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场小病,让叶上初在客栈里昏昏沉沉躺了几日。
归砚本意让他再多休养些时辰,可他心里牢牢惦记着岑含景中毒之事,说什么也不肯再耽搁。
清晨,两人在客栈大堂用了简陋的早饭。
归砚特意为叶上初买了一笼包子和一碟蒸糕。
水源昂贵的漠洲,这点心吃食价格不菲,引得周遭啃着干硬干粮的食客频频侧目,眼中是掩不住的羡慕,却无人敢上前叨扰。
单看那雪发男子出尘的外貌,便知是仙门中人,绝非他们能招惹的。
归砚不动声色挪了位置,恰好挡在了叶上初与那些视线之间。
“此地物资匮乏,暂且将就些。”
叶上初像个小孩子似的,下巴搁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蒸糕碟子,又凑到包子前嗅了嗅,随即嫌弃推开。
这地方的吃食,哪里比得上北阙手艺的万分之一。
他怀里紧抱着归砚用法术凝成的小雪球,被昨日的酷热吓怕了,走到哪儿都不肯撒手。
他拿起一块蒸糕咬了一大口,入口却只有寡淡的米香,半点他喜欢的甜味也无。
呜……真难吃。
小吉祥物沮丧耷拉着脑袋,眼珠子一转,将那块被自己咬过的蒸糕举到归砚唇边,乖乖巧巧,“师尊,您尝尝!”
归砚岂会不知他那点小心思,却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在那糕点上轻咬了一小口。
味道确实平淡,难怪小家伙不爱。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邻桌几人的交谈上。
一个满面络腮胡的大汉重重叹气,“那绿洲水源本是老天爷赏给大伙儿的,如今却被古寨村强行霸占了去,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另一人附和,“谁说不是呢!就算他们住在绿洲边上,近水楼台,也不能如此蛮横不讲理啊!”
“这村子作恶多端,偏偏没见遭什么报应!”又一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啊,他们村里的人不修仙,却个个长寿,活个一两百岁都不稀奇!你们说,这还有天理吗……”
叶上初喝光了自己杯里的水,见归砚正凝神听着,便悄悄伸出手,想将他那杯未动的也摸过来。
指尖刚触到杯壁,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
他底气不足嘟囔,“就喝你一杯水嘛,你又不渴……”
归砚顿了顿,“你喝。”
而后,他俯身凑到叶上初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少年听罢,眼睛微微睁大,“你确定解药会在那里?”
归砚摇头,“并无十成把握。”
叶上初脸上显出几分不情愿,归砚眸光一沉,阴恻恻威胁道:“岑含景的命,如今可攥在你手里。”
为了含景!
少年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笼未动的包子,起身走向邻桌。
他眉眼弯弯,模样可爱又讨喜,“几位大哥,这个请你们吃。”
来历不明的食物,几个壮汉面面相觑,不敢轻易接受。
为首的络腮胡试探着问,语气还算和善,“小兄弟,你这是?”
叶上初将包子轻轻放在他们桌上,落落大方,“我和师尊途经此地,听几位大哥说起古寨村,很是好奇,想去探一探,不知能否请几位帮忙指条明路?”
少年言语真诚,让人很难生出厌恶。
桌上另一人看着包子直咽口水,却还是良心过不去,劝道:“小兄弟,你心意我们领了,但那古寨村……真去不得啊!”
“早年他们刚霸占绿洲时,不是没人去讨过公道,官府也派过兵,可最后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没几个!”
叶上初歪了歪头,“那么多百姓因为缺水受苦,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事在人为,总要有人站出来试试的。”
说着,他回身指了指归砚,“几位大哥请放心,我师尊可厉害了,惩恶扬善本就是他的职责,他一定能帮大家解决古寨村的恶行。”
那一桌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感动之色,当然那笼香喷喷的包子功不可没。
络腮胡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叶上初单薄的肩膀,抱拳行礼,“小兄弟,你们是仗义人,古寨村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但往后在这漠洲地界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那便多谢大哥了!”
