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休恋逝水(三)[VIP]
商故蕊大叫了一声后险些晕厥, 被众人搀扶着哆哆嗦嗦地指着温习哭骂他无耻,幸而姜太后来得及时,强硬遣散了人群, 又把已经呆滞了的林鹤沂带回了嘉禾殿。
她虽严令了众人此事不得声张,可商故蕊是有备而来, 如此大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怎能瞒得住, 不消半天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此事, 甚至有越传越离谱的架势。
林鹤沂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似的回了嘉禾殿, 一走进寝殿就踉跄了下晕了过去, 睡梦中发起高烧,浑身汗湿。
仍姜太后一面要遏制流言,一面在嘉禾殿守着林鹤沂,满脸愠色之下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习坐在椅子上, 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直到医师出来时才倏地抬起了头, 声音嘶哑地问:“他如何了?”
医师对他行了个礼道:“那药性太猛了,虽催吐、喝了药缓解, 已无大碍, 但林公子本身体弱,具体如何还要等他醒了再看。”
温习怔怔地点点头:“那就好。”
医师看着他, 犹豫着又说:“微臣为陛下看看吧。”
温习愣了愣,摇了摇头:“我我没事了,你去看着他吧。”
医师走后, 姜太后猛地一甩衣袖, 直直看向温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小就受毒药训练, 这雨露合欢散虽猛,但你吃的不多, 怎么就着了它的道!?”
温习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药刚起作用他就发觉了,虽有所恍惚但尽力压制并非不能维持清醒,他只是
只是看到鹤沂那个样子,外加心底那丝隐秘的私心所以放纵自己沉迷在了药性之中,以致后来愈发不可收拾。
姜太后看着他的样子,哪里还会猜不出来他所思所想,冷笑一声道:“温习,你真让我失望!”
温习浑身震了震,脸色雪白。
“你是想着,发生了这样的事,鹤沂就有理由永远待在宫里了是吗?”
温习本紧紧抿着嘴,闻言猛地抬头看着姜太后,急切道:“为什么不可以?娘你知道的,我喜欢鹤沂,鹤沂肯定也是喜欢我的,您一定能看出来对不对?我们早该捅破窗户纸走出这一步,他也不不用回林家了,我要他做我的皇后”
“温习!”姜太后狠狠一拍桌子,发颤的手指了他半天,怒道了极点:“你如今是天子!是天下之主!你考虑问题为什么还是那么幼稚!鲁莽!”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道:“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的话,岂不是我一道赐婚的懿旨就可以解决所有事了?林家有那个胆子抗旨吗!?哪还有今日这一出!”
温习咬着牙一言不发,手指几乎扣进了木椅的把手里。
“你从小到大,我一直叮嘱你的是什么?以你的身份,和人交往,最重要的什么?”
温习倔强地抿着嘴,在姜太后凌厉的目光下吐出两个字:“尊重。”
姜太后的声音高了起来:“是啊,你从前是太子,如今是皇帝,对待心仪之人,任何一点不庄重和轻浮都会被认为是位高者的亵玩和轻视,何况鹤沂又是那样清高敏感的人。”
“——若他醒了,该如何面对你——他不是不知道你几乎百毒不侵啊。”
温习闻言怔了怔,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措和慌张。
看着儿子这样,姜太后叹了一口气,脸上愁容更甚,指着门外:“你一会出去的时候,去听听,听听你的满朝文武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她绕着温习慢慢踱着步:“他们说起你,无非是说你——风流多情,怜香惜玉,林鹤沂在宫里又是这么一个楚楚可怜的质子,你会喜欢他,想一亲芳泽简直太正常了,说不定还会变着法的夸你宽厚仁慈呢。”
她的脚步在温习面前停了下来,声音一字字砸进了温习心里:
“可是鹤沂呢?他是什么身份?他跟你在一起,那成了什么了?”
“他若是自愿的,那就是数典忘祖,自甘下贱,卖身投敌!”
“他若是被迫的,那就更简单了,照世家那一套,他该立刻一条白绫了却残生,省得辱没了林氏的名声!”
温习双目泛红,低吼一声:“谁敢!!!”
“重要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想,那几个嚼舌根的我一声令下就能收拾了,重压之下,我想也没有哪个不怕死的还敢再传重要的是鹤沂怎么想。”
姜太后坐了下来,轻抚着额角:“他心思又重,若是醒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温习,你那么喜欢他,可你能感同身受吗?”
后来这句话成了深刻在温习心里的一道印记,他牢记它,时刻忐忑自己是否触犯了它。
更想不到未来有一天他会成为林鹤沂的男宠,真真切切地感同身受,从此完全理解了它。
但是眼下他只是跪了下来,郑重又内疚地拉着姜太后的手说道:“娘我错了。如果他醒了,你陪着他,你多和他说说话,别让他想太多其他的事,我会去解决的。”
姜太后看着他,有再多的气都发不出来了,只好覆住了他手,点了点头。
温习动手的速度很快,商故蕊目的达到,不慌不忙地丢出了早准备好的说辞,推脱糕点是侍女准备的自己一概不知,陛下糟蹋了她的儿子难道还想杀了她捂嘴不成。
温习审出了结果后毫不磨叽,和此事稍有点关系的人都被押进了天牢,听说死相极其凄惨,临死前整座天牢都回荡着我要找商故蕊索命。
商故蕊吓得寝食难安,某日入睡时竟还真在床头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从前的侍女,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去庙里住了起来。
这之后商故蕊身边的各种灵异事件,原本应死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怎么都抓不出来,真仿佛是有厉鬼来找她索命了一般。
商故蕊这边事了,温习又严惩了几个多嘴的人,又把林鹤沂误食了加料的糕点这个真相公之于众,人们嘴上说着原来如此我们就知道陛下和林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心里却全然把这当作了皇室遮丑的说辞,收效甚微。
毕竟世家打仗不行,察言观色、挖掘绯闻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这俩人平时就眉来眼去好不清白,温习对林鹤沂的倾慕也是毫不掩饰的。
温氏就温习这么一个独苗苗,到如今也没成婚,为的不就是宫里那个心心念念的林鹤沂吗。
原先没放到明面上,大伙儿心照不宣就罢了,如今都有了这么一出了,何必还来费心遮掩,这事儿虽对林鹤沂来说不怎么光彩,但归根结底对世家是有利的——除了那些胆子大的想和温氏结亲的人家,世家中有个能让温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众人对此默契地绝口不提,各怀心思之下,这场滔天风浪风总算在表面上得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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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的惊浪虽已消弭,但对于林鹤沂自己,清醒的那一刻才是痛苦的开始。
他醒来后整一日没有吃喝,还是在姜太后和凌曦的劝说下才最终喝了点粥,没有说一个字。
“哎呀,不就是被人看见亲嘴了嘛,有什么的,在我们那里,有些人还就喜欢在大庭广众下亲亲呢,现而且现这事儿不是已经被压下去了吗,鹤沂,你别再想了。”
凌曦看着林鹤沂毫无血色的面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在意的是你和温氏之间的仇恨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啊,而且,这跟你和阿习之间是没有关系的,鹤沂,我说的话你听一听啊。”
林鹤沂依旧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被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诶,阿习你来啦?”
凌曦的话音刚落,只见林鹤沂把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二人。
温习和凌曦对视一眼,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我来看看他来看看你们,小曦,你多陪陪他。”
凌曦笃定地点点头:“肯定啊,我又没什么事。”
温习感激地对他笑笑,向床上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又一日午后,姜太后坐在林鹤沂的床头,放下药碗,怜爱地摸了摸林鹤沂终于起了点血色的脸。
“总算是好些了,这几日我的心都揪着。”
林鹤沂垂下了眼帘:“娘娘不必担心。”
姜太后笑了笑:“如何能不担心呢……我向来是不喜欢养孩子的,觉得麻烦,可你来我身边之后,我倒是乐在其中了,从那么小一点养到如今,我看见你就欢喜。何况这次也是阿习他罢了,儿女都是债。”
林鹤沂微微抬起了眼眸,犹豫着问:“娘娘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太后先是一怔,而后笑了出来:“你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件事我原本打算等你好些了再提,既然你问了,此事也确实是越快越好,那不妨一说。”
林鹤沂点点头。
姜太后握住他的手:“鹤沂你应该知道,外界的传闻。”
林鹤沂的面色白了些。
姜太后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我如今担心,没有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愿意嫁给你了,纵是有,想来也不是什么靠谱的人家”
林鹤沂忙说:“娘娘,我不娶妻。”
姜太后看着他,欲言又止,慢慢地说:“我是不打算给温习物色人家了,他一个断袖耽误女孩子干什么,鹤沂你喜欢温习吗?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想不想待在宫里?”
听着姜太后如此明显的暗示,林鹤沂瞪大了眼睛,指尖都轻颤起来。
“发生这样的事,温习总要给你一个说法。男子在一起的多的是,娶前朝公主的也不在少数,反正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不如正大光明承认了。安抚世家、彰显二族和睦,由头多的是,只要你点头,我保证让所有人说不出一句闲话。”
她看着林鹤沂不可置信的眼神,又说:“鹤沂,其实这个决定还有一重考量。商故蕊如此费尽心机,为的就是不让你回林氏,你一日不成家,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着林氏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林鹤沂握紧了姜太后手,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或许在林鹤沂生命任何一个节点,他都不会答应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可是在那个午后,那个仿佛死了一遍又活过来的林鹤沂怔愣了许久,看着姜太后的眼睛怔愣了许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曾经一遍遍地回想,说服自己这是为了能留在姜太后身边、为了大局、为了舆论可他心底总会有一个声音总会小声而坚定说——是因为温习。
“我不做皇后,”他说:“天下没有这样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休恋逝水(四)[VIP]
半月后, 温习要娶林鹤沂做男妃的消息惊爆了上京城。
有人目瞪口呆,也有人早就猜到,但无论如何都争先恐后地奏表祝福, 生怕温氏觉得自己对这桩婚事有别的想法。
商故蕊一时讥笑林鹤沂竟然嫁给了一个男人,一时又震怒他的终身大事自己居然一句话都插不上, 找了好几个好姐妹诉苦, 都被避什么一般地回绝了。
姜太后亲自走了一趟林府, 商故蕊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被劈头盖脸地甩了两个耳光, 倒在地上兀自震惊的时候, 只见姜太后又朝她伸出了手。
她哆哆嗦嗦道:“什、什么?”
“林氏家主令。”
商故蕊愣了一愣才开始猛烈地摇头:“不,林氏家主令,你凭什么来抢!没有这样的道理!救命!来人救命啊!”
无人敢应答。
姜太后坐在了椅子上,不紧不慢地道:“鹤沂从此就是我们温家人了——他的嫁妆, 你不准备, 我就自己来拿。”
“嫁妆!?什么嫁妆!”商故蕊尖叫起来:“他跟个笑话一样嫁了人, 还有脸来要嫁妆!?家主令是我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太后身边的侍女冲上来又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你不交出来也没事。”姜太后站了起来,从里间走出来一个暗卫打扮的人, 恭敬地把一块玉牌双手奉上。
看着那块玉牌, 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的商故蕊崩溃大叫起来:“家主令!你们怎么知道在哪的!还给我!还给我啊啊啊啊!”
