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所有人看着她, 或是吃了一惊,或是下意识皱眉,或是神情微妙。
如玉的脸上, 分布着几块不规则的红,红得十分诡异。
“知之, 你……你这是怎么了?”魏绮罗冲了过来,无比担忧地查看她的脸。
她还是一副忍不住想挠脸的模样, “娘,我的脸好痒啊。”
“四姐姐,你脸上长红斑了。”崔明意焦急地道:“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盛氏忙让人去请张大夫,林氏也跟着催。
崔绩已经站起,几步到了跟前, “四妹妹, 你仔细想想, 方才吃了什么, 喝了什么,碰过什么?”
魏昭捂着脸, 摇头,“我没吃什么, 也没喝什么。”
魏绮罗六神无主之时, 似是想到什么, 转头去看赵狄, “表姑娘, 你不是会医术吗?你能不能先帮知之看看, 赶紧先让她用些药。”
赵狄一脸的为难,“我只会看病救人,对毒之类的不太懂, 实在是不敢乱开方子,还是等张大夫为好。”
她都这么说了,魏绮罗也不好勉强。
张大夫来的不慢,他到的时候魏昭脸上已不止三块红,而是成了五块,五块不规矩的红分别散落在额头脸颊下巴处,比之前颜色更深了些,隐约可见高于皮肤的疹状。
“张大夫,我女儿这是中了什么毒?”魏绮罗见他好半天没说话,迫不及待地相问。
他迟疑了一下,道:“从四姑娘这表症来看,应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譬如有毒的花木,或者是染了毒花木汁的物件。但这些东西便是碰了也是因人而异,有人或许不受影响,发作的时长也会不同,最长三日,最快一两个时辰。”
魏昭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我们府上怎么会种那样的花木,我好几天都没出过门,更不可能接触染了毒花木汁的物件。”
这些内情张大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一边开着方子,一边感慨着最近这崔府也不知是怎么了,出的事比过去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方子开好,盛氏立马安排人去抓药煎药。
“这事必是要查个清楚,眼下昭丫头要紧,老大家的,你先带她回去。”
自打进崔家的门,魏绮罗表现的都十分的识趣,不管盛氏说什么都听着从着,从未有过一次顶撞或是不依。
但这一次例外。
她娇美的脸上很是坚定,一扫之前的示弱之态,“母亲,我们就在这里等。”
又看向崔绩,语气无比的郑重,“还请大公子给我家知之一个公道。”
盛氏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发作。
这时崔洵开口道:“母亲,儿子也觉得当尽快查清楚。”
大儿子什么性子,盛氏还是知道的,对于这个最是一板一眼,秉承着清正与原则的长子,她不可能驳面子。
“那就现在查!”
先前崔绩已经将魏昭面前的东西一一看过,听到这话问道:“四妹妹,你仔细回想,这三日来用过什么碰过什么。”
魏昭点头,装作认真去想的样子。
一时沉默下来,古怪的气氛中传来崔明淑略显兴奋的声音,“我们家怎么会有那些害人的东西,定然是从外面被带进来的,昨日欣然表姐和二姐姐出门散心,不是送了些小玩意给我们……”
她这话一出,立马收到盛氏不虞的眼神警告。
兄弟阋墙,姐妹不和,皆是内宅的忌讳。哪怕张大夫算不上外人,盛氏也不愿任何有损崔家颜面的事情发生。
林氏察言观色,赶紧出来圆场,语重心长地对庶女道:“惠娘,有些话说之前要三思,在家里还自罢了,在外面这样可就让人看了笑话。你们姐妹之间互赠些礼物,怎会发生这样的事?何况欣然丫头并非只送昭丫头一人,若真有什么不妥当,你和元娘云娘也难免。”
“二婶,任何可疑之处都要查证,查案不讲情,只讲事实。”
崔绩的话,平淡而冷静,但却透着不能拒绝的强势。
赵老夫人满面的愁容,带着几分悲苦之色,“欣然好心好意送人东西,没想到竟然遭到这样的质疑,都怪我这个做祖母不好,没能护着她,若是她爹娘还是祖父泉下有知,该有多难过……”
她早年丧子,后又丧夫,这些年因着丈夫生前一直缠绵病榻,日子过得很是不如意,整个人的气质也是颓丧的。
身为嫡亲的姐姐,盛氏如何能看得了她这副样子,当下难过又心疼,“查案都是这样的,便是去查那些东西也不是因为怀疑欣然丫头,而是走个过程,你不要多想。”
此时赵狄站了出来,“祖母,姨祖母,清者自清,我愿意配合表哥查案。”
又看向崔绩,眼里含着情,“表哥,你放手去查,我相信你能还我一个清白,也能找出那害人的东西。”
崔绩没看她,而是望着魏昭。
魏昭还捂着脸,转头让白鹤去将那些取来。
白鹤去的快,来的也快。
一共是三样东西,绢花泥人桃花粉,
赵狄的视线落在那桃花粉上时,魏昭正好在看她。
桃花粉开过盒,也能看出使用过的痕迹,张大夫慢慢细闻查验时,她的脸色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在看到张大夫并未发现异常,而将桃花粉搁下时,她脸上的那一丝微妙变成了疑惑。
张大夫才将绢花拿到手,神情就是一变,仔细辨查一番后,道:“这绢花被人用毒漆树汁和九节莲的汁液浸泡过。”
众人愕然。
赵狄瞳孔缩着,掐着掌心道:“这不可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魏绮罗。
魏绮罗一改往日娇弱的模样,目光厉厉如刀,“原来是你这个黑心烂肝的,怪不得你刚才推脱不肯给我家知之看,原来是盼着我家知之毁容。上次你推开我家知之替大长公主挡箭时我就觉得纳闷,你怎么会那么好心救人。你这次还想毁她的容貌,你的心肠竟是如此狠毒!”
赵老夫人一把将自己的孙女挡在自己身后,推了她一把,“你这是做什么?我家欣然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不是她做的,难道是我女儿嫌自己长得太好看,非得把自己的脸给毁了不成?”她几乎是喊出声的,美目里喷着火。
她此时的样子,对崔家人而言极其的陌生,但对魏昭来说,这才是她。
“姐姐,我敢发誓,欣然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赵老夫人难受着,一脸的羞愧。
盛氏不免更心疼她,眉头拧得更紧,不赞同地道:“老大家的,凡事要讲证据。”
若是搁在以往,她这个当婆母的开了口,魏绮罗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说什么的,但今日忍耐多年人突然就不想忍了。
“母亲,我们母女进崔家八年,知之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这八年来,她安分乖巧,您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她是个乖巧的,但欣然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魏绮罗美目湿着,落下泪来,“我兄嫂就知之这点血脉,我若是连她都护不住,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他们。近日也不知是怎么的,这府里害人的事一桩连着一桩,害人的东西层出不穷,可怜她这么懂事的孩子都被人算计,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问了吗?”
“娘……”
魏昭的眼睛也红着,在脸上红斑的映衬下,潋滟而诡丽。
“您别问了,这些事或许也是赶巧,未必和欣然表姐有关。”
“四妹妹,你真的觉得天底下有这么多赶巧的事?”崔明淑早就憋不住了,这般情形之下她不好插嘴长辈们的谈论,眼下魏昭一开口,她立马就把话给接了过来。
“我就纳闷了,我们以前一直好好的,怎么最近事情这么多,还冒出那些害人之物,难不成真应了那道士的话,府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惠娘!”盛氏语气严厉,眼神也无比的苛刻,“休得胡言乱语!”
“祖母,我是担心。”她隐晦地看向赵狄,“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别人安的是什么心,哪里就那么巧,一来就救了您,接着又救了大长公主,倒像是提早就知道似的……”
“惠娘,你真是越说越没谱了。欣然从濯州而来,如何能知府里发生什么事,更无法料到你祖母会突然晕倒。”林氏道。
“谁知道呢。”她不甘地闭嘴,却犹不死心,嘟哝着,“或许这府里有她的内应,她提前收到了风声……”
这声音不小,足够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一时之间,众人神情各异。
魏昭心想,这内宅中果然没有一个傻子!
这时药已煎好,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药喝完。
盛氏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柔自己的声音,“昭丫头,你感觉如何了?”
“祖母,我感觉好些了。”魏昭已没再捂脸,那红斑艳丽无比,哪里这么快就能好。
她如此说辞,又一副受了苦却不喊不叫的乖巧模样,瞧碰上好不可怜。
盛氏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希望她能和从前一样识趣懂事,“你受苦了,先回去好好歇着,这事我会查清楚的。”
“祖母。”她咬了咬唇,似是下定决心般,道:“先前府里出事,关起门来查就可以,这次涉及到外面带进来的东西,若真要查的话必定要去问询卖绢花的铺子。家丑不可外扬,我想着要不还是算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大事。”
“知之……”魏绮罗一把将她抱住,“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这么懂事,真真是让娘的心都快疼死了。”
她也跟着哭,却还不忘说情,“我与欣然表姐无仇无怨的,她没道理要害我。那绢花从她买下之后应该还过了其他人的手,也未必就是她做的手脚。”
这话一出,莫说是其他人,就是赵狄都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心生疑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崔明静。
无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算的都是人心。
崔明淑又出来搅浑水,“四妹妹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还能经谁的手?不就是欣然表姐身边的欺霜,还有就是二姐姐,旁的应该再没有别人了吧。”
“怎么可能是我?”崔明静脸色大变,说是花容失色亦不为过。
而赵狄朝崔绩福了福身,“表哥,还请你帮我这个忙……”
“行了。”盛氏扶额,“你们都退下吧。”
“姨祖母……”
如果此事就这么不明不白算了,最说不清楚的就是赵狄,所以眼下最不想息事宁人的就是她。
“昭丫头都不追究了,难道你还要查下去吗?”
妹妹的孙女和自己的孙女,孰轻孰重,盛氏还是拎得清的。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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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绮罗扶着魏昭一进屋,立马变了脸。
“这个孩子,你怎么敢的!”
她又气又心疼,捧着魏昭的脸看了又看,“死丫头,对自己都能下这么重的手,那些人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个机灵鬼,要么是自己动的手,要么你就是将计就计,否则怎么可能被别人算计。”她越说越来气,“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种事都瞒着我,看来我是管不了你了!”
魏昭赶紧抱着她,语气讨好,“我怕您不同意,也怕您担心。娘,您放心,我这脸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事。”
又赶她发怒之前,快速转移话题,“你今日好生威风,和从前一样。娘,我真希望您一直这样。”
她瞬间没了火气,交待女儿一番后,火急火燎地离开。
魏昭知道她去干什么,心下是一声叹息。
透过错形几何图的雕花窗,她的身影很快不见。
梅子长大了许多,绿叶俨然已掩不住它们,一个个饱满可爱,再过上一段时日,便能品尝到它们的酸甜。
岁月无声,过去的一切都像是被湮没。
白鹤过来,小声问道:“姑娘,你真的不吃自己配的药?”
“不了,做戏做全,张大夫开的方子够用了,不过是晚几天消下去,不打紧的。”
魏昭说着,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人进了院子。
须臾,外面响起崔绩的声音,“四妹妹。”
白鹤赶紧出去,将人请了进来。
与上回见面一样,两人中间隔着屏风。
崔绩多看了两眼屏风上猫爬树绣图中的猫,冰玉相击的声音响起,“四妹妹,当真不打算追究了?”
“是。”
“见好就收,如此也好。”
魏昭心头一跳。
她就知道瞒不过这个人的眼睛!
幸好,他们是盟友。
但这口气刚一松,立马又提了起来,且不说她针对的是谁,单是搅了今天的团圆宴,这位继兄真的不会计较?
可是好半天,她都没有等来他的追问,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不安,“兄长,你不问我为何这么做?”
“你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
这么通情达理的吗?
“但是……”
果然!
她就知道他怎么可能这么好讲话。
隔着屏风,她看不见他的表情的,却能感觉到他身形中的一丝紧绷,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像是在紧张什么。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以后莫要再做。”
这话听起来还真像是个当哥哥说出来的。
她心生怪异,乖巧应下。
他又问:“你的脸可好些了?”
“好多了。”
她以为这就是一句客套,话题也该到此为止,没想到他再问,“我能否看一眼?”
“……”
看一眼就看一眼,她没什么好矫情的。
她当下起身,绕过屏风。
比之先前时,她脸上的痒已经得到缓解,但哪怕是服了药,艳丽的红肿一时半会儿还是消不下去,红斑分布在如玉的脸上,红的红,白的白,看上去尤其的触目惊心。
崔绩真就只看了一眼,取出一物递给她,“这是宫里的药,未必有你自己配的好。”
“兄长真是抬举我了。”
宫里太医那么多,有着许多不外传的秘方,哪里是她这种野路子可比的。
她打开闻了闻,道:“这药极好,多谢兄长。”
药膏的气味清淡,充斥着植物本有的清气或是药气,以及花香与凉气。
但这些气味混合到一起,竟然都盖不住她身上独特的清甜香。
崔绩压着眉眼,视线定在她的脸上,“你是不是不喜欢住在这里?”