另一边,归砚独自坐着,耳边传来叶上初与旁人相谈甚欢的笑语声,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杯盏。
他知道叶上初能在浮生那种地方活下来,自有其生存手段。
他既希望这孩子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盼着他能永远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废物,那样,他便会永远依赖自己,离不开自己。
可显然,叶上初是前者。
他并非离了归砚就活不下去。
看着少年与一群粗汉子相谈甚欢,单纯无害的模样惹得众人皆生怜爱,归砚眉眼间不自觉笼上一层阴郁,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让他过去。
片刻后,叶上初带着打探到的消息回来了。
“他们说古寨村有邪祟镇守,村民又极其凶悍,寻常人根本进不去,更别说里面的绿洲了。”
“你去那么久,只问出这些?”归砚的语气忽然淡了下去,冷脸端起杯盏抿了一口,却忘了里面早已被叶上初喝得底朝天。
少年双手捧着脸,惊疑不定瞧着他,“归砚,你也中暑了?”
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还喝空杯子,他看这老狐狸脑子有点不清醒。
归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举动着实有些幼稚,正欲开口辩驳,客栈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对男女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形容颇为狼狈。
那女子头戴斗笠,轻纱覆面,看不清容貌,仅从露在外面的一双白皙柔荑便能看出,定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姐。
而她身旁的男子,神色却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归砚微微眯起眼,察觉到此人脸上覆着一张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
女子衣衫上沾染着些许已干涸的血迹,似是受了伤,男子匆匆向老板要了一间房,便扶着她上了二楼。
叶上初瞥了那两人背影一眼,并未多想,满心都是寻找解药。
“走了,我们去古寨村。”他拉着归砚就往外走。
归砚颔首,落后他几步,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大半盘蒸糕,默不作声拿起,也放到了络腮胡那桌人面前。
在对方感激不尽的目光中,他转身跟上。
叶上初抱着他的宝贝雪球跑出客栈,外面烈日当空,他下意识低着头躲避阳光,一个没留神,直直撞到了一人。
两人脾气都不算好,几乎同时出声。
“谁呀!不长眼吗?”
“能不能看着点路!”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胤丛?!”
“小师弟?!”
只见胤丛和扶荇风尘仆仆站在眼前,两人满面通红,活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叶上初一见是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这个混蛋!把含景害得那么惨,还敢来这里!”
胤丛倒是脸皮厚,嬉皮笑脸仗着身高优势,伸手就去揉弄少年的发顶,“我啊?我改主意了,特地来寻解药救他。”
转眼间,漂亮的发髻就被揉成了鸡窝,叶上初气得跳脚,“王八蛋滚开啊!你比归砚还讨厌!”
胤丛抬头看了眼毒辣的日头,抽出腰间折扇拼命扇风,“这鬼地方真要热死人了,你呢,你又跑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寻岑公子的解药。”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叶上初身后响起。
胤丛收回蹂躏吉祥物的爪子,背到身后,脸上堆起心虚的笑容,汗流得更多了,“仙君,您也来了啊。”
归砚不是在闭关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见过仙君。”扶荇识趣躬身行礼,然后默默退开几步,表明自己与此事无关。
归砚眉头紧蹙,话语中含了些怒意,“胤丛,你既对岑公子下毒,若真有悔意,仙族自有解药,何须千里迢迢寻到此地?”
近日积攒的诸多不悦,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胤丛抹了把额头的汗,“解药只有师尊那儿有,仙君您也知晓师尊的脾气,若让他知道我和含景的事,到时候不止我挨骂,恐怕他老人家一怒之下,会直接将含景斩草除根。”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叶上初好不容易理顺了头发,对着胤丛骂道:“含景那么好的人,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个混蛋!”
