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免娇嗔(十六)[VIP]
李晚书真乃深宫妒夫啊。
这是宫人们对李晚书今日表现的评价。
虽说陛下召了连公子去流光殿侍寝, 可最常去的还不是他的掬风阁,难道自己吃肉别人连喝肉汤都不行了?至于这一整天都拉着脸吗。
可怜的连公子,不知会不会被这妒夫针对。
小芝麻更是察觉到了李晚书前所未有的沉默和愠怒, 仿佛到某个点就会爆发。
终于到了该去流光殿的时辰,李晚书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 他战战兢兢地跟着, 祈祷今日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极度紧张之下, 一向细心的他都没发现李晚书忽然抬手碾碎了一片树叶, 破碎的叶片随风飘散在空中。
二人一路走到主殿, 小芝麻候在了门外,李晚书独自进去。
林鹤沂坐在一方矮几前,看见李晚书紧绷的脸色后嘴角勾了勾,默不作声地用酒杯掩住了。
也不知是不是忘了行礼, 李晚书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盯着桌上的酒杯不说话。
林鹤沂开口打破了沉默:“怎么不说话?”
李晚书张了张嘴, 突然举起酒杯猛地抬头灌了一杯,默了片刻, 问:
“昨夜连诺真的侍寝了吗?”
林鹤沂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一般:“你告诉孤, 如何才能假的侍寝?”
李晚书的瞳孔颤了颤,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指尖沾了一片晶莹的酒液。
“马杀鸡。”
李晚书愣了一瞬,怔懵地抬头看着林鹤沂。
“孤刚才说,连诺昨日来做的是马杀鸡。”
半刹那间八万春。
李晚书眼前突然一片光明舒朗, 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林鹤沂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 眯着眼问:“你不是应该问,马杀鸡是什么东西吗?”
李晚书想也不想就答:“凌乐正早就和我们说过了, 按摩嘛。”
他想起什么,又问:“那他背上那些红印子是?”
“拔了几个罐子。”
李晚书彻底开朗起来:“原来如此。”
他喜滋滋地举杯喝了一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疑惑道:“陛下把他叫来流光殿,就是为了马杀鸡和拔罐吗?”
林鹤沂点点头:“新来了个手艺不错的师傅,想让人先试试,估计有人传错话了吧。”
说罢看向李晚书,意味深长:“他还是个孩子呢,侍寝也不合适吧。”
李晚书点点头表示赞同,完全没往别处想:“我也是这么觉得。陛下,我现在就去马杀鸡吗,听凌乐正说可舒服了,至于拔罐就不用了。”
林鹤沂抿了一口酒,含笑看着他。
李晚书觉得林鹤沂的笑容怪怪的。
“陛下?”
“你不是孩子了。”
李晚书懵了一瞬:“我我确实不是孩子啊。”
林鹤沂看着他的眼睛,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慢慢点了点头
李晚书猛地一激灵,倒吸一口冷气揪紧了自己的衣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那个,我,我我我,我那个”
林鹤沂碰了碰他的杯子:“喝点酒,好办事。”
“办事”李晚书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起身,脑中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等等,那个,我还没准备好,我我我先去外面走走,陛下等我一下!”
林鹤沂将他的窘态尽收眼中,微笑道:“热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不要耽搁太久。”
李晚书脸色薄红,胡乱应了几声,毛毛躁躁地往外跑去,翻飞的衣袖带倒了几个杯子。
林鹤沂悠哉地喝了口酒。
李晚书跑出殿外,在紫藤花架下来回踱步,差点抓耳挠腮。
一阵微风拂过,垂落几片树叶,竟在地上排列成了一句话。
【不动手吗】
李晚书一愣,仿佛总算找到了发泄口,怒道:“动手什么动手,我发现你这个人就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人家把连诺叫来做个马杀鸡怎么了,至于就对他做这种不礼貌的事儿吗?人家现在是皇帝了,做事前也要想想合不合适。”
周遭静默无声,许久之后树叶的排列变了。
【哦】
李晚书继续来回踱步,眼底思绪翻涌,内心天人交战,脸上神情一会儿兴奋喜悦,一会儿挣扎纠结,看上去十分诡异。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找个人参谋参谋,于是苦恼道:“我马上就要去侍寝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的,这这我到底该不该上呢。”
他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径自说下去:“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家是皇帝,他的命令我也不好拒绝,男宠跟皇上做点那种事儿简直是天经地义,这要是拒绝了,反倒会露了马脚。”
正絮叨着,地上又有了几个字。
【为什么不上】
他盯着那几个看了会儿,不知怎么的竟冷静了下来,沉默了半晌,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做那种事儿呢,要是两个人两情相悦的。虽然我现在是男宠吧,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至少要有一点真情吧。而且,而且我和鹤沂他”
他想到了什么,闭口不言。
【有什么不一样】
李晚书叹了口气:“就知道跟你这种人说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懂爱。”
他也不踱步了,靠在木架上,发呆了许久,最后苦涩一笑:“不过也是我在想什么呢,还想要真情。”
他深吸一口气,已做了决定,理了理自己的领口:“行了,我要去侍寝了。”
无人回应他。
他走了几步,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叮嘱道:“虽然你应该心里有数,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一会儿呢,里面出什么动静都是正常的,你可千万不能跳出来坏事儿啊。”
【哦】
李晚书满意了,迈着雀跃的步伐往回走。
回到主殿,林鹤沂正举着一个鎏金嵌宝石的酒杯,对他笑了笑:“先去洗漱吧。”
灯下看美人,如梦似幻,精致的眉眼被橙黄灯光映照得如琼林仙主一般,李晚书呼吸一窒,晕晕乎乎地走向侧间。
李晚书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擦了一遍,边边角角都没放过,还颇为遗憾身边没带香膏。
之后,他坐了回去,动作拘谨,眼底却闪着激动。
美酒入杯的悦耳声响起,林鹤沂为他斟了一杯。
李晚书饮了一口,是陌生的口感,初入口淡得几乎品不出味道:“这酒倒是清冽。”
林鹤沂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孤平时喜欢喝春桥问雪,只是那酒后劲太大了,不适合今日。”
这倒是,是该喝些淡的。
李晚书脸颊又有些泛红,一杯酒几乎见了底。
林鹤沂随手又为他倒了一杯。
李晚书觉得那种事之前喝这么多会不会不好,但又不像显得太过猴急,于是又乖乖接了过来
晕眩感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太过兴奋而引发的错觉,明明这酒还不如春桥问雪啊。
而且他看着对面一杯接一杯,面色平静,美得不可方物的林鹤沂,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林鹤沂的酒量他再清楚不过了。
更重要的是,此刻要他说自己不行了,那他还是个男人吗!?
抱着这样的信念,李晚书喝到了最后一刻,醉倒在矮几上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千万不能在鹤沂面前丢人。
林鹤沂看着他彻底没了意识,把装着白水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含笑摩挲了下那内藏机关的酒壶。
接着,他慢慢凑了过去,从李晚书脸上一点点地看过去,尤其是脸和脖颈相接的位置。
没有面具的痕迹。
不过这世上易容的手段千奇百怪,或许是别的法子。
他沉默了一会,站了起来走到李晚书身侧,靠近了慢慢把人放平在地上。
……这人到底用了多少澡豆!透过酒气都还这么浓!
林鹤沂皱眉看了他一会,脸上浮现犹豫的神色,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
净如白玉的手覆到那件薄薄的寝衣上,慢慢往下,到了某一处时停顿片刻,轻轻挑开了
他眼底是浓浓的挣扎与抗拒。
李晚书,你最好不要让孤失望
听见林鹤沂叩桌子的声音,林仞心情忐忑地推开了门,被殿中浓郁的酒气激得眉头一皱。
不愧是陛下费心寻来的酒!
他怕自己再闻几口就醉了,忙不迭快走几步到了林鹤沂身边。
“陛下,他”
他陡然闭了嘴,惊讶地看向李晚书。
虽然林鹤沂很快别开了脑袋,他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一抹红。
林仞惊得说不出话。
李晚书李晚书他真的是
他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绷着脸想将李晚书拉起来。
“别碰他!”
林鹤沂嚯地转头,死死盯着林仞伸出去的手。
林仞倏地收回了手,无措地放在身侧。
林鹤沂的视线转到李晚书身上看了会,起身把他一只手臂抬起来架在了肩上,一点点慢慢地朝侧殿走去。
林仞想上去帮忙,想到林鹤沂刚刚的样子又不敢动作,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到了侧殿,林鹤沂把人轻轻地放在了床上。林仞生怕他自己动手,眼疾手快地把李晚书的鞋子脱了下来。
他看了眼林鹤沂,自觉退了出去。
林鹤沂坐在床侧,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晚书。
直到晨光破晓。
作者有话说:
有点摸不准自己的留白是不是太隐晦了,问问大家有没有看出来小晚有幽闭恐惧症啊(但是目前是好了)
第52章 免娇嗔(十七)[VIP]
宿醉带来的是翌日清晨醒来时几乎睁不开眼的疲倦与昏沉。
李晚书睁眼看见熟悉的床架与天花板, 半眯着眼睛懒洋洋道:“玉黍”
意识到什么,他猛地张大眼睛迅速闭上了嘴,悄悄朝四周看去。
侧殿里没人, 他松了口气,努力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他是来流光殿侍寝的
对了, 侍寝!
他立马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身上干爽一片, 也没什么痕迹。
李晚书不死心, 又把衣服扯开了点
好吧, 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不会吧自己酒量竟然退步那么多吗,昨晚林鹤沂不还好好的吗?
他崩溃地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就在这时,门开了, 贾绣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满脸笑容:“公子昨夜辛苦了, 来喝完解酒汤,能好受些。”
李晚书从枕头里抬起头, 端过解酒汤喝了几口, 欲言又止地时不时看一眼贾绣。
贾绣笑眯眯地:“公子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晚书耳后有些发热:“就是就是那个,嗯, 昨晚我就这么醉过去了,陛下他没生气吧?”
“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陛下宠爱公子, 自然不会生气, 还吩咐小的们替公子梳洗更衣, 陛下他在旁边一刻不离地看着,心疼得紧呢。”
虽然知道贾绣说话向来好听, 不能当真,李晚书此刻还是不能自抑地自内心升起了一股甜蜜和满意。
“咳咳,”他放下药碗,努力把自己的嘴角往下压:“难为陛下那么看重我,只是昨夜不小心喝多了,到底是辜负了陛下的期待,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略带羞赧地看着贾绣。
贾绣躬了躬腰,示意自己在听。
李晚书挺直了胸膛:“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功补过了,不然就今晚吧,我绝对不喝酒了。”
贾绣依旧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晚书直觉有些不对,便问:“贾公公?是有什么不对的吗?”
贾绣摇摇头,身子弯得更低了:“忘了和李公子说了,陛下的意思仿佛是近期应该不会再召您侍寝了。”
李晚书石化一般愣了许久,呆呆地“啊”了一声。
贾绣点点头。
“不是,为什么啊,我真是不小心喝多的,而且我”李晚书说着说着,突然发现了贾绣看向自己某一处的隐晦的目光
贾绣刚刚说,换衣服的时候,林鹤沂就在一旁盯着
他酒意倏地全散了,猛地低头看了一眼后抱紧了被子,盯着贾绣语无伦次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他他看到了,他不满意,所以他说近期不会再召我侍寝了!?”
贾绣敷衍地笑笑:“这陛下的心思,小的如何得知呢,李公子快别多想了。”
李晚书险些气晕在床上
小芝麻在流光殿待了一夜,他不被允许靠近主殿,也不知李晚书现在如何了。
等他好不容易见到李晚书,吓了一跳。
神情萎靡,眼神空荡,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公子!”他小跑着迎上去。
回到掬风阁,李晚书也是一言不发,一脸没食欲的样子,小芝麻着急不已,让厨房做了点清淡的上来。
谁知李晚书刚拿起筷子,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放下了,兴致缺缺地说:“最近不想吃这些了,给我做随便做些做些杜仲牛鞭汤、鹿茸枸杞汤之类的就好了。”
这,这随便吗
小芝麻愣了片刻,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去吩咐厨房。
这些药膳做上来后,李晚书闭着眼睛狂喝,小芝麻怕他晚上流鼻血了,连忙抢下来催他去休息。
李晚书上了床也不安生,弯腰翻身地动作大得很,不知在做什么,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还是老样子啊”、“这都不满意”、“没眼光”、“等着后悔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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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林鹤沂看着桌上的奏折,少见了失神了许久。
看见贾绣进来,他忙看过去:“他如何了?”
“已经回掬风阁了。”
林鹤沂很慢地点点头:“好。”
贾绣又问:“要不小的去和掬风阁说一声,晚间去那里吃饭?”
林鹤沂想都不想:“不行。”
又过了一会,林鹤沂想到了什么,问:“今年贵霜进贡的东西里是不是有一柄象牙嵌螺钿的洒金扇子?”
贾绣也想起了那贡品单子,忙点头道:“是呢,那扇子李公子定然是喜欢的。”
林鹤沂一怔,又犹豫起来。
贾绣忙补了一句:“那东西看上去就值钱,李公子怎会不喜?昨夜也委屈他了,赏赐个把玩意儿也是应该的。”
林鹤沂这才点头:“那就去吧。”
不料没过一会儿,贾绣空着手又跑了回来,支支吾吾道:“陛下,那扇子那扇子被大将军拿去送去掬风阁了。”
林鹤沂愣了愣,不可置信地转头:“他有病吧?”
