紫气,有着一统天下的运势,梵音宫虽内乱却需遵命辅佐,桓王一派败局已定。


    归砚知道叶上初视岑含景如至亲,倘若真走到了那一步,他强行插手改变岑含景的命,必遭反噬折损自身。


    小兔子耷拉着耳朵,只以为他不过是借大义之名,行着嫉妒之心。


    他满口答应着,心里却打定主意反其道而行。


    叶上初是一种很有边界感的动物,你不让他去的地方他非要去,你不让他干的事情他非要干。


    归砚已然在那边收拾完了影妖,便带着叶上初进入岭天窟。


    废弃的洞口被几块朽木胡乱钉死,归砚广袖轻拂,木板应声碎裂扬起一片尘埃。


    叶上初钻进衣襟内属于自己的位置,探出一颗小脑袋。


    他望了一眼客栈的方向,几经权衡,还是觉得待在归砚身边最为稳妥。


    洞内幽深,越往里去光线愈暗,最终陷入一片漆黑,偶尔有水珠滴落,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大约摸走了一刻钟,归砚停下了脚步。


    叶上初两只兔子耳朵挡在眼睛上,感觉归砚停下了来,才稍微挪开了一点窥探。


    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清。


    无故心里发毛,他胆怯唤了一声,“……归砚?”


    “嗯,我在。”


    回应的同时,归砚掌心燃起一簇纯白火焰,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稍稍抚平了叶上初的不安。


    借着光望去,眼前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池水凝滞住了,颜色暗沉,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叶上初捂住了鼻子,眉头紧皱,抱怨道:“唔……这水好臭。”


    “里面大概沉了百余具尸体。”


    归砚淡然,那外界传闻的水鬼,想必就是这些冤死的亡魂。


    可自他们入内,水面却波澜不兴,按理他隐匿了气息,水鬼对生灵最是敏感,早该暴起发难才是。


    莫非……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小兔子。


    叶上初灵气至盛,那些水鬼莫不是因他而藏匿。


    回忆起北阙带着他在南府捉拿女鬼时的惊险,归砚不动声色拢了拢衣襟,将那小团儿护得更紧了些。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掌心燃起的光亮蓦地熄灭。


    叶上初眼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他下意识抓紧了归砚的衣襟,然而脚下却变得僵硬起来。


    这根本不是归砚。


    他谨慎低头看了一眼,惊觉自己不知何时从归砚身上离开了,脚下踏着的是坚硬的碎石路。


    叶上初立马慌张起来,张望寻找归砚的身影,嘴里小声叫唤,“归砚……归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边寂静。


    没由来的,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圆溜溜的白毛球嗖一下蹿起来,紧贴住身旁的石壁,拼命把脑袋往怀里埋,团起来当鸵鸟,小小的身子止不住轻颤着。


    呜……归砚到底去哪里了呀。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叶上初全身神经紧绷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那声音仿若离他极近,贴着耳朵似的。


    小兔子牙关打颤,强忍着恐惧抬起脑袋,而后发现声音是从他贴着的这面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


    石墙面根部有一道非常小的缝隙,周围混着沙土,里面有微微光亮,方才被他的长耳朵堵住了才未察觉。


    归砚不会就在那边吧?


    这个念头让他生出勇气,他开始奋力用爪子挖掘。


    那缝隙本就不太结实了,被叶上初如此一通挖弄,不消片刻便出现了一个可容小兔挤进去的小洞。


    “哎呦……”


    叶上初几乎被挤成一张兔饼,好容易钻过去,抖落脸上灰土,睁眼一看却瞬间呆住。


    这处显然是矿脉未曾开采到的隐秘之地,无数玉石立着,虽大多蒙着石皮,内里却透出点点微光。


    叶上初想起芽芽给他的玉佩也是如此,表面蒙尘,夜幕降临时才会发出微光。


    他蹦到最近的一块玉石前,刚伸出爪子想碰碰,却瞥见脚边还有一个小窟窿。


    看方向,是通往玉石内部的。


    正当他犹豫着该不该进去,还是等归砚来找他的时候,那洞口突然有了响动,接着冒出一颗和他一样的兔子脑袋。


    叶上初:“……叽?”


    那兔子体型稍大,是只灰兔,眨了眨眼,也回以一声,“叽。”


    叶上初倒真希望能跟兔子对话。


    可这鬼地方哪来的兔子啊!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还在后头,大灰兔率先钻出,紧接着四只同样灰扑扑,但体型小了一圈的兔子依次跟着爬了出来。


    哦豁?


    兔子捅了兔子窝了。


    叶上初低头看看自己,小兔子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模样。


    但他雪白滚圆的身子和那几只瘦骨嶙峋,仿佛饿了许久的小兔形成鲜明对比。


    “叽……”


    那只最小的灰兔最后踉跄爬出,跌跌撞撞想去大兔身下寻求温暖,却被后者冷漠地一脚踢开。


    叶上初眼睁睁看着大灰兔抛下幼崽,转身找到一处玉石奋力挖掘。


    其他稍大些的小兔也默默跟过去一起刨,唯独那只最小的,饿得没了力气,萎靡着蜷缩在原地。


    乾坤袋挂在脖子前,他犹豫耸动鼻子嗅了嗅,还散发着糯米糕的香气。


    叶上初凑近,用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它。


    一小块香甜的糯米糕递了过去,他心疼的滴血。


    三瓣小嘴开合,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只能给你这些了……剩下的,我自己还要吃……”


    小灰兔自然听不懂,只本能吞咽着那块香甜的糕点,不时亲昵蹭蹭叶上初表示感激。


    其他小兔子见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朝着这边靠拢。


    “叽!”


    “叽!”


    “叽!”


    细弱的叫声此起彼伏。


    叶上初下意识用爪子护住胸前的乾坤袋,耳朵紧张压向脑后,“做什么,不给不给,没有啦!”


    他试图用气势吓退这群小乞儿,“这是我从池郁那抢来的,自己还要吃呢。”


    他护食,更谈不上什么慈悲心肠,当下抱着那袋宝贝糕点扭身藏到背后,一副坚决不肯再分的模样。


    那群小兔子也没有抢夺的意思,而是就这么蹲在叶上初眼前,眨巴着大眼睛,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抿紧了三瓣嘴,可算知道自己卖萌撒娇的时候,在旁人眼里是个什么模样了。


    这叫谁能顶得住?


    要不……


    就一点点,一点点。


    叶上初伸爪往乾坤袋里掏了掏,掰出一小块糯米糕,平均分成三等份。


    “一兔一块,再多了就没啦。”


    他也不管小兔子们能不能听懂,将糯米糕分了下去,心里安慰自己就算是积攒功德,功德多了,说不定日后就不用下地狱受罪了。


    小兔子们显然饿极了,得到这微不足道的一点馈赠便已满足,立刻趴在地上,小口小口急切地吞咽起来。


    当它们聚在一处,耳朵因进食而微微向后翘着时,叶上初才发现,每只小兔子的耳廓内侧,都隐约烙印着一个黯淡而古怪的符号。


    这时,那只一直埋头苦干的大灰兔从刨得很深的玉石洞里钻了出来。


    第46章


    叶上初吓了一跳,以为这大家伙也要来讨食,慌忙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然而大兔只是看了看正在吃东西的幼崽们,灰扑扑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它眨了眨眼,又一扭头重新扎回那个深洞里,继续拼命挖掘。


    不是来抢食的,那就好。


    叶上初倏然松了口气,靠着石壁坐下,两爪拖着软软的腮帮子,百无聊赖看小兔子们进食。


    这里太黑了,他不敢乱走,也不知道归砚什么时候来找他。


    还是说……归砚干脆不要他了?


    叶上初瞪大眼睛,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分明是不怎么在乎归砚的,先前更是想尽了办法从其身边逃离。


    可一想到归砚或许真觉得他是个累赘,就此抛弃他,转头再去收个新徒弟……他心里就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委屈。


    叶小初的嘴巴撅成了一个明显的倒“V”字。


    死寂的矿洞里,只有大兔刨坑的沙沙声格外清晰,叶上初耳朵抖动了几下,忽然捕捉到一阵脚步声。


    他立马精神起来,“归砚……”


    不对!