胤丛承认自己混蛋,但对岑含景是好人这点却持保留意见。
他无奈摊摊手,“小师弟,有些事情,并非你表面看的那样简单,岑含景他……”
“够了。”
归砚出声打断二人的争吵,“既然都已到此,那便一同前往,我们已打听到解药可能所在之地的线索。”
“现、现在就去?”扶荇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们师兄弟俩一路紧赶慢赶,刚到客栈门口,气还没喘匀呢。
归砚存心要惩治胤丛,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现在。”
胤丛仰天长叹,只得认命拉起一脸生无可恋的扶荇,跟上了归砚和叶上初的脚步。
出发时尚未至正午,空气中的热浪却滚烫,叶上初紧紧抱着雪球,一个劲儿地往归砚身边贴。
老狐狸冬天尾巴可以取暖,夏天人形也自带凉爽。
归砚心念微动,似乎格外受用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尤其在旁人面前,叶上初离他越近,他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便平息得越快。
他默不作声脱下外衫,宽大的衣袍在叶上初头顶撑开一小片阴影,堪堪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有了雪球解暑,又行走在阴凉下,叶上初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归砚你真好!”少年扭头咧嘴一笑,踮起脚尖就在归砚侧脸飞快地亲了一口。
跟在后面的师兄弟看得牙酸,一边喘着粗气艰难跋涉,一边又忍不住羡慕起这小师弟的待遇。
几日不见,归砚仙君似乎……愈发疼爱他这个徒儿了。
第29章
叶上初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在颊边,归砚心底却并未泛起多少涟漪。
若在平时,这小家伙主动亲近,哪怕是带着几分心计,他也乐得享受,甚至暗暗欢喜,毕竟一个靠交易换来的徒弟,能这般已是难得。
可如今,他竟开始在意起来,这亲吻背后,究竟有几分是出自真心。
叶上初浑不知归砚心绪翻涌,兀自高兴揽着他的腰,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心情颇好。
一行人照着络腮胡所指的路前行,熬过正午最毒辣的日头,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古寨村的入口便出现在眼前了。
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胤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凉并非酷暑中的清爽,反而透着深入骨髓的阴森。
巨大的岩石矗立在村口,上面刻着“古寨村”三个斑驳的大字。
叶上初走到巨石前,粗糙的石头表面,竟莫名勾起一丝熟悉之感,他下意识伸手想去触摸。
电光石火间,一条通体黑紫的长蛇忽然从石缝中窜出,张开的血盆大口,沾满毒液的獠牙刺向他白皙的手背。
“啊!”少年惊呼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寒光乍现,锋利的长剑迅速斩下,将那毒蛇凌空斩成两段,暗红蛇血溅满了巨石根部。
叶上初只觉腰间一紧,已被归砚牢牢护在怀中,周身衣物干净,未染半分血迹。
他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怯怯睁眼,抬头望向归砚,以及他手中那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早就听闻归砚仙君有一把佩剑名唤墨霜,只是这老狐狸素来深藏不露,今日终得一见。
归砚微微蹙眉,掌心一松,那剑便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莫要乱碰。”
他执起叶上初的手,仔细检查无碍,紧绷的神色才缓了许些。
胤丛折了根枯枝,好奇地拨弄着那死透的毒蛇,“这蛇好生古怪,模样从未见过。”
话音刚落,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孩举着柴刀冲了出来,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快走!古寨村不欢迎外来者!”
叶上初铁了心要找到炎华血莲,从归砚怀中挣脱出来。
他微微抿着唇,无辜眨着大眼睛,“小哥哥,我们途经此地,听闻古寨村很有名,只是想进去看看,可以吗?”
那男孩闻声一愣,目光触及叶上初精致的容颜,心头猛地一跳,黝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红晕。
他手中的柴刀慢慢垂下,“那个……可是……”
叶上初趁机央求,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小哥哥,求求你啦。”
归砚在后面看着,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悄悄攥紧。
胤丛和扶荇感觉周遭气温骤降,舒适叹了口气。
就在男孩即将沦陷在这温柔攻势下时,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及时响起。
“阿强!让你驻守村口,怎的还不把外来者赶出去?”
白须老者拄着拐杖快步走来,不满地瞪了阿强一眼。
待他注意地上断成两截的毒蛇,脸色突变,惊恐道:“谁?!是谁害死了蛇神的使者?!”
他愤怒拄着拐杖,冲到归砚几人面前,“是谁干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对蛇神的大不敬,会遭天谴的!”