她闻言,难免诧异。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内宅之中是非多,我确实不太喜欢。”
“是非尽在人心,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也难怪你不喜欢。然而放眼天下,哪座府邸不是如此。”
“是啊,大多都这样。”她笑了笑,“这样的地方,却是很多人的家。”
“这不是我的家。”
她怔住。
忽然明白过来,对于这位继兄而言,崔府确实称不上是家,公主府才是。
“兄长常住公主府,没把这里当成家也是在所难免。”
“公主府也不是我的家。”
这么交浅言深了吗?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因为她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
崔府对他而言生分没有归属感,大长公主对他的感情复杂,在公主府他应该也没有体会到亲情的温暖。
“兄长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家,比如说置办一个属于自己的宅子,累了倦了就独自待上一待。”
“宅子就宅子,不是家。”
这倒也是。
她想了想,说:“吾心安处才是家,比如说那个荒废的宅子,我瞧着兄长很喜欢那里,还有那里的猫。”
崔绩听到这话,眸色骤然生变,如突降血月。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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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继兄妹二人说着话, 那厢魏绮罗和崔洵夫妻俩也屏退下人。
魏绮罗在人前露了相,人后也没好意思再假装娇弱,尤其是在崔洵严肃的目光下, 心虚之余反倒色厉内荏,先发制人起来。
“夫君, 你是亲眼看到了的,知之的脸都成什么样子了。那起子黑心肝的欺人太甚, 我当时实在是没忍住。你以前也是知道的,我就是上不了台面的性子。”
她用帕子按着眼角,看似在抹眼泪,却偷瞄着崔洵的反应。
崔洵看上去古板依旧,眉头紧皱着, 抿着唇没说话。
他不说话的样子, 实在是有点吓人。
她思量着左不过已经这样了, 还能坏到哪里去, 又道:“我知道我今日给夫君丢脸了,你们崔家怕是不止容不下知之, 也容不下我了,我们母女俩也不是不识趣的人, 不会赖着碍你们的眼, 念在这些年的夫妻情分上, 还请夫君莫要休我, 能否给我一封和离书?”
被休不光是自己名声难听, 还影响女儿, 若是和离,那便好听多了。
崔洵听到她这话,脸色更加沉得厉害, 忽地走近两步,吓得她下意识后退,害怕之后心里的火气又窜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怎么?我家知之被人害得险些毁了容,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出一口气?夫君你最是明理之人,难不成……”
“知之怎么样了?”
“……”
她听出崔洵话里的关心,赶紧借坡下驴,扭捏了几下,“她最是乖巧,不想让我担心,说是好了一些,我瞧着还是骇人的紧。”
“她是个好孩子,一向最是懂事。”说到这,崔洵顿了一下,深深地看着她,“和离这两个字,以后莫要再提。”
“夫人。”锦绣从外面进来,神情有些不虞,“奴婢瞧见表姑娘往姑娘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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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狄已经见到了崔绩和魏昭,但却像是没有看到魏昭一般,只顾着和崔绩说话,“表哥,事关我的名声,我不想事情就这么不明不白揭过,若是无人能替我做主,我就报官!”
崔绩人就在这里,报官倒是极为方便。
“祖母和四妹妹都不想再追究,你当真要如此?”
赵狄看着他,目光含情而怀念,“表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房前树上的鸟窝被风吹落,里面还有未孵出的蛋,我去找你帮忙,你说人也能把蛋孵出来,后来你真的做到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可以完全相信你。”
“我不是向你证明,我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假设。”
“表哥,你真的要这么生分吗?”
这怎么还诉起衷肠了?
魏昭的视线刚一往崔绩那边看,他正好也看了过来。
仅是一瞬,就已移开。
但她还是瞥见他眼底的怪异,好像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
赵狄又道:“我听说你上回为了查谁给你下的毒,曾经找沈少卿借过一条狗,那狗鼻子极灵,很快就帮你破了案,我想这次若也能借那狗来帮忙,这事应该也会水落石出。表哥,我都报官了,你不能不管吧?”
表哥表妹的,倒显得魏昭多余。
魏昭倒是不尴尬,因为这是她的地盘,就是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尤其是赵狄明明是在崔绩说话,却有意无意地看她。
她心中有所猜测,却觉得说不太通。
正思忖时,听到赵狄对她说:“魏妹妹脸伤成这样,我想应该也不愿意反倒被人怀疑,合该也想查明真相,对吗?”
她迎视着对方冷傲的目光,半点不避,平静地点头,“欣然表姐说的是,我当然也想知道是谁在害我。”
又看向崔绩,道:“既然欣然表姐执意报官,那就麻烦兄长了。”
满是红斑的脸,已用一块面纱遮着,仅露出额头与眼睛。
额头上的红斑艳丽非常,倒是状若桃花,诡异之余,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神秘,竟有种离奇的美,仿佛是幻化成人形的三花猫。
尤其是转眸之间,更显不经意的魅惑。
她感觉崔绩眼神暗了些,心头猛地一跳。
“兄长,我没有替你做主的意思,我就是想着你和欣然表姐打小情意非比寻常,她已经报官,你肯定不会不管,是我多嘴了。”
“不管是谁报官,我都会管。”
崔绩说完,转头交待斗南一番。
斗南回来把追命借来时,崔家其他人已闻讯全部赶到。
人都在魏昭这里,自然也是从她这里查起。
她不动声色地让开,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狄一眼。
有人一直看着她,守在她这里不走,她根本做不了任何手脚,也没有办法提前准备。倘若真有不妥当的地方,一查一个准。
这样的计策,倒是和青梅案时自己的安排有异曲同工之处。
所有人都没有笑模样,尤其是盛氏。
气氛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或是面面相觑,或是皱眉等待。
追命闻过那绢花后,开始穿梭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一连搜查了两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凡接触过绢花的人都要搜,魏昭算一个,赵狄自己也是其一,还有一个就是崔明静。
赵狄的住处也没有发现,最后搜查的是崔明静的屋子,追命进去后没多久就拼命地往博古架后面挤时,崔绩命人将博古架移开。
墙与架子之间缝隙的地上,有一片椭圆形的叶子。
斗南将叶子取出,呈到崔绩面前。
崔绩先是闻了闻,再将叶子交给张大夫,张大夫辨别后,一脸凝重地道:“这是九叶莲的叶子。”
九叶莲三个字一出,众人皆惊。
崔明静自是不能认,当下找到破绽,“祖母,大哥,我与四妹妹这些年相处和睦,我没有道理会害她。这东西是在我屋子里不假,但这几日以来,进出的人却并不只有我。”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了赵狄。
她们非彼即此,正是魏昭想要的结果。
但这样的结果,却不是有些人想看到的。
赵老夫人一直在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早知有这些是非,我们就不应该进京……”
盛氏被她哭得头疼,不由得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祖母,我真不知道那叶子为何会在我屋子里。我半点医术不通,根本不认识那叶子是何物,又怎么会用来害人?”崔明静辩解着。
林氏赶紧帮腔,“母亲,元娘是什么样的孩子,您最是清楚。她哪里认识这些害人的东西,更不可能想出那样害人的法子来,您一定要为她做主啊。”
“姐姐,欣然是我的命根子,我们赵家就剩这一点骨血,她最是孝顺懂事,怎么可能会害人,更不可能栽赃给元娘,此事必有蹊跷。”赵老夫人拉着盛氏的手,满脸的乞求。
盛氏没有追问赵狄,也没有发作崔明静,而是对魏绮罗和魏昭道:“这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言之下意,接下来的处理不需要她们在场。
她们很识趣,也可以说是识趣惯了,没有任何异议地告退。
等到关起门来,魏绮罗是长长松了一口气,一点魏昭的额头,“我就知道,你还有后手。”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解,“为何是二姑娘?”
魏昭摸着被点到的那块红斑,弯了一下眉眼,“她不无辜,鹬蚌相争,我不求得利,但求清静。”
“也是,让她们狗咬狗。”
这般粗俗的话,魏绮罗也只有私下才会说。
早些年她又是当姑又是当娘的拉扯着魏昭,照顾兄长魏幸的日常起居,家里家外的操持着,不光是性子泼辣,也有着混迹市井的心机世故。
“老夫人不让我们在场,怕是在想法子将她们都摘干净,这事到头来还是一笔糊涂账。”
果不其然,
最后的结果是处理了崔明静院子里的一个丫环,理由更是半点也站不住脚,毕竟没有哪个府里的下人会因为嫉妒主子貌美而下毒的。
盛氏或者是想堵魏昭的嘴,也或者是出于补偿心理,命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除了补品外,还有女儿家最喜欢的衣料首饰。
魏绮罗翻看着那些东西,倒是有几分满意,“面子里子总得占一样,有这些东西,我们也不亏。”
又想到什么,叹了一口气,“可惜大公子一身好本事,在衙门里断案如神干净利落,一旦扯上家务事,便只能息事宁人。”
“清官难断家务事。”
“也是。”
魏绮罗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先前的事,末了,问魏昭,“我在崔家人面前撒泼,我以为崔侍郎事后定然会说我,没想到他连提都没提,你说他这是何意?”
这种事魏昭说不好,想了想,道:“他没说什么,想来应该是不介意你那样。”
魏绮罗美目瞬间放光,“知之,你说他真的不介意吗?那我以后不装了,我就像以前一样不好惹,遇事就撒泼,如何?”
魏昭先是一喜,尔后泛起酸涩。
偌大的内宅中,她们想做自己都是一种奢侈。
“要不,您试试?”
“好。”
母女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翌日。
一大清早的,公主府就来了人。
说是大长公主知道赵狄的伤已养她,邀她去府上小住几日。
这等另眼相看的荣耀,瞬间让那些背地底在私议赵狄的下人闭了嘴,一个个羡慕无比,却没什么人像以前一样上赶着巴结。
毕竟内宅有内宅的法则,尽管盛氏遮了羞,然而还是糊弄不了明眼人。
林氏掌管后宅多年,府里的下人早将其视为崔家内宅的下一任主母,没有人会冒着得罪主母的危险,去讨好一个有可能和主母为敌的表姑娘。
但即便如此,赵狄还是风光一时无二。
她离开时府里的姐妹们都要相送,以示姐妹之间的和睦,包括蒙着脸的魏昭。
魏昭在最后面,赵狄却在临上马车前叫住了她,“魏妹妹,我知道你心中或许还有怀疑,我只想说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没有害你之心。”
她不置可否,“表姐都说了不管我信不信,那就别管了。”
赵狄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回答,表情明显一怔,“魏妹妹这话倒是深奥,一时还让人回不过神来。我知道因为我替你挡箭的事,你对我误会颇深,你放心,这次见到大长公主,我必在她面前替你美言一番。”
冷傲的神情,微抬的下巴,笑不及眼底的样子,压抑不住炫耀的语气,无不彰显着胜利者的姿态。
她思及心中猜测,目光一冷,“表姐还是莫要提起我,言多必失,万一大长公主起了疑,怀疑你事先知情,当时是故意将我推开,那就不美了。”
“魏妹妹多虑了,大长公主最是明察秋毫且大度仁厚之人,岂会如你说的这么多疑。你这话若是让她知道了,才是真的会让她起疑。”
“我与表姐私下相谈,她如何能知道,难不成表姐会说给她听?”
赵狄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我自是不会说的,魏妹妹放心好了。”
说完,高冷的脸上隐有一丝羞意,“你莫要嫌我话多,我就是一想到去了公主府后,我就能和小时候一样跟着表哥,心里就很是快活。”
这话更像是炫耀。
“那我就祝表姐心想事成。”
魏昭想,如果赵狄真是女主,她该怎么办?
一个男主就够她对付的了,若是还加上一个对她明显有敌意的女主,哪怕是她兢兢业业走完剧情,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虽说崔绩人前好像不太愿意和赵狄叙旧情,但他本就是表里不一之人,指不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毕竟是限制文的男主,八成是个闷骚的,看来她还得找机会好好试探一番。
原本想着可能要再等两天,趁着十五一家聚首时再行事,万没想到酉时将过,她就在园子里见到了人。
葱郁的桂树旁,墨发雪衣的男子越显玉树琼枝,颀长的身体轻俯着,矜贵中透着几分随意,似是在观察树的枝叶。
她慢慢走近,这才发现他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树叶,而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
须臾,她想到了什么,“兄长,这蛇莫不是你养的?”
崔绩一伸手,绿郎君到了他掌心里,“你怕吗?”
她摇了摇头,“它很好看。”
不就是养异宠,有什么可怕的,她的宅子里还养着那两条石龙子,岂会怕这一看就无毒的小蛇。
“它没有毛,正好适合我养。”
很寻常的一句话,她却听出了几分可怜。
“它叫绿郎君,你要不要玩一玩?”
崔绩朝她伸手,掌心中的绿郎君被送到她面前。
她纤指一点,碰了碰它的头,“绿郎君,听着是个很有故事的名字,像是话本子里的书生。”
话本子里除了书生,还有小姐。
崔绩压了压眉眼,“我也觉得这名字极好。”
她心里存了事,似不经意般问起,“兄长今日怎么有空回来?”
斜阳洒金,映着她的眉眼越显瑰态,饶是还蒙着面纱,额头的红斑虽淡了些,却是无比的醒目,仍然盖不住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魅色。
淡淡的清甜,更像是勾魂的毒。
“四妹妹为何会这么问?”
“我就是想着欣然表姐今天去了公主府,你外祖母必是要好好招待她,家里来了客,你不应该回去吗?”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表哥表妹,怎么看都像是男女主的设定。
好半天,她却没有等到崔绩的回答,装作不在意地看去,正好对上崔绩含笑的眼。
惊艳之余,是惊悚。
这么开心,是因为想到赵狄吗?
她心都凉了。
“你说吾心安处才是家,哪里让我心安,我就在哪里。”
“……”
不是说崔府不是他的家,怎么又让他心安了?
这男主的心,还真是多变。
“我还以为你和欣然表姐关系极好,她不是说你们小时候很要好,你还为了她孵蛋……”
崔绩眼底的笑意一敛,气势瞬时一变。
绿郎君察觉到不对,“嗖”地一下子钻进他袖子里。
“我只是为了证明人可以将蛋孵出来,不是为了她孵蛋。”
魏昭“哦”了一声,紧盯着他的袖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欺近,优越的眉骨低着,眼底滋生出贪婪的阴影,似是要将她完全包裹住。
“若是四妹妹喜欢,我倒是可以为你孵蛋,或者我们一起孵蛋。”
魏昭:“……”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有颜色!