李晚书始终对晨间的事不能释怀,在床上纠结得睡不着。
以至于林鹤沂进来的时候,他连行礼都差点忘了,想直接问问对方到底有哪里不满意的。
但他眼尖,发现了林鹤沂阴沉的脸,于是乖乖坐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祁言送你的扇子呢?”
李晚书一愣,祁言送来的东西他大多不看一眼就扔库房了,哪里会记得还有什么扇子。
他给小芝麻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转身往库房走。
“不必去找了。”
贾绣替林鹤沂拉开椅子,他慢慢坐下:“从今天起,祁言,和他送的东西,一律不准进掬风阁。”
李晚书迅速思索着这俩人大概因为什么又掐上了,一边从善如流地点头:“小的记住了。”
林鹤沂冷眼观察着李晚书的神色,没发现一丝郁闷或不舍后,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孤今日就在你这儿用晚膳。”
“啊?”李晚书吃了一惊,这人从没在这里吃过饭。
“不合适?”
“合适,非常合适。”
林鹤沂在这里用膳,菜肴全是御膳房端过来的,李晚书中午吃多了,此刻对着一桌子珍馐也没什么胃口,悄悄打量着林鹤沂。
他执筷用饭的动作优雅得像一只溪边觅食的小鹤,从容矜贵,全程没发出一点儿声音,看着赏心悦目。
就在这时,小芝麻捧着一盅汤走了过来,郑重放在了李晚书手边。
李晚书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一变,猛地抬手盖住了那盅汤。
林鹤沂抬眸:“什么东西?”
“没什么,”李晚书飞快答了句,镇定自若地端起汤盅,手一抬全灌进了嘴里。
林鹤沂自小喝药颇多,略识医理,闻出其中几味药材,愣了愣,皱眉看了李晚书一眼,而后漱口擦嘴,只作不知。
待吃好饭,林鹤沂又在掬风阁看起了奏折,李晚书如往常一般在自己榻上看话本,等着他看完走人。
只是今日林鹤沂看得格外的晚,李晚书看了看天色,正想问一句,不料竟看见了贾绣带着小太监们鱼贯而入,一队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床铺,一队准备着沐浴的热水。
李晚书的话本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陛下!这是?”
林鹤沂理了理奏折,起身向侧间的浴桶走去:“孤今晚就在这睡了。”
“什么!不是,为什么”李晚书眼睁睁看着林鹤沂走进侧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又躺回了自己的小榻上。
水流拍打在肌肤上的声音依稀可闻,李晚书愣了会,用被子紧紧包住了脑袋,默念清心咒。
直到蜡烛被吹灭,李晚书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几尺之隔的床上隆起一个弧度,才敢确定林鹤沂竟然是真的在这儿睡了。
咱们的陛下又在想什么呢。
林鹤沂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睁着眼,一边努力去忽略林鹤沂的动静,一边又忍不住去追寻确认那一道浅浅的声音。
真是不该喝那么多补汤啊。
李晚书思绪纷乱,自以为安静地翻了一个又一个的身。
忽然,他听见了林鹤沂掀开被子的声音。
他心虚地转头,看见了这人明显不快的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想干嘛,不能是要动手打人吧?
李晚书惴惴不安地盯着他,只见这人走到了自己榻边,忽然一倾身,刷地一下扯开了榻边的帘子。
霎时间,星河入室,清辉满怀。
“过去些。”
李晚书吃不准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听话地挪了点地方出来。
林鹤沂俯身上榻,坐到了他身边,两人一道面对着窗外的星空。
“李晚书。”
他听见林鹤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风拂竹林,泠泠而起,李晚书呆愣了片刻,心思恍惚地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李晚书看着他的脸,目有沉醉,缄默许久,轻声说了句:“有”
林鹤沂勾了勾嘴角,犹如静湖中泛起了一个带着香气的涟漪:“说吧,我不怪你。”
李晚书顿了顿,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认真道:“陛下,其实”
林鹤沂仍是笑着,而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微微蜷紧。
“其实,人在喝醉了之后呢,那个地方是会和平时有点不一样的,你也是男人,应该能理解的吧?”
“啊!”
李晚书正眨着眼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不料脸上猛地被呼了一个枕头,他龇牙咧嘴地把枕头拿下来,看见林鹤沂正看着窗外的夜空,一言不发,一看就知道在生闷气。
他耸耸肩,陪他一起看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微微一沉,他转头看去,林鹤沂闭着眼,呼吸轻浅,如玉雕琢的脸庞被月光垄上了一层烟纱,如梦似幻。
李晚书微微偏了偏头,落了一吻在他的眉心,轻的像一道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免娇嗔(十八)[VIP]
皇上前脚召幸了连公子, 后脚就留宿掬风阁,宫人们再一次感慨,李晚书的地位可真是稳如磐石, 羡煞旁人啊。
羡煞旁人的李晚书此刻躺在自己的塌上,仔细琢磨着近两天来发生的事。
难不成真是被夺舍了居然肯跟人睡一间屋子。
以及早上林鹤沂起身去早朝的时候, 虽然自己在装睡, 但还是能感受到这人走之前居然还往自己这边看了一会儿。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小芝麻走进屋内, 见他醒了便开始准备打水洗漱:“公子, 刚刚崇政殿的人来说, 陛下让您醒了就过去呢。”
李晚书的思绪一顿:“去哪儿?”
小芝麻把脸盆端过来:“崇政殿。”
李晚书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解
主仆二人到了崇政殿,恰好遇上林鹤沂正和几个大臣在殿内的园子里慢慢散着步,像是在商量什么, 他正想回避, 却被林鹤沂叫住了。
“李晚书, 过来陪孤走走。”
李晚书只得走到了他身边,保持着落后一步的距离。
身后有一道阴恻恻的目光, 不用看就知道是方同雪那小子在瞪自己。
放以前他肯定瞪回去, 只是近来林鹤沂的反常让他觉得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可他消停了,别人却不肯放过他。
“陛下, 军国大事,是否让无关紧要的人暂且回避?”方同雪话是对林鹤沂说的,眼睛却看着李晚书。
李晚书笑了笑, 刚想怼回去, 却见身边的林鹤沂慢慢停了脚步, 回头看着方同雪。
“孤让谁在身侧,还要经你同意是吗?”
方同雪大惊, 惊愣了片刻后小声说了句不敢。
崔循则出来打圆场:“同雪就是太一板一眼了,并无僭越的意思,陛下莫要往心里去。”
林鹤沂没说话,转身继续走着。
这突如其来的维护倒是让一向游刃有余的李晚书有些无措了,甚至在思考他此刻是不是该展现一下宠妃的娇羞。
“继续说,王重川身死,章又重伤,龙骧军应该交给谁呢。”
崔循想了想,说:“陛下是属意亲自提拔的寒门将领?可小的觉得,他们还需历练,如此会不会太过草率?”
霍知吟轻嗤一声:“崔公子言之有理,我倒是听说有一人,智勇双全,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崔循果然感兴趣:“谁竟能入霍少卿的法眼?我必要倾力举荐。”
霍知吟笑眯眯地:“王裕高啊。”
崔循面色一僵,尴尬地笑笑。
林鹤沂嘴角勾着一抹笑,眼神深不见底:“此事确实不可再拖了,不然不知道又要死伤多少人。”
崔循和方同雪想到什么,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垂首听着林鹤沂往下说。
“崔表哥,不如就你吧。”
李晚书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顿。
崔循不可置信地抬头,睁大了眼睛:“我?陛下三思啊,我如何统率军队,我、小的对兵法一窍不通啊!”
林鹤沂淡淡别开了眼:“表哥不必惶恐,龙骧军还需要规整训练,暂时还没有用得上的地方,孤此举,不过是想吧龙骧军交到一个信赖的人手上。”
崔循和方同雪面面相觑,听了这话之后才镇定了几分,皱眉纠结着。
方同雪当即劝道:“崔大哥,陛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能让陛下信赖的人不多,你就别推辞了。”
王重川已死,陛下已经动了要扶持一个寒门将军的念头,世家若仍想保住兵权,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崔循果然听进去了,绷着脸犹豫了许久,最后慢慢单膝触地跪了下来:“微臣,必不负陛下信赖!”
林鹤沂微笑颔首:“那就辛苦崔卿了。”
“陛下,微臣身体不适,先告退了。”霍知吟突然出声,对林鹤沂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走向了一旁的小径。
他走得太快,肩膀带到了一旁的玉兰树枝,自他身上弯折过后又猛地向几尺之外的李晚书弹了过去。
霍知吟倏地转身,抬手抓住了那一枝玉兰,同时看向李晚书。
沾着露水的玉兰花瓣飘零,落在这人的发梢项边,他怔了一瞬。
“谢了啊霍少卿,我没事,你走吧。”李晚书十分大度地挥开了身上的花瓣。
霍知吟看着他的动作,冷着脸收回了手,轻轻吐出两个字:“狐媚。”
李晚书整理衣服的手不由地停了,不敢相信地看着霍知吟离开的方向。
这是什么狗脾气?!
“李晚书。”
林鹤沂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他老老实实地看向身后的陛下。
“孤打算去柔安避暑,你们几个也一同去吧。”
柔安避暑?
李晚书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是谢陛下。”
林鹤沂登基以来至勤至俭,避暑山庄形同虚设,一次都没去过,今年居然想去了,还要带上男宠们。
还是那三个字不对劲。
方同雪才因为崔循成了龙骧军统率的事儿欢欣不已,乍一听见此消息,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下来,讷讷地说了句:“陛下,这些人能照顾好您吗?”
这下李晚书是真的不打算忍了,呛声道:“我们不能你能吗?那不然你也跟着来吧?”
方同雪面色涨得通红,瞪着李晚书你你你个不停。
“好了,没事就下去吧。”林鹤沂瞥了他一眼,冷冷放话。
等崔方二人走了,他往前慢慢踱着步,回头看着李晚书,眼底含着笑:“总和他过不去做什么。”
“这小子不收拾就不消停”
李晚书一顿,觉得这样的口气太熟稔,连忙住了嘴。
林鹤沂露出几分轻哂,扭头只作不知:“回去准备吧,半月后出发。”
******
得知要去避暑山庄,连诺激动地围着曲台殿跑了几圈,当天便收起起东西来。
宫中井然有序地准备着,四月廿七,銮驾自皇宫出发,浩浩荡荡向柔安避暑山庄而去。
李晚书坐在龙辇上,假意看着窗外的风景,实则不想和林鹤沂面对面地坐着。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林鹤沂这段时间老爱把自己叫到身边待着,好像生怕自己跑了似的。
若不是林鹤沂还是一如既往地态度冷淡把自己权当空气,他倒真要怀疑点什么了。
一路春意盎然,远处春山正绿,路边繁花接映。李晚书靠在车窗边惬意地欣赏着三春胜景,直到离开上京许久,那双盛着明艳春色的眼睛里才浮起一丝疑惑。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好像不是去柔安的路吧
他满腹狐疑地地放下车帘,思索着该如何离开龙辇回到自己车上好好看看方向。
“陛下。”他脸书挂着谄媚的笑,噌地一下挪到了林鹤沂身边。
林鹤沂从奏折里抬起头,用眼神询问着他什么事
居然没有让自己立刻下去吗。
李晚书一计不成,看着矮几上的荔枝,又生一计。
“小的来帮您剥几个荔枝。”
他说完,也不等林鹤沂发话,上手就刷刷剥了几个,水润润地放在了瓷盘里。
这人最忌讳别人动他入口的东西,他就不信林鹤沂这还不叫他滚。
果然林鹤沂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剥好的荔枝,眼里有明显的嫌弃。
“陛下息怒,小的这就”
“你自己吃了吧。”林鹤沂别过头继续看奏折,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林晚书眯着眼盯着他片刻,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突然伸出手,搭在了林鹤沂的肩上。
龙辇内霎时间静了下来。
林鹤沂保持着看奏折的姿势,缓缓抬眸看着他。
李晚书扑闪着并不大的眼睛:“陛下辛苦了,小的为陛下按按肩。”
林鹤沂“啪”的一声把奏折拍在了矮几上。
李晚书惶恐地收回手低下了头。
“按吧。”
“好嘞,小的这就啊?”
“使点劲。”
李晚书只好认命地又把手搭了上去,一下一下按着。
只是才按了一下,他心里那些困惑和挫败都尽数消失,满脑子只剩下了
怎么还是那么瘦,都硌手了。
几缕春风迎窗入内,林鹤沂颈边的长发落到了衣领前,李晚书伸手替他拂开,微凉柔顺,缱绻指尖。
林鹤沂放下了奏折,闭着眼微微往后仰去,问:“你手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李晚书一愣,看向了自己手上,笑了笑:“干农活的,总要有些小伤。”
林鹤沂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过久,林仞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陛下,到了。”
李晚书错愕地向外看去。
柔安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这里是哪里?
他跟着林鹤沂走下龙辇,迫不及待看向周围,一时呆愣在原地。
连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全是出游的兴奋,拉着李晚书的袖子问:“小晚哥,这里是哪里啊,那上面的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李晚书抬起头,神情庄重地看着巨大明楼上的白色匾额。
这些字连诺当然不认识,因为都是云涉的文字。
这里是温晋皇陵。
作者有话说:
在大家的鼎力支持下,在我的不懈耕耘下,本文也是收拾收拾要在下周一入v啦
当天万字更新,谢谢大家啦
第54章 免娇嗔(十九)[VIP]
“这里是皇陵, 看上面的字,应该是温晋的。”
“啊!是皇陵啊,还是温晋的?”连诺捂着嘴, 惊恐地朝四周看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还想再拉着李晚书问几句, 见林鹤沂走了过来, 便行了个礼逃一般地走开了。
“走吧。”林鹤沂说。
李晚书低着头,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想都没想就抬腿跟在了他后面, 走了几步才豁然抬头,愕然道:“陛下,我进去合适吗?”