姜太后提着玉牌端详了下后转身离去,边走边说:“我想拿这东西还不容易, 今天闹这一出是想告诉所有人——林氏的家主是谁。”
“啊啊啊啊啊!”商故蕊看着姜太后的背影,想起身拼命却又不敢,只能绝望尖叫
很少有人敢对温林成婚的消息表示不快, 祁言算一个。
他在嘲讽了林鹤沂一句之后被温习一拳挥到了脸上, 两人继而爆发了成年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打斗, 期间竟然还打算打伤温习的脸让他成不了亲。
温习这段时间也是憋了一股气,在发现祁言的企图后怒不可遏, 一把将他掀翻了,生猛出拳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护住了自己的脸。
后来从不插手两人打架的姜太后破天荒地派人来把他俩拉开了,足可见温习成亲前的脸有多重要
林鹤沂虽不是皇后,可一应礼制完全是比照立后来的,宣制、受册、受百官贺拜,正告温氏祖宗,颁诏天下。
那架势,让不少还肖想着皇后之位的人家都彻底熄了心思。
当晚,姜太后早早关了栖鸾宫的宫门让他们俩没机会去她那躲。
林鹤沂坐在流光殿的寝殿,看着燃烧的龙凤烛发呆,烛花噼啪一声,他倏然回神,起身把一袭红衣脱了下来。
温习的寝殿他来玩过、甚至睡过许多次,没想到会像今天这样,光是坐着就如坐针毡。
窗外有人影走过,他迅速爬进了被子里,把自己层层包了起来。
门外的温习手刚放到门上,倏然青筋毕现地握成了拳,又收了回来。
一旁的玉黍伸手就想帮他开门,被他一把推出去好远。
玉黍揉着发疼的膀子走了回来,小声道:“他一个人在里面,不好吧?”
温习面露纠结,抬起手又放下,独自喃喃着:“他见到我会不开心的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要不还是别惹他不开心了?”
玉黍大为不解:“那新婚之夜把他一个人留房间里,他就开心了?”
温习的大脑艰难地转动起来,觉得玉黍说得有几分道理,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
里头的灯灭了。
林鹤沂看着映在窗上的半天没有动弹的身影,突然起了身,吹灭了蜡烛
温习的手还举在半空,和玉黍面面相觑。
“行吧,明早他醒了你过来照看一下。”
那一夜,温习在寝殿的屋顶,和康浊下了一晚的棋
记忆从这一天开始被分割,一半是玩闹中夹杂着少年慕艾的林小乖和温蹦蹦,另一半是彼此见面都需要鼓起勇气的林鹤沂和温习。
有一日下着飨赣辏要去徽音殿上课的林鹤沂站在树下等着回去拿伞的林仞,几缕发尾已经湿透。
隔着雨幕,他远远见到了从操场走来的温习,高大挺拔,健步如飞,玉黍踮着脚举着伞在他身后追着。
这路只有一条,他们眼看着就要碰上
林鹤沂愣了愣,抱着课本快步走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宫巷,在掖门下站着等温习过去。
而温习看着那个走进转角的身影,脚步微顿了顿,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多好的机会啊,咱们请他一起走吧?”玉黍乐呵呵道。
温习瞥了他一眼:“别多话。”
二人走到那处宫巷,温习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那个抱着书的清瘦背影。
如果人世间所有的隔阂与障碍都能像眼前的这场雨该多好,哪怕我全身湿透也可以穿过雨幕来抱抱你。
不知过了多久,林鹤沂在觉得温习应该走过去了的时候转过了身。
墙角,一柄伞静静地靠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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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到当下,林鹤沂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想那件事,哪怕一星半点。
可如今他浅靠着温习的肩膀,听他缓缓提起这件事,心里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只是透出一丝淡淡的苦涩,仿佛静湖中泛起的浅缓的波纹。
“我那个时候其实可以控制自己,但是我、我有自己的私心,我想昭告天下我心悦你,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让你难过了。”
林鹤沂弯了弯嘴角:“可如果细究起来,那也是商故蕊下的药,怎么也不该是你和我道歉吧。”
温习不乐意了:“怎么把我跟她相提并论呢,我是要保护你的。”
林鹤沂看着温习,温柔如一的眉眼,像从前一样睥睨天下却只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不是不相信温习说的就算想起了真相也不会怪自己,可眼前的温习恐怕是无法体会一些东西的,否则李晚书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逃离呢。
被最心爱的人背叛、两代家族心血尽付他人,还有天牢的黑暗
他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又把头埋进了温习的颈间,声音闷闷的:“那为什么你后来总是躲着我。”
温习倒吸了一口气,似在纠结,似在斟酌,最后只是带着一丝赧然地说:“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我怕你看见我生气也怕你这张嘴啊,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让我们的关系更糟糕。”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当时林鹤沂的身世之谜已初现端倪,他既惊讶又惶恐,不得不对未来的计划做出一些改变。
林鹤沂用脑袋轻轻撞了撞温习的下巴,沉默了许久才说了句:“我不怪你。”
他对世家那一套勒令女子视贞操重于生命的说辞深恶痛绝,更不可能把它套用到自己身上,所以当初的事之所以对自己打击那么大,最关键还在于它给了自己迎头一击,撕开了那一个自己始终想要逃避的,几乎被静好的岁月掩埋的、血淋淋的事实。
——他和温习隔着血海深仇,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像世间任何一对爱侣那般相爱。
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为了世家委身于温氏的男妃林鹤沂,却绝不能有一个朝夕相处之下真正倾心于温习的林鹤沂。
爱让恨难以彻底,恨又让爱从不纯粹。
林鹤沂抬手抱住了温习,想问一个在他心底扎根数年的问题。
【你和姜予沛的婚书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最终也没问出口,只是收紧了双臂,想让自己永远记住在温习怀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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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林鹤沂回到崇政殿,看见祁言毫不避讳地倚坐在窗台上,只看了一眼就绕过他坐到了御案前。
祁言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案前,双臂撑住了桌面,俯视着林鹤沂。
他的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柔和,还能听出几分语重心长:“鹤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想要的,只要不过分,哥哥我都会帮你。”
林鹤沂抬眸直视着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阿习如今这样是个好时机,我只是想让你们两个——都回到自己该待的位置。”
林鹤沂径自笑了出来:“你好像很有信心?”
似乎想到了什么,祁言笑着摇摇头,在打趣儿一般:“这个问题我就不回答了,免得伤了你的自尊。只是这么一想你还确实是挺倒霉的,这几年你想扶持的武将,好像都会莫名其妙地出各种问题。所以啊,鹤沂,别折腾了。”
他看着林鹤沂沉下来的脸色,叹了口气:“你放心,阿习喜欢你,你们俩就在一起,皇后,亦或是别的,你想当什么当什么,只是这个皇位,你得还给他。”
祁言站直了双手抱胸,面上有一丝隐秘的欣喜:“当初我和他是有了误会,如今误会解除,我犯的错,我自己纠正。”
林鹤沂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将林鹤沂明显不屑的神色尽收眼底,磨了磨后槽牙,勾着嘴角说了一句话。
“你不服也没用,不妨告诉你,你这个皇位——可以说是阿习让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休恋逝水(五)[VIP]
这几日林鹤沂忙了起来, 今日还要去祭神农,温习闲着没事就让满皇宫的闲逛,惬意非常。
“今晚幻心就能回来了, 云乇娘娘,可千万要保佑温习他尽快想起来啊。”康浊坐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温习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草根, 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 康浊用手肘碰了碰温习的小腿, 朝他们身后努了努嘴:“连诺来了。”
温习皱着眉看向他:“谁?”
康浊想了想, 揶揄道:“你大儿子。”
温习皱着眉踹了他一脚。
康浊“啧”了一声,笑得往后仰去:“连诺、莲子,字辈儿都对上了,怎么就不是你儿子了。”
这时连诺观察着四周, 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温习身后, 惊恐又讨好地看了康浊一眼, 压着声音对温习唤了声。
“小晚哥——”
语调婉转,字字凄然, 听得温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正想转头看看这是哪位奇人, 就听连诺又着急道:“别别别,别转过来, 我们就当做是我不小心过来的好了,陛下不让人打扰你,要是被人看到我来找你, 我就惨了。”
温习觉得这人看起来不太聪明, 但还是点了点头。
“小晚哥, ”连诺斟酌着措辞,听起来语重心长:“我仔细想了想, 其实其实我觉得陛下肯定喜欢你的。”
——这还用你说。
温习皱起了眉,但决定看在连诺说话还悦耳的份上继续听他说下去。
“你看你这次都和大将军私奔了,陛下都没有拿你怎么样,可见在他心里你是有地位的,你就别老想着跑啦,和我们一起在宫里”
“等等等等,停!”温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谁和祁言私奔了?”
连诺只觉得小晚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一样了,但未多想,只是耿直道:“你啊。”
“我你个头!简直一派胡言!”温习愤怒地转身看了过去:“我疯了我跟祁言私奔?!你再乱说坏我名声试试呢?!”
连诺在他转过来的一瞬间就吓得转过了身,连忙附和道:“是是是,我不提了,小晚哥你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实在不敢多待了,从怀里掏出几个金叶子塞到了康浊手里:“这位小哥,请你不要为难小晚哥,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拜托你好好照顾他了。”
这位壮士一看就是陛下派来看守小晚哥的,高大威猛,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冒凉气。
康浊颠了颠手里的金叶子,邪魅一笑:“好说。”
连诺吓得腮帮子直抖,又背对着温习,殷殷嘱咐道:“小晚哥,你千万要乖些,这位壮士一看就不好惹的。我先走啦,小曦哥都好久见不着人了,他今天在宫里,我找他一起想想办法在陛下面前求求情!你好好保重自己啊!”
说罢,兔子一样飞快跑了开去。
康浊憋了许久,终于捂着肚子笑倒在草地上:“怎么样,这儿子没白疼吧,还知道关心你呢。”
温习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把玩着手中的叶子,抬头往某个地方看了一眼,眼中划过了几分思索,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今日宫中守卫有些不一样?”
康浊想了想,摇头:“有什么不对?”
温习微微眯起了眼睛:“平时他们是两个时辰一轮换,今日好像有三个时辰了。”
康浊思索着:“你受伤后宫里宫里行走的禁军就都被林鹤沂换成云蹊卫了,他出去带走一些也没什么吧。”
温习抬眸看他:“只是去祭神农,为什么不用羽林军。”
他这么一说,康浊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来:“除非他不信任祁言。”
“他就从来没有完全信任祁言过,这一次为什么会这样”温习想到什么,皱起了眉:“刚刚连诺说,小曦回来了?”
康浊立刻说:“我去叫他。”
温习点头:“顺便去看一下祁言的动向。”
不多时,凌曦一脸懵地来了:“阿习你找我?”
温习问道:“你这段时间是在忙火药的事吗?”
凌曦先是一愣,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是啊,阿习你怎么会问这个?”
“那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凌曦回忆着说:“鹤沂说今日神农祭,怕那边搞出太大动静,就让我先回来了。”
“火药已经完全能用了?”
凌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试了几次还不稳定,不能算完全能用了。”
这时康浊来报:“祁言那边没什么动静。”
温习点点头,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康浊又取出了一份密报递了过去:“虽然你不记得了,但还是要跟你禀告一声。你上次给篱儿的那颗珠子有着落了,他们很谨慎,到了衡阳才卖了,我们的人一看见你的标记就把消息传回来了。”
温习伸手去拿密报:“篱儿?你上次说的,天净教的那个?”
康浊点点头。
可就在这时,温习伸出去的手猛地一僵:“衡阳!?”