第43章
*
公主府内。
赵狄正被独孤岚召见。
她已沐浴过, 换上府里为她准备的锦绣华服,端庄恭敬坐在左边的席位上,一应礼仪都让人挑不出错来。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心情有多激动,她的心潮有多澎湃, 仿佛这入眼可及的荣耀与富贵,全都唾手可得。
独孤岚先是问她身体, 再问她在崔府之事,最后感慨道:“当年你父母出事,你祖父悲痛之下致仕还乡,本宫甚是觉得可惜。以他之才,若能一直留在京中, 时至今日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赵老大人未致仕前, 在礼部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多年, 才能平庸为人不显, 哪怕是留在京中,不说是升迁无望, 至少想挪窝绝对不易。
她却不以为这是客气话,只当独孤岚是真的有感而发, 动容之余, 自是无比感恩, “有殿下这番话, 臣女的祖父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这时有个嬷嬷地来, 不知对独孤岚说了什么, 独孤岚神色一冷,表情莫辨地看了一眼她对面的席位。
那里本是给崔绩准备的。
“孝白去了崔府,派人回来传话, 说是今晚就歇在那边。”
赵狄闻言,眼里的期待之色顿时黯了下去。
独孤岚摆了摆手,“罢了,我们就不等他了。”
下人们开始传膳,各式珍馐佳肴或是用金器装盘,或是盛在琉璃器皿中,极尽奢华与荣耀。
这些肉眼可见的人间顶极富贵,晃花了赵狄的眼,也勾出了她眼底的野心,那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向往与志在必得,全都落在独孤岚不动声色的目光中。
等到用完膳,她告退之后,独孤岚问身边的心腹荣嬷嬷,“你看这孩子如何?”
“赵姑娘进府之后很守规矩,只在奴婢的引路下去园子里走了走,未曾问过公子半句,也没有找人打听殿下和公子的喜好。”
“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聪明的,知道该如何去装,但心思还是浅显了些。纵是有些能力,却配不上她的贪婪和野心。”
她说着,严肃的脸上隐有几分嘲弄,尔后恢复正色,眉宇间全是锐气,“她进京的时机太巧,本宫实在是不放心,你派人盯紧些,一旦她有什么异样立马来报。”
荣嬷嬷应下。
一时静默。
她闭了一下目,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另一个嬷嬷见状,赶紧替她按摩着。
过了一会儿,她应是好受了些,道:“她对绩儿的心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绩儿不可能不知道。他明知本宫把人接到府中,却故意歇在崔府那边,倒像是做给本宫看的。”
“公子一向听话,或许是巧合。”荣嬷嬷道。
“他听话?”她冷哼一声,“他若是真听本宫的话,就不会瞒着本宫回京!本宫瞧着,他就是因为当年那只小畜牲怨上了本宫。”
没有人敢接这话。
除了荣嬷嬷。
“都怪奴婢,是奴婢太过紧张殿下,生怕殿下再出事,情急之下把那只猫给摔死了。公子若要怨,也应该怨奴婢。”
“你是个忠心的,你做的对,本宫都快没命了,那小畜牲不应该给本宫赔命吗?他倒好,自那以后就与我生分了。”
说到这,独孤岚顿了一下,常年不怎么笑的脸上越显严肃,“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和那个孽障一样,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而此时的魏昭,也觉得崔绩是一头儿狼。
但不是白眼狼,而是在某方面会变身的那种狼。
她所知的剧情肯定都是正经剧情,但系统告诉她这是一本限制甜宠文,她不知道的后半部分肯定是没羞没臊。
身为这种书的男主,思想能纯洁吗?
可是转念一想,她是恶毒女配,是让男主厌女的罪魁祸首,如果说男主对她有不纯洁的心思,她第一个不信。
所以应该是她想多了!
男主的不纯洁应该都是女主的,和她这个恶毒女配不可能有半点关系。
她如是想着,只当这是一句寻常话,神色间未流露出一丝多想的端倪,“我不喜欢孵蛋,兄长若是喜欢,以后定能找到志同道合之人。”
她是人不是鸟类,她怎么可能喜欢孵蛋,这问题本身就不合理。
“那你喜欢什么?”
“……”
一般人问这种问题,要么是对被问之人感兴趣,要么是存着想满足对方喜好的心思,但是这可能吗?
她狐疑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须臾,她心头警铃大作。
语多必失,这位继兄不会是趁她此时没什么防备,在套她的话吧?
“我这个人就是很俗气,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崔绩眯了眯眼,不知是不是信了她的话,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抬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再拂了拂。
“日后你回到自己家中,我带绿郎君去找你家的白小姐,我想它们一定玩的来。”
她惊愕。
一条蛇和一只猫,怎么玩?
这人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四妹妹不必这般看着我,世间万物并非只能遵循约定俗成的法则,有时候看似不可能,偏偏最有可能,事在人为而已。”
好一个事在人为!
她思及自己来找他的目的,为了想知道确切的答案,免得日后行事瞻前顾后,她决定索性直接点。
“兄长,我看得出来,欣然表姐对你有情,祖母也有意撮合你们。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瞧着很是般配。”
这话一出口,她便感觉气氛不对。
从如沐春风到寒气逼人,只消一个眼神的转化。
太阳已经西沉,方才还清冷如玉的男子,仿佛被阴影笼罩着,周身流泄出说不出来的古怪,看她的目光有审视,还带着几分探究。
“听四妹妹这意思,是希望我做个孝顺的孙子,顺了祖母的心意?”
“不希望。”
她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赵狄对她的敌意那么明显,她不可能希望对方是女主,若不然她这个恶毒女配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旋即,她意识到这回答的歧义,在崔绩紧盯的目光中,不由得头皮发麻,一时竟也顾不上去猜测他眼底的笑意是满意,还是在讽刺她。
“兄长你是知道的,欣然表姐和我有些矛盾,我们性格不太合。姑嫂若是不睦,你当兄长的夹在中间也难做,所以我希望兄长能找个性情好,与我合得来的嫂嫂。”
暮色渐起,仿佛是变了一个天地。
而人心,亦是如此。
崔绩唇角微微扬起,俯低的眉眼里全是她。
声音很轻,如春风化雨,“你不需要嫂嫂,你有我这个兄长就够了。”
两世为人,她当然不是什么傻白,听到这样的话难免会有想法,却立马将不切实际的猜测摁了下去。
或许男主现在还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毕竟系统说过,他是先厌女,遇到女主之后才会发生改变。所以眼下他就算是还没有厌女,至少对男女之情没什么想法。
所以她不能误会,也不应该误会!
但这样的答案对她而言,也已足够了。
她留下一句“我听兄长的”的话,福身告退。
哪怕是走得远了,还能感觉到自己似被什么东西盯上,直到逃离了这种感觉,她脚步才放慢了些。
面纱之下的脸颊发着烫,或许是走得急,或许是那些红斑的温度,也或者是她的心境反应。
她用手捂了捂,又拍了两下,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
崔绩又将绿郎君放了出来,一人一蛇说着话。
当然,只有他一人语,看着就是在自言自语。
“你也听到了,她不愿我给她找嫂嫂,她的心思我都知道,姑娘家脸皮薄,我不急,我等她亲口告诉我。”
绿郎君吐了一下信子,似是在回应他的话。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重新将绿郎君收回袖中,朝着崔洵的书房而去。
崔洵已在等他,见到他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祖母方才问我,你可是在和殿下置气,不然为何殿下难得请客上门,你却避而不见?”
“表妹不算是客,我见与不见都可以。”
他说着,去到永嘉郡主的牌位前上香。
崔洵跟了过来,望着画像中的女子,“你祖母的心思你应该知道,我瞧着殿下或许是妥协了,不再执着于让你尚主。你年纪也不小了,寻常男子在你这个岁数大多娶妻生子,你是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香刚着起来,紧跟着又灭了。
一连三次,崔绩道:“你看,母亲也不同意。”
崔洵如何看不出他做手脚,目露无奈之色,“我知你不愿尚主,一直不肯点头,但你母亲在天之灵,必是盼着你早些成家。”
“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母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盼着你事事都好,身体康健平安顺遂婚事如意,一辈子安稳无忧。”
他闻言,望向画像中的女子。
画中人不语,病容间的愁绪经年不减。
“她所愿太过完美,我怕是要辜负了。”
崔洵皱了皱眉,“你是殿下的亲外孙,是我崔家的嫡长孙,还是安元府的少尹,如今你已远离边关战事,如何不能如你母亲所愿?”
“我母亲所愿,我就一定要遵循吗?”崔绩垂下眸子,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父亲对她言听计从,哪怕她已不在多年,仍然记着她说过的每一句,依着她的所言行事,这些她都不知道,或许也不在意,父亲,值得吗?”
“你……”崔洵眉头越紧,表情间有些许的惊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崔绩猛地抬眼,清冷的目光直视着他,“父亲指的什么?我应该知道什么?”
他神色一松,喃喃,“没什么。”
第44章
*
是夜。
一个小黑点从崔府上空飞过, 往西南方向而去,先是落在青梅树的枝丫间,然后跳到错几何形雕花的窗台上。
“咕咕”
白鹤听到声音, 赶忙将开窗一看,打眼瞧见雨点花头的信鸽, 惊喜道:“姑娘,必是风师公传来的消息。”
她将信鸽脚上的纸条取下, 再给它喂了一小把粟米。
魏昭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笑了笑,“确实是风师公的来信,他日夜兼程, 已到了炎城, 最快后日就能抵达濯州。”
很快, 纸条就被烛火吞噬, 化成片状的灰烬。
窗台上的信鸽吃完粟后,“咕咕”地叫唤着走了几个来回, 再跳到青梅树上,眨眼的工夫振翅离开。
白鹤把窗户关上, 别上内闩。
“姑娘, 赵老夫人和表姑娘都在府上, 你为何还要让风师公去濯州查她们?”
魏昭一边脱鞋上床, 一边回道:“我就是想证明一件事。”
至于是什么事, 她没有说, 白鹤也没有追问。
白鹤看着她脸上的红疹,很是觉得碍眼,仿佛是极品的美玉有了瑕疵, 直叫人恨不得立马清除。
“姑娘,你真的不用自己配的药?这红疹当真不会留印子?”
“不用,张大夫开的药尽够用,也不会留印子。”她笑着闭上眼睛,“你也快去歇着吧。”
白鹤“嗯”了一声,替她将床幔放下,再熄了灯。
很快,一室的安静。
她全身放松着,脑子却没有及时停下来,无端端的竟然浮现出之前她与崔绩在园子里说话时的场景。
崔绩的反应,还有他说过的话……
乱七八糟地想着,糊里糊涂地睡去。
虚幻的梦境里,他们还在园子里,所站的位置都与白天一样,离得很近,近到她能将他的五官看清楚。
如画的眉眼,眼尾那颗美人痣打破清冷,平添几分妖冶。
忽然她被一把推开,跌倒在地。
仰望的视线中,是如玉公子愤怒的模样,完美的下颌线紧绷着,彰显着他的怒火,“你怎么敢靠近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你的脸,你的样子,我看一眼都觉得无比的恶心,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厌恶她!
他的样子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有多恶心她。
没由来的,她莫名觉得无法接受,甚至是有一点点伤心。
她想解释,她想说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但是她说不出话来。她拼命地想发声,大急之下蓦地睁开眼睛。
幽暗的光线中,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床幔。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一场梦,一时竟有些庆幸,庆幸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梦里的那么糟糕,但很快又有些沮丧,担心这是个预兆。
几个深呼吸之后,因梦境而有点乱的心慢慢平复,这一静下来,竟然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动静。
脚步声、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她心里的弦一紧,整个人都跟着绷起,用最轻的动作下地,连鞋子都未穿,光着脚慢慢地靠近窗户。
将耳朵轻轻贴在上面,屏住气息细听着。
“大师,就是这里,劳烦你帮忙作个法,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她听出这声音,正是盛氏身边的吴嬷嬷。
“施主放心,贫道这就作法。”
这声音很陌生,但从他们的对话中不难判断出,此人是个道士。
大半夜的找个道士在她门口作法,其用意不言而喻。
她不无讽刺地想,自己那个便宜祖母贵为清流世家的主母,表面上不信这些怪力乱神,没想到心里却是个神神鬼鬼的。
难怪要偷偷摸摸,毕竟传出去不好听。
但这些道士良莠不一,有真本事傍身的,也有光图财而糊弄人的,极有可能为了银子而编造出一些子虚乌有之事。
万一她被说成什么灾星,或是什么阴鬼害人,岂不同白白受了冤枉,却无申说之处?
正思忖着该怎么应对着,响起另一道声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是崔绩!
她心下一喜,跟着是一松。
“大公子!”吴嬷嬷满是震惊,且慌乱,“我们……大公子怎么在这?”
“近日府里事多,我夜里睡不着,看到你们鬼鬼祟祟往这边来,我就跟了过来。”崔绩冷眼睨着那道士,“你们大半夜的想在这里做法?”
吴嬷嬷汗都出来了,又不得不解释,“大公子,这都是奴婢自做主张的。最近怪事一桩接着一桩,老夫人愁得都睡不着,奴婢心疼她,想替她分忧,脑子一热就想出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主意。”
倒是个忠心的,还知道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胡闹!”
那道士根本不敢抬头,听到崔绩这话后更是低着头。
吴嬷嬷却有些不死心,支吾着:“大公子,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奴婢实在担心老夫人,哪怕是图个心安,你看人都来了……要不就让这位大师做个法?”