“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进去而已,你若不愿就算了。”
李晚书说不出拒绝的话, 老老实实跟在了他身后。
贾绣和林仞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四人依次走过碑亭和恩殿, 慢慢朝着宝顶走近。
看贾绣和林仞的样子,林鹤沂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太不应该了吧。
李晚书顾不得平日里维持的谨慎和畏葸, 看向林鹤沂,慢慢问了句:“为什么”
林鹤沂兀自走着:“清明来的话, 会和姜氏或者一些温晋的旧臣遇上。”
“不,我是说,您为什么要来”
林鹤沂顿住脚步, 回头看他:“这是你该问的吗?”
李晚书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 低眉顺眼地跟在林鹤沂身后。
温晋就传了两代人,偌大的皇陵也只有两个宝顶, 稍大一点的属于温晋的开国皇帝,晋武帝温晗。
林鹤沂路过温晗的宝顶,目不斜视,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其次就是晋文帝和姜太后合葬宝顶,洁白的大理石石碑上并没有繁杂的封号,只有并排相依的两个名字。
温昀 姜向蘅
看见这两个名字,李晚书的脚步放慢了慢,仓促低下了头。
林鹤沂站定在宝顶前,定定地看着石碑上的字,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贾绣递上了三炷香,他接过后双手持香,对着宝顶微微低了低头,停留片刻,然后把香插在了炉子里。
“你应该听说过,我是作为世族的质子进宫的。”
李晚书胸口有些发闷,不知他这时候说这个干什么,闻言思忖了一小会儿才回话道:“是,小的知道。”
“但其实我在宫里,过得很好。”
李晚书愣了愣。
“姜皇后她一直照顾着我,衣食住行,读书识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回报她。”
李晚书看着地面,沉默许久后开口,语气轻缓又柔和:“如果连皇后娘娘都选择对陛下好,那就是陛下值得,无需回报。”
林鹤沂无声笑了笑,抬手擦了擦石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那如果她知道,我害死了她的儿子呢,她会不会后悔,曾经没有杀了我。”
李晚书抬头看了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漫出来,最后化成了一声轻笑。
林鹤沂冷冷瞥了他一眼。
李晚书赶紧收住笑,颇为认真地说:“要是姜太后真的怪您,恐怕您还没走进这皇陵,就有雷劈下来了吧。”
他自以为开了个玩笑。
岂料林鹤沂没有任何被逗笑的意思,只是吐出几个字:“胡言乱语。”
李晚书只好讪讪地又把头垂了下去。
林鹤沂最后再看了石碑一眼,转身往外走去,边走边说:“孤一会儿要去附近看看童老将军,你就不必去了,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孤就是。”
李晚书点头称是,和林鹤沂一起走回了神道外面。
林鹤沂带着一支轻骑队伍,策马而去。
见林鹤沂走了,连诺才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和李晚书说着到避暑山庄之后要如何如何。
不巧李晚书听到一半便打起了瞌睡,连诺十分贴心地把他送回了马车,叮嘱他好好休息,等吃饭了再回来叫他
片刻后,本该在马车上睡觉的李晚书突然出现在了刚刚来过的两个宝顶处。
他先环视了一圈,迅速走到温晗的石碑前,跪下以额触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念念有词。
“伯父啊,事情就是这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我想你一定不会怪我的,不过这真要说起来,当初也还要怪你。”
“好吧不怪你,也不怪他,还是怪我吧。您既然已经战神归位了,请一定保佑大周,保佑温氏。”
“来得急也没带您最爱吃的年糕,下次一定补上。”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顿说完,头都不抬地又飞奔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宝顶。
快跑到时他放缓了步伐,缓步走到了刚刚站过的地方,看着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石碑,慢慢跪了下来。
一时沉默无言,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爹娘。”
他看着林鹤沂刚刚点了三炷香,心口的话都似那缭绕的烟雾,蜿蜒涌出,又立刻消散于空中,最终只剩了一个苦笑。
“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打把他照顾好了。但是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娘你要揍我的话,就快点来吧。”
他独自在石碑前跪了许久,最后慢慢靠近石碑,轻轻把头贴了上去,指尖在两个名字上一寸寸地抚过。
冰冷的石碑上因他眼中的热意而凝了一层雾气,他注视着“姜向蘅”三个字,破碎的语调混着水汽传出:“娘你是对的,您当初说的,我现在能理解了,我能感同身受了娘亲,我真的能感同身受了”
“……我真的很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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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沂回来的时候,拉开车门看见了正靠在矮几边看话本的李晚书,几本装订精致的话本甚至和奏折混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在李晚书的脸上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
李晚书见他回来了,放下话本殷勤地去接林鹤沂脱下的披风:“陛下回来啦。”
林鹤沂点点头,越过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李晚书竟然没闲着,又是沏茶又是整理奏折的,勉强可以用乖巧来形容。
御驾在既定的时辰到了行宫,林鹤沂打发了几位来接驾的想陪同用膳的太守,和众人一道吃了晚膳。
晚膳过后,林鹤沂挑挑拣拣,见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太守。他坐于上首听着,太守语调激昂,双目含泪,一句述职要配上三句对自己的歌功颂德。
终于听完了所有自己想要听的,林鹤沂抿了口茶,草草看了那太守一眼,打算下逐客令了:“洛卿手腕上的饰物倒是挺别致。”
太守蓦地住了嘴,顺着林鹤沂的目光看向自己腕间的红绳木牌,脸上竟泛起了绯红:“陛下见笑了,这是骐山近期兴起的小玩意儿罢了,说是一对儿有情人要戴上图案一样的木牌手链,图个同心同德、广而告之,拙荆颇有些孩子心性,微臣也就陪她胡闹罢了。”
林鹤沂这才多看了那手链一眼,样式精致,上面还饰以珍珠、流苏,隐约能看出竟是一个鸡毛掸子,不禁失笑:“尊夫人很有意思。”
太守不禁跟着嘿嘿笑了几声,听出林鹤沂不欲多言的意思,连忙告退。
等他走到殿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一拍脑袋。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木牌子了,他怎么没想到,皇上这次可是带了一大堆男宠去避暑山庄的!其中还有最为得宠的李公子!
圣意昭昭,他竟险些错过!
他心下有了主意,连忙吩咐小厮:“快去搜罗几个最精美的木牌子手链,都送进行宫来,要快!”
于是,林鹤沂忙完去花园散步的时候,看见男宠们手上都挂着一块木牌手链。
凌曦提溜着一块朝他跑过来:“鹤沂,太守送来的情侣手链,你说我们一起画一个什么样式的好。”
林鹤沂下意识向李晚书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手上也戴了一块儿,语气冷了下来:“你们喜欢就自己画着玩儿吧,不用讲究别的意思了,这东西用在后宫里也不合适”
“啊,也是,那我画腹肌猛男了。”凌曦边说边招呼着连诺:“连诺,快过来一起画。”
最后,连诺的牌子上画了一块糕点,付聿笙画了一张截红烛,白渺画了一本诗集,李晚书拿着笔还在画,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大白狗。
……
夜凉如水,林鹤沂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手上的线报,时不时皱眉。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一行人散了牌局,还能听见连诺懊恼复盘的声音。
他正想叫贾绣,就听见了后者的禀报:“陛下,李公子来了。”
林鹤沂目光微顿,低头继续看奏报:“他来干什么。”
贾绣却是低头一笑,出去把李晚书请了进来。
李晚书走进寝宫,步履轻快地笑着走近:“陛下怎么这么晚还在忙,明天还要赶路呢。”
林鹤沂头也不抬:“无妨。”
李晚书一愣,稍稍低头仔细打量了林鹤沂一眼,试探地问道:“那小的留在这陪陛下一会儿?”
“不用。”
李晚书一个转身,径直坐在了椅子上,好整以暇地观赏起寝殿内的装饰来。
林鹤沂的目光则在奏报上的一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
半个时辰之后,林鹤沂放下了奏报,起身到内间换下外袍,边走边说:“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晚书的声音竟不似平时谄媚,细听尽是温柔:“是,陛下辛苦了。”
随后传来的是脚步走远的声音。
林鹤沂换下外袍,正想让贾绣进来灭灯,忽见案上露出的一截红绳,愣了愣后走了过去。
穿着木牌的红绳手链静静地躺在桌上,他拿起一看。
一只笑得憨憨的大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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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御驾抵达柔安避暑山庄。
柔安避暑山庄历经几朝,又在梁朝大加修缮,远远就可见恢弘朱顶掩映于蓊郁绿叶之中,美轮美奂,恍如仙境。
御驾停在行宫正门外,金红宫门大开,羽林军肃立两侧,早已恭候多时。
青石御道一尘不染,两侧是参天的翠柏,林鹤沂走下龙辇步入其中,后面的马车上陆续下了人。
“去知会一声儿,让各位公子们先去各自的宫里安置了,歇歇腿。”
贾绣吩咐完小太监,正想跟上林鹤沂,却见前面二人,林鹤沂走在前面,李晚书紧随其后,虽并不交谈,但有种莫名的默契和一致,硬是把其他人隔绝在了外边。
被树影筛碎的阳光变成了光点萦绕在他们脚下,倒像是只这二人约好了来郊游似的。
他低头一笑,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
“小晚哥,我们吃好去玩蹴鞠诶?”连诺兴冲冲地冲下马车,却见李晚书已经走远了,他想追上去,想到李晚书身边的皇上,便只能在原地巴巴地看着。
“怎么站这儿发呆呢,快进去吧我都饿了。”凌曦点点他的肩膀。
连诺仍是看着李晚书的背影,嘴里小声嘟囔着:“上一次皇上对小晚哥那么好,小晚哥就出事了”
凌曦听清他在说什么,面上划过一丝尴尬,道:“你这脑瓜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现在世家被治得可服帖了,哪儿还会有那样的事儿啊,你就放一百个心。”
“真的呀?”连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当然是!快,咱吃了饭,扎那个草蜈蚣去。”
连诺这才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跟在了凌曦身后。
午后,李晚书吃饱喝足,躺在玄雎宫的廊下吹风,琢磨着怎么把林鹤沂拉出去兜风。
忽的,殿中传来动静,他转头一看,宫侍们正把林鹤沂的箜篌搬出来。
他倏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惊喜道:“陛下,今日这么有兴致。”
林鹤沂嗯了一声,抬手转着弦轸,修长手指轻轻一拨,流云般优美的琴声碧波一般荡漾开来,顿如春风拂面,心旷神怡。
他调了几个音,片刻后乐声顿起,起调平和灵动,如溪水出涧,潺潺而来。
李晚书又躺了回去,闭目聆听。
此曲名为《不思夜》,急管繁弦,极难演奏。常言若能奏出此曲,便可称为大家了。
林鹤沂第一次奏出《不思夜》时,刚满十二岁。
曲至重头,婚礼上的少女追随月神的指引逐青鸟而去,簪环作响,嫁衣翩跹,被围绕周身的花和风托着朝天空奔去李晚书正听得如痴如醉,却在一个音之后蓦地睁开了眼,转头看了过去。
这一下,恰好对上了林鹤沂早等在那儿似的眼睛
他尴尬地笑笑,立刻又转了回去。
毕竟李晚书不像是能听出来错了一个音的人。
这一曲下来,又错了几个音,李晚书强忍着回头的冲动,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等最后一个音奏罢之后才稍稍睁开眼睛往林鹤沂的方向看了一眼。
——咱们的陛下这是又想干什么呢?
此时微风入堂,恰吹起了林鹤沂轻轻垂在琴弦上的青色绸质衣袖,飘然如仙袂,抚过根根琴弦与那色泽醇厚的琴身,露出一段骨廓清晰,白瓷般透着莹润光泽的手腕,以及更下面的
李晚书“噌”地一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两步奔到了林鹤沂身边,想要看清那一截红色的是什么。
“陛下,你”
岂料林鹤沂施施然收回了手,把手严严实实地放进了袖子里。
“陛下,我昨天送你的”
林鹤沂借着收琴的动作把手挪到了一侧:“放肆,谁让你离我这么近的。”
李晚书只当没听见,还往他身边坐了坐,抓心挠腮地盯着林鹤沂袖子下的手腕看。
他盯了一会儿,恶向胆边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扑了过去,想抓林鹤沂的手。
林鹤沂猝不及防,险险侧身躲过,还一把拉起了箜篌挡在了二人之间。
“啊!”李晚书手忙脚乱地止住动作,险些整张脸撞在琴弦上。
林鹤沂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放下箜篌想拉他,却忽的听见了贾绣的脚步声,伸出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陛下,几位太守都到了,都按您的意思没有铺张,就在街旁,还能看见灯会呢。”
这几日是柔安的稻神节,行宫不远处的集市上有灯会,虽不及上京繁华,也别有一番风趣。
“好。”林鹤沂站起了身,他看着一脸挫败坐在地上的李晚书,冷着的脸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笑意:“你先去找小曦他们,我得先赴个宴,晚些再来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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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一行人到了洛太守安排的酒楼,临水而建,灯摇影晃,在夜风拂过的河面上洒下碎星万点。
李晚书捏着酒杯站在窗口,看着街上张灯结彩,各式花灯将不甚宽阔的街巷点缀得如银河一般。
“李晚书,你少在那装深沉了,快来玩喝酒!”凌曦在身后直嚷嚷。
好不容易出来玩,鹤沂还要和一帮官员吃饭打官腔,一点都放松不了。
凌曦今天玩的酒桌游戏用古代的话叫行酒令,名叫我行你不行,令主说一个自己曾做过的事,在座的没做过的要喝一杯,若有人也做过,则令主要喝一杯。
他捧着酒杯在心里狂笑,他可是正正经经的来自21世纪的人,把自己坐过飞机喝过咖啡这些事儿说出来岂不是要把他们喝趴下了。
不过这也只是在心里说说,他怎么可能这样欺负人,不靠那些他照样能成为今晚站到最后的人。
“我和陛下睡一起过!”