康浊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扶住他:“怎么了?你慢慢来别激动。”
凌曦托住了他另一只手:“阿习,这是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别急啊。”
温习许久没发作过的头疼在此时突如其来,他扶着二人的手坐下,口中喃喃道:“衡阳衡阳是是他的家乡,他……”
篱儿莱阳伯府李晚书和李桑
天净教朝廷里还没揪出来的卧底林鹤沂
突然,他眼神猛然一怔,久违的记忆像海水一般涌入脑海,被抓进宫、马球赛、在柔安的互诉衷肠、被发现身份,以及最后离宫时的争吵
“康浊!!!”他额角青筋隐现,咬着牙大喊了一声。
康浊的眼睛瞬间变得凌厉:“我在。”
“马上去神农庙!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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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庙附近的一座茶棚里,祁言抱胸而坐,眺望着不远处山顶上的神农庙。
叶述再一次确定好部署,站到了他身边,神情肃然,不同于以往。
忽有一将士策马飞奔而来,在茶棚前猛地勒住,下马跑了进去。
“将军,”他跪地抱拳:“少主来了。”
祁言原本平静的面容一顿,倏然转过头站了起来:“他骑马来的?”
将士点头。
“胡闹,”祁言轻喝了一声,一拂袖子就往外走去:“大病初愈怎么就那么闲不住,要是颠得头疼了怎么办。”
“我就是骑十匹马都比不上你让我头疼!”
话音刚落,温习的声音就从外边传了进来。
他轻轻一扯缰绳,飒星的前蹄高高扬起,马蹄还未落地人就已经跃了下来,大步流星地往茶棚走去,一番动作看得祁言心惊胆战。
“阿习”
“去接一下凌曦。”温习径自越过祁言,朝叶述看了一眼。
叶述一愣,下意识想向祁言看去。
“——怎么我的话还要祁言应允是吗!?”
他心神一颤,转到一半的目光立刻停住,挺身铿锵有力地说了声“是!”
直到骑上马,叶述才长长地缓了一口气,拍了拍仍在狂跳的心——少主他……真的回来了!
温习走进茶棚,一抬头看见山顶上的神农庙,更是周身气势猛然阴沉,寒芒隐现。
祁言自然察觉,沉默稍许,看着温习的背影缓缓道:“阿习,这个拱手让江山的游戏该结束了,既然林鹤沂也是喜欢你的,你重回銮座后,他也还会和你在一起,你不用担心别的。”
温习冷笑了一声后回头看他:“把江山当儿戏的是你吧。祁言,我才是温氏家主,照理我的决定你无权置喙遑论违逆。因为你是我兄弟我才愿意跟你解释一句,你听好——我当初那么做不是你以为的什么想讨林鹤沂欢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件事本该在三年前就和祁言解释清楚,可惜因为那个啼笑皆非的误会,它没有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
祁言怔怔地看着他:“阿习我不明白”
“于公,我是家主,我的话你不需要明白只需要遵守;于私,你我是一同长大的兄弟,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以后有机会,我会和你解释,但现在来不及了。”
看着祁言仍犹豫难决的神情,温习叹了口气往外走去:“而且你真的那么确定,你能摆布鹤沂吗?”
他不等祁言回答,翻身上马挑起缰绳在手:“叫你的人不要轻举妄动,跟上!”
祭礼还未开始,二人疾驰上山,除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山顶偶尔传来的肃穆钟声,山上静得可怕。
祁言一路环顾,迟疑道:“阿习,会不会是你想错了,我查的很清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温习并不理他,谨慎观察着四周,在看见广场中心的祭坛的时候倏地勒住了缰绳,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怎么?”祁言警觉地看向他。
“祭坛有问题。”
祁言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跟上了温习突然加快的速度,听他极力维持镇定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传来。
“祭坛旁边的那根石柱意为天帝赠与神农的神鞭,早晨到中午,石柱的倒影从正门正好到祭坛边缘,寓意神农拿着神鞭从都广之野一路鞭打回烈山现在,石柱的倒影不在边缘。”
祁言回想着刚刚的祭坛:“倒影盖过了祭坛祭坛变大了?他改的?”
温习一挥缰绳,身影骤然冲出去数个身位:“因为他在下面埋的东西比祭坛还大!”
祁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追上温习:“是火药他想炸死我!?”
温习无暇再理会祁言,直冲神农庙后院休憩处,一把推开了大门:“鹤沂!”
林鹤沂一身祭礼时穿的白衣,正出神地看着院中的石刻棋盘,闻言抬起了头,愕然地看着冲进来的人,眼中的红痕一闪而逝。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休恋逝水(六)[VIP]
“鹤沂!”温习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冲上前几步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
“你你怎么来了?”林鹤沂怔怔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会出现。
他突然伸手轻轻抚上了温习的脸,急切道:“阿习你想起来了, 你、你都好了是吗?”
“我想起来了,鹤沂, ”温习覆上了林鹤沂的手, 柔声安抚:“鹤沂, 我在这里, 没事了, 你把那些火药都撤了好不好,这太危险了,你听话,把火药撤了。”
林鹤沂愣了愣, 扭头注意到了祁言, 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不行, 他要他要谋反,他要要我们回到从前的境地”
“不会!”温习转过了他的脸, 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这里呢, 他得听我的,我说不会就不会。”
他说完看向祁言:“还不赶紧把你的人撤走!真想尝尝火药的味道!?”
祁言抿了抿嘴, 扭头走了出去。
“你看,他走了,没事了, ”温习把林鹤沂的手贴到胸口, 让他感受自己仍在狂跳的心:“我们也把火药撤了吧鹤沂, 你快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
林鹤沂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会儿,转头叫来林仞耳语了几句。
林仞明显松了一口气, 连连点头,走前看着温习的眼里都带了几分感激。
林鹤沂定定地看着温习,垂着眼睛出神,温习以为他还在钻牛角尖,正想再哄几句,却听他突然问道:“温习,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习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飞快转起来,幸而这时凌曦被叶述带着进来了,嗷呜一声就扑到了林鹤沂身边。
“鹤沂!火药还没能用呢!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温习放开了林鹤沂,溜出来几步,看着沉着脸回来的祁言,火气噌噌地往上冒:
“你说你是不是闲的!要是我晚来一会儿,你和鹤沂出事了要我怎么办?还敢在这摆脸色?”
听他这么说,祁言的心里倒是非常受用,他抿了抿嘴,面色好看了些,顿了顿,又说:“阿习,还有一个人”
“我知道!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温习上前几步,给了在暗处的康浊一个眼神。
不一会儿,一个人被康浊拎了上来,身上并未绑什么东西,却软软的仿佛使不出力气,康浊一放手就跪在了地上。
凌曦看着来人,惊得瞪大了了眼睛:“霍少卿!?”
霍知吟原本对着这一屋子人满是不屑,即便是受制于人面上也看不出多少狼狈,却在看见温习的第一眼就浑身震住,薄薄的两片嘴唇都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陛下!陛下您,您没有死!?”
“没死也快被你气死了。”温习走上前去,用手指戳着他的脑袋:“我说呢,原来和天净教勾结的人是你啊,你真能耐啊霍知吟。”
霍知吟不顾额头被温习戳的发红,双目泛红、一动不动地盯着温习,哽咽道:“死之前能再见陛下一面,微臣再无遗憾,陛下,微臣”
“你少来这套,”温习不耐烦地打断他,把他的脸转向林鹤沂:“陛下在这儿呢,你把你的事儿好好交代了,你差点被炸成灰了你知道吗。”
霍知吟一愣,看着林鹤沂,紧紧抿着嘴,半晌才冒出一句:“你你早就知道,早在这儿布下了陷阱等着我。”
林鹤沂冷冷勾起了嘴角:“可惜,差了一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鹤沂慢慢走到了他面前:“我怀疑的人就这么几个,各告诉了你们一个火药转移的地点——只有告诉你的蔚霞峰发现了天净教的动静。”
霍知吟微微睁大了眼睛,狠笑了一声,正欲开口,被温习一脚踹在了腿上。
他凑近霍知吟,压着声音道:“你给我好好说话,当年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用心求情,留着命跟我解释。”
霍知吟迟疑片刻,立刻收拾了神情,乖乖地伏地对林鹤沂重重磕了个头:“罪臣勾结天净教,罪该万死,但请陛下留罪臣一条性命,罪臣愿鞠躬尽瘁、戴罪立功,助陛下铲除天净教,求陛下成全。”
林鹤沂何时见过这眼高于顶霍知吟有这般态度,当即又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听他的话。”
霍知吟从善如流,立刻接话道:“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臣愿做王之车辋,任君驱使。”
“押下去!”林鹤沂忍无可忍地吼了句。
霍知吟被押下去后,温习像突然才想起了祁言似的,愤然看向他:“还有你!你好好的跟霍知吟搭在一起干什么!?天净教有多疯你不知道啊!”
祁言面露焦急,刚想解释,瞅见一旁的林鹤沂,又闭上了嘴。
林鹤沂轻蔑一笑,施施然开了口:“他是怕,他自己谋我的反你会找他麻烦,所以想找天净教背锅,到时候他是勤王救驾顺便拨乱反正——清、清、白、白。”
祁言看向温习,又给自己加了句话:“还有,我可以顺着霍知吟把天净教一网打尽,到时候当作送你的礼物。”
“你可闭嘴吧!”温习受不了地吼了他一句。
他看着已经回来的林仞:
“火药都处理干净了?”
林仞连忙点头。
“回宫!”温习一锤定音。
******
天牢里,霍知吟正闭目静思,忽的自门口传来一道光,他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凑到牢门前,殷殷看着来人。
“陛下!”
温习看着烛光下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对嘛,这才是他认识的小霍霍知吟。
呸,要不是他做过李晚书,见识过这人不正眼看人的样子,还真就信了。
他踱步到霍知吟身前,皱着眉问:“你怎么想的,怎么会和天净教勾结上?”
霍知吟面色一僵,脸上纯良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温习不耐烦地在他面前的木栏上敲了敲:“叫你说话。”
霍知吟抬眸看着温习,眼底微红:“试问天下哪一个臣子,看见自己追随景仰的君主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错事还能听之任之无动于衷!我没有办法,我想阻止您只有接受天净教的招揽!”
温习静静地听着,慢慢把当初的事一点点串联起来:“所以当初,你是想借天净教的手把我控制住所以那天宫外会有天净教的人。”
“不是控制!不是!”霍知吟连忙解释:“我只是想保护你,然后再好好劝你回心转意我都已经想好之后如何和你一起剿灭天净教。”
“不重要,”温习淡淡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天你为什么没和天净教一起来接我?”
霍知吟急道:“我怎么可能不来!可那时我们在路上遭到了突袭,脱困时你你已经被蔡S抓住了。”
温习慢慢地点头,眯着眼思索,脑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陛下蔡党已灭,我活着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世间再无世家,为您报仇!”
“行了行了,”温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少折腾点吧,好好跟着鹤沂干,行吗?”
霍知吟抿紧了嘴巴,低着头道:“为什么您都回来了——我不相信林鹤沂。”
温习一听笑了出来,笑中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世家的人?”
“这还不够吗?”
“你这是偏见!”温习提高了嗓门:“他这些年做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他对世家什么态度,怎么就说服不了你了?当年我对着世家那幅惺惺作态的样子我自己想想都恶心得不行,你怎么不怀疑我啊?”