    归砚的脚步声没有这样重,他们在一起住了那么久,归砚走路大多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不是归砚!


    那荒废的岭天窟中还会有什么人?


    一些乱七八糟的恐怖想法侵占了他的脑海。


    脚下那些小兔子们也听到了动静,惊慌抬起头,黝黑的眼珠里满是恐惧。


    它们慌忙舔净地上所有碎屑,有一只叼不住大块的,干脆囫囵塞进嘴里装着,两腮鼓囊囊的。


    危险逼近的直觉让叶上初头皮发麻,他左看右看,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急得快要哭出来。


    他的兔生不会就此交代在这里吧。


    大兔第一时间蹦了出来,后腿一蹬,踹开了方才挖洞时的一小堆碎石,脑袋拱着叶上初示意他藏进去。


    叶上初半是自愿半是强迫,刚进入了那碎石堆中,大兔便忙不迭刨着将其掩盖了起来。


    就在它被藏好的瞬间,那脚步声恰好在石壁另一侧戛然而止。


    从碎石的缝隙中,叶上初看见了一个黑衣裳的男人。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只见那黑衣男人不耐烦地踹了大兔一脚,“没用的废物,才挖了这么点!”


    “那老狐狸已经摸到这儿了,再挖不完,小心你的崽子!”


    小兔子们吓得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大兔默默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再次将头埋进玉石洞中,疯狂挖掘。


    叶上初屏息凝神看着,那男人走到一处已被挖开小洞的玉石壁前,将手掌贴了上去。


    霎时间,无数微小的光点从玉石内部漂浮而出,如受牵引般缓缓汇入男人的掌心,融入他体内。


    而失去光点的玉石壁迅速变得灰暗粗糙,最终化为毫无生气的普通石头,使得这本就昏暗的洞穴又黯淡了一分。


    叶上初看得真切,那些光点,分明就是归砚常挂在嘴边,也存在于自己身体里的灵气。


    他曾在情浓时分,暖榻缠绵之际,见过类似的光点从自己体内溢出飘向归砚,但那皆是意乱情迷时的自愿给予。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他不敢想象,若这男人抓住了自己,也这般强行吸取,他岂不是要变成兔干。


    男人吸干了那处玉石中的灵气,却并未立刻离去。


    叶上初在碎石下憋闷,却大气不敢喘。


    寂静中,另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透过缝隙一个身着艳红色衣袍的女子身影映入叶上初眼帘。


    “如何了?”那女子开口。


    男人不屑瞥了一眼仍在刨坑的兔子,“还剩这些没有引子的玉矿,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吸净。”


    “归砚阴险狡诈,在谈寄身上下了追踪咒,已经查到此地,我们今日必须撤离,莫要因小失大。”


    男人似乎心有不甘,“可是……!”


    “若非你因那封请帖招惹了归砚,何来这许多麻烦?”


    女子语气愈发不耐,艳红的唇瓣在昏暗中开合,显出一分厉色,“还有上次你带来的那个女人,她见过我,找时机处理干净。”


    男人气息一窒,气势弱了几分,嘴上却仍辩解,“……请帖明明是谈寄师姐要走的,染染她只是性子执拗了些,若能利用得当,于我们亦有益处。”


    听闻“请帖”二字,叶上初瞬间瞪圆了眼睛,大概也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这不是那个泄露请帖把他害惨的封正璞吗!


    当初亭崖宗前往宁居谢罪之时,归砚便怀疑过封正璞自尽有诈,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他。


    女人的容貌在昏暗的光线中十分模糊,那涂满艳红胭脂的唇瓣开合,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


    “既然你们请我过来,想得到所求之物,那一切便需听我指令。”


    封正璞攥紧了拳头,片刻后垂下头,“……是,长老。”


    “把这里炸了,清理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女子冷声道。


    大兔埋头奋力挖掘,小兔们也跟着帮忙,那女子淡漠扫了一眼,她面前的石壁竟如同水波般荡漾透明起来,她抬脚径直走入,身影瞬间消失其中。


    封正璞阴鸷盯着兔子们又挖了片刻,许是觉得无趣,亦用同样诡异的方式,身形没入石壁,不见了踪影。


    几乎人前脚刚走,叶上初后脚就甩开碎石堆爬了出来。


    他整只兔急得像是无头苍蝇乱转,也顾不得怕黑了,“怎么办呀,他炸了这里,归砚这个老东西根本没指望,我得赶紧逃出去!”


    叶上初蹦蹦跶跶,瞅准了来时爬过的那道缝隙,撅起毛茸茸的屁股就使劲往外钻。


    然而,身后一股大力突然袭来,把他猛拽了回去。


    叶上初:“耶……?”


    他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懵然回头,是那只大兔干的,它不挖坑了,跑来祸害自己。


    “你干什么呀,我不要陪着你们一起死。”叶上初愤愤叉腰。


    大兔却转身,将那四只小兔崽一只接一只叼到叶上初面前,整齐放下,然后自己跑回去,严严实实堵住了他刚才想钻的缝隙出口。


    叶上初一歪头,“你不会想让我把你的孩子一起带走吧,不行不行,我还是个拖油瓶呢带不动它们!”


    他连连摆首,然而大兔堵洞口的模样越发用力了,一副不带走就谁也别想走的架势。


    为了自己的小命,叶上初皱巴着小脸,选择了妥协。


    它唉声叹气打开乾坤袋,示意小兔子们钻进去。


    目送最后一只小兔进入了乾坤袋,大兔这才放心挪开身子,转头又跑都玉石那边挖洞去了。


    叶上初准备逃离的脚步猛地顿住,心中一股莫名酸涩泛了起来。


    它的耳朵软软地耷拉在两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冲过去,拿起乾坤袋不由分说将那只大兔也一股脑罩了进去,然后迅速收紧袋口,用毛爪子拍了拍。


    他小声自言自语,“不准偷吃里面的糯米糕啊,那是我的。”


    三瓣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点做了好事的愉快。


    他撒开爪子,刚准备把那道缝隙再挖大些好钻出去,身后却蓦地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呦,这还有一只小兔崽子呢。”


    这声音把叶上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僵硬回过头,只见早已离去的封正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叽——!!”


    他撒丫子跑路,然而封正璞只是手指微动,那道唯一的缝隙出口便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牢牢封住。


    叶上初收势不及,一头撞在结界上,撞得眼冒金星,结界却纹丝不动。


    他抱着晕乎乎的脑袋,胡乱蹬着腿另寻出路,可由于光照太暗,不是撞到了这处石壁就是撞到那处石壁。


    转着圈儿的丢人。


    封正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折腾够了,才伸出两指将它拎了起来,“啧,又蠢又笨,养得倒挺肥嫩,这身皮毛不错,回头剥了正好能做个小玩意儿。”


    叶上初知道自己笨,但烦别人说他笨,转头朝着手指头嗷呜一口,“你放开我——!”


    “嘶——!”


    十指连心,要比咬虎口疼多了。


    趁封正璞吃痛,叶上初双腿一蹬逃到了石壁凸起的小平台上面,堪堪站稳,归砚的呼唤声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他胸前被厚厚绒毛遮盖的地方,忽然透出微微的光。


    叶上初低头一惊,从厚实的毛发底部将玉坠扒拉出来,他还以为这玉坠是被归砚拿走了,没想到一只戴在他身上,只不过毛太厚,连他自己都忘了。


    封正璞也听到了归砚的声音,察觉到那迅速逼近的强大气息,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慌。


    叶上初牢记归砚的教导,心绪不稳时,法力最易出现破绽,趁封正璞走神一头用力撞开了结界,手脚并用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他看见那道雪白的身影,眼前一亮,“归砚——!”


    归砚站在对面有些距离,中间隔着一条漆黑的沟壑。


    叶上初顾不上那么多,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后腿蹬地,飞身便朝着那道身影扑过去。


    归砚狭长的凤眸中,清晰映出了扑来的小小身影。


    然而,随之一起映入眼中的,还有自叶上初身旁浮现的一张狰狞鬼面。


    归砚瞳孔骤然紧缩,失声大喊,“小心——!”