“哇!厉害厉害。”
和陛下睡一起,连诺想都不敢想,赶忙喝下一杯。
付聿笙和白渺、沈若棋亦然。
李晚书抓着酒杯,似在纠结。
凌曦怒目而视,砰砰拍着桌子:“李晚书你少在那儿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当初去侍寝完璧归赵了,快喝!”
李晚书面露尴尬,不情不愿地喝了。
过了一轮,凌曦又成了令主,他清了清嗓子,低声神秘道:“我——”
“我在鹤沂面前讲过荤段子。”
一众人面色涨得通红,忙不迭举杯喝酒。
只有李晚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凌曦:“你!!!你竟然?!什么时候的事儿?太过分了吧!”
凌曦不耐烦地指指他的酒杯:“哪儿那么多废话,你喝不喝?难不成你也讲过?”
我有这胆子就好了!
李晚书心中忿忿,猛地灌下一杯。
又过几轮,连诺实在喝不动了,趴在桌上求饶:“小曦哥,你高抬贵手让我们缓缓吧,我酒量不好,实在实在不能喝了。”
凌曦轻晃着酒杯,一想也是,自己都没喝几杯呢,而且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确实优势很大,一直这么赢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行吧行吧,那这一把就是福利局,我自己喝一杯”
他作思索状,突然勾唇一笑。
“我初吻还在。”
桌上一堆纯情童子鸡都红了脸。
连诺也管不了什么害臊不害臊的,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我的也还在,这次不用喝了。”
这时,厢房的帘子被掀开,林鹤沂被贾绣扶着走了进来。
凌曦笑着去勾他的肩:“你总算来了!来来来下一把我们继续。”
“不必下一把了,酒令我刚刚听到了,照规矩,这把我也该参加。”
凌曦一愣点头道:“行啊,其实没差的,这把算我送大家的,我喝就”
他的话蓦地消失在嘴边。
桌上的酒气仿佛都散了几分。
众人愣愣地看着林鹤沂举起一杯酒,喝了。
凌曦石化了。
连诺含着酒杯,头疼欲裂地努力思索着,凌曦说自己初吻还在,陛下喝了就说明陛下的初吻不在了陛下的初吻不在了陛下的初吻不在了
而李晚书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旁人或许没有发现,但他看得很清楚,林鹤沂拿的并不是新摆出来的杯子,而是——
是他的酒杯
灯火昏黄摇曳,他看着林鹤沂淡红而泛着水光的薄唇覆上杯沿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凌曦从石化中反应过来,小心翼翼观察着林鹤沂的神情:“鹤沂,你……”
林鹤沂笑着揉揉眉心:“喝得有些多了,你们先玩,我去坐一会儿。”
李晚书无措地盯着林鹤沂,想都不想就抬腿想要跟上去,想说点什么舌头却跟打结了似的:“陛、陛下,我”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凌曦死死拉住,摁在了桌上继续喝。
……
连诺实在醉得厉害,就下了酒桌跟着林鹤沂坐到了木塌上,透过窗户看见街上的各式花灯,一时手痒,催着满福下去买点材料上来想自己做几个。
等材料来了,他活动活动手指,两三下手里就多了一个精致可爱的花灯,引得林鹤沂都来了兴致,要了些材料学着他的样子做花灯。
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过于沉迷,连诺这会子都不怎么怕林鹤沂了,耐心地教着,时不时惊叹几句陛下真聪明。
李晚书搓着麻将,见他竟然有这般兴致,目光简直黏在了林鹤沂那边,输得底掉。
时至戌时,贾绣劝着林鹤沂先行回行宫,李晚书草草退了牌局,带着半醉着嘀咕个不停的连诺往回走。
他整一心只想早点见到林鹤沂,一路明灯花景都匆匆略过,恨不得飞回行宫。
忽然,他嚯地停住脚步,看着仍在嘀咕的连诺:“你刚刚说什么?”
连诺眨眨眼睛:“我明天给你们都做一个最好看的花灯。”
“前面一句。”
“让我想想嗯满福说,柔安的花灯要在上面写上愿望,然后到河边挂成一排陛下把自己的挂上去了,那他手里就没有了呀我明天给你们都做一个最好看的花灯,挂一个,自己留一个。”
李晚书愣了愣,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你知道陛下的花灯挂在哪儿吗?!”
连诺皱眉想了想,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应该应该是那。”
李晚书嗖的一下飞奔而去。
喧嚣的人群、炫彩的灯火、晶亮的河面,此刻都成了他身后模糊的背景,疾速晃过,万般声籁此刻都沉寂,耳边只有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河边那一排花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轮番划过,却抵不过他眼里的灼灼,一盏一盏,心似火燎。
终于,他看到那盏曾在林鹤沂手上的花灯,精致典雅,好看到不像是初学的人做的。
他伸出的手有些颤抖,花灯上的字李晚书太过熟悉,此刻被五彩的灯影映照渲染。
“愿作春风久,应与我情同。”
“李公子?李公子?”
贾绣看着眼前魂不守舍的人,无奈又喊了两遍。
李晚书堪堪回神:“啊?什么?”
“陛下今日喝的有些多了,早早休息了,您先回去吧。”
“哦,休息了休息了。”李晚书怔怔地重复一遍,仿佛是刚刚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面上显出失落:“怎么就休息了呢。”
贾绣耐心道:“这不是喝多了吗,明儿个见也是一样的。”
“好吧。”李晚书只得转身往回走。
只是走到拐角,他抬头看着玄雎宫高耸的殿宇,发了会呆,突然伸手抓住了围墙,一撑一跳。
做出这种事怎么能这么早就睡了呢。
他是怎么睡得着的!
李晚书翻进了围墙,放轻了脚步直朝主殿而去,殿内一片漆黑,他整箱推门进去,脚边却突然飞过来一片叶子。
他愣了愣,疑惑地看向外面。
又一片叶子飞出,直直朝着一个方向。
这回他明白了,林鹤沂不在殿内。
大半夜的,喝了酒居然不在屋子里待着!
他朝着叶子的方向走了过去,却没见到人影,除了一棵树之外就是围墙了。
李晚书福至心灵,突然抬头——
夜风吹拂的树叶间,林鹤沂坐在树枝上,衣摆轻扬,正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月亮。
李晚书吓得酒劲都去了大半,连忙走到他身下,缓缓问道:“陛下,你怎么在树上。”
林鹤沂低头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又抬头继续看月亮。
李晚书只好抓着树干,三两下爬上了树,坐到了林鹤沂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天上。
“许什么愿呢。”他问。
林鹤沂面色一怔,声音冷冷淡淡的:“自作聪明。”
李晚书半眯着眼打量着他的神色,一时吃不准这人醉没醉,想了想,突然往一个方向指了指:“萤火虫!”
林鹤沂随之看了过去,愣了愣,发现被骗后愤然转头看着李晚书,凤羽般优美的眼睛微微瞪圆了,昏黄的灯光也掩不住的清澈明润。
李晚书笑了。
这是真醉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林鹤沂第一次爬树的那天。
宫中的课程有很多,有一门专门讲各国各族信奉的神明,夫子自己就是云涉人,免不了在讲云涉所信奉的云乇娘娘时多费了些功夫,说起各种神迹也是信手拈来,活灵活现。
温习和祁言自小听着这样的传说长大,看闲书的看闲书睡觉的睡觉,一个字儿都没往耳朵里听,只有林鹤沂一如既往的勤勉好学,把云乇娘娘有关的事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自省七日,不杀生不动怒,第八日,于草木丰茂之地,见云乇。
他谨记着夫子说的话,恪守遵循,连温习又把自己的答案拿去抄都没有生气。
殊不知自己的异常,都被身后那一双眼睛看在了眼里。
第八日,向来早睡的林鹤沂看完书后没有洗漱睡觉,而是神神秘秘地在自己宫内的树下徘徊。
他是第一次爬树,站在林仞的肩膀上,手脚并用地艰难动作着。
等他好不容易爬上了树,认真整理好衣冠,平心静气,双手合十祈祷。
“云乇娘娘,如果您听得到的话,请您保佑父亲,伤愈病消,身体康泰。保佑我可以早些回家照顾父亲这个做不到也没关系,父亲比较重要,我愿意永远侍奉您。”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也保佑温习的风寒快些好起来吧。”
蹲在墙角吸鼻涕的温习微微愣住。
他呆了片刻才站起来轻声指挥着祁言和暗卫:“快快快,把萤火虫都放出来。”
正凝神祈祷的林鹤沂,就在那一刻见到了眼前的点点流光,先是零星的几点,不一会儿就渐成光河,漫天的萤火虫如晚星飘落,绕着自己慢慢飞舞。
他惊喜道:“萤火虫是云乇娘娘的使者,她听见了!她真的听见了!”
树上的少年身披月色,小心翼翼地看着落在指尖的流萤,眼底的光彩好似这片银河中的北斗星。
翌日,听说温习的风寒已经大好了,今日还去了北郊狩猎,林鹤沂又是一阵激动。
殊不知上山抓了几天萤火虫的温习吹了半天风后连路都走不稳了,连夜躲去了行宫养病
眼前带着些醉意,卸下防备的林鹤沂,和记忆力那个认真祈祷的少年渐渐重合,李晚书心底的柔情缓缓流泻而出,浓烈而汹涌。
“我是想说,如果陛下没在许愿的话,那确实有点可惜。”
林鹤沂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李晚书张开手,一只萤火虫慢慢飞了出来。
林鹤沂眼中有些怔忡,眼里微颤着漾开一圈涟漪,紧紧追随着那只萤火虫。
“愿作春风久,应与我情同。”李晚书念出那句话,牢牢注视着林鹤沂:“你刚刚在想的,是这个?”
林鹤沂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的凌厉:“你好大的胆子。”
“还有更大胆的呢。”
李晚书说罢,忽然靠了过去,一手绕过去撑在了林鹤沂身后,一手径直抓住了林鹤沂的手臂,慢慢往下捋下了他的袖子,摸到了那串着木牌的红绳手链。
轻轻摩挲着那红绳,近到呼吸相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是吗?”
林鹤沂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低头晃了晃脑袋,尽力想留住最后一丝清醒:“不是你放肆!”
他的话被堵在了李晚书胸前柔软的布料上,李晚书先是虚虚地揽着他,停顿片刻后越抱越紧,两人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口是心非没用,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林鹤沂头抵着李晚书的胸膛,没有说话。
李晚书低头嗅了口他身上的味道,看了他片刻,又说:“不过说真的,要是你不愿意,可以马上推开我,我还是只做男宠,好吗?”
话是这么说,抱着的手却是又紧了几分。
怀里的林鹤沂动了动,李晚书心里警铃大作,心跳都漏了几拍。
幸而林鹤沂只是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放松地躺进了他怀里,呼吸渐渐绵长。
李晚书忐忑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有一种巨大惊喜之后的不真实感,他低头深深地注视着林鹤沂,慢慢在他的发顶落下了一吻。
“这我可当你是认了的。”
午间的阳光落在脸上,李晚书慢慢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空荡荡的感觉,今日尤其突兀。
他还没反应过来,看清枕头边上那一圈红绳手链,心口一窒,猛地瞪大眼睛坐了起来。
林鹤沂呢!?
他冲出去的腿还没落地,就见林鹤沂擦着湿发从侧间走了出来,看着他的眼里有一丝淡淡的嫌弃:“你昨晚居然没沐浴就睡了。”
李晚书看着他极其自然地拿起红绳手链戴上,心头甜滋滋的,柔顺地认错:“对不起我昨晚太激动了。”
林鹤沂把一块毛巾扔在了他脸上:“洗完澡吃饭。”
午膳时,李晚书进宫后第一次和林鹤沂两个人同桌吃饭,布菜的贾绣频频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李晚书挺直了胸膛,像只打完鸣的公鸡。
饭后,林鹤沂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眼下的青黑还没褪下,冷飕飕地看了李晚书一眼。
李晚书讪讪一笑,半推半哄地想把人带出去玩,林鹤沂挣开了他,戴了顶帷帽,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朝行宫花园走去。
花园里,连诺正在放风筝,看见李晚书,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小晚哥!你快来”
看清他身边那个戴着帷帽的人影后,连诺急忙停了脚步,扭头又跑了回去:“没事了!”
李晚书嗤笑一声,拉着林鹤沂在厚厚的草坪上坐下。
惠风和畅,草长莺飞,李晚书看着身边的人,突然有种水到渠成的平静和满足感。
他心念一动,突然探身上前,把林鹤沂的帽帷拨了开来,定定地看着帽帷下那张出尘绝世的脸。
果不其然对上一双锋利的眼睛,林鹤沂冷冷吐出两个字:“放肆。”
李晚书十分讨打地笑了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所以想来看看这是不是真的是陛下。”
林鹤沂抬了抬眉毛:“这下放心了?”