几人姿态各异,却无一将他的愤怒放在眼里。
当老者怒气冲冲走到叶上初面前时,脚步瞬间顿住,似乎嗅到了一股奇特的气息。
叶上初以为这老头要把黑锅扣在自己头上,抢先道:“方才是那蛇先要咬我,师尊为了救人才不得已出手的!”
归砚沉默瞥了小白眼狼一眼,在出卖一事上倒是利落。
然而那老者此刻似乎已不在意真相,他诧异地打量着叶上初,浑浊的眼瞳闪过兴奋,朝身后的阿强使了个眼色。
阿强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村长……这位小公子说是慕名而来……”
他那怯懦的模样让村长很是不满,老者转过头,沉吟片刻。
“老朽看这位小公子,与古寨村甚是有缘,漠洲干热难耐,村里也数十年未曾有外人到访了,几位请进吧。”
叶上初与归砚交换了一个眼神,脚下不自觉朝归砚身边靠了靠。
这老头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归砚略一思忖,微微颔首,“有劳。”
招呼上胤丛和扶荇,一行人随着村长走进了古寨村。
村长虽须发全白,手里拄着拐杖,步伐却异常稳健。
他在前引路,刻意冷落了阿强,直到阿强面露尴尬,犹豫着想跟上时,村长突然凶神恶煞呵斥。
“今日是你值守村口,忘了规矩吗?”
阿强顿时僵在原地,羞愧垂下脑袋,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半晌才慢吞吞地挪步退回村口。
古寨村毗邻绿洲,水源充沛,霸占了漠洲唯一通往水源的道路。
村中的村民个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与外面那些百姓形成鲜明对比。
见到村长竟带着几个陌生人进来,村民们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
村长不慌不忙解释道:“这几位是老朽请进村的贵客。”
他特意指了指叶上初,“尤其是这位小公子,与咱们村有缘,会得到蛇神祝福的,大家不必惊慌。”
叶上初勉强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随即像是害羞般飞快躲到了归砚身后,小手悄悄揪住了他的衣裳。
“别怕。”归砚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村里很快收拾出几间空房,村长命人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甚至还有几碟在漠洲堪称奢侈的新鲜瓜果。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村长客气道。
若这算是粗茶淡饭,那客栈外那些人啃的干粮又算什么?
胤丛扬了扬眉,低声道:“此地果然与外界不同。”
他们路上连个小瓜都舍不得买,这里端上来的瓜果却更大更新鲜。
叶上初被一碟奶香四溢的酥糕吸引,光是闻着那甜香,就比客栈的糕点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刚伸出手,手背就被归砚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做什么?”少年鼓着腮帮子抬头瞪他。
归砚不理会他的小脾气,自顾自取了一块奶酥糕,咬下一小口细细品尝后,才将剩下的递到他嘴边。
随即他在村长狐疑的目光下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莫要见怪,本君这徒儿体质娇弱,许多食材受用不得。”
胤丛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悄悄和扶荇咬耳朵,“瞧见没,这有了道侣的就是不一样。”
扶荇擦了把汗,小声提醒,“师兄,你少说两句,仙君看你呢。”
“原来如此。”村长了然,看向叶上初,“不知几位公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叶上初吃完糕点擦擦嘴,“漠洲干旱,我与师尊还有两位师兄云游至此,听闻古寨村水源丰沛,便想来拜访一二。”
“水啊,好说。”村长豪爽一挥手,村民立刻端上两大壶凉茶,“来了古寨村,别的或许没有,但这水,管够!”
叶上初抱着只能看不能吃的雪球走了许久,一见到茶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胤丛和扶荇更是渴了许久。
照例,归砚先浅尝一口后,几人才放心端起杯子畅饮。
村长乐呵呵看着叶上初,甚是满意,“几位请慢用,老朽还需去祭拜蛇神,失陪。”
归砚冷不丁开口,“一直听您提及蛇神,不知是何方神明?”