方才道士还想着这门生意怕是不成了,可惜主家许诺的那些银钱,甫闻吴嬷嬷这意思,顿时又心思活泛起来。
先是把自己的来历吹嘘了一遍,再把自己的本事夸大其辞地说了一番,接着给崔绩戴高帽子,话里话外的把他捧得高,用孝顺二字抬举他的同时,也是在激将他。
魏昭听着都觉得好笑,私心想着崔绩必是不会被忽悠。
哪成想,崔绩竟然沉默了。
他这一沉默,吴嬷嬷和道士对视一眼,皆是觉得有门。
“大公子,你看这东西都准备好了,就让大师把法作完,如何?”
魏昭闻言,心再次高高提起。
黑暗中,吴嬷嬷和道士都无法分辨崔绩的表情,更看不真切他望向窗户时眼底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我四妹妹入府八年,一向乖巧懂事,府里也没有任何异事发生,倘若真有人不妥当,也不可能是她。”
吴嬷嬷迟疑道:“大公子的意思是……”
“嬷嬷不必问我,若是嬷嬷非要行此事,也不应该在此地,该去什么地方,嬷嬷何不好好想一想?”
“可是表姑娘眼下不在府里……”
“人过留痕,倘若真是不妥当的人,但凡是住过的屋子,用过的东西都会被沾染上。嬷嬷找的这个大师如果是个有本事的,想来也难不到他。”
道士立马表态,“大公子放心,莫说住过的屋子和用过的东西,就是走过的地方,贫道也有办法识破她是什么来历。”
“如此甚好。”
崔绩没走两步,又停下来道:“我是衙门中人,自是不信这些鬼怪之事,也是念在嬷嬷忠心为主的份上,只当什么也没看见,还请你们守口如瓶。”
吴嬷嬷和道士都再三保证,必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不多会儿,外面重归寂静。
魏昭没打算跟过去,因为结果不难猜。
从那道士的言行来看,几乎可以肯定是个混子。这种人极擅长察言观色,想来已从崔绩的吴嬷嬷的话里有所判断。
既然是图财之人,接下来会如何做,答案是显而易见。
*
一夜再无话,直到第二日。
对着镜子梳头时,可见镜中美人脸上的红疹淡了些。
但五块红疹形状未小,仍然很清晰。
这般不宜见人的状态,魏昭倒是乐得清静,正好能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落得个自在惬意。
然而树欲静,风却不止。
她不好出门,竟有人来看她。
崔明意也就罢了,两人关系不错,也能说得上话,相处起来也颇为轻松。只是之前和自己不对付的崔明淑也来了,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崔明淑不是空手上门的,竟然还带了礼物。
且一进来就直接了当的,言明自己送的东西绝对没有掺杂任何害人的东西,若是她不信,尽管让人去查验。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崔明淑的性子挺不错的,至少有什么说什么,不憋屈自己,也不让别人猜来猜去。
“我们也是倒霉,我弟弟没了,你的脸让人害成这样,偏偏我们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却不能再追究。”
“三姐姐,祖母已经发了话,事情也全都处理了,你这话莫要再说。”
崔明淑白了她一眼,有些怒其不争,“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个能顶事的,有时候我又觉得你胆小怕事,你说你……是不是装的?”
她看着对方,不说话。
有些事不必明说,也不应该明说。
崔明淑在她平静的目光败下阵来,撇了撇嘴,“行了,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如今在这个家里头,我恐怕只有和你才能说上话。说来也是奇怪,以前我那么针对你,现在想想也是蠢。”
又怕她借机嘲讽,脸色一正,和过去一样斜眼看人,“你可别多想,我不是求你和我好,我是来找你说事的。”
和这样的人相处,纵然麻烦些,却不心累。
魏昭问她,“三姐姐所为何事?”
她挑剔的目光将屋子四下一打量,“你也算是崔家姑娘,这房间的布置还不如赵狄一个外人。”
盛氏心疼自己的妹妹,赵老夫人和赵狄住的虽是客房,但里面的东西全都是重新添置的,一应用物都挑最好的。
魏昭不想比这些,也没有兴趣。
“我如今不常住这里,没有必要再添什么东西。”
崔明淑有些看不上她的不争不抢,有些没好气,“行吧,这些你不在意也就罢了,但有件事你不能不在意。”
说着,往她这边靠近了些,压着声音,颇为神秘地道:“大哥的亲事,你总要在意吧。”
她心一跳。
男主女主的事,她当然在意!
“三姐姐此话何意?”
崔明淑做了一个“你傻啊”的表情,“大哥的妻子,那就是我们大嫂。你我身为小姑子,若是与娘家长嫂关系不睦,岂不处处受制?”
见她似在发呆,赶紧又道:“你想想看,我们女子嫁人后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是娘家!若是和娘家嫂子不对付,我们有事找娘家撑腰时,她枕头风一吹,不说是帮忙,还不让我们进门,我们怎么办?”
她感慨崔明淑想得远,也想得深,大抵是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果然,崔明淑接下来说:“总之,大哥娶谁都行,就是不能是赵狄。”
“婚姻之事,都是长辈做主,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们都要阻止赵狄得逞。”崔明淑一拍桌子,“当务之急,我们要拖着大哥,不能让他回公主府。”
“……”
魏昭想,若是有任务,这倒是正合她的心意。
但眼下系统还没有发布新剧情,再说她也问过崔绩,听崔绩话里的意思应该对赵狄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暂时还不用担心。
“三姐姐,大哥住哪里是他的事,我们当妹妹的……”
“我们不光是妹妹,将来还是小姑子。”崔明淑一把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四妹妹,赵狄人就在公主府,如果大哥也在,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三姐姐,那是公主府,在大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没有人敢有什么歪心思,更不可能行龌龊之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崔明淑神色越发认真,“有时候不需要做什么,单凭一个误会便能成事,你忘了沈少卿险些被人赖上的事了?”
济宁侯府的乱,京中几乎是人尽皆知。
阖府上下妻与妾斗,嫡出的与庶出的斗,一家人斗得全都像乌眼鸡。
如今的侯夫人是继室,最是眼红沈弼的世子之位,暗地底没少搞小动作。因着沈弼行事谨慎又有能力,一般的手段根本不行。
她也是个豁得出去的,阴的不行,索性就来明的,竟然怂恿自己的娘家侄女趁着沈弼更衣时硬闯。
最后人被扔了出来,却到处嚷嚷着自己把沈弼给看光了,毁了沈弼的清白,要死要活的非要对沈弼负责,闹了好一阵子。
若不是沈弼放狠话,如果真想谢罪,何不把看了他身体的眼珠子给挖出来,他那继母一家才消停。
“赵狄和那个不要脸的不一样,她和大哥青梅竹马,小时候很是要好,大哥对她应该有几分情意。还有大长公主对她另眼相看,如果真有什么误会,怕是会顺水推舟。”
“……”
魏昭刚想说什么,脑子里一阵机械声。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全身溃烂之药,限时三日。动机:想趁男主脱衣时,与对方有肌肤之亲。】
她才想着现在没任务,这破系统就出来诈尸,许愿池的王八都没这么灵!
听听这次的剧情,合理吗?男主都全身溃烂了,她还要趁机占便宜,口味这么重的吗?
须臾,她想到另一点。也就是说这次不光要下药,且任务过程不止有她,还必须有男主的参与。
当真是一次比一次离谱!
第45章
“四妹妹, 你倒是说句话啊?”
崔明淑见她半天没吭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回过神来,装作为难的样子, “三姐姐,兄长的亲事, 岂有我们插手的道理?”
哪怕是有新任务,也有打算拖住崔绩, 但她绝对不会和崔明淑合作!
以她的谨慎独行的性子,且不说以前和崔明淑不对付,便是关系尚可她也不会与对方联手,毕竟人心难测,也最是易变。
崔明淑白她一眼, 松开她的手, “我方与你说了那么多, 敢情都是浪费口舌。若是你不管, 我不管,到时候大哥真娶了赵狄, 你想哭都没地方哭。我到底姓崔,赵狄不敢把我怎么样, 碍于崔家的颜面也会顾念面子情, 但你不一样, 你这个外姓人怕是以后连崔家的门都进不了, 你当真不在意?”
“三姐姐, 这种事我们管不了的。”她低下头去, 很是无奈沮丧的样子。
“远的我们管不了,这近的我们也不是没有半点办法。”崔明淑以为她松了口,示意她靠近些, 贴着她的耳朵小声低语一番。
她像是受到惊吓,蒙着面纱的脸上看不出变化来,眼神里的惊恐却是清楚可见,甚至“呼”地站了起来,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险些打翻桌上的点心。
“三姐姐,你……你……这可万万使不得,你千万不能这么做,我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你快走吧。”
崔明淑紧盯着她,似是想看出点什么。
半晌,才不以为意地道:“你怕什么,我都找人问过了,那药就是听起来吓人,并不伤身体,大伯身体向来不错,养上几日就能好。”
“不行!”她猛地将崔明淑一扯,直接推出门去,“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三姐姐你走吧,以后这种事你莫要来找我!”
人一被推出去,她立马把门关上。
“四妹妹,你怎么这么胆小,亏我还觉得你最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没想到遇事还是如此的怂,真是没出息!”
崔明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最后一跺脚,重重地哼了一声后,才不太甘心地离开。
等脚步声远去,白鹤才忿忿然道:“三姑娘怎么想的,竟然想让姑娘给大人下药?她这不是存心害姑娘吗?到底是她傻,还是别人当傻子?”
“她可不傻。”
崔洵若是病了,身为儿子的崔绩自然就会被留在崔府。如果是个有私心的,真被她那套说辞给唬住,未必不会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透过错几何形的雕花着,穿过青梅树的叶果隙间,魏昭没什么表情地站了许久。
深宅内院明争暗斗,耳濡目染之下,哪怕是看上去心无城府的人,也有旁人想不到的算计。借着示好合作之名,行的却是试探之事。
这后宅之中,恐怕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她思及自己的任务,让白鹤取来那个匣子。
已经不止是巧了,因为让人遍体溃烂的药匣子里也有,也有一个比较好听的名字,叫做遍地开花。
“姑娘,你不会真信了三姑娘的话……”
“没有。”她拿着那瓶药,“这毒不是给崔侍郎用的。”
白鹤立马明白,这药是给谁用的。
尽管一肚子的疑惑,她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魏昭看着手里的东西,满心的无力感。
距离一家人吃团圆饭的日子刚好还有三天,但时辰上肯定来不及,她若不想再经历所谓的脑波攻击,必须提前行事。
她想了想,示意白鹤俯耳过来,然后交待一番。
*
听闲堂的下人早起就发现,自家老夫人今日心情不太好。
主子们的情绪变化,最是能左右下人们,一个个都紧着心,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正好撞在主子的气头上,无缘无故成了迁怒的对象。
赵老夫人也看出盛氏脸色不太好看,提议陪她去园子走走。
对于自己的亲妹妹,她还是给面子的。
姐妹俩是一母同胞,因着亲娘死得早,盛氏可谓是长姐如母,对妹妹很是疼爱,说是千依百顺都不为过。
当然,也有愧疚。
一是愧疚当年做主把妹妹嫁进赵家,二是愧疚外甥夫妇俩出事后,她没有及时劝阻妹夫致仕还乡,以至于妹妹跟着去濯州。也正是因为有补偿心态,才会极力撮合自己的亲孙子和妹妹的孙女。
“公主府规矩森严,也不知欣然在那里可还适应?”赵老夫人不无忧心地说道。
她是有感而发,自是没有注意到盛氏眼神刹那间的变化。
“欣然那孩子着实是让人心疼。”
盛氏幽幽一声叹息。
阴气过重,命局偏枯,生克血亲,这是昨晚那个道士作法之后得出的结论。
她对这种事原是不信的,哪怕是让人请来道士做法,其实也是图个心安,但很多事不是信与不信,而是一旦知道有什么说法,又恰好发生了一些事,便是再不信,也会在心里嘀咕。
她们走着走着,正要过一道月洞门时,忽然听到墙那边有人说话。
“姑娘,上次大人给你找的那些人你都觉得不合适,这是为何?”
盛氏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下来。
墙那边的人仿佛一无所觉,很快传来回答的声音,“我问过他们的生辰八字,都不是什么命硬之人,我实在是害怕。虽说命格一说不能全信,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父母双亡,万一真是个命里带克的,岂不是害人?”
藤蔓已爬满墙,如罩着碧绿的毯子,细长的藤枝延伸着,许多都呈张扬之态。
白鹤似是很难过的样子,眼底却是没有半点伤心,“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父母双亡的人多了去,你看人家表姑娘就不像你这么喜欢胡思乱想。崔家上下也都不信这些,若不然老夫人也不会有意让表姑娘和大公子……”
“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奴婢也就是和姑娘私下说,在外面可是半个字都不敢提,也不止是老夫人,奴婢瞧着大长公主也是不在意的,若不然也不会接表姑娘去公主府,奴婢听人说大长公主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大公子和表姑娘多多相处……”
“你别说了,不管别人怎么说,这种事我们都不能说。”魏昭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慌张,目光却是看着月洞门那边。
阳光正好,洒金之下万物都有影。
一道影子似是动了一下,然后应是被人拉住。
不多会儿,影子消失不见。
“姑娘,这样就行了吗?”白鹤小声问。
魏昭望着墙头的藤蔓,意味深长地道:“兄长可是祖母的亲孙子。”
*
此时的崔绩,正和沈弼在说话。
两人私下相处时,沈弼不仅展露出自己的话痨属性,也一改在人前的严肃冷酷模样,瞧着有几分散漫。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上身斜靠在桌旁,“那位殿下简直把我们大理寺衙门当成宫里的御花园要,想来就来不说,还跟我办案,你说她到底想做什么?”
“所以你就到我这来躲清静?”
“我不是躲清静,我就是躲她。”沈弼满脸的无奈。
他说的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嫡女寿昌公主。
关于寿昌公主的事,宫里宫外有很多传言,其中传得最多的就是独孤岚有意撮合她和自己的外孙。
“你说你若是尚了主,那你外祖母高兴,陛下高兴,我身你的好友,我也跟着高兴,岂不皆大欢喜?”