李晚书点点头,很快又放下了帽帷:“放心了放心了,陛下恕罪。”
他放下帽帷,还低头整理了一番,直到那洁白的帽帷和林鹤沂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地垂在衣襟前,才又坐了回去,看着远处连诺带着莲子撒欢。
林鹤沂盯着帽帷被吹起的一角出神,其实有着不真实感的又何止是李晚书一个人,这曾经被自己视作最不可跨越、连看一眼都恐惧的鸿沟,原来越过去后是这般的风景独好,天地自此宽。
这里有眼前这个人,还有真正得以自由的自己
思索间,面前忽的扑来一阵清风,刚刚还在赔罪的李晚书竟然又掀开了帽帷,林鹤沂恼怒抬眸,下巴却被轻轻抬了起来
李晚书的脸在面前放大,透过帽帷的阳光在他微垂的眼睛上光影交错,气息交缠,唇上一片温暖柔软,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唇齿间。
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应与我情同出自晏殊的《喜迁莺·花不尽》中的“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
第55章 免娇嗔(二十)[VIP]
连诺正带着莲子玩蹴鞠, 一人一狗在草坪上快乐地奔跑,忽然莲子闻到了林鹤沂和李晚书的味道,嗷嗷叫了几声, 转着圈找两人的身影。
连诺被它壮实的身躯带了趔趄了下,往莲子跑的方向看了一眼, 嚯地脚下一软, 重重摔了个狗啃泥。
他来不及顾及摔得发疼的下巴, 在地上爬了几步死死抓住了莲子胖乎乎的后腿。
“莲子!!!不要过去呀!!!”
他急喘了几口气, 怀疑自己眼花了, 又慢慢抬头看了眼
啊啊啊啊啊啊!
小晚哥把头伸到陛下的帷帽里面干什么!!!
小晚哥还能活过今天吗!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抱起了还在使劲往前刨的莲子,摇摇晃晃地转身就跑,仿佛后面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一般
这个吻只辗转了一下便结束了, 若不是莲子叫的的几下, 林鹤沂几乎要忘记这还是在外面。
他一把推开了李晚书, 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帽帷,气息明显有些乱了:“你发什么疯。”
李晚书仰天大笑了几声, 大张着双臂躺在了草坪上。
带着帽子的林鹤沂不知道, 他此刻也是面色微红,心跳如擂鼓。
这一切都有些梦幻。
他竟然真的和林鹤沂好上了。
两情相悦的那种!
这男宠真是当对了。
他看着身边仙姿玉貌的心上人, 觉得这人身上每一处都完美至极可爱至极,忍不住想碰碰他。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伸出手一点点地挪过去, 从袖口伸进去, 勾住了林鹤沂的指尖。
林鹤沂的帷帽动了动, 似乎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握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那股酥麻顺着指尖直流进李晚书心里。
“我要去看一下新建的大坝, 晚上见。”林鹤沂站了起来。
李晚书躺着对他摆摆手:“晚上见。”
看着林鹤沂的身影走远,李晚书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哼着小曲往回走。
快到碧心阁时,碰上了急吼吼赶路的连诺,两人刚照上面,连诺大喊了一声:“啊!”
李晚书一头雾水:“怎么了?”
“小晚哥!”连诺冲上来仔细打量着他的全身:“小晚哥你没事?我还想叫小曦哥来救你呢!”
“救我干什么?”
连诺环视了下四周,把他拉到一旁紧张道:“你冒犯陛下!我看见你看见你把头都伸到陛下帽子里面去了!”
李晚书很是无语,这么温情美好的事儿,怎么被连诺说的如此猥琐不堪。
“你可别嚷嚷了,”李晚书瞪他:“要是陛下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连诺连忙做了个把嘴封住的动作。
李晚书拢了拢衣服,又说:“还有,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我是陛下的男宠,和陛下亲近怎么了?”
“哦哦哦,”连诺想都不想,光顾着点头,过了会儿才说:“诶,那我、我们都是陛下的男宠啊,谁也没和陛下这样啊。”
李晚书的头一扬,睨了他一眼:“我和你们能一样吗?我是宠妃,我和陛下心心相印,以后更亲密的事儿还有的是呢,别一惊一乍的。”
连诺又是一阵点头,忽然又琢磨出点什么,从前他们调侃李晚书是宠妃,他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他心中大骇,大张着嘴巴看着李晚书:“小晚哥你你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你和陛下真的、真的好上了吧。”
“粗鄙,”李晚书斜了他一眼,抬腿往里走:“什么叫好上了,那是情投意合,顺理成章。”
“小晚哥!”连诺着急地跟上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小晚哥,哎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就是,你别这么冲动呀,陛下是皇帝,他想和你好就和你好了,他要是不想和你好了,就就一句话的事,你要是真喜欢皇上了,要是以后他不喜欢你了”
李晚书突然停了脚步,直直地看着连诺:“我是真的喜欢皇上。”
连诺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不知怎么的突然不是小晚哥了,他身上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气质,和陛下带给自己的感觉很像,却从未在小晚哥身上出现过。
李晚书继续说:“我也不怕什么以后,不用为我担心,如今这样,我很欢喜。”
连诺生怕是自己没讲清楚,正想再慢慢说一遍,却对上了李晚书认真而坚定的目光。
他愣了半晌,慢慢点点头。
小晚哥那么聪明,应该不会让自己吃亏吧
李晚书回到碧心阁,见小芝麻正在整理他的闲书。
他连忙招呼人:“芝麻芝麻,快过来。”
小芝麻连忙放下书,小跑到他身边:“公子,怎么啦?”
李晚书:“你自己去或者叫人去都行,去街上最好的饰品铺子,挑些最好的回来,要看着雅致、不花哨的。”
说完又加了句:“我私库里的钱都拿去,别省着。”
小芝麻连连点头:“我自己去就行了,这么贵的东西自己去放心。”
临到门口他不确定似的又回头问了句:“公子,是你自己戴吗?”
李晚书忙着对镜自照:“是是是,快去快回,我还要洗个澡呢。”
等沐浴完,李晚书细细地在手腕和耳后涂了些兰花香膏,坐在镜子前面,时而陶醉傻笑,时而皱眉思索。
啧,镜子里的这张脸吧说实话不算难看,看久了甚至还还能品出点姿色,但站在林鹤沂身边,确实平庸了些。
林鹤沂对着温习那张脸都能冷冷淡淡,到了李晚书这里反倒喜欢上了,真是吃不了细糠
呸呸呸,胡言乱语,明明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早已突破了世俗的皮相,狠狠击穿了林鹤沂内心的冰封,又命中注定地契合了他孤独的灵魂。
总之,天生一对
小芝麻进来的时候,看见李晚书正对着镜子笑得诡异,轻轻打了个寒颤。
李晚书只看了眼他精心挑选回来的饰品,挑出一只簪子,一个腰挂,刚一戴上,小芝麻就眼睛一亮。
李晚书刚进宫时把自己打扮得跟个彩线纺锤一样,惹人耻笑,小芝麻还以为他审美有问题,自己还专门学了些穿衣打扮的学问打算帮帮他。
如今一看,这不是会打扮吗。
小芝麻仔细一闻,嗯,身上的味道也好闻,原来他知道什么才是香的。
直到傍晚陪着李晚书去了玄雎宫,小芝麻才知道李晚书今天这屏是为了谁开的。
林鹤沂刚坐下准备用膳,看着自己对面坐下的李晚书,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一丝轻笑:“你也真是够闲的。”
李晚书眨眨眼,一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样子:“怎么了陛下,我洗了把脸就来了,还不算邋遢吧?”
林鹤沂懒得多说,提起筷子吃饭。
吃完了饭,二人出了行宫,走在灯火喧闹的街头。前一天两人都醉了,都还没好好欣赏柔安的灯会夜景。
二人身姿颀长,气质出众,在人来人往的夜市街上格外引人注目。
李晚书被一个画糖人的铺子吸引,双手齐动和老板比划着莲子的样子。
“哥哥哥哥,你们要买花吗?这是最后几支啦,卖完我就可以回家啦。”一个小男孩捧着几支月季走了过来。
“我全要了。”李晚书伸手去拿花,同时朝小芝麻伸了伸手。
“李晚书。”林鹤沂突然出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是孤的男宠,买花这事儿,是不是该由孤来做?”
李晚书一愣,倏地收回了手:“陛下所言极是。”
贾绣给了那小孩一个银锭,林鹤沂接过花,递到了李晚书手上。
“谢谢哥哥,祝哥哥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小孩说完,捂着手里的银锭转头乐呵呵地跑了。
伙伴们还嘲笑他让两个男人买花,亏了他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这二人的关系不一般
李晚书捧着花,一路和林鹤沂并肩走着,没一会儿,两人手上又多了几个小玩意儿。
走到一处糖人铺子前,透过轻晃的花灯,他蹙眉朝一处看了过去。
可不就是刚刚说这是最后几支的那个小男孩,手里捧着一大堆花,正在和一堆情侣可怜巴巴地说着什么。
林鹤沂自然也看见了,面色有些冷。
林仞几步走上去,揪着那男孩的后颈走到了林鹤沂面前。
男孩起初还挣扎着,看见是这两人登时住了嘴,低着头不说话。
李晚书没好气地弹弹他的脑袋:“小小年纪不学好,若是真的吃不起饭了,就去县衙,官府会帮你的。”
小男孩垂头丧气地摇摇头:“多谢大人好意,小的吃得起饭,只是只是想攒些零花罢了,二位贵人行行好,我再也不敢了。”
几人默不作声,都等着林鹤沂发话。
林鹤沂看这孩子衣裳厚实,体型正常,想来说的不假,盯了他一会儿,说:“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此话一出,那男孩倒没什么,林晚书的笑容却忽然僵了僵。
“不过,你还算讨人喜欢,所以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望你切记,以后别再骗人,纵有已经被你骗了的人,尽早坦白为好。”
男孩忙不迭地点头,林仞这才放人。
“走吧?”
林鹤沂转头对着李晚书,挑眉看他。
“好好。”李晚书喉结动了动,慢慢跟上。
******
灯市的另一头,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出什么纰漏的崔循正往行宫赶。
他有事拿不准主意,索性亲自来了柔安征询林鹤沂。
马车猛地停住,前面传来一阵惊叫,他连忙起身掀开帘子查看,只见一个少女正瑟瑟发抖地倒在地上。
鱼龙夜舞,她的眼眸似这长街上的灯火,热烈而通明地铺满了心神。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免娇嗔(二十一)[VIP]
二人从灯市逛了回来, 进了玄雎宫,在内殿门口同时停了脚步。
贾绣和小芝麻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夜色迷蒙, 二人衣角轻触,李晚书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看着林鹤沂的眼神带着一丝青涩的紧张。
林鹤沂的眼睛看过来, 静谧如月下平湖, 清晰地映着李晚书的轮廓:“是有什么想说的话?”
李晚书愣了一会, 点头, 又摇头,过了一会儿,再点头。
林鹤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仿佛是思索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李晚书靠近了, 上前轻轻环住了林鹤沂, 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是一片温柔的海,连夜风经过时都放慢了几分。
林鹤沂不由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晚安。”
林鹤沂微微侧头, 眼睛眯了起来:“就这样?”
李晚书眨眨眼, 恍然大悟,眼中浮上笑意, 迅速低头在他的颊边印了个吻,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鹤沂抿了抿嘴,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不早了, 歇息吧。”
李晚书虽有些不舍, 但还是点点头, 殷殷目送着林鹤沂走进内殿。
林鹤沂走了几步,脚步顿了顿:“关门。”
“哦哦。”
李晚书回过神, 贴心地帮他把门关好了,站在外面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才带着小芝麻往碧心阁走。
而门另一头的林鹤沂,看着被关上的殿门,愕然过后,恼怒地闭了闭眼
小芝麻跟在李晚书身后,看着走路步子快飘起来的李晚书,纠结要不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他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尤其是对林鹤沂。
刚刚皇上的意思明显是让公子留下来吧。
公子平日里总是做出一副曲意逢迎,恨不得贴到皇上身上去的样子,怎么如今真的到了两情相悦这一步,反倒矜持木讷起来了。
小芝麻知道李晚书远不是外人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人们看到的只是他想要表现出来的化相,他真正的想法不得而知,真正的情绪从不外漏。
只是现在,李晚书的喜悦那么明显,似乎连飞扬的发梢都在诉说着欣喜。
“公子,”他看着李晚书,真心说道:“恭喜。”
李晚书笑容一僵,带上了些赧然:“我是不是太激动了些。”
“不会的公子,”小芝麻连忙摆手,想了想,又说:“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早就看出来,陛下肯定也喜欢你的。”
这下李晚书是真的愣住了,半天才颤巍巍说了个“啊”字。
小芝麻笃定地点点头:“陛下在你面前是不一样的,一开始就是这样,他和你在一起,总是笑着的,哪怕脸上看不出来,眼睛里也一定有。”
“是、是吗?”李晚书难得磕巴起来。
小芝麻用力点头。
他还没说,其实李晚书在陛下面前也是不一样的。
“所以公子,刚刚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啊?”
李晚书一头雾水:“留?留哪儿去?”
小芝麻指指他们身后:“玄雎宫啊,陛下刚才应该是让你关门然后留下来吧。”!!!
李晚书倏地瞪圆了眼睛,突然回想起自己关上门后贾绣在一旁露出的诧异神色。
他摇着头,不知在说服自己还是小芝麻:“这、这不好吧,我们,我们还刚刚确定了关系,我们还”
——还没什么名份。
等等,名份!
李晚书简直想抽自己一脑瓜。
他怎么就忘了!自己现在是男宠!皇帝和男宠,这不是天经地义吗!这不是现成的名分嘛!