    第47章


    叶上初满心满眼都扑在归砚身上,直到那张腐烂可怖的鬼面伸到眼前,才惊觉脚下所谓的沟壑里竟挤满了冤死的水鬼。


    水鬼张大着嘴,泛黄的尖牙闪着寒光,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从中散发出的腥臭气息。


    叶上初浑身发抖,两只小爪和耳朵不约而同捂住眼睛,呼吸都屏住了。


    电光火石间,一只苍白的手倏然伸出,握住那丁点儿大的小兔,另一只手同时甩出数根缚魂链。


    缚魂链的力量灼烧魂魄,水鬼哀嚎一声,顿时软下去没了声息。


    景念轻盈越过沟壑,将受惊的小兔安然交还到归砚手中。


    “呜呜哇哇!”


    叶上初抖着耳朵,终于没忍住眼泪,趴在归砚肩头放声大哭。


    边打哭嗝还不忘指着对面告状,“呜嗝!归砚别让他跑了,封正璞在那里!”


    “好。”


    归砚将瑟瑟发抖的小家伙仔细塞回怀中,墨霜剑应声而出,一剑便将那石壁劈得粉碎。


    男人黑色的身影在碎石间一闪而过。


    “你处理水鬼,我去追。”


    景念微微颔首,手腕甩出缚魂链,在沟壑上方架起一道桥梁,畏惧这股力量的水鬼纷纷缩回黑暗中不敢探头。


    叶上初扒着归砚的衣领爬上肩头,小爪紧攥住他鬓边的发丝,方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兔假狐威的神气模样。


    “别跑呀!刚才不是还要扒我的皮吗!有本事出来打!”


    归砚踏着缚魂链飞身追了上去,叶上初光顾着得意,脚下一个不稳险些翻了跟头,慌忙抓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才稳住身子。


    未开采的玉石壁层层叠叠,宛如一座迷宫,封正璞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几息间便将归砚甩在身后。


    后者停下脚步,长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叶上初急得直跳脚,“归砚,快点抓住他呀!”


    归砚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然后挥剑斩向那些玉石矿。


    剑光所过之处,玉石顷刻化为齑粉。


    “咳咳!”小兔子捂着鼻子连声咳嗽。


    封正璞无处遁形的身影与归砚撞个正着。


    归砚眯起眸子,虽看得不甚清楚,但对方那僵硬的五官,与上次在漠洲将青染染推下楼时所见如出一辙。


    叶上初搓着被尘土迷住的眼睛,忽然感觉体内一阵异样,下意识爬到了归砚头顶,“归砚归砚我好像,唔!”


    要变回去了。


    来不及把话说完,他提前从对方头顶跃下。


    只听砰一声,一个玉雪可爱的少年凭空出现在归砚眼前。


    归砚赶忙伸手将人接个满怀,这才没摔着。


    叶上初腼腆一笑,“归砚,我变回来啦。”


    “嗯。”归砚默默将他放下,再抬头时哪还有封正璞的身影。


    “人也跑了。”


    少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略。”


    归砚上前查探残留的法术气息,内心已然有了猜测,却未对叶上初说出口。


    叶上初跟在他身旁,絮絮叨叨讲着方才的惊险遭遇。


    另一边,景念用缚魂链将水鬼尽数捆住后走了过来。


    归砚问道:“你熟悉地狱情形,亭崖宗的司空诗遥,当真因捉拿凶兽入了地狱?”


    景念思索片刻,声音很轻,“不清楚,但记录上近百年并未有生魂入过地狱,倒是有个生魂误闯被拦下,也未闹出什么动静。”


    “误闯”归砚沉吟片刻,“小初,你说的那个红衣女人,很可能就是司空诗遥。”


    叶上初瘪了瘪嘴。


    玉佩是甄灵留给芽芽的,芽芽又送给了他,若司空诗遥真是甄灵,那她岂不是芽芽的娘亲?


    可芽芽那么可爱,他实在无法将那个恐怖的女人与芽芽联系在一起。


    叶上初脑袋拱了拱归砚,埋头撒娇,“这里好黑呀,我们赶紧出去吧。”


    归砚摸着他脑袋,“依你。”


    离开岭天窟,归砚在此设下结界,传呼巫偶前来,窟内的玉石都是摄灵术出现的证据。


    景念捉完水鬼本该回去向鬼君复命,却迟迟未动,一双阴柔的桃花眸一眨不眨盯着叶上初。


    少年对这个随时能勾走人命的鬼差并无好感,嗖一声躲到归砚身后一个劲儿摇头,“我还年轻,不要带我走”


    景念面无表情沉默片刻,“我刚才听你说,捡到了兔子。”


    归砚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言简意赅,“他想养。”


    景念在鬼界当了数千年鬼使,一身阴气,却怀着一颗热爱毛茸茸的心。


    许是天命所定,毛茸茸们都不太亲近他,先前几次连养的机会都没有,唯一一只肯给他撸的,还因撸秃了尾巴毛,至今仍在偿还人情。


    “早说啊。”叶上初抹了把冷汗,倒也大方将乾坤袋内的兔子都倒了出来。


    “给你,都给你,这群兔子吃了我的糕点,我才不想啊我的糯米糕!!”


    他倒着倒着,袋子终于空了,随着最后一只大兔出来的,还有些糯米糕的残渣。


    大大小小五只兔子,除了瘦弱以外并无缺点。


    景念将它们尽数拢在怀中,它们竟也不反抗,于是心满意足抱着离开了。


    剩下叶上初对着空袋嚎啕大哭。


    “归砚,糯米糕没了没了坏兔子偷吃我的点心呜呜呜”


    “往前走两步就是客栈,我再给你买。”归砚牵着他的手往客栈走去。


    叶上初边走边擦眼泪,谁知最不愿看见的人,正站在客栈大门前。


    归砚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递上一块面纱,“别怕,有我在。”


    叶上初蒙上面纱,拽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跟着。


    果不其然,池郁是冲着归砚来的。


    “这位公子”对方的视线在叶上初身上停留片刻,眸中闪过一瞬错愕。


    “何事?”归砚淡漠。


    池郁敛去眼底的波澜,温声笑道:“公子养的那只小兔,与在下颇有些缘分,可否让在下再看上一眼?”


    “不可。”


    池郁一怔,似未料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却仍维持着笑意,“不强求。”


    随后他将话题转向叶上初,“不知这位小公子尊姓大名,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叶上初倒抽一口凉气,但归砚温热的掌心给了他一些底气,有归砚在他怕什么。


    “没见过!我自幼跟着师尊在山上修行,今日第一次下山,你怕是认错人了。”


    池郁打量着他的眼睛,显然不信这番说辞。


    叶上初满眼心虚,归砚牵着他的手绕过池郁进了客栈,“若无其他事,先行告辞。”


    客栈刚出一整锅热气腾腾的糯米糕,却早已被人定下。


    叶上初吃不到,气恼指责与他抢糕点的季凌,“你这么大个人了,吃什么糕点!就算吃犯不着一整锅都买走吧!”


    季凌挑眉,对叶上初此人颇有兴致,戏谑道:“你这小东西管我呢?买回去留着,给我那小未婚妻吃。”


    你哪来的未婚妻!!


    叶上初现在若还是兔子,定要扑上去咬他一口。


    季凌是将军府独子,打小跟着池郁厮混,季老将军早战死于战场,府中也没个主事的,全凭着他一人操持。而季凌又常年出征在外,哪家好姑娘能看上这人?


    池郁跟着进来,和颜悦色道:“既然小公子喜欢,不妨就先让给他们,我们可以等下一锅。”


    “行吧。”


    季凌勉强应了,趁归砚接糯米糕的间隙,偷偷朝叶上初眨眨眼,挑眉示意池郁,“跟你说,我那小未婚妻,就是他弟弟,我们小时候定过娃娃亲的。”


    叶上初嘴一瘪,“人家看得上你才怪呢。”


    季凌还欲逗他,一道森然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初,走了。”归砚揽过叶上初的肩膀,一手拎着包好的糯米糕。


    回去路上,叶上初扯下面纱,抱着糯米糕啃了一口。


    啊呜,好次!