又想到什么,一扫脸上的无奈,眼神中充斥着八卦之色,“我听说你外祖母接了你那个表妹去府上小住,不会是改变心意,有心成全你吧?”
“我意不在她。”
他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孝白,这么说你已有意中人?是哪家的姑娘,你快告诉我!”
崔绩没有回答他,而是优雅起身,“以后再告诉你,我今日不回公主府,方才我祖母派人来传话,让我回去一趟。”
两人一道出去,刚到衙门口,正巧撞上公主府来人。
来人是奉独孤岚之命,接崔绩回公主府的。
崔绩睨了一眼那气派华贵带着公主府徽记的马车,淡淡地道:“你回去告诉我外祖母,我晚些再回去。”
他说完,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一路未停,直到崔府。
崔府的门后面,白鹤已等了好一会儿,打眼看到他从马车上下来,赶紧躲到隐蔽处,再一路跟着,亲眼看到人进了听闲堂,这才回去禀报自家姑娘。
魏昭得到消息后,立马掩人耳目地行事。
她先是躲在桂树后面等,等到提前来送新鲜茶水点心的下人一走,身姿利落地从刚被打开用以通风换气的窗户翻进去。
茶水还冒着热气,她熟练地往里面倒药。
做完这一切,她正准备从原路返回,忽地听到窗户被关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门外也有动静。
她心道糟糕,两条路都不通,屋子里也没有什么躲藏的地方。几乎没怎么思考,快速上了床,将床幔合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来,进来的人脚步很轻,却很稳,像是每一步都经过精准的测量,不长不短,不深不浅,不徐不慢。
然而她的心,却是忽上忽下。
脚步声先是停在桌前,接着是倒茶的声音,却并没有喝茶的动作,尔后来人继续往里走,最后到了床前。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
“……”
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那就只有伸头一刀。
魏昭把心一横,拉开床幔。
绿纱蒙面,额间红疹若桃花,一双盈水妙目带着七分羞赧,三分乞怜。
她仰望着站在床边的人,面露苦笑,“兄长……”
第46章
白色的床幔, 像是被雪覆盖的悬崖。而她则是开在峭壁上的红梅,绿的枝,艳的苞, 这绝色美景入人眼,也入心, 恨不得让人装满填满整个视线,一口吞进腹中才好。
崔绩压着眉眼, 袖子里的手难耐地动了动,却强忍着不去采撷近在咫尺的渴望,似是手痒得厉害,指腹摩着手背,颇有几分磨刀霍霍的样子。
至于他到底想做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真的是你。”
他这话一出, 她就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败露了。
须臾, 她想到了什么。
白鹤分明已看到他进了听闲堂, 他之所以这么快过来,恐怕正是猜到有人会趁此时机做些什么, 故而将计就计来抓现形。
“你是不是很早就怀疑我?”
那么之前的种种,难道都是做戏给她看?
她心惊的同时, 不无被人戏耍的恼怒, 水盈盈的妙目中, 仿佛冒出一小团火苗, 似绽放在水中的荼蘼。
这荼蘼像是活的, 欢快地招摇着, 从她的眼睛里,窜到他的眼睛里,再一路往下, 直到下腹处,如火如荼地燃烧,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他身体生着变化,为怕异样露出形迹,一把掀开另一半床幔,坐在床沿边,用衣袍掩盖自己见不得人的失态。
但如此一来,倒是堵住她有可能逃窜的路线,幽深的眼睛看着她,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问的好。
她低下头去,作难受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一定要做这些事。我像是着了魔一样言听计从。事后我很愧疚,也很后悔,所以我提醒过兄长,也暗示过兄长……
“声音?不是有人逼你?”
所以他是怀疑她的背后还有人!
不过这也难怪,按照人的惯性思维,换作是她,她也会这么想。
“没有人逼我,兄长,这个你放心。一开始我也不想这么做的,但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如果不做的话就会很难受,难受到生不如死。兄长,我觉得我可能是病了。”
她含泪的眼神告诉崔绩,她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她说的确实都是真的。
在此之前,她曾无数次想过事情败露的情形,与其扯谎骗人,然后再用无数个谎话来圆先前的谎,还不如实话实说。
尽管这实话,听起来更像是胡诌。
崔绩看着她,幽深的眸底仿佛长出无数钩子,直往她身体里钻,“你心里的那个声音为什么让你下药害我?”
害人那就是结仇,这是万万不能认的。
她赶紧道:“不是要害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当然是……”她停顿一下,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尽管她一直想逃离,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匹配恶毒女配的人设。
比如说觊觎男主。
她像是认命般,将所谓的动机一一告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不合常理,可我就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就这么做了。兄长,我这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
“你没有病。”
“兄长……你不怪我?”她眼皮颤了颤,积蓄的泪水滚下来。
男人修长的手指似受到诱惑般,轻轻替她拭去。
她身体僵硬着,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情况?
崔绩感觉着指腹之下的湿意与滑嫩,声音极低,“你方才说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会很难受,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这话提醒了她,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我还难受。”
“你还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她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嘲弄与讥讽,但她半点也看不出来。如墨如渊的幽漆平静中,她能感受到的只有……真诚与关心。
事情已然如此,那么荒诞的解释都出来了,想必再荒唐些也可以。
“兄长,对不起,我不是人。我这次给你下药,本来是想着帮你看诊时,你会脱衣服……我想看你的身体,我现在好难受……你……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走!”
她扯住崔绩的衣摆,抬头看着自己已经站起来的人。
崔绩低着眉,黑压压的眼底像是浓墨在翻滚,“你这么拉着我,我怎么脱衣裳?”
“……”
她立马松手,目不转睛地看着。
外袍落下,接着是腰带,再是内衫……最后是里衣,如扒开皑皑的白雪,得见藏在雪里的稀世美玉。
哪怕美玉之上还有刀剑留下的疤痕,亦不掩那优美的线条与贲张的力量感。
不愧是限制文!
连她一个恶毒女配都能匹配到如此香艳的剧情,可能料想以后男女主在一起后,画面会有多刺激。
一时之间她竟然有些恍惚,恍惚这一幕是真的吗?
不是说男主厌恶女配,因为女配而厌女吗?为什么男主会甘愿在她面前宽衣解带?甚至还一副任凭她欣赏的模样。
这合理吗?
蓦地,她回过神来。
她都盯着人看了半天,那破系统还未给她任务完成的提示。
难道……
须臾,她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除了下药,让男主脱衣外,她还要依着动机行为,趁机和男主有肌肤之亲。
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步!
她立马下床,来到崔绩的身后,声音怯怯,实则内心在咆哮,“兄长,我能不能摸一摸?”
这话一出,她明显感觉男人的肌肉在收缩。
沉默,或许就是默认。
她迫不及待地伸手,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下的肌肉。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果然是这样!
她立马收手,小声地假哭起来,“兄长,谢谢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一点也不像我。请兄长相信,我原本真不是这样的人,我可能……或许是生了什么世间罕见的大病。”
说完,她捂着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了。
守在门外的斗南见她开门出来,先是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跑远。
“公子,可要追?”
“不用。”
*
崔绩再到听闲堂时,已换了一身衣服。
先前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溅到衣服上。
盛氏笑眯眯地打量着,越看越觉得自己这大孙子长得好,但哪怕是换了一衣服,也还是一身的白。
她不喜归不喜,却不会多说什么,因为这是独孤岚的意思。
生而丧母,当一生着孝。
一想到这个大孙子一出生就死了亲娘,又没养在自己膝下,还在边关戍边多年,她的心里就不好受。
“绩哥儿,你来,坐到祖母身边的来。”
她招着手,示意崔绩坐到自己旁边。
崔绩依言,坐了过去。
哪怕她极其看中这个长孙,但祖孙俩却不怎么亲近。
她拉拉杂杂地说了一些有的没的,绕了一大圈子才切入正题,“绩哥儿,你外祖母此番接欣然去府里小住,是欣然那丫头的福气。她打小命苦,实在是让人心疼,若被有心之人编排,说她是什么克父克母的……也不知你外祖母会不会多想?”
“我外祖母曾在边关多年,上阵杀敌手下亡魂无数,自不不信这些。”
“我想着也是。”她欣慰起来,“生老病死都有定数,哪里就是谁克谁,你和她有青梅竹马之情,日后记得看顾她一些。”
“祖母怕是忘了,小时候是她喜欢跟着我,我并不怎么搭理她。但她是姨祖母的孙女,若真有什么事,我这个当表哥不会坐视不理。”
“……”
她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哪里听不出大孙子话里的意思,“绩哥儿,你对欣然当真没有半点……”
“祖母,您心疼她,定会替她寻一门好亲事。我是她表哥,日后她在婆家有什么事,我也会义不容辞。”
一时之间,她不知是有些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人心都是偏的,尽管她嘴上说着不信那些命格之说,心里却是有些犯嘀咕,若不然也不会偷偷请道士进府做法,所以哪怕再是心疼妹妹和妹妹的孙女,也万万不会拿自己大孙子去冒险。
半晌,来了一句,“是这么个理。”
当崔绩告诉她,大长公主还等着自己回去时,她赶紧叮嘱一番,还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斗南默默地跟上自家公子,等到出了崔府,才禀报道:“属下查过了,老夫人今日和赵老夫人逛园子时,恰巧听到四姑娘和白鹤说了一些话。”
崔绩听完他转述的那些话之后,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公子,你说四姑娘到底想做什么?她又是给公子你下毒,又是救公子,还插手公子的亲事,属下都被她弄糊涂了。”
他不仅不解魏昭的行为,对自家公子的态度和反应也很是纳闷。
“你都将她抓个正着,为何就那么让人跑了?”
花池里的莲叶已是大片连着大片,不时可见红色的鲤鱼浮上水面,绿的红的相得益彰,似一幅画卷,也像是一张蒙着绿面纱,额头点桃花的美人脸。
崔绩见之,眼底幽沉,“她跑不掉。”
“她是跑不掉,但她存了害公子的心思,公子当真就这么算了吗?”
“她没有想要害我,她只是心不由已。”
斗南:“……”
他越发觉得,自家公子可能真的中了毒。
*
与此同时,魏昭已回到自己的住处,摘了面纱后,一直看着自己手不说话。
不光是那些红疹,原本白如玉的脸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过了一会儿,她让白鹤打水来,抹了香胰子,拼命地搓着自己的掌心,一连洗了三遍才罢休。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半裸美男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脸上臊得厉害。
同时也有些想不通,一边擦手,一边和白鹤说起自己的疑惑。
“你说他已经知道毒是我下的,为什么不生气?”
“奴婢也想不明白,或许大公子是觉得你在和他闹着玩?”
“他又不是傻子,这是闹着玩吗?”
那些毒都不是闹着玩的,又是变聋变哑,又是烂脸烂身,单拎一个出来,也是要结死仇的那种。
她还没说崔绩听她的话脱衣服,还让她摸的事。即使是如此,光是不追究毒是她下的,还信了她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足够令人匪夷所思。
“我跟他说我病了,生了一种控制不住想害他的病,他连这都信了,你说他是真的相信,还是另有所图?”
这下白鹤都没话了。
老半天憋出一句,“姑娘,你说大公子会不会生了什么大病?”
魏昭脑子里一个激灵,如醍醐灌顶。
良久,喃喃着:“他可能真的有病。”
第47章
*
暮色四合。
整个公主府笼罩在昏灰的天色中, 琉璃翠瓦不再熠熠生辉,宏伟富丽如宫殿的屋子也仿佛褪去世俗皇权的荣耀,变有有些黯淡。
没有独孤岚的命令, 位于她寝居后面的一处屋内,哪怕是入夜了也不会点灯。
她站在屋外, 好一会儿才准备进去。
荣嬷嬷一个眼色,守候在一旁的下人赶紧将灯点上。光线瞬间充斥整个屋内, 照出一室的死寂。
死寂中却有人,像木偶般坐着,身形枯败,体瘦如柴,若不是开门时他眼皮抬了一下, 不知情的还当是一具干尸。
她一步步走近, 停在此人面前。
“那夜闯樊城大牢的不知是不是你的人?但是无防, 就算是你的人, 就算是得到了你还没死的消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我会把你转移到这里。”
干尸般人的听到她的声音,再次抬起眼皮, 枯井般的眸子里如这座屋子给人的感觉一样, 死寂中透着无尽的荒凉。
却很平静, 静如千万年来没人打扰的暗潭。
她盯着这双眼睛, 音量忽高, “本宫最后一次问你, 这些年你可曾后悔?”
这人应是支撑不住,眼皮无力地垂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悔?”独孤岚却被激怒,背在身后的手死死地握在一起, 仿佛在控制自己会一怒之下,将眼前的人一刀斩杀。
杀气在屋内流转着,好一会儿才消散。
“你不悔,当真是好得很!”她笑起来,满眼的幽怒,“你这个背信之人,到了今时今日都不悔,那本宫也不悔!”
她拂袖而去,门在她身后立马关上。
一个年长的老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恭敬地向她禀报,“殿下,臣又研制出新的毒药,此药服下可让人七窍流血却不死,请殿下赐名。”
天光已完全散去,除去灯烛所照之处,天地都笼罩在黑暗中。
她望着沉沉的天幕,吐出两个字,“不悔。”
老妪又道:“敢问殿下,此毒何时让他服下?”
“他的身体可还能承受得住?”她问。
“回殿下,他已是油枯之体,若服下此毒,七窍流血之后就算不死,也是个活死人。”
她闻言,摆了摆手,“他不能死,也不能是个活死人。”
荣嬷嬷道:“殿下,万一他……”
“没有万一,他不敢死!他若是死了,本宫就让樊城大牢里关着的那些人给他陪葬!”