他急吼吼地转身,看着玄雎宫内已经熄灭的灯光,欲哭无泪。
他现在偷摸进去行吗,保证没有一丁点儿声音的那种。
******
翌日清早,李晚书早早就到了玄雎宫,本想和林鹤沂一起吃个早饭,没想到却碰上了崔循也在。
崔循没想到大早上的就能见到李晚书,实打实吃了一惊,他与李晚书许久未见了,没想到此人竟是脱胎换骨,犹如换了个人一般。
果然还是陛下会调教人啊。
“李公子,别来无恙。”
李晚书对他点点头,他最近心情好,连带着看这个老好人大舅哥都顺眼了许多,难得没有在心里翻他白眼。
林鹤沂轻轻撇着茶杯里的浮沫,道:“表哥难道不是昨晚就到了柔安吗,怎么不派人来知会一声。”
崔循脸上的尴尬神色一闪而过,只讪讪道:“我哦,微臣是有事耽搁了,陛下恕罪。”
林鹤沂笑了笑:“无妨。”
李晚书看着林鹤沂略含深意的笑容,看了尚红着脸的崔循一眼。
这大舅哥,难道惹上什么事了?
接下来,崔循事无巨细地将龙骧军军务向林鹤沂禀报了一遍,大到军训规划,小到一个伍长的家眷往军营里卖糍粑该如何惩处都要来征求林鹤沂的意见。
林鹤沂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渐冷的茶杯,在他说到一个副将要娶二房了自己应该随礼多少合适时终于忍无可忍:“崔循,这个你就自己决定吧。”
崔循愣了愣,似乎很不赞同:“啊,可是,微臣身为主将,这虽是小事,却关系到主将的为人处世”
李晚书站了起来,不耐道:“崔表哥,陛下是来避暑休养的,怎么反倒要管的事还多起来了?你要实在不知道主将该怎么做,不如去问问祁将军吧好吧?”
“这、这就不必了吧”崔循讪讪道。
眼前二人还一唱一和地下着逐客令,自己这么做也确实不妥,并且
他想到那一抹倩影,心跳快了些,当即告退。
“这回倒是走得爽快。”李晚书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声。
******
傍晚,林鹤沂去参加已致仕的老将军寿宴,李晚书一个人闲得慌,缠着他一同去了。
到了施将军的府邸,远远便听见锣鼓齐鸣,走近了更是丝竹舞曲不断,满堂笑语盈盈。李晚书跟着林鹤沂下了马车,只见大门歇山顶巍峨高耸,门口两座半人高的纯金麒麟亮得晃眼。
李晚书思索着这位将军的生平,目光中带了一丝探究。
从林鹤沂下马车那一刻起,一切舞乐暂停,恭候在门口的施老将军面色红润地跪地相迎:“参见陛下!陛下能来,老夫喜不自胜啊!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林鹤沂淡笑着对他点点头。
“陛下请。”施老将军引着林鹤沂往主位走,全程没有看李晚书一眼。
李晚书挑挑眉,不甚在意地跟在林鹤沂身后。
直到到了坐席上,仆从引着他入席,他的脸色才沉了沉。
他的座位离林鹤沂的主座隔了得远远的,虽是上位,却和周遭几位华衣琼钗的贵妇人离得很近。
别说是他不愿意了,那几位夫人也是勉强维持着贵族的仪态,其实脸上不难看出为难和尴尬,不约而同地侧过了身子,撇过脸去生怕和他对上。
李晚书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正想直接质问,林鹤沂却先他一步开了口:“施老,在孤身边给小晚加个位置。”
施老将军面露惊讶,沟壑纵横的脸上鄙夷之情一闪而过,却只是作惶恐道:“是下人疏忽了,快,把这位李公子的椅子挪得离陛下近一点。”
“不是近一点,”林鹤沂的声音是许久未见的清晰冷厉:“是在孤的身边。”
席间因林鹤沂的到来本就安静,此刻更是鸦雀无声,宾客们目露惊诧。
陛下的意思,要让这男宠坐正席主位,皇后的位置。
这是何等宠爱!
而李晚书自己又何尝不是受宠若惊,若不是怕丢了份,李晚书自己都想问问林鹤沂这是要做什么。
施老将军的面色一僵,阴恻恻地李晚书身上瞟了几眼,硬声扯出一个笑来:“是,是。”
待座位布置好后,李晚书按捺着心里的N瑟,慢慢坐在了属于皇后的座次上,看了眼林鹤沂还绷着的脸,便从桌子底下伸出手去勾他的手,摇了摇。
林鹤沂轻轻反握住了他的手,却仍未准开席。
李晚书的嘴角慢慢勾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转向林鹤沂:“陛下,小的敬您。”
施老将军愣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胡子都气得抖了抖,青白着脸对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呈了酒杯上来,施老将军高举起一杯,强笑着看向二人:“陛下李公子,老夫,敬您二位一杯。”
李晚书对他宽宏一笑,举杯浅饮。
“开席吧。”林鹤沂这才松了口。
丝竹软曲顿起,施老将军总算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闷声不语,狠狠灌了杯酒。
李晚书心里甜丝丝的,若不是现在人多,简直想把人摁在怀里亲一遍。
他殷勤地为林鹤沂布菜,眼前的一切都顺眼起来,连离谱的弹错了音的曲子此时听来都别有一番意趣。
可是。
他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又错了一个音。
这琴娘是有些紧张?他思忖着,身体无意识地挡在了林鹤沂身前。
就在这时,余光中寒光乍起,施老将军身旁的婢女突然自袖中拔剑,雪白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直朝施老将军而去,赫然是天净教的手法!
几乎是同时,另一柄刀刀锋已至,林仞手持长刀,悍然挡在了施老将军身前。
宾客受到惊吓,纷纷尖叫逃窜,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倒了琴,叮咚作响。
电光火石间,李晚书突然想起前几日林鹤沂故意弹错的曲子和今日种种,脑中闪过了几个想法,倏地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他一把将林鹤沂扯到了自己身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别告诉我,你为了查天净教,来这里以身犯险?!”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免娇嗔(二十二)[VIP]
“你别告诉我, 你为了查天净教,来这里以身犯险?!”
李晚书抓着手腕的力气有些大,林鹤沂感受着腕上的痛楚, 并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平静道:“这件事很重要, 我必须亲自来。”
“有什么事能比你还重要!”李晚书颈侧青筋暴起, 胸口的火气掺着一丝隐隐的后怕, 灼烧得他脑仁一阵阵地疼:“天净教全是一帮疯子!万一出什么意外呢?你要是受伤怎么办?”
想到刚刚那个杀手和林鹤沂的距离, 他眼底倏地升上了一层阴翳。
手腕上的痛楚愈加明显, 林鹤沂轻轻转了转手松开了一点空间,同时圈住了李晚书的手掌。
掌间微凉的触感稍稍唤回了李晚书的神志,手比脑子更快一步握紧了林鹤沂的手,愣了愣后低头一看, 猛地松了松手。
“手都红了, 你怎么不说啊。”李晚书用指腹碰了碰那泛红的地方, 举了起来轻轻吹着气。
林鹤沂面上有些不自在,往回扯了扯, 一点点缩回来:“还在外面, 不成体统。”
李晚书挑眉,一把又抓回了他的手牵在身侧, 转头注意起外头的动静。
女杀手一击不成,转眼就咬破嘴里的毒丸自尽,林仞立刻去掐她的咽喉都来不及。
除此之外再不见其余刺客, 宾客们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大气儿都不敢喘地盯着这边的动静。
李晚书思忖片刻, 想明白什么,语气忽地带上了几分兴味:“他们的暗号在琴声里?那几个错音?”
林鹤沂淡淡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晚书往外看了一眼:“那琴师对,不能抓,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在研究这个。”
联想到前几日林鹤沂弹箜篌时自己捣鼓的那几个错音,李晚书看向林鹤沂的目光炽热起来。怎么会有如此冰雪聪明的人,简直是全身上下挑不出一处不好的。
“把施老将军的帐跟他好好算算,回行宫。”林鹤沂撂下这句话,径自往外走。
李晚书立刻跟上。
这施老将军也实在是一个太给他面子的说法,事实上世家拿得出手的几个将军早在温晗手上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还能舔着脸自称将军的都是些沽名钓誉的军混子。
他说林鹤沂怎么会赏脸来这种人的寿宴,对着完全逾制的大门的都能无动于衷,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但是想到林鹤沂今日所作所为,李晚书还是有些生气,几步冲上了马车。
“陛下是什么时候发现,天净教是用这种方式传递信号的?”李晚书一手托着那白瓷一般的手臂,一手小心地替林鹤沂涂着伤药。
林鹤沂闻到膏药的味道微微撇过了头:“早些时候的密报上说,天净教作案现场都能听见哨声,后来因为太容易暴露,他们大概改进了方式,在容易打草惊蛇的场合混进乐团,故意奏错几个音,出错的几个音,就是他们想要传的信号。”
李晚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个,陛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鹤沂抿了抿嘴,明显不想回答的样子,可沉默了会,还是说:“云蹊卫养了专门的鹦鹉去听哨声,至于后来的,陈钊司盐都尉府出事前,府上开过赏兰会,我去了。”
李晚书扣着他手腕的指尖明显紧了紧,停顿了片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然后呢。”
“琴师错了几个音,回宫后都尉府就出事了,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去了,他们临时改变了计划。结合之前的哨声,那错了的琴音想传达的应该就是‘暂且不要动手’。今天,琴音又错了,那就是‘立刻动手’。”
李晚书眼睛眯了起来:“刺杀失败之后,后面那几声就是‘撤退’?”
林鹤沂看着窗外,点点头。
李晚书脑中闪过几个画面,颇有种豁然开朗之感,看着林鹤沂眼神在赞赏之下更多了一层静静蛰伏着的独占欲:“陛下英明。”
******
二人回到行宫的时候,林鹤沂手上多了一圈纱布和一个丑陋的蝴蝶结,他几次想要解下来都被李晚书按住了手,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鹤沂!你们回来啦,我”凌曦手里抱着一个蹴鞠,一阵风似地跑到了他们面前,眼神落在二人十指相扣的双手上,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你们这,你们”他磕磕巴巴地指着两人交握的手,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林鹤沂面上有微不可见的赧然,轻轻挣脱了李晚书的手走到了凌曦身边:“我们去走走吧。”
凌曦还是一副没缓过来的样子,愣愣地点点头,上前挽住了林鹤沂的手臂。
李晚书看着空了的掌心,叹了口气,自己先回了碧心阁。
晚饭后,林鹤沂要看折子,李晚书晃悠到了行宫的观星台上,打算和兄弟们聊聊天解解闷。
而刚和凌曦打了个照面,后者就迅速转过了头,还拉着连诺一起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一头雾水,提溜着酒壶走过去,在二人旁边坐下:“怎么了?凌乐正。”
“没什么。”
李晚书和连诺对视了一眼,连诺指指凌曦,又指指自己的眼睛。
李晚书看了过去,凌曦的眼角泛着红,竟是刚刚哭过。
“怎么了这是?”他放下了酒壶,歪过头看着凌曦。
“不关你的事,我没事。”凌曦吸了吸鼻子,把头撇向一边。
李晚书点点头,又把头转了回去,单手抬起酒壶灌了口酒,想着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片刻安静后,却忽然听见了自身侧传来的啜泣声。
凌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是我只是突然很想我的一个朋友。”
这哭声来的猝不及防,李晚书和连诺手忙脚乱地去找身边可以擦眼泪的东西。
凌曦哭得满脸泪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里,自顾自地说:“其实宫里没人敢和你们说,鹤沂会选你们进宫,就是因为你们和他有相像的地方,但是你们都比不上他。”
连诺听得云里雾里的,跟着李晚书一道安抚他:“是是是,都比不上,都比不上。”
“是真的,我、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啊,”凌曦抹了抹眼睛,接着说:“他、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喜欢鹤沂了。”
“那时候,鹤沂生冻疮了,王朝夕不允许教室里的炉子生得太暖或者学生带汤婆子,他就把热水袋藏在衣服里,手烫暖了再去贴鹤沂的手,肚子上都被烫出一个大泡……后来鹤沂被那个疯阿姨下了毒,那段时间鹤沂的吃食都是他先试过的还有很多很多事。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他什么都没得到呢。”
他说到这里,似乎已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晚书,把头埋进了双膝间,呜咽出声:“要是他还在就好了……我想不通,为什么是李晚书呢,为什么是这个李晚书呢,为什么宁愿是李晚书都不是阿习呢他在天上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啊。”
李晚书的面上有些复杂。鄙
他沉默了一会,一手搭上了凌曦的肩膀,停顿片刻缓缓道:“凌乐正,我听懂你的意思了,我向你保证,我对陛下的喜欢,绝对不会比那个人少,他为陛下做的一切,我都可以做到,他要是知道了,绝对会很欣慰的。”
凌曦依旧把头埋在膝盖里,不知听进去没有。
许久之后,他默默转了个身,从身后的琴盒里拿出了一个琵琶。
连诺正愁无话可说,见状立刻恭维道:“曦曦哥,你还会琵琶啊。”
“废话,我这乐正的官职也不是随便给的。”凌曦边说,随手拨了几下琴弦,哀婉柔美的琴音便流淌出来。
一些被刻意封存的回忆也随着琴音在脑海中逐一释放。
总是吵吵闹闹的四个人,不知哪天谁又出了个馊主意去干什么坏事,结局总是被姜皇后一人一个脑瓜崩,温习的一定格外的用力。
他总能记得那时温习看向林鹤沂的,温柔得晃眼的眼神,明明是就是几年前的事儿,却遥远得像已经过了一辈子一样。
他停了手,捧起酒坛仰头灌了下去,然后抱着酒坛发呆。
连诺盯着他看了半晌,听了凌曦的弹奏之后,不知怎么的突然福至心灵,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曦曦哥,你是不是,也很喜欢你说的那个人啊。”
凌曦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
李晚书觉得连诺简直是在危言耸听,绝对会被凌曦收拾。
不想,却听见凌曦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一笑。
“怎么怎么可能不喜欢啊,我那时,刚刚穿越到这里如果不是阿习,我就就差点被抓去净身了,他是太子,还那么帅,我都要以为他就是我的穿越文男主了”
李晚书全身僵硬了一瞬,嗖地一下,把搭在凌曦身上的手收了回来。
第58章 免娇嗔(二十三)[VIP]
晚上李晚书陪着林鹤沂在书房看折子的时候, 明显心不在焉。
林鹤沂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理完手上的东西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李晚书倏然回神, 走过来拿起衣架上的披风披在了他身上:“看完了?”