“乃是我古寨村的守护神,村子能有今日,全仰仗蛇神庇佑。”村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方才几位不慎害死的,乃是蛇神座下灵物,此举损伤了蛇神真身,本会招来灾祸,不过……”
他目光再次落在叶上初身上,“老朽看得出这位小公子的缘,想必几位今日能来,也是受了蛇神指引。”
叶上初捧着一块瓜啃得欢,“对对,我昨晚还梦到呢,一条威风凛凛的大蛇,引着我往这边来!”
村长满意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归砚又试了一块糕点塞进叶上初嘴里,“胤丛,扶荇,你们可察觉出什么异样?”
扶荇入门晚,修为见识远不及胤丛,被木烟仙君宠得有些天真,只能求助般看向自家师兄。
胤丛摸了摸下巴,“灵气……?”
归砚不置可否,凛冽的视线扫过窗外,几个村民看似在劳作,却时不时瞟向他们所在的屋子。
这种情况下,想明目张胆寻找通往绿洲的路,恐怕是不能了。
“小初?”归砚垂眸。
叶小初吃饱喝足,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躺在归砚腿上打了个饱嗝。
“师尊放心,我已经找到目标了。”
这满嘴谎话的小骗子,关键时刻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几人稍作歇息,临近傍晚,叶上初借口透气跑了出去。
一进入这村子便觉得阴凉,少年舒展了一下筋骨,很快注意到,每家每户门前都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盛满了清水。
那个名叫阿强的男孩值守回来,吃力挑了一担又一担的水,倒入村民门前的木桶中。
他劳累了一天,力气不济,一个趔趄险些将满桶的水洒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双手及时伸了过来,帮他稳住了水桶。
“小哥哥,我来帮你。”
少年宛如天籁的嗓音回响在耳边,阿强心房荡漾,刹那间羞红了脸,心跳的极快。
“谢……谢谢你。”
“不客气。”叶上初眉眼弯弯,状似无意问道:“小哥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干活,其他人呢?”
阿强失落低下头,“他们……不会帮我的……”
第30章
叶上初陪着阿强,总算赶在日头彻底落下前,将各家门前那半人高的木桶都灌满了清水。
他瞧着忙碌似的一刻未歇,实则只动了动嘴,一双眼睛滴溜跟着阿强转。
每当阿强挑着空桶走向村尾,叶上初便踮起脚尖,目光追随着,试图找寻取水的路线。
可那人每次都消失在一堵石墙前,那分明是条死路。
“小哥哥,水都挑满啦!”少年一把甜甜的嗓音,抬手抹去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
阿强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对了。”叶上初凑近些,“村子里的这些水桶,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呀?”
“是蛇神的功法。”阿强不疑有他,“每家门前放一个,等里面的水自然蒸干了,村民就能添寿。”
叶上初微微睁大眼,“这么厉害?”
“当然啦。”阿强挺起胸膛,颇为自豪,“我们村长都一百六十多岁了呢!”
他的视线落在叶上初脸上,少年眉眼精致漂亮,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阿强脸颊一烫,有些羞赧,“那个,我们都算认识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上初,你叫我小初就好。”叶上初展颜一笑。
小初这两个字亲昵得让阿强手足无措,“嗯……小初,你、你长得真好看……”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些许自卑,“不像我……你师尊他们一定都很喜欢你吧。”
叶上初歪头想了想,“没错,师尊可疼我了。”
“但这和相貌没关系,我觉得哥哥性子好,肯定也有很多人喜欢的。”
事实恰恰相反。
阿强用力绞着粗粝的手指,因为养父母原因和这不出众的相貌,村里同龄人都欺负他,连村长也时常冷眼相对。
叶上初注意到他指节上一抹刺眼的红,惊呼道:“哥哥,你受伤了。”
那不过是挑水时被划出的口子,阿强早已习惯,“没关系,不碍事的。”
话音未落,一双柔软的手便小心翼翼捧住了他的手掌,叶上初掏出帕子,动作略显笨拙为他包扎。
距离更近了些,阿强嗅到叶上初身上的桃花冷香,混着糕点的甜香。
叶上初爱吃甜食,又时常跟归砚混在一起,两种气味交融却并不违和。
“哥哥今天挑水走了那么多路,辛苦了。”少年低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阿强鼻头一酸,村民的排挤刻在记忆里,已经太久没被人这样关怀过了。
他逞强拍了拍胸脯,嗓音微微哽咽,“小初我不累,过了前面那条路就是绿洲,一天跑个百八十趟都没问题!”