回望已经来了烛火的屋子,独孤岚的神情似怒似怨又似不甘。
“他为何不悔?当年他说过会向父皇请旨赐婚,却眼睁睁看着父皇将本宫许配给萧杰。”
这样的饱含着积年痛苦的报怨,哪怕是她的心腹荣嬷嬷也不敢接话。
她也不需要要别人的回答,与其说是在问人,不如说问自己,也或者说等不来想回答之人的答案,只能自问。
“他想有从龙之功,本宫就断了他的希望。他有凤家军,有领兵之能,本宫就创立萧家军,夺了他漠北王的王权,成为边关之主。本宫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怎么敢不在意,怎么可能不悔?”
夜风不知何时起了,如泣如诉。
风吹着她尊贵华美的衣袂,猎猎作响。
半晌,风停。
她神情渐平静,肃穆而冷厉。
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崔绩已经回府。
“他真是好大的架子,还要本宫三催四请才回来。”她冷哼一声,语气中毫无怜爱之情。
荣嬷嬷却是不解,“那人在这里,公子若不回来,岂不更好?”
她神情更冷,“越是让本宫猜疑或是不安之人,本宫越要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敢不经过本宫的同意,绕过本宫直接回京,本宫总觉得他可能是知道了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公子对您有异心?”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寒而厉,“那白眼狼自小养在皇嫂身边,还不是险些反咬一口。他身体里流着的是那白眼狼的血,本宫不得不防。”
又想到什么,眼底隐有一丝嘲弄之色,“那个赵狄极有可能就是他的人,他越是想避嫌,反倒越让人怀疑,你派人盯紧些,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本宫都要知道。”
她们说话时,崔绩已经进府。
于往自己住处的半道上,遇到不知等了多久的赵狄。
赵狄看到他,赶紧迎了上来。
“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那冷傲中带着几分娇羞的神态,亲昵而欢喜的语气,仿佛是等候丈夫归来的妻子,听得他神情更淡,与她保持着距离。
“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就盼着你能早点回来。”
“你若是住不惯,何不向我外祖母言明,她必不会强留你。”
“表哥,你误会了,我不是住不惯,我是想快些适应。”她捋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含情地看着他,“我喜欢这里,我愿意一直住在这里陪着表哥。”
“表妹,慎言!”他气势一起,越发的清冷不近人情,“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明白,表妹也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她欲靠近些,却被他眼底的冰冷所震慑,委屈不已,“明明小时候你对我很不一样,为何会如此?表哥,我学医术习武全是为了你……”
“你的本事是你自己的,不是为了任何人,这样的话休要再说。”
他说着,人已绕过她,瞬间走远。
她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姑娘,大公子本就是性子冷清之人,他心里定然是有你的,只是碍于婚姻大事皆由长辈做主,不想与你私下牵扯,有损你的名声,有老夫人为你作主,再加上大长公主对你的看重,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欺霜的话,让她脸色好看了些。
黑暗中,她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野心,“你说的没错,我一定会得偿所愿。我与表哥认识在先,占尽先机,岂会输给那个人。”
*
“阿嚏”
“阿嚏”
魏昭正打着喷嚏时,白鹤从外面进来,一脸的凝重。
“姑娘,方勒说,今日又有人先是要了两盒桃花粉,后来退回一盒。”
她说完后,将方勒带来的桃花粉交给魏昭。
魏昭仔细看了看,再将盒子打开,捻了粉先搓后闻,脸色瞬间一变,“还真是不死心哪。”
“姑娘,这次也有问题!”白鹤也跟着色变,连忙又道:“幸好方勒机灵,不光把这盒桃花粉留下,还暗中跟着那人,一直跟到了东桥巷。”
东桥巷里的人家,大多都是小门小户,从一水制式不高的屋宅来看,巷子里住着的都不是显贵。
一大清早的,巷子的很多人还没有起。
一对看上去兄妹模样的人停在从右边往里数的第五家,男的去敲门,门一开不等里面的人问什么,两人就挤了进去。
这兄妹俩不是别人,正是易容成方娘子的魏昭和方勒。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来。
同路到巷子外面后,一个往左,另一个往右。
方勒要回铺子,而魏昭则要回魏宅换装。
这个时辰街上的人已经多了些,她一路低着头走路,不想招人眼,也不想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哪成想越不想碰到什么,就越来什么。
打老远看到沈弼和崔绩,她想也未想就拐进一条巷子里,巷子深且长,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心生警觉。
从脚步声听来,是两个人,且是成年男子。
她故意放慢速度,像是走得累了些,靠在一旁稍作休息。
那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冲了过来,看她的目光充满男人的恶意与欲念。
“这小娘们长得不怎么样,身段却是极好,方才远远瞧着就让人心痒。”一个说。
另一个则紧盯着她,“娘子这是走累了?正好某的家就在附近,娘子要不要去坐坐,喝口水?”
她装作害怕的样子,前后一看,并无其他人经过,当下手一扬,朝他们洒了一把粉。
两人应声而倒,她想了想,分别给他们都喂了一粒药,正准备拍拍手走人时,忽然后背一寒,下意识朝右边的墙头看去。
“喵”
一声猫叫后,很快一只黑猫窜了过去。
她再不作迟疑,快速离开巷子。
哪成想将出巷子没多久,却看到斗南。
斗南朝她走来,道:“方娘子,我家大人有请。”
她心惊着,面上却是不显。
马车停在路边,车帘子掀开,露出崔绩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你上来说话。”
“民女身份低微,怎敢上大人的马车。”
“我有话问你,不便让人知晓,你且上来就是。”
她心思几转,虽摸不透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还是识时务些比较好。
一上马车,马车就动了。
“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她眼下不是自己,而是方娘子,她实在是想不出这人要问“方娘子”什么。
崔绩压着眉眼,看着她,“我有一事不明,希望方娘子替我解惑。”
“民女愚钝,哪能为大人解惑,大人莫不是找错了人?”
“有没有找错,等会就知道了。”
她心头一跳。
但见崔绩一副清冷君子的模样,将将浮上心头的猜测又沉了下去。
经过昨天的事,她对这个男主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时觉得他有病,一时又觉得他所图不小。
但严格说来,她也有所图。
马车碾着青石板,平稳前行。
她的心却是七上八下,有些忐忑不安。尤其是听到街坊们熟悉的声音,得知马车进了苦水巷,越发心下打鼓。
最后,马车停在魏宅前。
崔绩先下去,站在车边等她。
她硬着头皮,慢腾腾地下去,装作惊讶的样子,问他为何带自己来这里。
他不语,递了一个眼色给斗南。
斗南去敲门,开门的是月婆婆。
“我家大人听说四姑娘今日有事回了这里,正好顺路经过,来看看四姑娘。”
月婆婆看了魏昭一眼,回道:“你们来的不巧,我家姑娘出门了。”
“无妨,我等四妹妹回来便是。”
不等月婆婆说什么,斗南已上前一步将门大开。
崔绩走在前面。
魏昭看着他清逸修长的背影,磨了磨牙。
这人倒是不客气,主人不在家,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当是自己家一样!
但眼下这般情形,她也没什么退路。
纵是她先前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她大概也能猜到一些。正是因为猜到他的目的,心里的不安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无奈。
她经过月婆婆时,轻轻摇了摇头。
前些日子整理的花圃内已是一片绿意,葱翠而郁郁。柿子树较之从前也更繁盛了些,柿果也大了许多。
崔绩不请进入,直接进到屋子,自若地打量着里面的布置,最后目光落在笼子的那两条石龙子上。
魏昭跟着进来,也不说话。
他也不急,参观完后静坐着等,如同姜太公钓鱼一般,等的是愿者上钩。
这是钓鱼者和鱼的较量,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缕恰好在他身上,似画的五官更显优越,如美玉沐光,一时美不胜收。
时辰一点点过去,最终没能忍住的是魏昭,她不是熬不住,而是知道一切都是徒劳。因为钓鱼之人不止有鱼钩,还撒了一张逃不掉的网。
“大人如果没什么事,民女就告退了。”
她人还没走到门口,感觉一阵风过,眨眼的工夫,崔绩就到了她眼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只有阳光能从其中穿过,似是一束炫彩,将玉色的皮肤染上胭脂色,皮肤上的细绒像一层金色的霜,像是一道美味的点心,恨不得让人一口吞下。
男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在她听来,这是猎人享用猎物之前的号角,莫人让人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往后退,直到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而崔绩,则步步逼近。
每走出一步,像是踩在人心上。
他走之后低俯着头,慢慢地朝她压下来,停在她的颈侧深嗅着清甜的香气,尔后一声极轻的叹息,“四妹妹。”
第48章
这声四妹妹, 似情人间的呢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仿佛是朝她的心上吹了一口气, 引得她心尖颤危危地抖了抖,紧接着猛烈地收缩着。
她料想的果然没错!
他先前所说的让她解惑, 原来早就怀疑“方娘子”是她。但她以“方娘子”这个身份与他仅是见过两回而已,他是如何猜到的?
一次是她去幽篁馆打探消息时, 他们不远不近地见过,还有就是这一次。真算起来,他们其实并没有靠近过,哪怕他有着灵敏于狗的嗅觉,也不太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怀疑。
然而事情实就是如此, 由不得她不信, 也由不得她不认。
尤其是他眼下这般闻她, 还真是和狗没什么区别, 像是在闻一块肥肉,进行着大快朵颐之前的仪式。
她身体逃不开他以自身设下的圈套, 仅能将头偏开一些。
“兄长,我不是故意骗你, 而是前几年为了外出行事方便, 便有此打扮。为了少些是非, 也就没有告诉你。”
“四妹妹还真是让人又意外又惊喜。”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听起来隐隐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似是饿狼找到顶极的美味, 语气中流露着蠢蠢欲动的贪婪。
她的心又为之一颤,本能地感觉到令人不安的危险。
“兄长,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能不能让我先去把这人皮面具卸了?”
“你说这是人皮面具?”他对她的要求置若罔闻般,如同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美,用幽诡的目光巡视着她的脸。
光是看还不够,居然还上手!
略带粗糙的指腹隔着人皮面具摩挲着她的皮肤,从额头一点点往下,如同在描绘着她的五官,划过她的鼻梁后,揉压着她的唇。
人皮面具所覆盖的是她脸上的皮肤,而眼睛和唇完全暴露在外,也就是说他在她唇上的这一碾,是毫无阻碍的亲密接触,如同一把火,在她唇上留下烫的印记。
她蓦地想到自己偷吻他的那次,心气莫名有些不稳,下意识地掀起微垂的眼皮,不敢置信地抬了抬。
仅是一眼,目光便像是引火上身,根本无路可逃。
那是男人看女人才有的眼神,原本清冷平静的眸中,翻涌着幽暗诡异的巨浪,巨浪滔滔来势汹汹,充满侵略与欲!
但是……
这怎么可能?
“兄长,我的脸还没好全,这人皮面具戴久了,痒得很,可否容我去换回自己的脸?”
男人的手指,已经在探索她的下巴处,像是寻找人皮面具的破绽,闻言停了下来,似不舍地收回。
“这人皮面具当真是精妙,为兄我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他慢慢地直起身体,如同眷顾过树下娇花的松衫抖落一身的雪,再次以傲世之姿立于世间,但那睥睨的目光,却紧紧地包围着她。
她感觉到无形的压迫感一松,提着的心弦也跟着松了松。今日大开眼界的何止是他,她也见到了他的另一面,同样的开了眼。
“那兄长……”
“我还有事,这两日应该不会回去。”
这是在和她交待行踪?
她目送着他离开,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白鹤和月婆婆站在她身后,皆是一脸的担心。
“姑娘,如今大公子连你会易容之事都已知晓,你何不告知把表姑娘做的事也告诉他?”
“他越是知道的多,我反倒越是不能和他说。人心难测,我实在是捉摸不透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再者有些事求人不如求己。”
白鹤紧锁着眉,忧心之中还有明显的愤怒,“那个表姑娘这般针对姑娘,实在是可恶至极。但奴婢有一事不解,倘若她自己或是让人买了之后再替换,我们也发现不了,她为何多此一举?”
“她这不是多此一举。”魏昭面色极冷,“恰恰相反,如此一来反倒更能说明她的算计之深,因为只有完全不知情的受害者才会理直气壮,才会无惧任何的审问,更不会把她牵扯进来。”
这么一解释,白鹤恍然大悟的同时,更是担心,“那姑娘打算怎么做?”
“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
魏昭坐到镜子前,看着自己“方娘子”的模样。
月婆婆已准备好一应用物,开始动手为她卸下人皮面具。镜子里不止有她,还照出白鹤忧心忡忡的半张脸。
她叹了一口气,道:“告诉方勒,先把铺子关了。”
与其开门成为别人攻击她的靶子,还不如暂时避开锋芒。
若是真如她猜想的那样,在尚不知赵狄还知道她多少底细,掌握多少底牌之前,她都处于被动的位置。
卸了人皮面具后,镜子里映出她原本的容貌,正如她先前所言,那些红疹确实没有好全,若不用粉掩盖,还可见淡淡的红。
饶是如此这般,仍旧不减纯艳之色,未好的红疹分明是瑕疵,却像是美人醉酒后的朱颜酡色。
她美而自知,暗道单凭自己这张脸,确实有让男子痴迷的本钱。
白小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下子跳到她身上。
它蹭着她,她一把将它抱住。
她和男主,就像是它和那条小绿蛇,光是能和平相处已是难得,男主怎么可能会对恶毒女配产生欲望。
一定是哪里不对!