“嗯,你有心事?”
李晚书一愣:“额, 有也算不上。”
林鹤沂自己系着披风的结绳, 慢慢走到了窗边:“我以为你会说没有, 毕竟你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李晚书讪讪一笑, 跟着走到了他身边:“我对陛下, 若非实非得已,不然绝无隐瞒。”
“实非得已”林鹤沂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弯唇笑了笑:“无所谓了。”
李晚书被这笑勾得心痒痒,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倾身过去从背后将他圈在了怀里, 林鹤沂愣了愣, 手慢慢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两人双手交缠,依偎着共浴月光
“行了, 该睡了。”林鹤沂拍拍他的手, 转身向寝殿走去。
李晚书记着上一次的教训,紧紧跟在林鹤沂身后, 大有林鹤沂不发话他就不走的架势。
他磨蹭着,纠结是不是该问问自己能否留下来,却在走近床榻时, 浑身一震。!!!
两个枕头!是两个枕头啊!
他太过惊喜, 竟是直接站在了原地, 炯炯有神地盯着那两个枕头。
林鹤沂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颊边迅速染上一抹绯红, 快步走向床榻,道:“熄灯,睡觉。”
李晚书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林鹤沂上了床,走到了灯罩前,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眼双手交叠睡好的林鹤沂,笑着吹灭了灯。
霎时间殿内由琥珀变成了银白色,李晚书踩着一地霜也似的月光,轻手轻脚,慢慢地上了床。
紫檀木的大床很稳,在他刻意放轻的动作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撑着床,一点点地平躺下来。
看林鹤沂这规矩的睡姿,今晚应该是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初时的忐忑渐渐消弭,李晚书的内心竟是出奇的平静。
虽然眼下,自己对林鹤沂的爱意已经满溢于胸膛,但是说实在的,若真要到那一步,他的第一反应大概还是懵住不知所措。
他睁着眼,微微侧头看着林鹤沂,标准到像是模子里做出来一般的睡姿,月光为那张白瓷一般的精致面庞笼上一层银纱,乌黑柔软的鬓发蜷在额间,随着呼吸浅浅颤动,比平时多了丝不设防的脆弱与乖顺。
“晚安。”李晚书在心里对他说了声,转过头渐渐睡去。
只是入睡到一半,自小培养的警觉就把他唤醒了。
林鹤沂的呼吸明显乱了几分,而后忽然撑起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直勾勾到李晚书闭着眼都能感受到那是直勾勾的。
李晚书纠结着要不要问问他怎么了,难不成他好不容易平息了那种兴致林鹤沂却想试试了?
但他可以肯定,如果这时候睁开眼,林鹤沂肯定要生气。
下一刻,林鹤沂伸手推了推他。
李晚书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怎么了陛下。”
“你,睡里面来。”
“啊哦。”
虽然不知道对方在抽什么疯,但是照做总是没错的。
李晚书从善如流地起身跟林鹤沂换了个位置,睡到了里面。
再一次睡下后,林鹤沂竟然破天荒地摒弃了一贯的睡姿,侧着朝向了李晚书,又盯着人看了会。
李晚书一定猜不到,此刻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睡在里面,应该就逃不掉了吧。
感受到林鹤沂逐渐绵长的呼吸,李晚书睁开眼,伸手轻轻抚上了对方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后,又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才放心睡去
翌日清晨,清澈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林鹤沂的睫毛颤了颤,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这一觉竟是前所未有的惬意与安心。
落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段光洁修长的锁骨,他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整个人都陷在了李晚书怀里,李晚书一手搭在自己腰上,另一只手正在自己脑袋底下垫着。
头顶硬硬的,是李晚书的下巴正抵着自己的发顶,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头发上。
林鹤沂的思绪被切断了一瞬,在感到自己的脸完全热起来之前,推了推李晚书。
李晚书幽幽转醒,看着已经坐了起来准备喊贾绣的林鹤沂,迷迷糊糊地问:“陛下,你这么早起了?”
林鹤沂揉了揉眉心,借此掩盖自己泛红的耳侧:“到早朝的时辰了。”
“嗯?”李晚书半抬起了头,眯着眼睛看向他:“不是来柔安了吗,去哪里上早朝?”
林鹤沂深呼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被子:“我去看几个折子。”
脚还没落地,就被腰间的一双手又缠了回去。
“还早,再睡一会。”
这一下又把林鹤沂拉回了原地,甚至比醒来时靠得还要近,他正想挣扎一下,李晚书却抬了下手,细腻柔滑的被子就这么罩在了他头上。
李晚书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
再次醒来已经快巳时了,贾绣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进来:“陛下,大将军来了。”
……
半醒不醒的林鹤沂嚯地睁开了眼,周身散发出一股冷意,坐起身拉开了床幔:“让他等着。”
李晚书打着哈欠一道起来:“他这时候来这做什么?”
无人回答,林鹤沂让宫侍伺候着熟悉穿戴齐整,淡淡扫了他一眼:“快些,别磨蹭了。”
李晚书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起来梳头
祁言在书房等了许久,看见的就是那二人相携而来的身影,倒影交叠,亲密无间。
他眼神黯了黯,绷着脸沉默了会才俯身对林鹤沂行了个礼:“陛下。”
“有事吗?”林鹤沂越过他坐到了主位上。
“无事。”祁言看了眼李晚书,吐出两个字。
林鹤沂刚想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扭头看着祁言。
祁言自知失言,顿了顿,又说:“来练兵,到时候也可以护送陛下回京。”
林鹤沂端起茶,勾了勾嘴角:“辛苦祁将军了。”
一阵沉默。
祁言把目光从始终回避着自己的李晚书身上收了回来,正声道:“陛下上次赠臣的图纸,北翊军已经把东西做出来了,这次也一并带来了,陛下可要看看?”
林鹤沂愣了愣,眼中划过一丝惊喜,面上却只是沉吟了片刻,道:“同孤一道去看看吧。”
祁言点点头:“自然。”
涉军大事,李晚书知趣地没有同去,只是离开了大殿,独自去了殿后的抱厦里看书乘凉。
话本正看到高潮,突然手上一空,刺目的光芒让他眼睛不自觉地眯了眯,看清了身前的人影,微微挑起了眉。
他一伸手又把自己心爱的话本夺了回来,仰头看着祁言:“你不是和陛下看军械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顿了顿,不可思议地看着祁言:“你不会是故意把他支开的吧?他肯定要生气。”
祁言沉沉地看着李晚书:“我管他气不气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怕他?”
“废话,我是男宠,我不怕他像话吗?”
祁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突然闭紧了嘴,最后才慢慢说出一句:“既然你们那你是不是不会走了?”
李晚书哗啦哗啦翻书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停滞了片刻,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我,李晚书,只是一个男宠,我能去哪里?”
“不是这样的小晚,”祁言蹲了下来,双眸注视着他:“如果你想走,我必护你出京,和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不想走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拿回拿到。”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话被李晚书突兀打断。
李晚书把话本丢在了一边,眼神变得凌厉:“我想要什么、我该如何得到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我是一个男人,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祁言怔怔地和他对视了半晌,最后还是妥协似的低下头,低落道:“好,我确实、我想的不够妥帖但是我说的话永远奏效,你何时来找我,我都在。”
说完这句,他把李晚书丢开的话本又放在了他手边,转身离去
祁言离开后,李晚书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翻了几页话本也始终看不进去,最终狠狠合上了本子,猛地站了起来。
好吧,刚刚说话好像有些重了,他还是应该跟祁言说明白,自己只是不想被他这么管着而已。
他一路大步流星,经过几个地方就没看见祁言的人影,最后只能循着记忆想去祁言住过的地方碰碰运气,果真隔着窗户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嗯其实我刚刚是在气头上,我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在我心里是很重要的人。
他边走近边斟酌,却在往里瞥了一眼时浑身一震,整个人呆愣当场。
O帝温习的画像早被明令清理得差不多了,或许是因为行宫偏远,这宫殿在柔安避暑山庄内也不算起眼,墙上竟然挂着一副温习午后小憩的画像。
盛夏的树影微摇,少年神情倦懒地躺在摇椅上,身边还蜷缩着一只小白团。
而他找了半天的祁言,正以额头轻触着画像,缓之又缓,万分珍重地在少年的脸上浅浅印了一下
李晚书被定住似的站了一会,嚯地一转身,逃一般地离开了此处宫殿。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人生就是大落又大落啊
第59章 免娇嗔(二十四)[VIP]
李晚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玄雎宫, 脑子一片浑噩昏沉,一点儿转不动。
直到慌乱的脚步声靠近,门被一把推开, 他嚯地转过头,对上了林鹤沂可称得上惊慌的眼神。
他一愣, 立刻站了起来:“怎么了?”
林鹤沂的手仍撑在门上, 丝质金线的发带被风吹的在肩上飘舞, 他轻喘着气, 眼神牢牢地黏在李晚书身上, 半分都不曾挪动。
得知祁言竟然溜走的时候,他的心似乎都被人生生地挖走了一块
李晚书和他对视片刻,没有继续再问,几步走了上去, 把人揽进怀里的同时推上了门, 靠着门把林鹤沂抱紧在怀里。
“我就在这, 我哪儿也不去。”
耳边的话语温柔似风却珍重如万山,林鹤沂绷紧的身躯渐渐放松, 曲起手指一点点抱紧了李晚书。
******
銮驾如期回京, 北翊军一路护送。
李晚书来时还是很不安分的,逮着机会就跑出龙辇去透几口气, 回去的路上竟是乖顺得不得了,除了祁言的高头大马自窗边经过时他会立刻坐到另一边,别的时候连吃饭都是匆匆扒了几口后就回了龙辇, 像在躲什么似的。
林鹤沂见他在龙辇里头窜来窜去竟破天荒的没说他几句, 反倒是看起来心情甚好, 还贴心地给他腾位置。
一同回京的还有崔循,他本是来询问圣意的, 京中公务繁重,不知怎的竟也在柔安待了这许久,林鹤沂一路上都没给他好脸色。
而崔循这几日明显心不在焉,对此浑然未觉,回京之后倒想起自己身上的担子,又跟着进了宫去崇政殿议事。
“哎哟哟,大舅哥身边还跟了个这么面生清秀的小厮啊?”李晚书走在前面,回头跟崔循说着话。
崔循往一旁侧了侧身,挡住了李晚书探究的目光,只是含糊道:“这是新来的,你没见过也是应该的。”
李晚书嗤笑:“这当了将军就是不一样了,小厮都换得勤快了。”
崔循被他说的面色泛红,等他走远了才低头对着身边的人温柔地说了句:“他这人就是这样的,没什么规矩,说来也奇怪,你们都出身平民,怎么你就比他识礼讨喜这么多。”
他身边那个清瘦的小厮动作很小得摇了摇头,含羞带怯:“公子快别这么说,我如何能与李公子相比。”
崔循望着她的眼眸愈加怜惜,看了眼前方的銮驾,犹豫片刻,说:“你身份有异,进宫是坏了规矩,不如就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小厮连连点头,一双剪水双眸全然信赖地看着崔循:“奴都听公子的。”
林鹤沂刚回宫就不可谓不急地召众大臣议事,又是部署军械制作又是听取各方汇报,忙得焦头烂额心生燥郁,崇政殿的冰鉴都足足加了三个。
而目光一转到崔循,双目放空,面上还飘着一抹莫名其妙的红,火气便直往心口冒。
但是他想到什么,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屏退了其他人,单独把崔循留了下来。
崔循这才猛然发觉林鹤沂脸色不对,想到自己刚刚如神游一般,顿时心虚不已。
“表哥今日劳苦功高,人都憔悴不少。”林鹤沂摆明了在挖苦。
而崔循太过紧张,又或是真觉得自己恰如其是,一时也没听出其中的讽刺之意,只诚恳道:“为陛下办事,微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我看是精虫上脑舍我其谁吧。
林鹤沂在心中冷笑,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如此就言重了,表哥还是要保重自身。”
这一下,崔循完全放下心来,心中又涌现出这几日的甜蜜和沉迷,看着座上正襟危坐的表弟,忍不住想分享一二。
“鹤沂,从前总是不懂你为何对李晚书如此宠爱,直到自己真正遇见了,才知道何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感觉,真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真叫人欲罢不能。”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林鹤沂刚压下的火气又蹭地窜了上来,冷声道:“你享受你自己的情不知所起就好,不用来比对孤和李晚书。”
他想到什么,眼神幽暗几许,又说:“看来表哥也是找到合心意的人了,表哥如此珍视,可不要把人宠得忘了本分就好。”
崔循不作他想,话家常一般地道:“怎会,喜欢一个人就是要疼爱她、偏宠她,陛下宠爱李公子更甚,也未见他忘了本分。”
林鹤沂喝茶的动作一顿,“砰”地一声将茶碗放在了御案上。
“李晚书的本分就是好好待在孤的身边,你莫要再提他了。”
“是。”崔循讷讷地低下头,不知陛下怎么就生了这么大的气。
也就在这时,李晚书哼着曲儿走了进来。
“大舅哥,你还没走啊。”
“你胡说什么。”见到他,林鹤沂面色稍霁,挥了挥手示意崔循下去。
崔循连忙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又大着胆子问了句:“陛下,微臣听说,蓬莱郡进贡了一盒东海珍珠,微臣斗胆,可否向陛下讨要一颗?”