    归砚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他说的未婚妻,是谁?”


    叶上初塞了满嘴的糯米糕,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他翻了个白眼,含糊不清说道:“别提了,还不是池郁那个没心肝的”


    当年季老将军死后,季凌头一回独自带兵出征,虽说没少在外历练,真到了这种时候,说不紧张也是假的。


    为缓解压力,他特向当时的太子池郁讨了句玩笑话,“我若凯旋,殿下便将小淮送给我定娃娃亲如何?”


    那时的叶上初才四五岁,生得白白软软极为可爱,季凌这不要脸的垂涎小面团儿也不是一两回了,逮着就要欺负。


    季凌没轻没重开玩笑也就罢了,更让叶上初震惊的是,池郁竟当真点头同意。


    就这样,季凌打了一场小胜仗,叶上初就被亲哥哥卖了出去。


    归砚听罢,将叶上初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玩笑之言怎可作数我们可是有道侣契的。”


    “就是那个随时可以和离的道侣契吗?”


    叶上初眨眨眼,怎么觉得这玩意儿比季凌的娃娃亲还不靠谱。


    “那还不是为了救支逸清。”归砚黑了脸。


    想起自己那些一时荒唐的举动,归砚不禁弯唇苦笑。


    他停下脚步,转身注视着叶上初,“小初,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说罢,他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叶上初不知所以,一只手上还沾着糯米糕的碎屑,悄悄抹在归砚后背,然后踮起脚,将脑袋搁在他肩头,轻声应道:“嗯。”


    第48章


    “长这么水灵,真是那个不讨喜的小兔崽子?”


    安歌揪着叶上初的腮帮子瞧来瞧去,如雪的脸蛋在他手中面团儿似的揉捏。


    虽然力道不大,但叶上初也有被捏烦的时候,一巴掌打开安歌。


    当他看见归砚眉间透露出不悦的神色后,眼珠子提溜一转,而后受尽了委屈般扑到师尊怀里。


    “归砚,他捏我脸,好疼……”


    归砚手指抚过叶上初的脸庞,像是掩盖掉安歌留下的气味,抱着人转过身,用不大不小刚好安歌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别跟他玩了,离他远些。”


    安歌痛心疾首指控,“小毛球你伤我心就算了,怎么能见色忘义呢!”


    “你忘了当初是谁冒着生命危险闯到鬼煞房间,宁愿被当绳子系床帐上也要救你了吗?!”


    归砚冷笑,“那我倒是真要谢谢你。”


    要不是他,自己早就跟着倾陌过上好日子了。


    安歌顿时化作一条翠绿色的巨蛇躺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好歹没给自己滚落河里去了。


    泪水模糊了眼眶,尤其当他看见陷害自己的小绿茶倚在归砚怀中蹭蹭,朝他得意挑眉,真不如一头栽河里淹死算了。


    蛇尾尖儿愤愤抽打在地面。


    善恶不分黑白不辨,这绿茶就是个祸害!


    闹腾归闹腾,平息下来,安歌询问归砚正事。


    “岭天窟那边如何了?”


    归砚抿了口茶,“我已用结界封住,不日便派人前来将证据带走。”


    查来查去,还是亭崖宗惹出的祸患。


    归砚默默叹息,突然问安歌,“你对亭崖宗的宗主井邬涯,了解多少?”


    “啊?”安歌化出尾巴尖儿挠挠脑袋,“没跟亭崖宗打过交道,但听旁人讲,井邬涯除了好面子,为人还算正直。”


    归砚敛眸,又有的忙活了。


    安歌知道他公务缠身很少得闲,若不是因调查岭天窟,也不会到自己这儿来,于是劝道:“小毛球,好不容易来一趟,多玩些日子呗,你看那小孩,还没玩够呢。”


    竹屋外,叶上初变成人刨鲜笋更加利索了,舌尖偶伸出来舔舔唇瓣,已然想好了煎炒煮炸该如何处理这些美味。


    归砚略一沉吟,“问问他的意思吧。”


    他招呼了叶上初一声,小家伙抱着鲜笋犹豫片刻跑了过来。


    “安歌想多招待我们一些时日,你意下如何?”


    叶上初低头看了看鲜笋,舍不得美味,又不太喜欢安歌。


    后者立即抛出诱惑,挑眉道:“想不想喝鲜笋汤?”


    叶上初点头如捣蒜,抱着归砚大腿不撒手了,声音甜软撒娇,“归砚我们就听安歌的,再多留一些时日吧。”


    叶上初很好懂,有好吃的,在哪里都行。


    那一锅糯米糕,刚回来没多久便有半锅进了他的肚子。


    吃太多甜食会蛀牙的。


    归砚不免担心,两指捏着叶上初的腮帮子看了看他的牙口。


    挺瓷实……


    离蛀牙应当还差挺远。


    安歌占了全江南最好的一片竹林,什么都缺就不缺笋,太阳落山,他派手下小妖带着叶上初挖出来鲜笋,拿到镇上的酒楼里烹制了,顺带回来些好酒好菜。


    江南菜式偏甜,叶上初抱着热腾腾的鲜笋汤喝美了,活像耗子进了粮仓,各种甜食不停往嘴里塞。


    这小家伙的习惯还和在家里一样,只吃肉不吃菜,看得归砚直皱眉头。


    于是乎,归砚顺理成章没收了叶上初面前的糖醋鱼,换上了一碟清炒油麦菜,端着他的饭碗,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叶上初委屈巴巴,看着渐行渐远的糖醋鱼,无可奈何张嘴将青菜咽下去。


    安歌眯起眼睛,“多大了还得叫人喂。”


    小毛球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哪怕是一口饭也没有!


    待叶上初乖乖吃完了青菜,归砚才夹了一筷子糖醋鱼过来,浑然不在意安歌的目光。


    “不吃青菜不会长个儿的。”


    可惜叶上初对长个没兴趣,反正他也长不过归砚了。


    寥寥数个时辰,安歌便已后悔将他们留下的冲动。


    他知道归砚惯着叶上初,却没想到已经到了令蛇发指的地步了。


    叶上初从头到脚,梳头束发,里衣外衫,几乎都由归砚一手操持。


    “你不是说他已经十八岁了吗,怎么我看着还不如个八岁的孩子?”


    入睡前,叶上初抱着被子坐在榻上打了个哈欠,任由归砚给他更衣。


    “这些我会做的,但有人伺候干嘛拒绝。”


    叶上初美美一头钻进被窝,在安歌嫉妒的目光下,故意贴着归砚蹭,“师尊最疼小初了。”


    实则他口中的会做,不过是将一身黑衣穿到破烂,脏了也不管,反正看不出来,自己过舒坦便可以了。


    但归砚打小爱打扮,还是狐崽子的时候,十几种颜色的蝴蝶结每天轮流换着戴,谁若敢给他弄脏了,必定叫唤着不罢休。


    叶上初就被归砚当成了幼时的自己,衣裳挑最好的,发冠发簪都是最昂贵的,且自从叶上初到了宁居,每天穿的衣裳都没重样过。


    归砚捡到叶上初的时候,他还是个脏兮兮的小泥团儿,如今洗干净了,悉心养护打扮,终于变得耀眼夺目。


    相应的,也没少让归砚吃醋。


    赶走碍事的安歌,归砚倚在榻边,还没来得及享受小兔子投怀送抱的温暖,后者便一溜烟从他身上滚走了。


    叶上初滚到床脚,拿出白日里从竹林小妖手里抢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归砚轻咳,“怎么不抱了。”


    叶上初正看到兴头上,书中的小妖怪靠着美貌一下子哄骗了十几个男人对其死心塌地,即将要被道士发现并捉走时,归砚突然打断了他。


    “……什么?”