*
主仆俩一到崔府,老远就看到崔明意坐在门口,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等看到她之后,沮丧的脸上才迸发出活力来。
“四姐姐,你可回来了。”
她心头一紧,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却原来是小姑娘太过无聊。
“我本想着去找六弟玩的,可他姨娘不让他出门。我听人说,他姨娘怕有人害他,不光是不让他见人,他吃的玩的穿的都派人仔细检查。”
也不怪沈姨娘草木皆兵,实在是一则崔砚险些丧命,二则府里最近祸事太多,一桩接着一桩,夏姨娘腹中的胎儿也没有保住。
二房的嫡庶之争和子嗣之争,如今崔砚都首当其冲,沈姨娘如此小心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亭台楼阁流水石桥,雕琢而成的雅韵中,尽显百年书香世家的底蕴。
景物依旧如故,花草树木年年岁岁一枯一荣,眼下正是繁荣之时,却无端让人觉得有凋敝之感。
崔明意跟着她回到住处,兴致勃勃地帮着她一起将树上的青梅都采了。等到所有的青梅都洗净入坛,约定好等蜜渍梅子腌好时再来品尝后,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她望着仅余绿叶的青梅树,离开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哪怕是梦里,她都在逃离这里。
将将走出院子,打眼就看到像是守株待兔等着她的人。
一袭的重雪色,仿佛从天上来,那眼底的冷意和强烈的欲念交织着,一步步朝走近时,像个平静的疯子。
她被骇得连连后退,转头往回跑时,抬头一看那抹雪色又近在眼前。男人一抬手,她人就到了他怀中,被迫仰着脸,真切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
“告诉我,女主在哪里?若不然,你就拿自己来抵!”
惊醒之后,她心有余悸,跳得厉害。
一连喝了两杯冷茶,这才堪堪将梦中的惊惧给压下去。缓过来走到窗边,推开一半感受夜风入内,慢慢平复慌乱的心神。
这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再无睡意,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晨光大亮时,魏绮罗风风火火地过来,一进门也不先说什么事,直接去翻衣柜,翻来翻去老半天,自责地来了一句,“都怪我,光听你说在外面添了新衣裳,也就偷了懒,没给你在这里也多添几件。看看这些衣服,颜色简单也就算了,款式也大多寻常。”
“娘,这些就够我穿的了,我都穿不过来。”
魏昭这话倒也不假。
崔家这样的门第,最重大局面子,断然不会少她的吃穿。她的一应待遇都与崔明淑一样,但凡是府里要给姑娘们做新衣裳都有她的份。
当然,除了颜色单一些。
“平日里在家里穿自是够的,若是要见人,还是得鲜亮些的好。”魏绮罗从柜子下面翻出一身红衣来,欢喜道:“就这身了!”
这是上回在公主府,独孤岚让人给魏昭换的那一身。
自那日过后,她再也没穿过,一直压在柜子里。
魏绮罗这才说起所为何事,原来是方才崔洵上衙前告诉她,说是今日下值后带邀请人来家里吃个便饭。
“崔侍郎之前就和我提过,说那个新来的宋主事长相人品才能都不错,虽出身炎城的望族,却性情随和不拘小节。”
“那我的情况他可知道?”
说到这个,魏绮罗更是高兴,“崔侍郎与他提过,听他的意思好似对入赘之事并不排斥。我觉得大公子说的没错,既然人心隔肚皮,与其在那些寒门庶子中寻找合适之人,倒不如往高处找,终归都是赌,那就赌个大的。”
听她提到崔绩,魏昭没由来的心里发虚。
但剧情归剧情,现实归现实,剧情要走,也要面对现实,所以事关自己的终身,魏昭没有任何的扭捏,任凭她帮自己张罗。
她抬着女儿下巴,左看右看,“这红疹是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若是敷多些粉,必是半点不显,但哪有你之前的皮肤好……那起子黑心肝的,她定会有报应的!”
一番打扮之后,她看着貌若天仙的女儿,火气消了不少。
“我家知之这一打扮,还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别说是旁人,说是魏昭自己都惊艳。
红衣墨发,桃腮凝雪,艳绝如妖。
“那个宋主事,但凡不是眼瞎的,只要看上你一眼,莫说是让他入赘,怕是要他的命他都会给。”魏绮罗打着趣,胸有成竹地道。
魏昭对这样的话也不反感,毕竟人是视觉动物,男女其实都一样。比方说她自己,虽不要求另一半长相出众到惊为天人,却也不想找个丑八怪。
时辰一点点过去,直至申时过。
崔洵一入府,即有人来报给她们。
母女俩准备妥当,起身去门口迎接。
甫一看到崔洵入院,魏绮罗的目光直往他身后瞄,待看到随他之后进来的人,怔了一下,“大公子……”
魏昭原本低着头,闻言抬起看去,一对上来人的眼睛,瞬间心惊肉跳。
第49章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本是平静的湖,却凝结着寒冰,仅是结冰也就算了, 偏偏寒冰之下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火焰不知从哪里起,无根亦无薪, 光芒似是幽冥之地的火,泛着诡异的蓝光。
一半是冰, 一半是火,冰与火的交织之下,是令人望之丧胆的危险。
这人为何这样看她?是不喜看到她,还是不喜她穿红衣?或者说是男主对恶毒女配本能的厌恶?
她百般思量着,下意识退到一边。
魏绮罗往他们身后看了又看, 并没有看到第三个人, 赶紧跟在崔洵的身后进屋, “夫君, 宋主事怎么没来?”
“他突然身体不适。”崔洵回道。
“那还真是不巧,夫君可有与他约好, 哪日上门?”
“此事以后再说。”
上官请吃饭,已经约定好日子, 下官却临时变卦, 由不得人多想。
崔洵猜测或许是年轻人私下琢磨过, 以为这事不妥当, 所以才会寻了这个么借口推脱。既然别人无意, 自是不好再强求。
崔绩紧随其后, 经过魏昭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四妹妹很失望?”
对于魏昭而言, 宋主事就是一个陌生人,她有什么好失望的。她只是奇怪他的态度与语气,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声音略有一些闷。
“我没有。”
他低着眉,幽寒的目光从上自下地将她打量一遍,“没有就好。”
她走在他身后,蹙着眉。
今日不是一家四口的团圆饭,菜色很丰盛,但少了那道五红汤。
一顿饭吃下来,她几乎没什么抬头。
等到饭后崔家父子离开,她和魏绮罗说了一会儿话回到自己的住处,以为事情应该已经结束,却不想当她准备卸妆换衣时,崔绩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循规蹈矩,与她隔着屏风说话,而是直接到了跟前,微俯着颀长的身体看着镜子里的她。
桃花妆,芙蓉面,人面桃花相映红。拆了一半的发髻半松不散,似堕非堕,仅剩一根金簪苦苦支撑着。
“宋毕的事是我做的。”
宋毕就是崔洵所说的宋主事。
她惊讶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他竟然会和她坦白。
一时之间,静默弥散。
他的气息近在耳畔,彼此都在看着镜子里的对方,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他们的形象很怪异,竟是瞧不出半分兄妹的样子,倒更像是……情人。
这样的错觉令她愕然,也让她心惊,更让她不安。
半晌,她打破这诡异的安静,“我知道兄长这么做,定然是为我好。”
“炎城宋家确实是大族,他身为嫡系分支的嫡子,出身也算是不错。但他是原配所出,其父更为看重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人心难测,人言更是不可信。他说他不介意入赘,未偿没有示好父亲的意思。”
他修长的手指一动,取下她头上的金簪。
墨发瞬间如瀑般泄下,衬得人面桃花越发灼灼其华。
“还有你的病,若真是嫁了人,再发病时怕是不好随意找我,所以成亲一事,不必急于一时。”
这倒是现实问题。
书里的剧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完,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必须遵照系统的要求,一步步完成里面的任务。
所以在此之前,她确实不适合嫁人。
“兄长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她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眼皮微垂时,视线之中是自己的前胸,随着呼吸与心跳有规律的起伏着。
镜子里的男子随着她的动作,也低了低眉,目光落在那起伏之处,眸底如蛇信欲出,眼尾的美人痣越显冶艳。
他全身紧绷着,因克制身体的反应而手握成拳。
“我手上有个案子颇为棘手,明日会出京一趟,短则两三日,长则五六日。”
所以这人原本说过两日再回,却在今日回来是因为情况有变,特意来和她说明的吗?
魏昭心生怪异,正不知该如何接这话,镜子里已剩她自己。她转过身去,望着他匆匆出门的背影,更加觉得古怪。
白鹤都看出不对来,过来后小声问她,“大公子怎么走得这么急?”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主的心思,当真是海底的针。
但是那种感觉……
“依你所见,大公子待我如何?”
白鹤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尔后细思回想,道:“姑娘你对大公子做的那些事,他全都知晓,却未责怪半句,奴婢觉得他对你很是不一般。”
不一般三个字,足以说明很多事。
但这可能吗?
魏昭深呼吸几下,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心绪。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美人,蹙了蹙好看眉。
*
另一面华美的镜子里,照出赵狄此时的模样。
满头的珠翠,是她不曾有过的体面,满眼的阴沉和野心,是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情绪。
“姑娘,大公子今晚怕是又不会回公主府,大长公主也没有见你,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她身后的欺霜小声问。
她抚摸着身上顺滑如丝的衣服,一下一下,“我已住了进来,他不可能一直躲着我。我救过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必定看重我,我想要的都会有。”
欺霜自是好一通奉承,一副与有荣焉的表现,又想到什么,不无担心地道:“奴婢听人说大长公主很是疼爱寿昌公主……”
“表哥不会娶她!”
她语气笃定,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姑娘说的是,若这话是真的,大公子岂会到现在还未成亲?”欺霜赶紧顺着她的话,“奴婢想着,这些年大公子怕是一直在等姑娘你。”
她阴沉的脸缓缓舒展,“我又何尝不是盼着能和他在一起。”
“姑娘为了大公子,连冯公子那样好的未婚夫都不要了,大公子若是知道……”
“闭嘴!”她听到欺霜这话,表情再次变化,“这事不许再提,一个字都不能传到表哥的耳朵里,听到没有?”
“姑娘放心,奴婢半个字都不会说的。”欺霜拼命保证,正欲动手替她拆解头上的簪钗,被她制止。
她摸着头上的首饰,对着镜子欣赏,“真想让她们也看看我这个样子。”
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才离开崔家没几日,心里便很是挂念府里的表妹们。”
说完,她对着镜子笑了。
同样的话,她在第二天去给独孤岚请安时似有感而发般提起。独孤岚表示她若是想找人说话,大可以将人请到公主府来。
是以,欺霜在她的吩咐下,回了一趟崔府。
“大长公主见我家姑娘没怎么睡好,很是担心,怕我家姑娘在公主府里住着无聊,特地恩准我家姑娘邀请其他人去府里说话。我家姑娘想着府里的表姑娘们,赶紧让奴婢来传个话。”
当主子的风光,做下人的也面上有光。
欺霜满脸的喜气洋洋,在崔家人看来,却有些刺眼。
不说是小辈们,就是盛氏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当年萧崔两家联姻,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一则是萧蔚,她出身高贵不假,却不宜生养,所有人都觉得以大长公主对她的宠爱,大抵是不会让她嫁人。
二则是崔洵,身为清流世家的嫡长子,他长相上乘人品出众,才情学识都是翘楚,依着高门嫡长娶媳的要求,他的妻子不光要门当户对,还有具备宗妇应的贤惠与能力,更主要的是延续嫡长一脉的血统。
于萧蔚而言,嫁人是下下之选。对崔洵来说,萧蔚不能生孩子,绝对不适合做他的妻子,但偏偏两人却做成了夫妻。
无论是在公主府,还是在崔府,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喜庆之事。大长公主对崔洵这个女婿很是冷淡,而崔家人也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盛氏。
盛氏之所以忍而不发,无非是碍于独孤岚的权势和手段。
但一个下人也敢在她面前得意忘形,若不是看在自己亲妹妹的面子上,她必是要惩戒一番的。
赵老夫人不知她心海沉浮,还在那里喜不自胜,“欣然这孩子就是重情义,凡事都想着妹妹们。这是大长公主给她的体面,也是给元娘惠娘云娘的体面,她们正好一起去给大长公主请个安,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嗯”了一声,笑容有些勉强。
魏昭自是听出赵老夫人话里的深意,暗忖着倒是正好,“祖母,我的脸还有些印子,不宜出门见人。”
“魏姑娘,你可不能不去。我家姑娘特地在大长公主面前提起了你,大长公主也记得你,说是让我家姑娘到时候带你在公主府好好逛一逛。”
欺霜这一插话,盛氏的脸都黑了,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
赵老夫人表情一变,赶紧训斥欺霜,“主子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还不快去回去侍候你家姑娘。”
又连忙安抚盛氏,“姐姐,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在濯州我们的日子过得有多苦。如今欣然得了大长公主的看重,我这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她这一抹眼泪,盛氏的心就软了,发话让所有人都去,包括魏昭。
*
翌日。
崔家三姐妹并魏昭一早收拾妥当,前往公主府。
一路上,崔明淑没少发牢骚,倒不是不愿意去公主府,而是对赵狄不满。
“她一个外姓人,在我们崔家得了机缘,反过来踩在我们头上。旁人还道我们沾了她的光,当真是可笑。”
“三妹妹,这话到了公主府,可不敢说半句。”
一听崔明静这话,魏昭就知道这位大堂姐心里也有想法。或许四人之中,唯有崔明意只是单纯地想去见世面。
到了公主府,打眼就看到欺霜在外面迎接。
欺霜将她们领进去,如同公主府的人一般熟门熟路,“我家姑娘让人布置了水榭,几位姑娘请随奴婢来。”
谁都听能出这话里的炫耀之意,不知情的还当赵狄是公主府的主人。
眼下她们在公主府,崔明淑不好发作,闻言只是翻了一个大白眼。
远远听到琴声悠扬,可见轻纱飘渺。
抚琴的人是赵狄,那华美的衣裳,满头的金玉,无不晃人眼。尤其是见到她们之后的神情,以及起身时的优雅,还真像是此间的主人。
“我一早就盼着了,几位妹妹可算是来了。”
她昂着头,微抬着下颌,一一看过。
当目光落在魏昭身上时,很是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听说魏妹妹脸上的印子还未消,倒是看不太出来,应是用了桃花粉的缘故。”
桃花粉三个字,听起来有一丝隐晦的含义。
魏昭心知肚明,却面上不显,“表姐猜的没错,若不是用了桃花粉,我哪里敢出来见人。”
崔明静像是看不出她们之间的不对,真诚地夸赞着赵狄,“表姐这进了公主府,瞧着和以前大不相同。这衣裳首饰都是极好,却也极衬表姐,方才我远远看着都不敢认,还当是仙女下凡。”
又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对魏昭道:“我记得上回四妹妹来公主府,也蒙公主赏赐得了一身新衣。”
一个是有衣裳有首饰,另一个只有衣服,两相一比较,高下立见。
魏昭仿佛完全听不出其中的挑拨之意,仅是“嗯”了一声。
赵狄却一脸正色,“不管是衣裳还是首饰,皆是大长公主给的体面,我们当心存感恩。”
她说完朝崔明意招手,“五妹妹,你瞧,这里的鱼是不是比家里要多上不少?”