霍知吟倏然抬头:“那怎么能一样,您是”
“我是温家人,鹤沂是林家人,所以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始终不一样,是吗?你这出身大于一切的想法,跟你最深恶痛绝的世家有什么区别?”
霍知吟一时愣住,沉默着接不了话。
温习看着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其实按他的脾气,霍知吟这种有能力却不听话的人早该处理干净了,只是
“小霍,有件事,我该告诉你。”
霍知吟不解地抬头。
温习思索着,斟酌该怎么说来。
当年,为了阻止世家间的联姻,打散世家团结,温昀创立了贵女婚封制,即有品阶封号的贵女,出嫁后夫家要以朝廷的标准给贵女食邑、薪俸。
世家的女子,想要如何封赏还不是皇帝说了算,当时世家嫁一个温昀就封一个,久而久之世家就发现了不对劲。
世家人口繁多,当时最多的一户家中竟能有十几位郡主公主,家中再有钱又如何能与温氏的国库相比,更何况当时的世家刚刚缓过来,家底大不如前,还要应对温昀时不时的打劫,这比开支就成了不小的负担。
最重要的是,这一大比财产还是贵女自己的,若是和夫家有个龃龉,留在自己身边还好,万一带回了娘家
世家的生意不乏有竞争摩擦的,那财产里可有不少田产商铺,若果真如此,岂不是生生养出来一个对手!
一时世家人人自危,不少老牌的世家宁愿娶门庭低些的女子,生怕娶回来一个心向娘家的贵女。
可已经娶了的,又该如何呢。
这又是一桩震惊上京的大案了。
陈氏郡主的食邑和薪俸在当时的贵女中数一数二,她的丈夫对忌恨已久,在妾室挑唆下竟在郡主回乡祭祖时痛下杀手,致郡主一尸两命,天下哗然。
此事虽变相助力了温昀阻止世家联姻的目的,他但终究对郡主怀着一丝愧疚,所以当得知郡主的儿子居然尚在人世时,免不了对这个孩子多了几分关注。
——这个孩子就是霍知吟。
温习说完,看着呆立着的霍知吟,叹了句:“小霍,你要恨,就恨我吧。”
霍知吟抬头,愣愣地看着温习,犹在震惊中,不知该笑还是哭,一时想哭生母受此大难,哭自己幼时受尽苦楚原来尽是枉然;一时却又想笑,笑反了一辈子的世家,原来自己竟是个不折不扣的世家子。
自己曾引以为傲的,一举打破世家联姻的绝世阳谋,居然自己生母的催命符!
他靠着木栏低吼道:“我不恨!这更证明了这世间不该有世家这种脏污的存在!我毕生所求没有错!我该高兴!”
“如果如果要说恨的话,”他双目通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直抬头看着温习:
“我只恨明月高悬从来只照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休恋逝水(七)[VIP]
温习看着他倔强盯着自己的双眼,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
“你少给我想些有的没的。”
奈何不了祁言还摁不住你了。
霍知吟垂着眉眼,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温习的声音轻轻的, 但他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坚决。
“——林鹤沂是我认定的人,你有多相信我, 就要多相信他。”
霍知吟微微一怔, 似有所触动, 抬头看着眼前眉眼柔和却不容置疑的人, 眼中有一丝恍然, 无端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温习的场景
春和景明,碧空如洗,他和一同进宫考试的各地孝廉站在殿前广场,等待着皇帝的考察。
那时还没有科举, 朝廷又亟需用人, 选人的方式便是举孝廉为主, 只是最后一轮用的是所谓殿试,为将来全面推进科举做准备。
虽对自己的才学很有信心, 但比起周遭的人的踌躇满志, 霍知吟却多少有些兴致缺缺。
他在家乡衡阳受到当地世族于氏的嫉恨排挤,若不是养育他长大的老师最后护送去了长沙郡, 他恐怕都不能站在这御殿前。
世家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你来我往,谁知这上京的贵族有没有和于氏勾结, 这所谓的科举也或许只不过是世家入仕的另一种听起来好听些的方式罢了, 他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待应付完朝廷的这些人, 他回去和老师一样做个传道授业的夫子,告诉学生这世间的是与不是, 便是毕生所愿了。
但这殿试的题目还算有意思,倒是可以好好作答一番。
参加殿试的考生很多,皇帝特意免了行礼,远远就可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被几个大臣簇拥着,逐一审阅考生的试卷。
比起身边考生的紧张,霍知吟只是叹了口气。
温氏骑射起家,虽然传闻温习文武双全,颖悟绝伦。但他见多了那些平平无奇的世家公子被吹得如何惊才绝艳,并不怎么信服——皇帝别根本看不懂自己写的东西吧。
等人走近了,得知温习身边的竟然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楷模王朝夕王公,霍知吟才正色了几分,等人走到自己身边后躬身颔首。
温习拿过他手上的试卷,笑嘻嘻地转头看着王朝夕:“老师你看这个,不卑不亢的,眼里还有丝傲气该不会是在担心我看不懂他写的东西吧。”
霍知吟低头盯着他修长有力的指尖,微微心虚。
王朝夕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骄傲和慈爱:“那你就好好看,别叫人家说中了。”
温习嘴角挂着一丝笑,垂眼看着他的试卷,不知怎么的,霍知吟竟在这时升起了一丝紧张。
不过一刻,温习就看到了最后一页,目光仍留在试卷上,比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了些许:“这是至今为止最好的了,果然要比那些浑水摸鱼上来的靠谱得多。”
霍知吟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温习看得速度太快了,他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好好看了自己的试卷,在这乱说一气。
温习合上手中的试卷,颇有几分欣赏地看向霍知吟:“你读过《庞越文选》?很喜欢其中的静轩篇?”
这下霍知吟是真的惊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温习,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局促地点点头。
温习对他安抚地笑了笑,把试卷递给了王朝夕:“老师,我觉得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王朝夕接过试卷,他身边一位的稍胖些的官员立刻凑了过来,伸着脖子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试卷。
“陛下!”那位官员看了几页,突然皱着眉如临大敌地看向温习:“陛下,此人字里行间似乎对世家有所不满,微臣光是看着就感到了感到了些许杀伐之气啊!陛下三思啊!”
霍知吟心里冷笑一声,只觉得不出所料,这些世家的人果然跳出来了。
“这可就奇了,秦卿,”温习嘴角噙着笑,盯着那位官员的眸光泛冷:“孤平时说了你多少次,让你修身齐家,反听内视,你都跟那脖子上打了个死结的驴一样埋头不说话,怎么如今只看了眼别人写的东西,竟都让你品出杀伐之气了?看来这果真是个人才啊。”
那姓秦的官员脸涨得通红,讷讷不说话。
王朝夕看似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满溢出来:“没个正形。”
温习对王朝夕笑了笑,脸上笑意未褪,扭头对霍知吟说了句:“小霍,你今后可就要跟着孤干了啊。”
霍知吟愕然抬头,正好看见温习把试卷放到了身边的侍从举着的木盒里,阳光自头顶倾泻而下,他含笑的侧脸带了一层金色的浅光,仿佛是命运镌刻在记忆里的印画,无论何时记起都还是会熠熠生辉。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想,温习会是自己追随一身的君主。
霍知吟最后以长沙学子的身份入仕,很少有人他其实是衡阳人,贫微时的亲朋友好俱在衡阳,衡阳于氏也被他收拾了个干净,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记忆回到当下,霍知吟只是沉默了会,思忖道:“我在天净教的地位是坛主,可天净教内部划归森严,纵是我全盘托出也只能铲除上京的天净教不知道这个筹码,能不能换林鹤沂换陛下绕我一命。”
温习看上去根本没把这个放心上:“这个不是问题,我去和鹤沂说说就行不是,你这什么眼神啊。”
霍知吟不自在地别开了脸,犹豫好久才支吾道:“他能听你的?”
温习猛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一圈没找到称手的东西,恨不得把霍知吟拽出来揍一顿,恼怒道:“你放什么屁!我和鹤沂是什么关系?!就你这点破事,那还不是我说一声的事?”
当晚,温习凑在林鹤沂身边,温情小意地替他揉着肩膀,一边谄媚道:“鹤沂,霍知吟留着还有用呢,我求你了,你就留他一命,好不好。”
林鹤沂正低头看着奏折,过了许久才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了下来,虚虚握在手里,头也不抬地:“我明日就放他出来。”
“鹤沂,你真好”温习看他这幅样子,想到什么,直觉不好,但还是笑着奉承了几句,脑子飞速转着
林鹤沂突然合上了奏折,不咸不淡地道:“编好了就说吧。”
“哦,我那个”温习说到一半卡了壳,尴尬地揉揉鼻子:“没编。”
林鹤沂轻笑一声,沉默了片刻,自嘲道:“温习,以前我我总觉得自己很了解你,但是现在我一点儿也看不懂你。”
他顿了顿,虽然极力压抑,但温习仍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意。
“——祁言说,这个皇位是你让给我的。”
气氛突然变得安静,温习凝怔着,直到一声轻微的烛花爆开的声音将拉回了他的神志。
“不是,你别听他胡说,”他急切地坐了下来,握着林鹤沂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这人嘴怎么那么大,他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林鹤沂含着一丝悲凉的目光中丢盔弃甲,仓皇奔逃。
他宁愿林鹤沂冷脸嘲讽、拒人千里,甚至是失态大骂自己,也不想看到他像现在这样,平静而无力,仿佛可以接受命运的一切摆布。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温习,这天下竟有人比褒姒还手段了得,能让一国之君拱手让江山。”林鹤沂看着他,话中淡淡的自讽尖锐如针刺。
“不是的!”温习心口一紧,连忙矢口否认。
林鹤沂倏地抬眸看他,眼中红痕刺目,每个字都微颤着,仿佛沾着水汽:“太巧了当年的每一处都太巧了我才屯了兵,祁言才来警告我你就把他调去了扶风你就、你就要上山打猎,然后然后就”
他每说一个字,温习的心就提起来一分,一抽一抽地痛着:“鹤沂”
“温习!”林鹤沂猛然抓紧了他的手,执拗的眼睛中莹莹闪烁,脆弱一闪而逝:“这件事,别骗我阿习别骗我。”
温习闭了闭眼,尽力压抑着想把他护进怀里的冲动,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用眼神传递着认真:“我不骗你,鹤沂,首先你要相信我,我和你,绝不是什么周幽王和褒姒,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也不许这么说我!”
“其次,”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可以把当年的事和你说一遍,你听完肯定会有疑问,但是到此为止了,这是我必须要守住的秘密,我不会回答你任何。”
林鹤沂知道,每当温习露出这样的神情,就代表着他的决心和不容置疑,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好,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休恋逝水(八)[VIP]
承平六年, 初春。
祁言笑眼盈盈地自崇政殿出来,说着要给温习去宫外带好吃的,刚出门就沉下了着脸, 大步流星地朝徽音殿的方向走去。
叶述见他走的方向不对,遂问道:“将军, 咱们不出宫吗?”
祁言步履生风, 墨色长发微微晃动着:“去看看鹤沂。”
啊!好端端的去找林公子做什么, 该不会是终于忍不住了要去揍他一顿吧!
叶述一脸惊疑, 却是不敢再问了。
此刻林鹤沂应该在徽音殿, 他不爱扎堆,所以温习特意吩咐了这个时间段徽音殿是不准旁人进去的。
祁言大步走进徽音殿,径直朝林鹤沂专属的侧殿走去,果然看见在他正在里面低头看着书案, 在阳光下沉静优美, 好似一个不染世间尘嚣的谪仙。
阿习就是被这幅皮囊迷惑了心智!