“可我看哥哥刚才走的是个死胡同。”
叶上初手上不停,他根本不懂照顾人,伤口没清洗就直接包上了,好在阿强不在意。
“那是蛇神布下的障眼法。”阿强脱口而出,“洒一滴水,走过去便是了。”
“哦,原来是这样……”
在阿强看不见的角度,叶上初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不远处,胤丛和扶荇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胤丛环抱双臂摇头,不禁咂舌,“啧,小师弟还是小师弟,撩人的本事一点没变。”
他身侧,扶荇早已泪流满面,“呜呜……原来小师弟对每个人都这样……我还以为……还以为呜呜呜呜……”
那夜昏暗烛光下,少年回眸一瞥倾城绝色,如今见叶上初以同样的姿态靠近阿强,扶荇只觉得一颗心被碾成了齑粉。
胤丛曲臂搭上他的肩,笑容欠揍,“你以为什么,以为小师弟只中意你,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他的好只给你一人?”
他毫不留情戳破扶荇的幻想,“醒醒吧!他是归砚仙君的徒儿和道侣,能是什么好人?”
六界之中,身居高位者有几个真正良善,暗地里的腌臜勾当只多不少,尤其仙界前后这两位主,一句道貌岸然也不算冤枉。
扶荇听罢放声痛哭。
胤丛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嚎了,仙君正看着你呢。”
扶荇转头,对上窗后归砚凛冽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穿透。
好在那视线很快便移开,叶上初回来了。
几人聚在屋中,叶上初将自己套来的情报说了出来。
“绿洲离得很近,我们快去快回,找到炎华血莲就撤。”
不料归砚却脸色沉下,“你与那小子周旋半晌,就只问出这点东西?”
“归砚。”叶上初没生气,反狐疑看向他,“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找我不痛快?”
归砚欲盖弥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力道大到指尖发白,“胡说什么,为师还不能指正你的错误了?”
叶上初:呵。
他好整以暇看着对方,“你拿的是空杯子。”
“咳……!”
归砚动作一僵,面上难得一丝窘迫,迅速将茶杯撂到一旁,生硬转移话题,“这村子处处透着诡异,不能一走了之。”
“你还想怎样!”叶上初不满拍桌,“我们来是为了救含景,你要救世你自己去,我只要炎华血莲!”
归砚伸手按住他的脑袋,防止这人一气之下窜上房梁,“那村长看你的眼神,活像饿狼盯上了一块行走的鲜肉,我们若轻易离开,你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叶上初被他说得脊背发凉,下意识抱紧双臂,“那你更得保我平安出去,还想不想突破你那什么境界了!”
归砚伸手从他腰间拽下芽芽送的玉佩,指尖细细摩挲着。
“村口那块巨石,虽看不出材质,但我感觉与此玉同宗同源。”
叶上初撅起嘴,“你想干嘛?”
“再多留一晚。”
深夜。
整个古寨村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作为蛇神使者的黑紫毒蛇在沙地间蜿蜒,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掠过,巧妙避开巡视的蛇群,在叶上初的房门外徘徊片刻,轻轻推门闪入。
屋内,少年的身影蜷缩在床榻上。
…
隔壁归砚房内,叶上初四仰八叉地霸占了那张床榻,睡得不省人事。
“唔……奶酥糕……”
少年咂咂嘴,含糊的梦呓断断续续,“哼……含景,喜欢……”
床边,胤丛额角青筋直跳,攥紧了拳头。
扶荇挤眉弄眼,学着胤丛白天的戏谑,“师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小师弟~”
“你现在这表情,和归砚仙君可像了!一股醋味!”
胤丛反手一拳捣在他肚子上,“就你话多!”