珍珠最配美人不过。
林鹤沂自顾自喝茶,事不关己一般。
倒是一旁的李晚书立刻看了过来,一脸不满:“你说什么?”
原因无他,这盒珍珠今早才进了他的库房。
崔循稍作思索也明白过来,语气中带了一丝讨好:“小晚”
林鹤沂倏然抬眸。
崔循通身一凉,立刻改口:“哦,不是,李公子,您就让给我一颗吧,我并非贪图珍珠珍贵,只是想让心爱之人开心罢了。”
“那就更不行了,你未娶未纳的,你心爱之人是什么人,也配和我用一样的珠子?”
“这”崔循被李晚书这么吼了一嗓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行了行了,”李晚书忽又大方地摆摆手:“谁叫你是大舅哥呢,反正那玩意儿我也有一盒,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颗最小的给你。”
崔循大喜:“谢李公子。”
半晌后,崔循拿着李晚书挑出来的大珍珠,迫不及待地离了宫
午后林鹤沂要去视察,李晚书无所事事,在崇政殿午睡。
他睡到一半,感觉胸口一沉,被莲子湿漉漉的鼻子拱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莲子的狗头,准备先去遛狗。
莲子兴奋地跳起来,一路蹦跳着往李晚书身上扒拉,一人一狗经过御案时,莲子蓬松的大尾巴忽然将一张纸扫落了下来。
李晚书摁下了莲子的狗头,把纸捡起来放回去,不经意瞥见了几个字,微微一愣。
——七弦九徵之羽。
他思忖片刻,拿着这张纸走到了御案前,见案上摆了两行纸片,上下一一对应,这才导致有几张微微超出了书案,被莲子的尾巴碰了下来。
上为字,下为音,比如刚刚那张七弦九徵之羽对应的就是“撤退”,而有几个音上没有对应的字。
李晚书的视线转向一旁,看见了堆在一旁的线报,伸手翻了起来。
一沓线报被翻完,他挑出了其中几张,捏在手里边踱步边思考。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他的脚步忽然一顿,旋即快步朝立在阳光下的箜篌走去,同时轻轻敲了敲窗台。
“出来,帮我回忆个事。”
日落西山的时候,李晚书伸了个懒腰,放开了爪子上都是墨迹的莲子,又摆弄了一下御案,做出一副都是莲子爬上来捣乱的假象。
被莲子摁过爪印的几张线报看似凌乱的躺在案上,静静昭示着玄机。
******
李晚书操劳了一下午,精神散漫地往曲台殿走,抻着手臂放松时,不经意抬眸看见了天边的一只玄隼。
他愣了愣,正思索之际,远远就听见了黎公公的声音。
“哎哟李公子,恭喜恭喜,令贤兄进宫找你来了,陛下特意准了的呢!”
“我、我兄长?”李晚书一脸震惊,又猛然反应过来什么,朝黎公公看了过去。
笑得花枝乱颤的黎公公身后,是一个精瘦的汉子,憨厚黝黑而平平无奇的面庞,放在人堆里一错眼就会找不到。
——李晚书的兄长,李桑。
李晚书懵了片刻,迅速反应过来,欣喜万分地迎了上去:“大哥!你怎么来了!”
李桑黑如炭的脸上竟激动地看出几缕绯红,热泪盈眶道:“小晚!哥哥终于见到你了!哥想你啊!”
黎公公感动得直抹泪,目送这对情深义重的兄弟去了曲台殿。
一进掬风阁,李晚书就噌地放开了“李桑”的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而平凡老实的“李桑”,忽然扭了扭脖子,紧接着身体各处咔哒咔哒地发出了骨骼错位、伸展的声音,整个人迅速高大壮实起来。
李晚书面对这一诡异的画面平静地喝茶。
直到“李桑”的骨骼停止发出声音,他骨架粗大,身量极高,每一处肌肉都精悍流畅,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引而不发的爆发力。
他说:“我当初就不该相信你!你这种人进了宫,那跟耗子进了米缸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周三晚9点更
第60章 免娇嗔(二十五)[VIP]
李晚书原本还摆弄着手里的折扇, 听了这话立时就不乐意了:“康浊!你怎么说话的呢!?”
康浊冷笑一声:“当初说得好听,什么……要是打起来太过引人注目,我这样子没人认得出, 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怎么,你现在是要攒资历当皇后啊!”
李晚书轻咳了两声, 迅速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 ”康浊往后一靠倚上了墙:“你的心头肉掌中宝林鹤沂都派人来咱们家查你了, 你这马脚露的也太快了吧?”
李晚书挑眉看了过去:“他查我了?”
“是啊, 当初叫你缩骨你不肯, 大男人一个怕什么疼。”
李晚书放下了扇子,垂眸摩挲着扇子上的金丝白玉板,不知在想什么。
“诶,我说真的, 咱们现在就走吧, 你待在这算什么事儿, 男宠这屋子也太小了吧。”
李晚书没接话。
康浊已经琢磨起出宫的法子:“其实也不用计划什么,来的时候我已经看了一圈了, 这宫里根本没几个需要费心思的, 祁言我们小心些,不惊动他——咱们现在就走吧。”
“我不走。”李晚书干脆地摇摇头。
康浊一愣, 大怒:“好啊!我刚刚说错了,说你是耗子都委屈耗子了,那耗子打开米缸看见没米还会跑呢, 你是吃不着米躲在缸里闻闻味儿都是好的, 你打算在这儿住下了是不是!?”
李晚书抬起了头, 刷的一下打开了扇子,身后仿佛现出了开屏的雀羽, 笑得春风满面:“恰恰相反,我这耗子才吃上米呢,怎么能走。”
康浊狭长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些许,惊恐地打量着他:“这是疯了!?”
李晚书朝外扬了扬下巴:“你问问蓝鸢。”
康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复杂,他着盯着李晚书看了许久,脸上精彩纷呈,半晌才摇着头叹服:“云乇娘娘诶”
他呆愣了会,深吸一口气,又问:“那、那咱们的铺子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痛苦!我宁愿去北疆吹风!”
“说到铺子,”李晚书看了过去,语带谴责:“你还知道你管着咱们的铺子呢,怎么能随随便便离开南阳来上京,他那几个人你还甩不掉?”
“你少转移话题了。算了,说正事,我来上京呢,也是因为和咱们抢生意的那家太兴旺了,生意都做到上京来了,我这不有样学样,跟来了嘛。”
“我说你就没什么经商头脑,”李晚书转着手腕,扇子在他手上转成了一朵花:“那家这么大张旗鼓的,估计早就想往上京发展了,你早该未雨绸缪了。”
“我未雨绸缪个鸟蛋!”康浊大骂:“咱们铺子赚的那些钱、得的那些好处,用脚想都知道你都替林鹤沂守着呢,我又不欠他的!”
李晚书面上有些挂不住,喝水掩饰尴尬。
就在康浊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李晚书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又是咔嚓咔嚓一阵响,转眼间刚刚那个高大的康浊已经消失了,老实淳朴的李桑正对着自己弟弟傻呵呵地笑。
声音也变得憨厚起来:“小晚啊,怎么不对哥哥笑一个?”
李晚书满脸抗拒,但还是对着李桑扯出了一个真挚幸福的笑容。
小芝麻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兄友弟恭、感人至深的兄弟重逢场面。
他心里为李晚书感到开心,感动道:“恭喜公子见到哥哥,陛下得知公子的哥哥来了,立刻就来了。”
“皇上!?我要见皇上了!?你看这,这都不像样子。”李桑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抓着自己洗的发白、宽大到不合身的粗布衣服。
李晚书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小芝麻贴心地安慰他:“大哥别害怕,公子在陛下心里很重要的,陛下也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你不用害怕的。”
李桑惊讶地听完,激动地语无伦次:“那就好那就好啊,我家小晚真是有本事啊,真是——光宗耀祖啊!”
最后那四个字猛地提高了音量,仿佛要穿破屋顶一般,李晚书听出其中的嘲讽,气得牙痒痒却不好发作。
林鹤沂一走进掬风阁,探究的目光直直落在了李桑身上。
李桑浑然未觉,径直迎了上去,也不行礼,口中直呼:“弟妹啊!”
李晚书大惊失色,噌得站起来冲上去一把将李桑拉住,凑过去咬牙切齿道:“乱喊什么行、礼、啊。”
李桑好似这才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磕磕巴巴道:“草民无礼,陛下不要往心里去啊。”
林鹤沂皱眉看了他一会,抿抿嘴道:“无妨,你哥哥,起来吧。”
哥哥……陛下叫他哥哥!
此话一出,屋内安静了一瞬。
康浊见鬼一样微微抬头看着林鹤沂。
李晚书登时挺直了胸膛,像个开屏的公鸡一样用脚踢了踢康浊的大腿:“傻了?我早跟你说了我和陛下鹣鲽情深,不分彼此,别在这丢人了。”
康浊低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皮,确认没在做梦后恭恭敬敬地起了身,在林鹤沂坐下后还收到了贾绣的眼神示意他坐下。
他沉思片刻,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坐了下来。
林鹤沂把这两人微小而隐秘的反应记了下来,不动声色。
“哥哥要来上京,怎么不提前和南阳郡的郡守说一声,让他们护送你进京,也免得自己辛苦。”
“啊,我,我那个我哪里能想到咱们小晚在宫里过得这么好呀,平日里郡守和我说的,我都当只是唬我的呢。毕竟啊——”
他叹了口气:“我们小晚长得也就那样,人也没什么本事,在村里也是几次说亲都没人要。我原先以为他会像个烂柿子一样被丢出皇宫呢,没想到,陛下果然和咱们这些老百姓不一样啊。”
李晚书攥紧了拳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哥你在说什么呢,什么相亲,你是不是在地里干农活的时候被锄头铲到脑袋了?”
“他在村里说过亲,还是几次?”林鹤沂颇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根本没有!”
“说来惭愧。”
林鹤沂看了眼李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康浊痛心疾首地摇摇头:“他这样的,要想有人看上可不容易啊,前几年好不容易托家里远亲结识了一个姑娘,那是掏心掏肺的对待啊!本以为能成了,结果,哎呀!”
林鹤沂勾了勾嘴角:“结果?”
康浊呜咽道:“结果那姑娘跟咱家小晚最铁的发小好上了啊!你说这!这多伤人啊!小晚是消沉了好几一段时间啊!”
李晚书扑过去捂他的嘴,两人推搡起来:“胡说八道!!!”
这兄弟二人实在聒噪,林鹤沂眯着眼最后打量了一番李桑,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便起了身:“你们好好叙叙旧吧,孤还有事,先走了。哥哥在宫里也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了。”
“嗯嗯嗯好,谢谢弟妹!”康浊在李晚书捂嘴的间隙探出头跟林鹤沂道别,话说出口又被李晚书捂上了嘴。
直到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李晚书才松开手,两人怒目而视,气喘吁吁地对望着。
后康浊先败下阵来,他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问:“好了,说说正事吧,最近上京怎么样。”
李晚书瞪了他一眼,本不想理他,忽然又想到什么,思索着说:“我那大舅哥倒是没消息了这不应该啊。”
******
崔循从父亲和继母的院子中走出,面带微笑地回了房中,不过对着一桌子的布防图和奏报看了一会儿,门口出现一个羸瘦的身影,即被夺去了所有的目光。
“篱儿,你来的正好,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篱儿比起柔安初见脸色已是红润了许多,闻言一愣,温柔笑道:“公子,是什么好消息?”
崔循笑了笑,为免日头晒,轻轻将她拉进了屋中:“我要娶妻了。”
篱儿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嘴巴动了动,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崔循却以为她也同样开心,继续笑着说:“待娶了妻,就可以纳妾,到时,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我会带你去我父母跟前。”
他温柔的笑眼一如从前,篱儿眨眨眼睛,尽力从那泥潭一般的温柔中挣扎出来,强笑道:“可是公子,奴的生母就是妾,奴曾起誓,永不做妾。”
崔循不以为意,握住了她的手:“我们这样人家的妾,岂是一般的妾能比的,你是我最心爱的女子,在崔家,甚至在上京,没有人会轻视你的。”
他想到什么,又说:“像宫中的李公子,他也出身平民,现在虽只是陛下的男妾,但他何其尊贵,皇城内外,谁敢惹他不快?纵是将来陛下有了皇后,那也必是贤惠得体的世家贵女,定会厚待李公子的。”
“可、可是”篱儿仍想再说,却被崔循握紧了手。
“女子当柔顺、依从,篱儿,我正肩挑重担,别让我分心,好吗?”
篱儿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后笑着点点头:“是奴着急了,公子专心政事吧。”
为崔循沏好茶,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沉默看着廊外的夏花。
她感谢那一瞬的痛心,让她得以看清迷雾,重拾清醒。
这个男人很温柔,他为你包扎,为你向皇上讨要珍宝,为你放下公务陪你游山玩水。
也可以带着同样温柔的笑让你做他的妾。
她伸出手,在窗外挂了一方粉手帕。
远处人影微动,眨眼间便失去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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