一股无名火直冲祁言的脑海, 他冷笑一声,跨过门栏, 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
林鹤沂抬头看了他一眼, 翻了一页又低了下了头:“没人告诉你,进别人屋子要先敲门吗?”
“我一向是个粗人, 鲁莽惯了。”
林鹤沂拿着书的手一顿,语气疏冷:“你有什么事?”
这幅样子让祁言想到了林鹤沂刚进宫的时候,疏离警觉, 拒人千里, 仿佛是个离巢的小兽。后来他们在相处中长大, 林鹤沂虽然不能说和他们亲如兄弟,也是温和识礼, 兴致来了还会叫他一声祁言哥。
再后来是他成为男妃,姜皇后又崩逝,林鹤沂仿佛变了个人,对他们的疏远更甚初识。
祁言不是不能理解他,甚至可以说,除了温习之外,林鹤沂是他心里最重视的人。
但是所有人和事在温习面前,都不是选择题。
他手一抬关上了门,压着怒气丢出几个字:“你在屯兵。”
不是疑问,他已然做了充分的调查。
林鹤沂却没有半点做出如此悖逆之事被抓包的惊慌或窘迫,他不紧不慢地合上书,甚至有闲心站起身给窗口的盆栽浇花:“是这样没错,你要如何,把我押了就地正法?”
“哦,”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含笑道:“我倒是忘了,我是后妃,你想抓我,恐怕要繁琐的多。”
“林鹤沂!”祁言不敢相信这个人做了形同谋逆的事居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你不要以为仗着他的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这是谋逆!真追究起来是大事!”
林鹤沂在听见“宠爱”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不可见地颤了颤,他死死咬了咬牙,维持住面上的笑容:“那你倒是去告诉他啊,何必还来这儿多费口舌。”
祁言的拳头倏然攥紧了,生生压下了怒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点:“鹤沂,这件事太大了,较真起来的结果不是我们能承受的,两日内把你的人都遣散了,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也不会让阿习知道。”
林鹤沂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浇完了水壶里的水才转身看他,笑着说了句:“谢谢,但是——我不接受。”
祁言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鹤沂!我是为了你好!”
林鹤沂冷笑:“你是为了我吗?你分明是为了温习,你怕他要是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居然要谋反,心里会难过,你做一切的事目的都只有温习一个,不用扯别的。”
“荒谬!你以为继续屯兵的后果是什么?实话告诉你,你那点从世家搜刮出来的虾兵蟹将,根本不用矩阳军出手,我带一个营就可以全端了,你不会真以为你能翻出什么水花吧?”
“这还用你告诉我吗?”林鹤沂微抬着头看着祁言,目光饱含深意:“矩阳军的威力,我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我比你和温习都要知道矩阳军有多可怕。”
祁言愣了愣,不可置信地上前几步,低头看着他:“你你还是要报仇?娘娘和阿习几乎把心都捧到你面前了!你还是放不下林家的仇!你可别忘了,是你们林家牵头谋划绑架温晓在先的!你凭什么把仇都算到阿习头上!阿习不欠你的!”
林鹤沂几乎把手都掐进了铜制的水壶里,抬头看着祁言,清亮的眼眸里俱是挑衅:“温习欠不欠我,好像不关你的事吧。你最好现在就去告诉他我在屯兵,即便是螳臂当车,我也要为林家死去的族人报仇那也不枉此生了。”
“你!”祁言气极,狠狠将林鹤沂往墙上推了一把:“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有没有想过阿习知道后会多伤心!阿习怎么就这么倒霉爱上了你!他身边该有一个温柔善良体贴的人!你不配!林鹤沂你不配!”
这话不知哪里刺痛了林鹤沂,他眼中蓦地闪过数道红痕,轻笑着低语起来:“所以去告诉他吧,我论罪当诛,你隐瞒不起。”
祁言再也听不下去,猛地举起拳头想让他闭嘴。
一拳挥出,林鹤沂鬓边的发丝动了动,闭上了眼。
祁言深吸一口气,愤然收回了拳,转身离去。
“我给你最后一天时间,如果没看到我想看的,我会如实禀报。”
林鹤沂看着他的背影,身形晃了晃后伸出惨白的手抓住了窗台,全然力竭。
殊不知二人刚才一番纠缠,都落进了隔着窗户远远望进来的温习眼里。
******
祁言等了两日,不仅没看见林鹤沂散卒,反倒是变本加厉。
他不想也不能再等,当即就想进宫想告诉温习这个消息。
岂料人还没走出将军府,就得到了一纸调令,调北翊军去扶风,今日出发,不得有误。
祁言难免焦急,愈发想要先将林鹤沂屯兵的事先告诉温习,陈明自己此刻不能离开上京。
他急匆匆进宫,却被告知陛下今日繁忙,谁都不见。
他又只能先去流光殿等着,仍旧得到了陛下今日不见人的答复。
出宫的时候,他和仓促进宫的几位眼熟的大臣擦肩而过,思索片刻,脚步猛地顿住。
云幕阴沉,天边忽的一道惊雷,与他心中一般的霹雳乍响,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嗡然作响,许久才慢慢运转起来。
这几位都是温氏旧臣到底发生了事,温习要召他们同时进宫?!
是了,阿习手上有规月部,他定是比自己还早知道林鹤沂在屯兵的,那他仍要这么做是为了
他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想,又转过了身,想冲进去找温习求证,若真是这样,他一定要阻止阿习做出这种荒唐事!
只是他刚走到崇政殿门口,看见对他紧闭的宫门,一股惶恐忽然自心底油然而起。
——温习做出这么大的决定,为什么不告诉他?
那一刻是祁言茫然的。
他想,他是温氏的家臣,更是温习最亲近的人,即使温习想把天下送给林鹤沂,他也只能懊恼一番后接受,然后跟温习好好商量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们又该迎来何种新身份
可为什么,阿习完全没有告诉自己?
比起被温习排除在计划外的失落和愤怒,他更害怕,温习在让出皇位后要干什么、要去哪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难道他要就此失去温习了吗?
他怔愣地抬头,看着崇政殿深红的宫门。
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温习是温氏家主、大晋的皇帝,他想要把一个人隔离在外的时候,那对对方来说将是密不透风、计无可施的。
就像他打定主意要把皇位给林鹤沂,那不管旁人怎么阻止,这个皇位终究会落在林鹤沂手上——这甚至都不会是时间问题。
而他只想跟温习在一起,恋人、朋友、兄弟、君臣与他而言没有什么不同,只要能跟温习在一起。
思及此,祁言松了松几乎因握得太用力而有些僵痛的手,最后看了眼崇政殿,转头向嘉禾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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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内,温习送走一帮欲言又止又无可奈何的温氏家臣,继续在御案前写着什么,盖上私章,按照要发往的方向一一排布好。
康浊拿起了送往矩阳军的那一封,犹豫片刻,道:“素叔那边要不让幻心去吧,她是女孩子,总不会挨揍吧”
“谁去都一样。”温习又写完一封,印上火漆封了起来:“如果可以,他会亲自过来揍我一顿的。”
写完所有要写的密信,他擎着灯,独自去了崇政殿内的密室。
昏黄的烛光将室内的场景慢慢照亮,其中只有一个木台,上有一个经过调试被支起来的圆盘,上面有凹孔,放着一颗颗小铁珠,微微倾斜。
儿时,温昀拈起圆盘右边的一个铁珠,将它和其他的珠子分开了些:“它们若在一起,这一块儿就会特别重,但如果分开,重量就会分散到其他地方,圆盘也更容易平衡。”
温习注视着,道:“这就是贵女婚封的意义。”
温昀笑了,又拿起比较中间一颗珠子放在了圆盘左边:“这就是我打个比方,你要是娶了沛沛的话。”
温习瞪了他一眼,伸手把珠子放了回去:“不可能。”
温昀尴尬地摸摸鼻子,又从右边拿起一颗较大的铁珠:“这是林家,举足轻重。”
温习伸手夺了过来,放在了左边:“这是鹤沂的,我一定会帮他拿回来。”
温昀满意地点点头,摸摸他的脑袋:“阿习你看,做皇帝就是这样,见微知著,权衡取舍,这个圆盘可以有倾斜,但绝不能倒了。”
温习盯着圆盘看了会,吐出两个字:“无聊。”
此刻他看着微微向□□斜的圆盘,从底下的盒子里拿起铁珠,一颗一颗地继续往左边放。
科举、印刷、限田、严查贪腐
圆盘逐渐向右边倾斜,直至底下的承托发出了濒临极限的摩擦声。
温习停下了继续放珠子的手,从盒子取了一颗尤其大的铁珠,放在唇上吻了吻,轻轻放在了左边。
圆盘又趋于平衡。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休恋逝水(九)[VIP]
从嘉禾殿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祁言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在宫道上,腿不自觉地向流光殿走去,却在迈出一步后又生生收回了脚。
他已经和林鹤沂达成约定, 可以帮他逼宫谋反,条件只有一个——时时盯紧温习的动向, 事成之后把温习交给他。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 他清楚地看见了林鹤沂猛地掐紧的手心。
但是林鹤沂接下来的反应却有点出乎意料, 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 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皱眉问道:“你这是要背叛他?”
“与你无关。”
林鹤沂一脸荒谬地扯了扯嘴角,嘲然笑道:“就算加上你,我们两个逼宫?又有几分胜算?”
祁言无暇细想林鹤沂这会儿倒是关心起造反能不能成功了,满脑子只是温习费尽心机也要把天下给林鹤沂。
【你只要带着你那帮蠢猪随便围一下皇宫就能成功了!】
他强压下想吼出这句话的冲动, 不欲再多言, 面无表情道:“我最近会去扶风, 机会就在这两天,接下来我会找人传话给你, 你可以做准备了。”
祁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嘉禾殿, 没留意到林鹤沂在他走后惊讶又透着一丝茫然的神情。
******
温习写完所有的密信,喝了一盏茶定了定神, 准备出宫。
想要保证这个计划会按照他所想的方向的进行,还有一个人他必须要安抚好。
信报是先他一步到了王朝夕手上的,所以他进了尚书令府竟无一人迎接, 府中的氛围真如此刻的天气一样, 山雨欲来, 肃风满楼。
他也不甚在意,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了王朝夕所在的书房外, 一撩衣摆,径自跪了下来。
膝盖触地的一瞬间,一个响雷直直炸开在天边,仿佛地动山摇,雪亮的电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你!”王朝夕自他进来后就用余光怒视着他,见他竟然跪在了外边,又惊又怒,立刻奔了出去。
“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你给我起来!立刻起来!”
温习抬头看着他,笑得仿佛他只是又一次抄了作业被发现后耍赖求饶:“您是我的老师,我跪您不算什么的,不会折寿。”
王朝夕气得胡子都在抖:“不要说折寿!若能让你打消这个念头,就算要老夫挫骨扬灰,我也绝无二话!”
温习的笑容淡了些,认真道:“老师,我意已决。”
王朝夕愣了愣,抖着手指了他半天,怆然道:“你!你胡闹!既如此,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是大晋的朝臣,不是你温氏的家臣!你这、偷天换日之举,实在荒谬!我誓死不从!”