扶荇吃痛,低声哀嚎,两人这般打闹,也没能将叶上初吵起来。
叶上初抱着软被,梦见幼时与岑含景一同在御花园吃糕点。
蓦地,隔壁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胤丛与扶荇瞬间停下动作,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者伸手拍醒叶上初,“小师弟,醒醒!”
叶上初迷迷瞪瞪唔了一声,眼皮还没完全掀开,就被胤丛拎着后衣领提溜了出去。
隔壁房间,归砚揣着衣袖,阿强被结实的绳索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嘴巴紧紧闭着,发不出半点声响。
“阿强,怎么是你?”叶上初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阿强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归砚踱步至他面前,指尖凝成的寒意抵住阿强喉结,“本君解开禁制,你若敢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动静……”
阿强惊恐地看向脖颈迅速凝结的寒冰,求生欲迫使他疯狂点头。
“……咳咳!”
阿强瑟缩一下,小声解释道:“我没有恶意!我是想来提醒小初快跑……”
“我?”叶上初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阿强胆怯瞟了眼窗外,那些巡逻的毒蛇绕开了这间屋子,归砚散发的凛冽寒气凝成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是蛇神的要求,只能放身怀灵气之人进村。”阿强定了定神,“村长就是因为感应到小初身上的灵气,才肯放你们进来的。”
“灵气……”归砚眉头紧锁,而后转身一拂袖,淡淡道:“小初不是你能叫的。”
“嘁。”叶上初一撇嘴,都什么时候还在意这等细枝末节,嘲讽的话尚未出口,忽然被捏住了脸颊。
“灵气外泄,改日为师替你分担一些。”归砚同叶上初在一起久了,倒不多觉得这份灵气有多突兀,可如今细细感知,他周身这灵气的确浓郁得有些不对劲了。
叶上初深感不妙,“怎么分担?”
“自然是……”归砚附身凑到他耳边低语。
“禽、兽!”叶上初气不过,拽过他的胳膊啃了一口,刻意撩开了衣袖,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
归砚一向洁症严重,却并未表现出多么嫌弃,转头谈起正事来,“几年前漠洲祥云现世,引来不少修士探寻,其中许多人却莫名失踪,尸骨无存。”
胤丛也记得这桩旧事,“当时不是有仙门派人查过吗?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是。”归砚颔首,“但带头调查的,是亭崖宗,而摄灵术这种功法,最初正是从他们门下流出的。”
归砚锐利的目光投向阿强,“那‘蛇神’,究竟是什么东西,当真是蛇?”
“不是蛇,是人。”阿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略显紧张,“我年纪小知道得不多,只听村里老人提过,蛇神是那人自封的,但确实有通天本领。”
“蛇神吸取修士的灵气分给村民,村民无需修炼,也能获得长寿。”
说到这里,他眼神黯淡下去,“我的爹娘,就是被蛇神吸干灵气而死的……”
归砚眯起眼眸,“你父母并非本村人?”
阿强摇摇头,“我是村里的孤儿,是他们收养了我,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在这里长住下来。”
幼时,他常听母亲讲述外面的世界,说他们来自一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那里人心向善,视夺取他人灵气为邪魔歪道。
后来父母的身份暴露,被指认是外界派来摧毁古寨村的卧底,蛇神震怒,而阿强因年幼且身负古寨血脉,在村长的苦苦哀求下才侥幸活命。
结合当年仙门探查古寨村无果的旧案,阿强的养父母,定然是仙门中人无疑。
胤丛看向归砚,“可我从未听闻有哪个仙门成功潜入过古寨村。”
“有。”归砚沉吟道,“还有一处仙门,不受仙界管辖。”
“梵音宫。”
叶上初听着他们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
归砚总念叨他灵气盛,这要是落到那蛇神手里,还不被吸成人干,“师尊,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们拿到炎华血莲就赶紧走吧。”
归砚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别怕。”
他转头看向胤丛,“炎华血莲摘取之法特殊,木烟应当教过你,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动身,切记小心。”
“那我们呢?”
归砚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替叶上初理了理睡乱的衣襟,白嫩的脖颈前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坠。
“我们……自然要去会会那所谓的‘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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