    归砚不自在拍拍身边的空旷,想叫他自觉一些,主动靠过来。


    叶上初愣了好半晌,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打扰自己,“安歌都走了,抱什么呀,挤得慌。”


    所以他先前对自己的亲昵只是为了气安歌。


    归砚凤眸一眯,盯着不开窍的小白眼狼后背,企图盯出个窟窿来。


    他可以教会叶上初读书习字,也可以教他各种法术,甚至为人处世的道理,何为善恶。


    偏偏他最想要的感情,根本不知如何教起。


    他这个师尊,当的不知成功还是失败。


    许是那沮丧的情绪太过明显,叶上初放下话本,将故事停留在道士也被小妖蛊惑那一段,回头睨了一眼归砚。


    “算了,抱就抱,我给你抱,你得快些睡觉。”


    小小的少年说起话来老气横秋,仿佛归砚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边说着转过身,磨蹭到了归砚胸前,胳膊勉强环过对方的身体,手掌在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睡了睡了。”


    归砚哑然失笑,侧躺着身子回抱了过去。


    分明是他想错了,小初从开始那般恶贯满盈,已然在一点点进步,想必对自己,也是有些感情的,只是表达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归砚这般安慰自己。


    夜色渐浓。


    听着耳畔逐渐平和下来的喘息,叶上初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归砚将头枕在比自己稍微高一些的位置,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已然熟睡。


    他压着嗓子请唤了声,“归砚……?”


    没有动静。


    叶上初蹑手蹑脚掀开被子爬下床,随手抓起一件衣裳披上,鬼鬼祟祟出了门。


    他朝着东山的方向离开。


    池郁和季凌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自年轻时便狼狈为奸,善事不做,恶事不断,突然离开皇城出现在江南,绝对没那么简单。


    他还依稀记得,小时候在书房外偷听过,池郁让季凌豢养了一支强大的队伍,就藏在江南。


    二人既在岭天窟的客栈落脚,兵力一定就藏在那附近。


    叶上初打定了主意,要前去打探清楚,将消息传给岑含景,也好早做准备。


    至于归砚叮嘱的不要干预凡人命数什么的,早就被抛之脑后了。


    深夜的岭天窟比白日更加可怖,客栈大门前悬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安静得叶上初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吞下口水,不断安慰自己,没有鬼没有鬼没有鬼……


    妖被归砚捉了,鬼也被景念带走了,应该是安全的……吧。


    他这么想着,心如擂鼓摸到了村口,仍是被突然蹿出的人影吓了一跳。


    “——啊!”


    对方显然也被他这一声吓到了,手警惕地按在佩剑上拔出一半。


    待看清脸面,叶上初燃起一股无名火,“怎么是你啊,大半夜不睡觉装神弄鬼好玩吗!”


    季凌掏了掏耳朵,耳膜都被他喊破了,“那请问这位小初小公子又是在干什么呢?”


    叶上初噎了一下,目光心虚乱飘,“我……我睡不着,出来逛逛。”


    “哦。”季凌抱着胳膊,拖着长腔,“逛到人家村子里,真巧啊。”


    “这不还没进村嘛……”叶上初声音越来越小。


    随即他反应过来,怕这讨厌鬼做什么,于是一脸傲慢,抬脚往村里走,“这村子又不是你家的,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诶——”


    季凌伸手,挡住其去路。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幽幽道:“村子虽然不是我家的,但你最好别进去。”


    “凭什么?”


    “就凭……有鬼!”


    季凌刻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


    叶上初却不以为意,坚信岭天窟内外的妖邪早已被清扫一空。


    “我才不信。”他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脯,“师尊早就把那些东西都解决干净了,我师尊可是归砚。”


    归砚。


    季凌按下心头悸动,他早猜到那人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是归砚仙君。


    “怪不得呢。”他耸肩笑了笑,语气耐人寻味,“小初如此胆大,原来是有仙君做靠山。”


    按理说二人并不相熟,听他一口一个小初,叶上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少年仰头轻哼,仗着归砚的威名,愈发天不怕地不怕,“我师尊厉害得很,你们谁敢欺负我,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好,没人敢欺负你。”季凌顺着他的话,笑眯眯伸出手,便要去揉少年的脑袋。


    这般逾越的举动令叶上初面露不悦,当下闪身躲开。


    恰在此时,一旁漆黑的草丛传来窸窣响动。


    叶上初瞬间炸毛,宛如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窜到季凌身后。


    后者不禁抽了抽嘴角。


    就这点胆子,方才还敢放狠话?


    他上前一步,用剑鞘拨开草丛,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颤巍巍钻了出来。


    叶上初眨巴眨巴眼,似乎也觉方才很失面子,尴尬轻咳一声,“是只猫啊。”


    “连猫都能将你吓成这样,若遇上别的,那还了得?”季凌挑眉,话语间满是戏谑。


    叶上初气鼓了腮帮子,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奶猫。


    令人没想到的是,猫儿应声倒地,翻出皮包骨头的肚子,十分虚弱的模样。


    “……咪。”


    “怎么会……我没用力的。”


    叶上初诧异看向自己的手,难不成是他之前胡乱念的咒语,觉醒了神力?


    就在他产生自我怀疑的时候,乌漆嘛黑的草丛内,再次传来了猫叫。


    与这只小猫不同的,一声比一声中气十足。


    为了挽回刚才失去的脸面,叶上初打算自己过去看看,季凌却敏锐察觉到了危险,拦住了他。


    他眉头紧皱,“别过去。”


    话音刚落,那猫叫声便变得凄厉了起来。


    叶上初眼皮一跳,下意识后退,往季凌身后躲。


    二人站在草丛不远处,声声叫唤无人理会,那声音终于失去了耐心,暴露了原本可怖嘶吼。


    “什么东西!”


    叶上初心提到了嗓子眼,归砚和景念怎么干的活,竟还有遗落之物。


    “不妙……”


    草丛晃动越发激烈,季凌神情凝重,照这情况,是人是鬼二人心底已经清楚了。


    但季凌杀人在行,杀鬼……


    池郁身边有梵音宫的护卫相随,他可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吉祥物,就这炸毛的模样,铁定也是个二半吊子了。


    诡异而嘶哑的声音划过夜空,一只指甲尖长,肤色惨白的手猛地探出草丛,随即是半张腐烂人脸,粘稠液体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上。


    水鬼脑袋僵硬动了动,精确找到了躲藏在人身后的叶上初。


    叶上初身上有灵气,有时令鬼惧怕,有时却会成为招惹危险的存在。


    水鬼四肢扭曲,张开腥臭巨口直扑少年过去,后者惊叫一声躲开。


    那阵腥臭袭来时,季凌习惯性拔剑劈下,然而鬼魂没有实体,无论自己的剑有多锋利,都不能伤及分毫。


    季凌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那一剑非但没能解决了水鬼,反倒将自己成为了攻击目标。


    叶上初捂着胸口,慌张将吊坠扒拉出来,腰上忽然一烫。


    是茗远。


    他将小匕拿出来,茗远半透明的魂体漂浮上方,“上初,这鬼我能对付,你只管上前,我定不会叫他伤你。”


    那边季凌情势危急,叶上初将信将疑点点头,刚磨蹭迈出一步,手腕便不受控制般,被茗远带着刺向了水鬼。


    凄厉的惨叫充斥耳膜。


    这水鬼没多少修为,正因弱才成了漏网之鱼,只敢在夜深阴气最重时出现。


    茗远作为一只灵,解决这等小鬼不在话下。


    杂乱的动静吵醒了客栈中安睡的人,某个房间燃起烛火,窗户亮了起来。


    水鬼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仰面躺在地上,季凌刚松了口气,却见那东西化成黑烟消失了。


    叶上初顿时瞪大了眸子,亮晶晶的,“茗远,你直接把它魂魄打散了!”


    茗远浅笑,自谦道:“多亏了你的功劳。”


    是叶上初的灵气滋养他和小匕。


    他们的主人小吉祥物中看不中,关键时候武器也能派上点儿用场。


    叶上初将玉坠塞回衣襟内,拍了拍,这次没劳烦归砚,可够他吹嘘好一阵了。


    季凌见他和一把匕首讲话,并未表现得很诧异,含笑打趣道:“看不出小仙长还是有些本事的。”


    叶上初一时得意忘形,“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和以前一样。”


    “是吗……”


    季凌缓缓勾起唇角,“这么说,小仙长以前是见过我了?”