又一道雷劈下,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骤然而去,豆大的雨点落在了温习的脸上,他睫毛上沾着雨滴,发丝贴在了颈间,仍旧抬着头执拗地看着王朝夕,甚至笑了出来:
“老师,我要这么做的原因已经仔仔细细地写在密信上了,您肯定是在气头上没认真看,您去看一看,一定能理解我老师,鹤沂也是您的学生,他的治国理念,为君之道,和我是一样的!”
王朝夕看着全身湿透的,大晋的天子,同时自己的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愤慨之余是全然的心疼。
凭他对温习的了解,早已清楚他既已做出决定就绝对不会更改,之所以放低姿态来自己这里一趟,为的是什么,苦心何在,他如何能不知。
“鹤沂的身份您应该知道了老师,您不心疼他吗?”
温习说着低下了头,目光坚定,冷硬如铁,仿佛连滑过眼角的雨滴都沾上了几分凛冽。
“这皇位,我坐得,鹤沂也坐得。”
王朝夕无奈闭了闭眼,想到越来越沉默的林鹤沂,长长叹出一口气,怔愣许久之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说:“你自己做事,不要伤及无辜。”
温习如释重负,笑道:“我上山打猎,甩开羽林军,到时候就说被追得掉入悬崖了就行,不会牵扯无辜。”
王朝夕并未再说话,低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满身的雨水往回走,一向挺得笔直的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
温习连忙站起来,小跑上去扶住他:“老师一会儿记得泡个热水澡,老师,那鹤沂那边”
“他是我的学生,这一点就不用你操心了,他也比你省心”王朝夕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话,想到什么,又转头看向温习:“只是他想要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温习愣了愣,笑着说:“三日之后,他想要的都会有的。”
******
三日后,温习上琼山打猎。
温晋史书上对这一段只有寥寥数字:“帝猎于琼山遇伏,被执幽于宫中。”
许多人猜测这是林鹤沂对谋反一事心虚,有意模糊了这件事,但其实事实就是如此简单,温习甩开了羽林军,遭遇早已埋伏在此的云蹊卫,而后进入深林不知所踪。
他吹着口哨骑着马,从早已辟好的小道中悠闲地晃了出来,康浊和蓝鸢一左一右地跟着他,都是一脸的淡定平静。
温习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接下来只要把准备好的假尸体往山下一抛,这计划就算完成一半了,但愿云蹊卫的动作能快点……
只是他眼神不经意地往下扫着,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一变,猛地勒住了缰绳。
康浊迅速警觉,上前一步护在了他身前,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温习盯着山下正窜来窜去搜寻他的云蹊卫,眉头一点点拧紧,缓缓看向康浊:“为什么来的是章?”
康浊扭头看去,领头的主将正是章。
云蹊卫早已被他们摸了个底透,主将共有两人,一为章,一为蔡S。章为人沉稳,又是林鹤沂自小救下的,对林鹤沂忠心不二;蔡S则是世家里矮子里面挑高个挑出来的还算能用的武将了,桀骜自大,为人凶狠,立志扬名立万重现世家荣光。
他们本以为,林鹤沂会让作风凶悍的蔡S来埋伏温习。
“这,来的是章就章吧,反正他们谁也别想捉到你是吧。”康浊说道。
“不一样的!”谁知温习突然激动起来。
林鹤沂为了谋反,支开了皇室拨给他的人,眼下他身边只有因为世家而跟他绑在一起的蔡S。
但他并非商故蕊亲子,相反,商故蕊可能巴不得林鹤沂能死在这一场变故里,好让钟思尔能趁乱得位。
商故蕊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林鹤沂毕竟还有温氏男妃这一层身份在,若以世家利益为由收买蔡S,使其生出二心,选择帮梁朝复辟,或者,有更大的图谋
想到林鹤沂现在的处境,温习如坠冰窖,原本清晰的思路登时成了一团混沌。
“你们现在立刻去找鹤沂,我要确保他安然无恙。”
听到这一句,连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蓝鸢都愣住了。
“你开什么玩笑!”康浊一个头两个大:“你是说,这个时候,你要让我们两个都到林鹤沂身边去?!”
“是!”温习斩钉截铁。
康浊张了张嘴,只能道:“我去,蓝鸢在你身边。”
“我说的是,你们两个都去。”
康浊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习焦躁起来:“下了山霍知吟就能带人来接到我了!快去!这是命令!”
康浊心知他此刻是再听不进去一个字了,环视一周确认了他的位置,决定和蓝鸢速去速回:“那你注意看乌隼的位置,我们马上回来。”
他千求万求温习别出意外,却还是出了一个变数。
……
温习下山后,遇到的不是霍知吟,而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蔡S。
蔡S身边有数个高手,均不在温习对云蹊卫的了解之中,他孤身难敌,只能暂时就擒。
蔡S大概是不敢动他,只把他囚在了静思堂,他那时也并不着急,安心等着康浊和蓝鸢回来。
可是他没想到,本该去复命的蔡S却去而复返,站在静思堂门口笑得古怪地看着他。
“听说你很怕黑?”
温习停止了回忆,挑挑拣拣地把那时的事和林鹤沂说了,心头并未有多少感触,只觉得恍如隔世,重温时还有些想笑。
本以为林鹤沂会着重问让位的事,没想到他缓缓抬起一张失了血色的脸,尾音带颤:“他把你带去了天牢那里的墙上的血迹是”
温习愣了愣,笑得释然又有一丝细微的难为情:“刚进去的时候确实怕,都忘了自己做了什么了反正都是些手上的皮外伤,男人嘛,有些疤怎么了。而且重要的是我从此就不怕黑了啊,那多好啊,哪有这么大一个男人怕黑的。”
温习怕黑这件事是小时候被北齐旧部抓去,关在了狭小黑暗的地窖里整整二日落下的毛病,此后身处黑暗时就会呼吸急促,浑身发颤甚至喘不上气。
温氏培育继承人那么严格,却在这件事上小心翼翼,极尽谨慎,四处搜罗夜明珠,衣食住行上都安排了用不完的蜡烛,不让温习有一点儿再困黑暗的可能。
林鹤沂忽然难受得有些喘不上来气,抓过温习的手,轻轻摩挲着上面浅浅交错的疤痕:“对不起……对不起,阿习。”
本来这双手应该和连诺的一样不,要比连诺的更好看。
温习反手包住了他的手,一个用力把他扯进了自己怀里,笑着问:“不会是吓到了吧,你难道不觉得这些疤特别有男子气概吗?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就让幻心给我去了,好不好?”
林鹤沂沉默了会,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弄掉。”
“好,一会儿就弄。”
林鹤沂又是许久没有说话,温习愣了会儿,更紧地把他抱住了。
他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休恋逝水(十)[VIP]
“蔡S手上的人不是云蹊卫, 我知道他不可靠,根本没拨人给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能知道你的位置?”
温习轻轻地抚着林鹤沂的背, 听他慢慢回忆着。
这个问题也曾经萦绕在他心中,还是不久前和霍知吟谈过后有了一个猜测。
“我当初是让小霍来接我的, 他那时接受了天净教的招揽, 偏偏又在来的路上耽搁了, 那我的位置——很可能是天净教透露给蔡S的。”
“天净教透露给蔡S?”林鹤沂缓缓重复着他的话。
温习笑着低头看他:“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天净教和效忠于世家的蔡S,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会走到一起的人。
林鹤沂微蹙着眉, 思索道:“天净教发展得太快了,而且我留意过他们杀的人,好像不只是只杀欺凌平民的世家这么简单,那么就有一种可能”
温习自然地接过话头:“那就是, 其实蔡S就是天净教的人, 那么这个天净教”
两人极其默契的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唉,可惜蔡S死了, 不然从他身上下手, 肯定能挖出东西。”
林鹤沂默了一瞬,冷声道:“我只恨他死得太轻巧, 竟没有比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更惨烈的死法。”
温习低头去看他寒意顿生的脸,笑着抵住他的额头:“那时你让章来,是不是也是怕别人会伤害我?”
林鹤沂闻言抿了抿嘴, 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目光:“说这个没有意义了。”
温习撇撇嘴:“好吧。”
“——我们还是该说说, 你为什么要把皇位给我, 为什么温氏的人会同意让我当皇帝难道温氏家臣就真的对你言听计从到这种地步吗?”
温习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温氏的人为什么会同意你就把这当作, 温氏御下极严,我的命令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听从吧。”
“温习!”
温习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了林鹤沂的唇上:“我说过了,这牵扯到一个秘密,我绝对不会说的,鹤沂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林鹤沂愠怒地瞪他一眼,又问:“那第一个问题呢?为什么要让我当皇帝?你说过我们不是褒姒和周幽王的。”
“明日再说。”
“你!”
林鹤沂正要发作,却见温习伸出后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触感冰凉舒适。
温习感受着手掌下烫人的温度,果然情绪大起大落,气动心神,身体就扛不住了。
“你发烧了,我去叫医师,明日,明日我一定好好和你说。”他低头征询着林鹤沂的意思。
林鹤沂这才察觉了不知何时而起的昏沉与无力,若是现在听他说都分辨不出真假,只好点点头,靠着温习的肩膀等着医师前来。
******
守着林鹤沂喝完药睡下,温习走出了寝殿,一抬头看见祁言拿着两大包烤饼,正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阿习,你许久没尝这个了,热乎的,试试。”
原本温习看见他还有些尴尬,奈何美食动人心,他毫不含糊地接了过来,一口咬了上去。
啊!就是这个味。
祁言见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趁机凑近了几步,低声道:“阿习,当年的事,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温习满嘴烤饼地愣了愣,而后猛地摇头,用力咽下了烤饼说道:“不,不用,我已经猜到了。”
任凭是谁被兄弟无缘无故冷落疏远,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告知,那都会气到发疯的。
温习不禁有些懊恼:“是我误会你了……我就是气到失去理智了,如果能好好和你聊一聊,后面的事都会顺利很多。”
祁言冷哼了两声,一口咬掉了半个饼,很是憋屈:“你居然觉得我会和林鹤沂有什么?!你为什么会犯这么蠢的错误?”
温习听了这话居然有些不乐意了:“鹤沂怎么了,鹤沂是这世上最可爱最乖巧的人,谁都会喜欢他的。”
祁言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缓了许久才一脸认真地对温习说道:“阿习,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这世上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会觉得林鹤沂乖巧可爱,真的。”
温习不以为然,自顾自吃着烤饼,莲子却在这时候狂叫着冲了过来,对着温习手上的烤饼嗷嗷大叫不止。
祁言还在疑惑,温习却已经皱起了眉,拨弄了两下挑出其中一个饼闻了闻,脸上顿时一沉。
“怎么了?”
温习把那块饼拿了出来,仔细封好后收了起来:“有栗子。”
祁言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林鹤沂碰不得栗子,看看仍旧一脸警觉嗅着的莲子再看看温习,忙说:“我不知道啊,可能是老板送的,他没跟我说。”
“我知道。”温习奖励似地摸摸莲子的脑袋,捏着它的爪子安抚它。
祁言怕他又跑去林鹤沂身边待一天人影都看不见,连忙问道:“阿习,那我们是和好了对吗?没有嫌隙,彻彻底底的那种和好?”