水榭之下的池水中,亦有荷叶如翠,但鱼更多。不光有红的,还有白,以及花色的,全都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品种。
崔明意孩子心性,很快被吸引过去。
崔明静似也很感兴趣,拉着崔明淑到水边去看。
赵狄对魏昭道:“魏妹妹,你站得太远了,当走近些才能看清。”
说着,她过来主动牵人。
魏昭避开她的接触,却与她一起走到跟前。
她垂了垂眸,遮住眼底的算计,故意朝魏昭靠来,然后忽地往水中倒去。
临落水之时,她对上的不是一双惊慌失措的眼,而是冷淡平静中带着了然,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第50章
“扑通”一声, 水花溅起同时,惊扰鱼儿无数。
世家高门的水池大多不深,防的就是怕人落水, 是以只要稳往心神站立,多半不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公主府这处花池似乎不一样, 她扑腾时试图脚着地,却发现根本触不到地面, 这下不用假装,而是实实在在的拼命挣扎。
崔家姐妹都被惊了一大跳,最先回过神的反倒是崔明意,她高喊着,“欣然表姐落水了, 快救人哪!”
她倒是会些水, 但年纪最小不说, 还是个孩子, 纵是水性再好也救不了人。
崔明静和崔明淑不会水,侍候的人也无通水性之人,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只有奔走相告,或是在岸上干着急, 或是去找人救人。
水里的人浮浮沉沉, 救命声不断地被水吞没, 魏昭冷眼看着一动不动, 旁人瞧着也只当她是吓傻了。
不多会儿有公主府的下人闻讯而来, 一个婆子跳了下去, 很快将人给救上来。
赵狄呛了不少水,被那婆子拍着吐了个干净后,才算是捡回一条命, 缓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魏妹妹,你为何推我?”
崔家几姐妹顿时齐刷刷朝魏昭看来,皆是不敢置信的模样。
尤其是崔明意,张了张嘴,说:“欣然表姐,你会不会记错了?四姐姐怎么可能会推你,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
“五妹妹,这种事欣然表姐不会乱说。”崔明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确信是魏昭推了人。
崔明淑憋了这么久,可算是找到机会,当下冷哼一声,反驳道:“谁知道是不是她的算计,毕竟贼喊捉贼这种事也不少。”
姐妹三人,一个正方,一个反方,还有一个中立。
魏昭似是此时才惊醒过来,看着赵狄,“我没有推你。”
“四姑娘,你说话要凭良心!”欺霜哭喊着,“奴婢亲眼看到的,就是你推了我家姑娘。”
好一个亲眼看到!
“我说了,我没有推她,你们主仆二人必是一早串通,故意栽赃陷害我。”魏昭的声音比她还大,听着就是受了冤枉之后的申辩。
“四妹妹,我险些丧命,你怎能如此倒打一耙。”赵狄咳了好几声,声音渐虚弱,“罢了,我们好歹是表姐妹,若让人知道我是被你推下水的,少不得要被人说三道四。你不承认就算了,我只当是自己没有站稳掉下去的……”
“姑娘……”欺霜扶着她起身。
“别说了。”她靠在欺霜身上,“我得赶紧去换身衣裳,再带你们去给大长公主请安。”
府里发生这种事,独孤岚岂会不知晓?
赵狄刚去换衣服,姐妹四人就被人请了去。
正好的阳光洒在那些琉璃翠瓦上,折射出来的光让人有些睁不开眼,重檐斗拱高高在上,是世间顶极的荣华富贵在睥睨着芸芸众生。
魏昭抬头看了一眼,随着崔家姐妹一道入内。
再见独孤岚,她不可谓不紧张,且并不加以掩饰。
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厉音绕梁,“怎么回事?”
崔明静上前,将事情说了一遍,倒是句句属实,一说赵狄的指控,二说魏昭的不承认,再说二人的争执。
端庄沉稳而大气,一言一行都符合世族高门嫡长女的风范。
魏昭也上到前去,说自己冤枉,语气中的颤声清楚可闻,不知是愤怒急切,还是害怕心虚。
独孤岚凌厉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她越显迫于威压之下的惶然,却还是坚称自己没有推人。
这时赵狄来了,见到独孤岚立马求情,“臣女不怪四妹妹,还请殿下莫要追究。”
“我没有推你,不怕被追究!”魏昭不领她的情,在旁人看来就是不知好歹不懂进退。
“四妹妹,这里是公主府,不是崔府,岂能容你胡闹?我已不追究此事,你为何还要这般,你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想想二妹妹三妹妹五妹妹。”
魏昭看着她,心下一片冰冷。
她今日的手段,以及说辞,倒是有样学样,怕是已猜到自己烂脸之事是以身入局的苦肉计。
从桃花粉的事上来看,她是个有些难缠的对手。
“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我不需要你的不追究!”
“四妹妹,你当真要如此吗?我知你的心思,你对我不满,处处针对我,可这里是公主府,你不可胡来,置崔家于难堪之地。”
“殿下,真不是民女做的,民女是不喜欢她。她推开民女,害民女没能替殿下挡那一箭,又送民女染过漆树汁的绢花,险些毁了民女的脸,但民女再是不喜欢她,也不会使这样的下作法子对会她,是她小人之心,故意陷害民女,请殿下明查!”
有些事没有必要藏着掖着,魏昭就是要撕开了说,从而再次证明自己是一个心思浅显,不是有多深城府之人。
因为上次她就在独孤岚面前展现了自己脑回路清奇的一面,加上这次的疑似犯蠢还死不承认,很大可能会被认为是个肤浅且蠢之人。
这样的人,不值得上位者的关注,所以先前她不拉住赵狄,而是将计就计,为的就是彻底摆脱独孤岚的怀疑。
独孤岚锐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赵狄身上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姑祖母,寿昌来看您了。”
来人凤眼丹唇,哪怕是一身常服,也掩不住那天之贵女的气质。
身为当今天子唯一的嫡女,寿昌公主自然是贵不可言。
她经过众人身边时,似是不经意般来了一句,“本宫随性惯了,想着事先不要惊动姑祖母,是以一早就进了府,没想到竟然还看了一出好戏。”
独孤岚柔和了些的眉眼间,泛起一丝笑意,“这么说今日这事,你都看了去?”
“眼见为实。”她给独孤岚行礼后,凤眼如炬,先是看向赵狄,然后是魏昭,“本宫亲眼所见,赵姑娘你是自己掉下水的。”
魏昭先是意外,后是恍然。
宫里宫外一直有传,说独孤岚属意这位嫡公主,欲给自己的亲外孙牵红线。想来寿昌公主之所以帮她,正是将赵狄视之为情敌。
她暗道幸好,幸好是因为这样,想必独孤岚也会这么以为,否则自己将计就计的效果怕是要大打折扣。
“罢了,都是姐妹之间的玩闹而已,此事莫要再提。”
独孤岚这话,给这事划了句号。
又对赵狄道:“你刚刚落水,小心染了风寒,当回去好好歇着。”
赵狄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作罢。
经此闹剧之后,崔家众女告退。
一行人才出公主府,寿昌公主却追了出来,将魏昭叫住,眼尾轻挑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你是女户,日后要招婿上门,想来有些事能与本宫说到一处。”
公主招驸马,驸马也算是入赘皇家。
她听出这话里的亲近与示好之意,道:“民女谢殿下抬举。”
寿昌公主在崔家几女惊讶的目光中,脸上的笑意渐大,“本宫改日去找你玩。”
等到人重新进了公主府,崔明淑有些酸溜溜地道:“四妹妹倒是有些运气。”
魏昭自知又招了人眼,心下一声叹息,临上马车前回望如宫阙巍峨的公主府,只觉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但凡是入了牢笼之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挣脱。
*
一见到盛氏,崔明淑就快言快语把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末了,不无嘲弄地道:“欣然表姐这还没飞上枝头,就想着踩我们崔家姑娘一脚,当真是可笑得紧。”
赵老夫人脸色都变了,喃喃着,“欣然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姨祖母,您的意思是寿昌公主说谎?”
崔明淑这一怼,直接将赵老夫人噎住。
盛氏皱着眉,紧盯着魏昭。
魏昭直视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避,“祖母,我敢对天发誓,我没有推欣然表姐。”
有寿昌公主的证言,谁也不敢再质疑。
赵老夫人气苦,哭出声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姐姐,定是哪里生了误会,欣然那孩子向来懂事,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盛氏被她哭得头大,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姐妹几人分开后,魏昭将过月洞门,被赶来的赵老夫人叫住。
没有其他人在,赵老夫人一扫平日里悲苦体弱的模样,眼神都锋利了许多,像是半枯的枝条,突然抖去衰败泛黄的叶子,现出原本被掩盖的尖刺。
“我先前想着你也是打小没了爹娘,对你还有几分怜悯之情,没想到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我家欣然,实在是让人不省心。”
“我先前也想着为何欣然表姐是个表里不一,刻毒歹心之人,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竟然敢这么和我说话!”赵老夫人面色一沉,老而病弱的脸上满是怒气,“当真是个没教养的!”
“我比不过姨祖母教养好,养出了一个黑心烂肝的好孙女,搅得自己的亲姐姐一家家宅不宁。”
“你胡说……”赵老夫人捂着心口,“我家欣然是个好孩子。”
“姨祖母口中的好孩子,我还真是不敢苟同,或许姨祖母您也是左了心的人,要么是您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亲孙女。”
说完,魏昭转身离去。
她越走越快,心里憋了一股气。
如果不是要走剧情,如果不是因为该死的系统,她何至于搅进崔家这潭浑水中,与这些人纠缠不清。
男主倒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却要在这里等着。
思及此,心里的那股气化成一声叹息。
*
草棚竹屋,茶香四溢。
一处离京城近千里的路边茶摊上,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一行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一行是商旅马队,还有一行是三人,瞧着是个书生,一身白衣俊逸出尘,带着一个护卫与一个随从。
马队人多,行商之人常年在外,与黑白两道都有交集,其中不泛看上去就能唬人,且一身匪气之人。
那行女眷见之,皆露出惧怕之态。
书生身后的随从过去,与女眷中的一位婆子不知说了什么,那婆子瞬间变脸,赶紧凑到自家夫人耳边低语。
那夫人目光迟疑,往书生这边看,越看越觉得那一身的气度非常人能及,不仅如此,便是那随行的护卫与随从瞧着也绝非泛泛之辈,当下给身边使着眼色,一家人快速离去。
马车驶出危险范围后,只听得兵器相击的声音四起,那夫人惊惧之时,却大着胆子掀开窗帘往后看。
这一看之下骇然无比,但见那如玉君子般的白衣公子身形飘忽如燕,杀伐之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得到。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三人对二三十人,竟是完胜。
那护卫模样的人将头上的斗笠一摘,露出一张冷酷英俊的脸,正是沈弼。
沈弼看着一个个被捆成粽子的人,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三年前让这些杀人越货的逃了,我想起来都睡不着觉。如今你我联手,总算是将他们一网打尽,今晚我们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再赶路。”
他说的你我中的你,指的是那书生,也就是崔绩。
崔绩抬了抬衣袖,看了一眼上面溅到的血,没什么情绪地道:“我先行一步,后面的事情你处理即可。”
“孝白,我们好不容易出京一趟,你不好好松快松快?天子脚下规矩多,你我许久没有自在过,何不好好歇上一歇?”
沈弼说着,一脸的怀念,“如今想想,你我在边关的那些人,纵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却是何等的恣意!”
崔绩闻言,眼神中隐有动容之色。
斗南牵了马过来,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沈弼见留他不住,不无揶揄地道,“我现在总算是信了,你小子果然是有心悦之人,若不然岂会如此着急回京,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然能让你牵肠挂肚。”
他不语,那望向京城的目光,却多了一抹温柔,看得沈弼越发好奇,“这心悦一人到底是哪般滋味,竟让你这绝情无常都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我也说不上来。”他垂了一下眼皮,道:“她说的话,她做的事,都让我很是欢喜。”
他自是没看到,斗南听到这句话时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沈弼没有笑话他,反倒有些向往,“我想象不到是何等的欢喜,能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想来你心悦的姑娘,定然是非同凡响。”
他认真道:“她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姑娘,让我时时想着,像是我幼年时养的那只猫,恨不得日日藏在自己的怀里。”
低眉之下的眸底,是旁人无法窥探的情绪,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以及本能的侵略感。
良久,似喃喃细语,也似告诫自己,“再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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