    叶上初后知后觉说漏了嘴,慌忙摆手,“没!没见过……”


    “季凌。”


    那温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叶上初身形一僵,下意识回眸,正撞入池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第49章


    “发生何事?”池郁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来,对季凌问道。


    季凌三言两语交待了经过,尤其夸赞叶上初的身手。


    季凌拍了拍叶上初的肩膀,朗声笑道:“多亏小仙长相救。”


    叶上初一扭胳膊,只觉这夸奖未免太过敷衍。


    池郁目光掠过叶上初淡薄的衣衫,“我听你师尊说,你叫小初对吗。”


    “啊……嗯……”


    叶上初使劲垂着脑袋,一只手放在脸上虚掩着,也不知池郁有没有认出自己。


    池郁将灯笼递给季凌,解下外衫,反手披在了叶上初肩头。


    “多谢小初,但夜寒露重,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回你师尊身边罢。”


    叶上初抓着肩头的衣裳,紧抿着唇瓣,扭头轻哼了一声。


    季凌在一旁抱臂看戏,自打池郁现身,这小孩便沉默了不少,全然没了嚣张气焰,简直判若两人。


    叶上初沉默片刻,终是抬眼迎上了池郁的目光,恍惚间竟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柔。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叶上初忍下将他的衣裳扔在地上的冲动,扭头便走。


    刚走出没几步去,池郁忽然唤住了他。


    “等等,小……小初。”


    “这猫儿恐怕是没多少时间了,留给我们也是束手无策,不若带回去,仙君法力高强,或可救他一二。”


    叶上初没接那脏兮兮的小猫,最后是池郁硬生生塞进怀里的。


    回到竹林,幽暗中燃起了一抹光亮。


    安歌的大小竹屋错落有致,围城了一方院落,他们暂歇那间紧挨着中央最大的竹屋。


    此刻安歌已经歇息了,只有他们的房间还亮着灯。


    可叶上初记得,分明走之前是灭了灯的。


    待靠近了些,他看清了站立门前的那一抹雪色身影。


    归砚在等他。


    刹那间,心头的委屈不受控制上涌,就好似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摸黑回到了家,见有人还在等这自己,为自己留一盏灯。


    归砚远远便察觉出不对来了,小孩披着陌生的外衫,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猫儿,眼眶红彤彤的。


    最重要的是,那委屈劲儿远远压过了大半夜偷溜被抓包的心虚。


    叶上初慢吞吞挪步过来,一言不发,一头闷进归砚怀里。


    归砚未曾质问他,只心疼轻柔着柔软发顶,“谁惹到小初了?”


    叶上初摇了摇头,也不起来,摸索着将肩头的衣衫拽下来扔到地上。


    动作间满是赌气的意味。


    片刻后,带着委屈的哭腔响了起来。


    “我快冻死的时候他也没递一件衣裳给我,现在谁稀罕……!”


    猫儿挤在二人中间,似是感觉到了温暖,眯着眼睛惬意,无意识喵了一声。


    归砚抱着叶上初回到屋内,先将那浑身缠满鬼气的猫儿放到先前小兔子初用过的软枕上,而后搂着那委屈的小孩,任由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掌心一下下轻拍着背。


    有委屈还是要发泄出来的。


    待叶上初哭够了,两只眼睛红彤彤的肿成核桃,蜷缩在归砚怀里一边揉眼一边抽噎。


    归砚抬手覆上他的眼睛,丝丝清凉沁入,那红肿很快便消了。


    他温柔在叶上初额间落下一吻,“师尊在,无人再敢欺负小初了。”


    叶上初憋着嘴嘟囔,“你也没少欺负我的……”


    无理取闹。


    归砚也不敢反驳,顺着他来,无奈失笑,“是师尊错了还不成?”


    “哼。”


    叶上初翻过身,累了一晚,睡意泛起,却又注意到桌上那只奄奄一息的猫儿。


    至少今晚并不是一无所获的,他还带回一只拖油瓶。


    “归砚……”


    叶上初扯了扯归砚的衣袖,声音有些心虚,“我去了岭天窟那边……遇上了池郁,还有这猫……”


    “你救救它行不行。”


    即便他不说,归砚也能从那被弃地的衣裳猜出个大概。


    除了池郁,这里也没有旁人胆敢惹哭他的小初。


    叶上初爬起来钻进他怀里,归砚顺势搂紧,将他软软的小手攥入掌心。


    “小初长大了,懂得生出善心了。”


    归砚先温声赞许,猫虽是池郁硬塞的,但若依着他从前那恶劣心性,大可半路丢弃,何必一边委屈着,一边小心翼翼抱回来。


    他而后轻声叹息道:“但是……凡尘生灵各有命数,我们若强加干涉,未必是善。”


    叶上初生出了善念是好事,归砚接下来要教他的,便是何为愚善。


    归砚知晓他将自己当作了依靠,但若不把道理讲明白,那件事才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


    “小初,你今日觉得这猫儿可怜,我尚且能救,可若日后又对那遭战乱流离失所的一城百姓心生怜悯,你要为师如何救?”


    归砚脱下叶上初穿得歪七扭八的外衣,动作不急不缓,为他换上柔软整洁的睡袍。


    在那绵白睡袍的包裹下,少年与兔形时的可爱模样别无二致。


    叶上初睁着迷茫的圆眼睛,归砚替他打理好衣襟,坐在他身旁。


    “天道创造了人族生灵,给予了他们繁衍轮回的能力,命数规律应运而生,即便是天道自己都无法强行插手,我们又何德何能?”


    “所以只要在凡间,不论是天灾人祸,战乱疾苦,都有他们的命数,倘若违背天意,不单我们自己有损,对被救那些生灵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归砚一番话,将叶上初给说愣了。


    倒不是理解了这其中道理,而是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眸子还蒙着一层水汽,大眼睛眨呀眨,当归砚低头与他的眸子对视上以后,便也意识到了自己完全是白费口舌。


    归砚轻轻叹息,“罢了,日后时间还长,我会慢慢教你。”


    叶上初沮丧垂下脑袋,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归砚,小猫是被水鬼害的,你救救他。”


    归砚沉默着饮了口茶,只当是祭奠他百余年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饮罢,他挥袖拂过气息微弱的小猫,驱散了纠缠在它身上的鬼气。


    叶上初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猫虚弱地睁开眼睛,朝着叶上初咪咪叫了几声,后者一高兴,难得大方地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小块糯米糕喂它。


    归砚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糕点自打买来,小初从未主动分给自己一块,如今一只猫的待遇都比他好。


    叶上初不但分给了小猫爱吃的点心,还将归砚辛辛苦苦做的兔子窝都送了出去。


    当然,他这么大方也是有原因的。


    “你多吃些快快长大,然后我把你藏起来,哄骗池郁说你被他害死了,接着晚上你再到他床边吓死他。”


    归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报复方法既窝囊又幼稚,他可不信人族帝王会因害死了一只猫而担惊受怕。


    小猫吃饱后又喝了点水,受惊后安置在温暖的环境中,很快便产生了困意,蜷缩着熟睡了。


    叶上初也困了,打了个哈欠爬上床,连枕头底下压着的话本都没心思翻看。


    他刚闭上眼睛,感觉到身旁的床榻微微陷了下去,归砚替他盖好被子。


    好像……是该对他的靠山表示些什么了。


    先前归砚说好要他的灵气作为代价,可细细数来,他们双修了也不过才寥寥几次。


    光他占人家的便宜,照这样下去,万一归砚觉得他这个小废物最后一点价值也没了,怕不是要把自己赶走。


    不行!