温习一脸受不了地抬头看他:“是是是!你是我最亲的兄弟,能不能别那么肉麻了。”
祁言听得心里美滋滋,只要能和温习亲密无间,永不分开,别的人和事怎么样都行,都无所谓。
******
林鹤沂醒过来时已经是夜间,贾绣照旧把奏折搬来了流光殿,他看了一眼又翻身躺了回去:“给他吧。”
贾绣愣了愣,看向了温习:“这,陛、陛下,您看”
温习自觉坐到了书案后面拿起了朱笔,对贾绣笑笑:“没事,交给我吧,给他做碗雪梨银耳汤。”
贾绣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殿内一室安静,只有温习翻动奏折和林鹤沂细细的用汤匙的声音,一时交织一时又各行其是,静谧之中又让人无比安心。
等温习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刚好林鹤沂也放下了汤匙,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温习无奈,从书案后起来坐到了他对面,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鹤沂,首先你是知道的,这个皇帝我做得真是很不痛快。”
这一点林鹤沂倒是清楚,温习这个所谓对世家亲和的皇帝完全是为了顺应温昀对世家的策略而无奈为之,他本人的作风更像是温晗,不喜与人拉扯取舍,径直让矩阳军碾了比较干脆。
这也是为什么温晗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代枭雄,而温昀会成为有口皆碑的明君圣主。
温晗几乎把上京的世族杀完了,地方官员也多为世族的人,罢官逃窜,十不存一,导致温昀御极后官员几近断层,除了温氏旧臣外竟无人可用。
“那时候,天下识字的人几乎都是世家的,你还记不记得我娘常常当笑话说的,那时连我们家的马夫都被抓去当刺史了。”
林鹤沂想起这一段,忍不住笑了出来。
温习很是感慨地叹了口气:“所以没办法啊,只能又把世家的人再请回来,要不说我爹能耐呢,我想整个温氏,也只有他能拉得下脸来做这事。”
林鹤沂却不甚赞同:“这是为天下计,谋定而后动,是负责的表现。”
“哟呵,你还会为我爹说话啊。”
林鹤沂瞪他一眼:“接着说。”
“后来我们就知道了,这世家啊,杀了主家的,旁支竟更多地冒出来;哪怕灭族了,提几个官联几场姻,又会冒出来一个新的世家——这帮人,杀是杀不完的。”
“只要还有人想凭着家族、血脉把持权力和教化,想把人世世代代分为贵族和寒门,那么就永远会有世家的存在。”
温习笑着看向林鹤沂:“所以真正能消灭世家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幼时和少年时期早已在课堂上被强调了无数次,林鹤沂不假思索:“印刷和科举。”
“没错。”温习点点头:“印刷术已经成熟,且只要拳头硬,去世家家里抢书易如反掌,可是科举就没那么容易了。”
推行科举,简直就是断了世家入仕的通途大道,无异于断人根基。
“鹤沂,你手上的科举,虽然不理想,但无非就是有人耍个心眼,像付聿笙那样被人教歪了,大家都学不好策论,让根基更扎实的世家弟子名列前茅,但总归能有寒门选上。”
“可我那时,是根本推行不了。”
温习的身份摆在那里,哪怕面上和世家再友好那也是有血海深仇的,一听他要搞科举,几乎都能想到自己要被一帮平民踩在头上吃糠咽菜的日子了,哪能不卯足了劲使绊子。
宣扬科举重才轻德,贿赂考官、编纂氏族谱排挤新贵、架空地方任职的寒门官员、威逼恐吓寒门学子温习光是想想就气得脑仁突突得疼。
“但是鹤沂你不一样,你出身世家,世家对你有天然的信任,加上你又谋了我的反,他们自然会觉得你排斥我的一切政策,纵是仍推行科举,重点也在世家子弟身上,等他们反应过来,你手上的寒门官员早都够用了。”
“我承认,这个决定,一方面是因为你当时整日都不开心,又屯了兵看着像要夺位的样子索性就顺水推舟了。但更重要的是,由你当皇帝,是对各方都好的决定,我爹称帝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替我大伯赎罪的意思,天下安定,正是我们想要的。”
……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康庄和安定。
林鹤沂静静地看着他,只觉沉雾初散,拨云见日。
他是绝不能接受温习仅仅因为喜欢自己而让位的,可他也没想到,这其中的缘由竟然是如此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一时心神震荡,不知该作何言语。
这个人,这个人总是做这样的事,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了自己,还让人推拒不得、寻不出错处
而温习说完后则是如释重负,此番心结得解,林鹤沂总不至再为此耗费心神了。
他看着林鹤沂犹在出神的脸,突然道:“鹤沂,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有礼物送你。”
虽然不是真正的生辰。
林鹤沂这才回了神:“什么礼物?”
温习作沉思状:“我缺了你三年的礼物,这回一次补上,应该得是一件大礼。”
他说着,从胸口取出了一个短杵状的黑玉,干脆利落地放在了林鹤沂面前。
“矩阳军兵符。”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休恋逝水(十一)[VIP]
林鹤沂看着桌上兀自透着寒气的黑玉, 恍惚以为自己是病倒了还没清醒。
“温习!”他愣了愣后反应过来,怒而看向温习:“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啊,”温习眨眨眼, 显得很无辜:“你别误会,调动矩阳军呢要我持兵符才可以, 缺一不可, 我把这个送你就是想让你放心, 矩阳军绝不会对大周不利。”
“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收回去。”
温习从善如流, 又把兵符揣进了怀里。
林鹤沂从两次的震惊中稍稍缓过了神,再回想一遍他刚刚的承诺,忽的就意识到了他此举的深意。
这段时间的变故太多,他几乎都要忘了, 温习决定要做的事, 是很难改变的。
他张了张嘴, 声音艰涩:“你你还是要走。”
温习挑了挑眉毛,轻松一笑:“我有我要做的事, 不过如果你想见我, 让乌隼传信,天涯海角, 我都一定到你身边。”
林鹤沂第一次想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抱住温习让他不要走,温习会不会改变想法。
但他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借此避开了温习温柔的视线, 极力让自己从温习离开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冷静思考着这件事本身。
他总觉得温习对离开这件事太过执着,全然透着古怪。
这人也很少在自己面前如此坚决, 上一次还是他所谓的必须要守住的秘密,这两件事会有什么关联吗?
他放下茶杯,抬眸直视着温习的眼睛:“阿习你必须要走的原因,和你所谓的秘密——是不是和我的身世有关?”
温习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闻言还凑了上来让林鹤沂更方便观察他的表情:“套我的话没用,鹤沂。”
林鹤沂泄气地别开了视线。
一件事如果温习没有主动开口,那么就意味着即使他开口问也不会得到答案。
他垂下了眼眸,不知是在思索还是愣神,过了许久后起身向床走去:“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绣叔说,你回去休息吧也好好准备一下。”
温习原本打算扶他一下,但伸出的手只是轻轻擦过了他月白的袖摆,愕然地垂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嗯,你也好好休息。”
******
温习离宫的日子定在了林鹤沂生辰的两日后。
凌曦本以为林鹤沂趁这几日会休息一番,没想到他和往常一样上朝、议事,在崇政殿一待就是一天,和温习在一起的时间比李晚书那时还少。
温习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井井有条地处理着自己离宫的事,闲暇时还能各处逛逛,和曲台殿的兄弟们聊聊天,看看戏。
戏台上的锣鼓喧嚣,戏子粉墨登场,连诺和白渺看得入迷,无人注意到温习已神游天外,脸上轻松恣意的表情悄然瓦解,眼底映着台上的行头油彩、悲欢离合,心中却只有和那一个人的草木光阴、阴晴圆缺。
他从来不惧命运,却怕无情的命运伤害他孱弱又多思的爱人。
在做李晚书的日子里,在某个尽情拥抱的瞬间,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只是李晚书就好了。
可那仅仅一瞬的念头也被迅速地掐灭扼杀,如果自己只是李晚书的话,又该如何保护他的鹤沂呢?
台上的人唱着:“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温习闭了闭眼,等待那些不该出现的留恋被逐渐清醒的理智逼退、蚕食。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经是清明一片,坚决而冷冽。
从少年到青年,从那个意乱情迷的吻到后来摆在墙角的伞,在爱着林鹤沂的、漫长的岁月中,温习学会的是克制
出宫的那一天天气晴好,温习怕被连诺哭哭啼啼地吵得头疼,就没告诉他。
凌曦一路送他到了宫门口,几次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说了句:“鹤沂他突然有急事,就、就不来了。”
温习笑了笑,没去拆穿他的谎言,点点头:“好,那我走了。”
凌曦赶紧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用力点点头,在他走出几步后又慌张道:“阿习你,要是以后来上京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来见你。”
温习依言点头,对他挥了挥手,带着祁言和康浊转身走出了宫门。
只是在走出宫门后,他立刻看向了康浊。
康浊眼带揶揄:“西门角楼,一直看着你呢。”
温习深吸一口气:“等我半刻钟。”
说着跃起飞上了宫墙,迅速飞向西门角楼。
栏后已经空无一人,温习推开门,见到了正襟危坐的林鹤沂。他身体不好,稍微跑几步就面红出汗,所以此时一看就知道刚刚是匆忙从外面跑进来的。
温习关上门,挡住了微凉的冷风:“不来送我,跑这边偷看?”
林鹤沂低头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声音冷冷的:“你还有什么事。”
“有,你香包挂我身上了。”
林鹤沂一愣,猛地抬起头:“我哪来的香包”
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习一把勾进了怀里,抱得密不透风。
林鹤沂挣了两下没挣开,苦笑了下无力道:“又想说什么?秘密、必须要做的事?但这些我都不知道,甚至不能问。温习,我从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那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你那么坚决地要离开?”
温习眼中的痛苦一闪而逝,急切而珍重地捧住了林鹤沂的脸: “鹤沂,我可以对所有人、所有事任性,但是你不可以,在你的事上我不能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看着林鹤沂依旧沉默低垂着的眉眼,知道他此刻必然是不信服的,但也不准备在这一点上说更多。
温习顿了顿,认真道:“鹤沂,我想过很多很多次,其实在不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毫无负担地过这一生。”
他要林鹤沂只是那个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的开国皇帝,他要这日后史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赞扬、歌颂他的鹤沂。
“毫无负担地过一生”林鹤沂喃喃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
温晗杀尽他的族人,温习又这般待他,纠缠至此,从何谈起的毫无负担呢。
——他又有什么立场质问或挽留呢。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铺了一层浅浅的泪,泛红的眸子久久地看着温习一眼。
趁着温习怔愣的间隙,他伸手一推,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一点点走回了原来的位置,不再去看温习。
林鹤沂目视前方,尽力维持住声音的冷静:“你走吧。”
温习的喉结滚了滚,似想开口,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最后看了林鹤沂一眼,猛地转过了身推开门。
“温习。”
只是他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林鹤沂叫住了他,脚步一顿。
“今后,你不准娶妻、生子,不准再喜欢上任何人。”
“好。”温习几乎是同时应了声。
他听林鹤沂没有再继续说的样子,又抬起了腿
“温习!”
抬起的腿生生止住。
“今后你若再踏进这皇宫,你你就是狗!”
“好。”温习应得飞快,不敢再停留,运起轻功逃一般地离开了角楼
金黄的楼瓦、交错的宫道在他脚下如记忆一般一一掠过,他恍惚看到了那两个总是欢笑着奔跑在宫中的身影,从孩童到少年,又从少年到青年,形影不离,少小相知。
如果问温习爱是什么,孩童时期的他会回答,爱就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分开,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世人梦寐以求的绝世名琴要给他,巷尾刚出炉热乎的烤饼也要给他。
少年时期的他会回答,爱就是为他长出世上最坚硬最宽大的羽翼,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挡住所有坎坷的命运、觊觎的目光,震慑一切向他而来的轻慢和波折。
而如今的他会回答,爱就是懂他的心结和抱负,给他实现理想的机会和空间,让他走上这世间最陡峭最荣耀的山巅,受万世景仰膜拜,完满、自洽地过完这一生。
之死靡它,九死未悔
蓝鸢不紧不慢地跟着温习,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年的温习,也是披着这样晴好的阳光,有点狼狈,坚决又洒脱地出了宫。
那时他和康浊发现蔡S没在林鹤沂身边,又听乌隼发出了警告的叫声,循着乌隼的指示匆匆赶回温习身边,见他神色灰败地坐在静室,十指血肉模糊。
康浊登时就疯了,一刀了结了十几个守着他的人,转身要去找蔡S。
“别节外生枝,他没对我用刑,就是刚刚去了一趟天牢。”
康浊一听眼睛都红了,温习一个眼神,蓝鸢只得死死拦住了康浊。
不知道有没有人拦住过发疯的公牛,反正他做到过。
他们把备好的尸体丢了进去,再一把火烧了静室。
路上,康浊掏出蝴蝶刀,顺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划过去,血流了满手。
蓝鸢想了想,打算照做。
“你不用,留着力气路上防备。”
蓝鸢点头,听从命令。
等走得看不见皇宫了,康浊走上前和温习说话,吊儿郎当的,完全没有了刚才疯牛似的样子。
“接下来要干嘛?落草为寇了?”
那时的温习带着一顶笠帽,闻言看了眼天边渐起的晚霞,压了压帽子。
凌曦说夸男人好看要说帅,蓝鸢觉得那时的温习帅极了,比他见识过的任何武学招式都要帅。
——“去解决天净教。”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苦海回身(一)[VIP]
弘农郡, 新安县,溪桥头村。
留溪从北山坳的泉眼涌出,穿村而过, 将村庄分成了东西两半。两座青石拱桥如弯月一般倒映在平滑的水面上,女人们提着木桶来到岸边, 濯衣声和低语声便由此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而后是男人们下田路上的交谈, 孩童们去学堂时的追逐玩笑。
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的, 想当初温晗南下时那佛挡杀佛的样子, 谁能想到还有如今的好日子,当初人人谈之色变的温晗温大杀神,如今也成了家中止小儿夜啼、门上辟邪的画菩萨罢了。
更别提如今寻常农户家的小娃娃都能读书识字了,可见温晗不咋地, 他弟弟倒是个好的, 后面继位的那两位小皇帝也不错, 瞧眼下这红红火火的日子。
什么,你说现在的皇帝是靠谋反当上皇帝的?那谁在乎呢, 他是不是好皇帝我还能不清楚吗。
不说了, 孩子放学了,先回去做饭要紧
小豆子放学回来, 并没有回家,而是到了村头一处院子里,踮着脚, 透过稀落的窗篱偷偷观察着, 一双大眼睛瞪得老大, 努力想看清最上首穿着一袭黑衣的人
三日前,村里来了一帮穿得奇奇怪怪的人, 一进村就说可以发米、发盐,条件就是要听他们的什么圣师讲课。
娘亲一听还有这种好事,提着米袋就去了,回来时果然带了一大袋米!
“豆子,明儿你也跟娘去,他是照人头发米的咧,你也去,咱们还能多领一袋。”
“我不去。”小豆子十分不屑,他今年才进了朝廷办的乡学,读的是圣贤书,怎么能随随便便去听那种不明来路的人讲的课。
然而第二天小豆子还是去了,娘亲的拳头还是太硬了。
他去了他们的讲堂才知道,原来他们不叫大米教,叫莲法玄流,是领了佛旨来教化、普度众生的。
这自然是有人不信的。张婶问,怎么偏你能领了佛旨,你也是什么菩萨不成?
那一身如雪般白衣的圣师便说,我们也只是普通人,但我们教主可不一般,他是佛座前一朵圣莲转世渡劫,天生佛性,需几世轮回,普度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才算渡劫成功,方能回兜率天。
小豆子心生鄙夷,认定这是一帮坑蒙拐骗的神棍,佛前圣莲,他还佛前莲子呢!
村民果然也不信,就算领了你的大米,也不能这么诓我!
圣师又说,这还能有假,上京的莲华寺听过不,我们教主这一世就是托生在莲华寺。咱教主母亲可是京中有名的贵妇,路过莲华寺休息时忽的就发动了,生产时全无痛苦,只觉莲香扑鼻,略做了个莲花入怀的梦孩子就已经在怀中了,正朝她笑呢。
王婶瞪大了眼睛,这刚出生的孩子还有笑着的?可见是在胡诌。
圣师笑了笑,摁住了王婶想要再拿一个鸡蛋的手:“那是一般人,咱教主是圣莲转世啊,不然你以为莲华寺这名字怎么来的,它当初叫寒衣寺,是因为咱们教主出生时天降一朵七彩圣光莲影于寺中,这才改的名。”
这样啊王婶摸着手上的鸡蛋,琢磨着一会儿要去打听打听。
啧,别说你不信,咱们教主的母亲也是不信的,住持说孩子和佛有缘,让她把孩子留在寺中,她硬是不舍得,决意把教主带回去了。
哎哟哟,这要舍下刚出生的孩子,哪个当娘的能舍得。
故事有了波折,又牵动人心,王婶脸鸡蛋也顾不上了,和一旁的几个人忙凑上来问,后面如何了。
小豆子也竖起了耳朵。
圣师心痛地摇摇头,咱家教主是圣莲转世啊,哪能没有佛法熏陶呢,更何况还是在纸醉金迷、利欲熏心的贵族世家里,那是大病小病不断,眼看着就要枯萎了啊!
婶子们齐齐惊呼,好可怜的孩子,这如何使得。
幸好我家教主,得佛庇佑,莲华寺的住持听说后亲自上门,劝说夫人将教主送去了寺中,从此成了一个在寺中修行的小和尚,不仅身体渐渐好转,更是融会贯通,悟出一套自己的法门,点化无数人啊。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个好孩子啊!婶子们称赞不已。
圣师看气氛烘托地差不多了,做了最后的升华。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教主转世多次,这一世早在幼时就超度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本该立刻返回兜率天的,可是
婶子们催他,可是什么!
可是教主说,众生皆苦,他还要留在人世间普度众生,所以这是我们教主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世了!以后,便只有兜率天的菩萨罗汉们才能听他讲佛法了!
竟是如此!那可得好好听一听。婶子们攥紧了拳头,一脸焦急地往讲室里冲。
圣师连忙叫住他们,鸡蛋鸡蛋,别忘了鸡蛋。
婶子们拿着鸡蛋,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小豆子揣着两鸡蛋,仍沉浸在圣莲度世的故事里,迷迷糊糊地跟着婶子们进去听佛法,刚坐下才猛地回过神。
不对呀,这不就是胡编了一个故事吗!差点着了他们的道了!
他握紧鸡蛋,想偷偷摸摸地溜走,却见前方突然传来了动静。
夏大娘抢位置抢得太急,“哎哟”一声摔在了椅子上,正捂着腰嗷嗷喊疼了。
讲堂内登时乱了起来,有围到夏大娘身边看伤的,有忙着出去找赤脚大夫的。夏大娘的腰在年轻时被羊顶过,往后就一直不大好了,这一下弄不好可是会出大麻烦的。
一片混乱时,屋内出来一个同样身着白袍,但多了一个银白面具的瘦削的女子,欺霜傲雪地往那儿一站,清冽利落的声音倏地把大伙镇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小豆子忙说:“圣师,夏大娘的腰扭了得赶紧去请大夫。”
那女子秀眉一蹙:“不准去,讲课快开始了,都坐好。”
“哎,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凭什么!我们走!”
“对!没有这样的事!”
“走走走,鸡蛋和米是不还的。”
女子对一众义愤填膺的目光置若罔闻,穿过人群走到了夏大娘身旁,垂着眼皮将夏大娘一通打量,径自伸出手按在了她的脊背处。
“你想干什么!放开夏大娘!”众人正待冲上去解救夏大娘,却忽然听得一声——
“咔哒。”
夏大娘脸白了一瞬,而后惨叫起来。
大伙都蒙了一瞬,菩萨佛祖啊!这什么莲法玄流,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人!
而夏大娘叫了一阵之后,渐渐停了惨叫,微微动了一下后尝试扭了扭身子,眼睛猛地瞪大了。
“如何如何,是不是被她打伤了?”众人忙凑过去关心道。
“不是不是,”夏大娘摆手否认,小心翼翼地又转了转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众人:“我我好了!我这样、这样竟都不痛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看向了那位女子。
她脸上依旧淡淡的,转身走出了人群:“你有块骨头一直没复位。”
大伙儿倒吸一口气,寂静片刻后争先恐后地想凑到圣师身前:“圣师!圣师给我也看看吧,我”
“都先给我听课!”
小豆子这下也不跑了,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先占住位置总是没错的。
这时,他身旁雪白一片,刺得眼睛都疼了,又一位戴着面具的圣师站在了自己身边。
“小鬼,你的手上怎么红了一块啊?”
小豆子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没事。”
他可是读过书的,这帮人约莫只是懂医术罢了,他这是今早不愿来听课被娘亲抽的,一点小伤而已,不至于欠人人情。
“被你娘抽的吧。”
小豆子心中一紧,脸红了些,觉得这人真是嗦:“都说了没事!”
这位圣师撇撇嘴:“我不仅知道是你娘抽的,我还知道你们村那位小偷又在你家附近晃悠了,要是你家的门口地瓜没了,你就等着因为忘把筐收进去再挨一顿抽吧。”
“什么!”小豆子脸都白了,此刻也懒得分辨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了,如临大敌地往外跑
后来,他不仅保住了自己茄子,还带着村长把那贼骨头抓个正着,叫乡里乡亲一通好夸。
可他心里知道,这多亏了那位圣师,心中对莲法玄流愈发好奇和憧憬。
不管怎样,他们确确实实是在帮助大家的。
他努力张望了半天,终于看见了一个玄色衣角,那人坐在摇椅上,身形若隐若现。
这难道就是那位圣莲转世的教主!
他心中激动,更用力地踮起了脚,脚踝都微微抖了起来
——“想见我们教主啊?”
小豆子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愣了愣才发觉不对,刚想转头看时却已经被人抓着衣领甩了起来,身子一轻,落地时已经到了院子里面。
眼前是刚刚那一把几乎被自己看出一个洞的摇椅,上面坐着一个人,精致繁复的金色面具,一身暗纹玄衣,正懒洋洋地晃着。
小豆子呆呆地看着,只觉得这人虽蒙着面,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好高啊这椅子自己家也有一把,大个子的阿爹躺着时脚还离地远远的,而他几乎全部的小腿都垂了下来。
正沉浸于教主的圣容呢,刚刚把自己拎进来的高大圣师却忽然从后面捧住了他的脑袋,不由分说地掰到了一边。
“不准盯着教主看那么久!”
作者有话说:
莲法玄流相当于现代的焚天烈焰寂灭恐惧战马了,这肯定不是我想的,是某人有一天来我梦里告诉我他的教派就要叫这个,我说我这是晋江纯爱古色古香,不是某点修真奇幻。
他说那行吧随你。
坏就坏在那天之后我还真就想不出别的名字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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