    叶上初下定了决心,突然坐了起来,他晃了晃归砚,“归砚,我们双.修吧。”


    归砚这一觉睡得七零八落,眼前阵阵发黑。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很是不解,“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叶上初对了对手指,哼唧半天,“因为……你救了小猫,这是我给你的报酬。”


    报酬。


    这两个字讲出来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了归砚心头。


    他无奈随着叶上初坐起身,透过窗户看见了天边将将泛起的鱼肚白。


    他将思绪跳脱的少年揽进怀中,有气无力道:“小初,我先前之所以强迫你,不过是对你恶毒心性的惩罚,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可是你的修炼……”


    “不重要。”归砚摇头,“那些都不重要。”


    他犹豫再三,充满希冀,又有些胆怯的,将那直白的话语说出口。


    “小初,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之所以不再与你双.修,是不想违背了我心上人的意愿,我希望下一次,是你能够真心实意接受我,而不是因为所谓的交易。”


    “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一厢情愿,你大可安心受着,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即便是……你并不喜欢我。”


    他的怀抱收紧了些,叶上初清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但看不到归砚的脸,所以并不知道那个总说他娇气胆小的归砚,此刻眉眼间也流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


    他害怕叶上初拒绝。


    扪心自问,这场来源莫名其妙的感情,其实是叶上初挑起的。


    是他见到归砚第一眼,见色起意,拽着人家就要以身相许。


    叶上初已经习惯于旁人倾倒于自己的容貌,献上讨好真心,所以对情之一字,并没有任何感触。


    对归砚也是如此。


    归砚虽美,可放在日日看着,倒也觉不出有多么特别。


    非要说唯一特别的,那大概就是地位,权势,力量。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叶上初心里也很纠结。


    原来是喜欢啊,他还以为从前对归砚那种莫名的依赖感,是自己得了病呢。


    他歪着脑袋,下巴轻轻蹭了蹭归砚的肩膀。


    归砚喜欢他,他又何尝离不开归砚,没有这老狐狸在身边,茶不思饭不想,糖葫芦也没有那样好吃了。


    叶上初也喜欢归砚。


    “要是你以后能一直哄着我,惯着我,我就喜欢你。”


    归砚微微睁大了眸子,欣喜与激动之余,还有些许无奈。


    原来这小家伙也知道自己惯着他。


    叶上初没等来归砚回应,以为是要求提高了,不满地哼唧了几声,“我都为你断袖了,这点儿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似是清楚自己在无理取闹。


    归砚立即道:“答应,怎能不答应。”


    他埋首在叶上初颈间,猛吸了一口纯净的灵气,抬眼便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眸子。


    归砚顿时心软成了一团棉花,眉目间蒙上了一层温柔,“小初是最好的小初,我纵着。”


    叶上初罕见地羞红了脸,一双手指缠在一起,满脑子想着话本里讲述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然后呢?


    他这笨脑子,想不起来了。


    接着,他注意到了归砚那双轮廓分明的薄唇。


    叶上初一攥拳一咬牙,从头红到了尾,像只熟透的虾子,闭上眼睛贴了过去。


    这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吻。


    归砚一手护着人,另一手揽着他的腰,俯身缓缓将叶上初压在榻上,加深了这个吻。


    缠绵悱恻,直到叶上初感觉喘不上气来,双手软绵无力推开了他。


    唇瓣分离那一瞬,扯出丝丝缕缕暧昧。


    归砚埋首颈间,留下了几抹红痕,叶上初轻微嘤咛一声,长睫微微颤了颤,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坏。


    “师尊,我们这样不好吧。”


    他捏着嗓子撒娇,妄图用这一声师尊来唤醒归砚的良心与背德感。


    岂料对方根本不吃这套,“我们还是道侣。”


    叶上初抿着唇瓣,归砚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前,抢先一步强调,“明日我便把道侣契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和离你便别想了。”


    叶上初轻哼,“讨厌……”


    春色旖旎。


    待他们相拥睡下,竹林里其他小妖已陆续苏醒。


    安歌迎着熹微晨光伸了个懒腰,顺势将自己挂在最高的那根竹梢上,晃晃悠悠晾着。


    他等啊等,眼见日头升高,归砚和叶上初的房门却依旧紧闭。


    他索性也不急着准备早饭了,先将各处的小妖们召集起来,开了个简单的晨会。


    直至晨会开完,例行的修炼也结束了,安歌一条蛇在竹子上挂得都快风干了,日头也偏西快到了下午,那扇门里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安歌伸着尾巴尖疑惑挠了挠自己的脑门,目光扫过门前地上掉落的衣物时,猛然一个激灵。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归砚毕竟是客,若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什么差池,那还了得!


    责任感瞬间爆棚,安歌当即化作一根翠绿的长条,直直朝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撞了过去。


    ——“砰!”


    “归砚!小初!你们没事吧?!”


    安歌撞开门,焦急望去,下一瞬便傻了眼。


    只见叶上初正坐在榻边,一双白皙的脚丫悬空轻轻晃荡,而归砚半跪在他面前,正仔细为他系着衣带。


    若仅是如此倒也寻常,可少年纤细脚腕上那一圈清晰可见的的红痕,以及顺着小腿向上蔓延的点点暧昧印记,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归砚从容系好最后一个结,方才起身,不动声色替叶上初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将他遮得更严实了些。


    “能有何事?”


    安歌只觉得一颗心从胸腔开始石化僵硬。


    如此明显的迹象,他已不难猜出这师徒二人紧闭房门大半日,究竟是在做些什么了。


    “哇——!!”


    “小毛球你不爱我了呜呜呜——!!”


    被眼前景象伤透了心的安歌,发出一声悲鸣,转身夺门而出,那哭声瞬间响彻整片竹林,惊起一片飞鸟。


    叶上初歪了歪脑袋,晃了晃带着痕迹的脚丫,催促道:“归砚,快给我穿鞋,我要下去。”


    归砚为他穿好鞋袜,叶上初双脚刚沾地,便觉双腿一阵酸软,某处难以言说的地方更是传来了异样感。


    他哼哼唧唧软了身子,重新趴回归砚怀里,“呜……腿软,走不动了……”


    也难怪他如此,这回比之前几次都要放纵许多。


    许是终于心意相通,归砚不再刻意收敛,直索取到身心餍足。


    归砚闻言,似笑非笑,微微垂下眼睫,眸中温柔似水。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少年柔软的发顶。


    叶上初张开双臂要他抱着,“我第一次来江南,这里的竹子都看腻了,你带我去别处玩玩嘛。”


    “这有何难。”归砚将他抱起,掂了掂怀里的重量。


    这小家伙也真是神奇,瘦起来快,胖起来也快,可一旦长到某个特定的分量,便是再怎么喂也不见长了。


    “隔壁临川城,今夜有花灯画舫,我带小初去尝尝那里的桂花糯米糖藕可好?”


    叶上初眯起了眼睛,用脸颊蹭着归砚的脖颈,嗓音甜软,“好~”


    第50章


    临川最大的酒楼雅间内,叶上初正抱着一块喷香的肘子肉啃得专心。


    他手边已摞起了几只空盘,里头残留着点心碎屑。


    面前的桌上更是摆满了各色大菜,羊肉砂锅,红烧肉,腌笃鲜,松鼠鳜鱼……


    放眼望去除了肉还是肉。


    归砚坐在他对面,默默品着杯中清茶,眉宇间神色却并不是多愉悦。


    若要追问缘由,还得从叶上初手边的那几只空碟子说起。


    二人方才心意相通,归砚为讨心上人欢心,可谓费尽心思。


    他依着叶上初的喜好点满了一桌肉菜,各色糕点也没落下。


    待小二端上一盘精致荷花酥时,他琢磨着这小家伙的喜好,特意转到后厨,吩咐将这酥点做一个小兔子模样的出来。


    这般复杂的点心要改换形态实属不易,奈何归砚仙君最不缺的便是钱财,随手一块金锭放下,整个酒楼的厨子当即放下手中活计,聚在一处以最快速度钻研这“小兔子酥”的做法。


    最终,那惟妙惟肖的兔子酥如愿端了上来。


    可归砚只是布个菜的工夫,再一回头,那兔子酥已被叶上初啃得只剩一条孤零零的小兔腿了。


    归砚不由苦笑,“你还记得方才吃的是什么吗?”


    叶上初浑不在意,又塞了块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点心啊,脆脆甜甜的,可好吃了。”


    “那你可还记得,那点心是何模样?”


    “不就长了个点心样呗。”


    叶上初完全不解其意,随手一指那盘剩了一半的荷花酥,“喏,跟这个差不多。”


    归砚抬手按了按心口,说不伤心是假的。


    这简直比叶上初将他精心制作的兔子窝送了猫,还要让他难受几分。


    说起那只猫……


    昨夜在他们缠绵之时,那小东西已被请出了屋外,此刻想必已被安歌发现了。


    归砚轻叹一声,放下茶盏,从前只觉江南的茶滋味甚美,如今揣着心事,也尝不出味来。


    叶上初见他起身,以为又要来剥夺自己吃肉的权利,下意识将面前的红烧肘子护得更紧。


    变回了人形的叶小初,肉食动物的本性倒是一点没变。


    恰巧这时,小二端上一碗清口的雪菜冬笋汤。


    归砚挥退小二,亲手舀了一小碗汤放到叶上初手边,“难不成在小初眼里,我还比不上一盘肉?”


    叶上初仰头咕咚咕咚喝完了汤,却将碗底的菜留下,咂咂嘴,吐出一句足以气死人的话。


    “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呀~”


    真是妥妥的渣男行径。


    归砚沉默着,直接舀起一勺雪菜冬笋送进了那张嘴里。


    叶上初嚼啊嚼,侧眸瞥见归砚低垂着眼睫,一副颇为伤心的模样。


    他赶紧扒拉完盘中最后一块肉,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凑过去在那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别难受啦,你看。”他将空盘捧到归砚眼前,“肉吃完就没了,但归砚会一直陪着我呀。”


    归砚微微一怔,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末了唇角抑制不住弯起一抹笑,“油嘴滑舌。”


    叶上初的嘴确实是油的。


    归砚取出帕子,仔细替他擦拭干净,方才笼罩心头的阴霾,此刻已一扫而空。


    他也是糊涂了,小初嘴甜又可爱,这么好的宝贝就在眼前,何苦跟一盘肉置气。


    …


    临川江上。


    花船仅此一艘,寻常百姓轻易上不得,向来只在夜间接待达官显贵。


    可今日却出了一桩怪事,这花船竟被一位出手阔绰的富豪给包了下来。


    本打算今夜在船上宴请才子友人的李知府闻讯大怒,意图以为官的身份强行夺回。


    “他身份能有多尊贵?难不成是皇城来的钦差不成?!”


    李知府如此耀武扬威,倒也并非全无底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如今皇城乱成一锅粥,陛下忙于与桓王丞相之间周旋,哪有闲心往这江南之地派遣官员。


    回想陛下初登基时,对底层官员贪腐欺压百姓之事查处极严,罢官,斩首乃至诛连九族都是常事。


    只是近年朝堂被丞相与桓王搅得局势不定,陛下分身乏术,这些地头蛇察觉风险小了些,便又嚣张起来。


    然而,花船管事面对知府也毫不示弱,腰杆挺得比对方还直。


    “并非官身,却是一位可遇不可求的大人物。”他附在李知府耳边低语几字,后者闻言脸色骤变,“……当真?”


    “千真万确。”管事昂首答道。


    霎时间,李知府哪还有抢夺花船的胆量,当即换上一副和颜悦色,与管事商量起来,恳求夜晚那位登船时能给他留个好位置,远远一观沾些气运。


    那管事却只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此事……再议吧。”


    殊不知,仅隔一条街之外,他们口中议论的大人物,正掏钱给自家徒弟买糖葫芦吃。


    “小初,方才吃了那么多,还没饱?”


    归砚忧心忡忡看向他那圆滚滚的小肚子,生怕他吃多了积食难受。


    其实叶上初吃饱了,糖葫芦不过是餐后零嘴。


    他嗷呜一口咬掉外层脆甜的糖衣,舔舔唇瓣,将剩下的酸山楂递到归砚嘴边,“现在吃饱了,这个不吃了。”


    归砚年少时也曾嗜甜,但随着年岁渐长,越发觉得甜腻,倒钟爱于苦涩清香的茶饮。


    他依言咬下那颗山楂,酸意激得眉心微跳。


    二人从街头逛到巷尾,途中偶遇一对年轻伴侣,亦是两位男子。


    那二人言谈成熟,相处间自有默契,虽在大庭广众有所收敛,垂落的手总会不经意相碰,气氛却也甜蜜。


    归砚再回头看看自家这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若不用零嘴哄着,哪肯乖乖让你牵手。


    旁人的情爱是寻了一位知心伴侣,而他自己更像是半路接手,养了个娇纵又嚣张的孩子。


    正如仙门各派私下所言,这哪是收徒,分明是请回了个小祖宗。


    此刻,归砚家的小祖宗,被一家玉饰铺子门前悬挂的玉佩吸引了目光,巴巴跑了过去。


    那铺子掌柜是位美艳女子,面上略施粉黛,眉目间便已透露着风流。


    她平日对客人总是不冷不热,见来了位娇贵小公子,本也未多留意,直至叶上初抬起脸,完整的容貌映入眼帘,她眼中才浮现出诧异,难得起身相迎。


    叶上初站在悬挂玉佩的木架前,被一双雕琢精细可爱的玉佩吸引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女掌柜在一旁附和,“小公子好眼力,此乃离火玉,极为珍贵,往年都是专供皇宫的料子,也就是今年我得了几块边料才勉强做出这几件。”


    叶上初越看那两只玉佩越是喜欢,余光见归砚正要踏入铺子,急忙扭头对掌柜道:“稍等片刻,这两只务必给我留着!”


    接着他快步跑到门口拦住归砚,软了声音,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归砚,我想吃那边铺子的绿豆糕,你去买给我嘛。”


    归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家糕点铺生意极好,队伍已排出数米远。


    排队倒不算什么,他只是担心叶上初的肚子,“还不觉得撑?”


    叶上初催促,“吃不完可以带回去嘛,你快去!”


    他这般急切,归砚只得依言前去排队。


    叶上初观望片刻,确定他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转身回到玉饰铺子,小心翼翼捧起那对玉佩让掌柜包好。


    那两只玉佩,一只雕成了小兔模样,另一只则刻成了狐狸,更巧的是那小狐狸身后,赫然雕着九条尾巴。


    买回去,他与归砚一人佩戴一块。


    女掌柜将玉佩分别装入锦盒,却并未急着递给叶上初。


    她莞尔一笑道:“小公子,这玉佩价格不菲,您可带足银子了?”


    叶上初顿时紧张起来,捂紧荷包问道:“多少钱?”


    自打上回发现归砚私吞了他的贺礼后,他便尽数讨了回来,如今兜里也算有些积蓄,只是不知够不够买下这两块美玉。


    掌柜报出了一个天价,足以让皇城里大半富贵人家都肉疼。


    然而叶上初只犹豫了一瞬,便低头要去掏钱。


    不过这么点儿,一只荷包才刚刚瘪下去罢了。


    掌柜错愕一瞬,没想到自己故意抬价,也不被这小公子放入眼中。


    她目光一凛,推开了叶上初递来的银票,转眼又换上那副柔和神情,“罢了,金钱终是俗物,小公子,这两块玉佩我不收你钱。”


    “嗯?”


    “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叶上初只觉得这女子好生奇怪,开店做生意竟会嫌钱俗。


    他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条件?”


    若太过分,他宁可不要了。


    女子将锦盒放入他手中,“我只要小公子一个人情,具体何事,往后若有缘分,你自会知晓。”


    叶上初眨眨眼,答应得干脆,“好吧。”


    总归不花一分钱,先将想要的东西得到手,至于那虚无缥缈的人情,谁知往后是多久,等自己不记得了,不认便是了。


    他踏出铺子时,归砚那边的绿豆糕队伍才排到一半。


    在对方目光投来的瞬间,叶上初迅速将锦盒藏到身后,扬起有些许心虚的笑容。


    他自以为隔得远,归砚看不真切,却不知归砚眼力是无人能及的,早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但是归砚并未戳破,如昨夜承诺的那般,要惯着,哄着孩子,招了招手唤叶上初过来。


    叶上初欢快跑过去,趴在他胸前蹭了蹭,然后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闻着空气中糕点的甜香,陪他一同排队。


    这一刹那,归砚忽然醒悟这小孩儿的好处了。


    他喜欢的,正是这般全然依赖着撒娇。


    在遇到叶上初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道侣,即便曾有模糊的念头,那也该是一位同样成熟稳重的。


    谁料阴差阳错,最后竟是这么个懵懂任性的少年占据了他整片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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