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消毒水的味道在鼻尖蔓延。
程邈感觉意识仿佛在深海中下沉, 周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一阵钝痛中醒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悬挂着的输液袋, 透明的液体透过软管一滴一滴流入他的身体。
“醒了?”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邈艰难地转动脖颈, 看到林砚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病历。
他眼神尤带一丝疲惫,但神色已经放松下来。
“我……”程邈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试着做起来,却被林砚一把按住。
“别动, 你身上有好几处都骨折了,还有轻微的脑震荡。”林砚拧眉, “但说实话,老程,这种车祸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接下来就是好好静养。”
听完林砚的话, 程邈眼睫颤了颤, 车祸前的记忆涌入脑海。
因为提前结束会议,程邈改签的航班在凌晨抵达。
当时正值早高峰,车来车往, 车子前行得很慢。
程邈坐在后座, 用笔电处理着这几天堆积的工作,助理唐焕则在前面开车。
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次出差一样没什么区别,直到一辆失控的卡车突然从侧面撞来。
两车碰撞的瞬间, 程邈下意识护住头颈, 试图最大程度减轻伤害。
但在意识模糊前,原本席卷全身的剧痛却仿佛被隔离开来。
一种陌生的冰凉触感包裹住他, 身体仿佛被柔软的雪轻轻托住,温柔地抚慰着麻木的四肢。
“现场勘查报告显示,车祸原因是那辆卡车刹车失灵导致的,驾车司机已经当场死亡。”林砚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你公司的律师也在跟进后续。”
程邈沉默片刻,没有询问调查进度如何,而是先关心助理的安全:“唐焕呢,他现在情况如何?”
“他伤得比你重,但好在也已经脱离危险,被安排在隔壁病房。”林砚顿了顿,补了一句,“按照撞击的力度和角度,你们俩本来应该没有生还可能。但实际上,你们受到的伤害都远远小于预期,尤其是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找我和闵泽就行。”
听到林砚的安慰,程邈闭了闭眼。
只有他知道,哪里是什么福大命大,明明是有科学难以解释的存在保护了他。
这一刻,他情不自禁想到了时颂。
“我的手机。”程邈突然睁开眼,冲林砚伸出手。
林砚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密封袋递给他:“这里,警察从车祸现场找到的。不过屏幕碎了,但应该还能用。”
程邈接过手机,尝试开机。
屏幕闪烁了几下后亮了起来,应该是没有充电,电量只剩百分之五,红色的低电量通知夹杂着一堆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让手机都卡了片刻。
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来自时颂,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十分。
【颂颂:你到哪儿啦?】
程邈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立刻翻看通话记录,八点三十分,有一个来自时颂的未接来电,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这不正常。
按照时颂的性格,如果联系不上他,应该会持续打电话或者发消息,而不是就此沉默。
程邈第一反应就是要给时颂打电话,电话拨出去,手机震了震,关机了。
插上电源,再也没有反应。
“林砚,”程邈的声音变得紧绷,“我需要你帮我点忙。”
“你说。”
“麻烦帮我买部新手机。”程邈顿了顿,“然后帮我导一下手机的数据。”
林砚只当程邈要安排公司的事情,毫不犹豫应了下来,嘱咐完程邈配合医院检查后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程邈在病床上接受了各种检查。
医生们对他的运气啧啧称奇,反复确认他的身体状况后得出结论,除了骨折和脑震荡需要时间愈合外,其他都是皮外伤,静养即可。
在离开前,主治医生不禁感叹:“程先生这起车祸可是上了新闻,现场看起来很严重,你现在状态能这么好,真的可以称作奇迹了。”
程邈礼貌道谢,心里却越来越沉。
短短半小时就有两拨人感慨他运气好,可见他受伤的程度之轻是多么难得,结合失联的时颂和奇特的经历,让他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了解到时颂到底做了什么。
但这件事太诡异,在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之前,他根本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心里的大胆猜测。
或许,时颂根本不是人。
傍晚时分,林砚拿着导好数据的新手机回到了病房。
他将手机放到程邈面前的移动餐桌上,还不忘询问一句程邈:“对了,你受伤的事情要不要跟时颂说一声?”
程邈顿了下,装作若无其事:“他前两天和朋友出去玩了,估计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就不跟他说了,免得让人玩得不尽兴。”
林砚和时颂相处不算深,没有怀疑,只是感慨了一下程邈疼小孩的程度,就绕过了这个话题。
等到林砚走后,程邈才打开手机,点开了监控软件。
将时间调回到他离家后的日期,程邈点击加载出的视频。
高清画面中,时颂在他离开后表现得异常乖巧,按时吃饭,看书,看电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下午,时颂出门了一趟。
等到再次出现,已经是晚上。
少年带着一堆绿植回到家中,盯着绿植发了会呆。
下一瞬,他手心合拢,一团雪出现在他手掌心,随即滚落在地,长出手脚,变成了一个个雪做的小人。
程邈心里跳了一下。
那些小雪人只有巴掌大小,摇摇晃晃地搬运着植物,将它们搬进了书房,时颂则在旁边监督,时不时扶一把,忙得不亦乐乎。
后续发展如他所料,时颂在家里和制造出来的小雪人们玩玩闹闹,直到第三天的到来。
从七点半到八点半,时颂一直徘徊在客厅,时不时低头拿着手机操作一番,接着跑到窗边探头往外面看,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期待转为焦虑。
紧接着,程邈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时颂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感受什么,下一秒,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整个人仿佛受到了重创,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短短几息后,少年就彻底失去意识,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这一幕发生后没多久,监控屏幕突然闪烁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等画面稳定下来时,程邈呼吸一滞。
一个穿着校服身后还背着书包的男孩突兀地出现在了客厅里。
他蹲在时颂身边,扒拉着时颂的手脚检查了半天,随后眉头皱了起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监控没有录音,但从口型看,似乎是“恋爱脑果然没救了”。
说完这句,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时颂的额间,一股柔和的绿色光芒从他指尖流淌出,包裹住时颂的身体。
接着,更让人惊叹的事情发生了。
时颂的身体开始变成透明状,逐渐缩小,最终化为一团朦朦胧胧巴掌大的光晕,光晕中心是一个小小的雪人轮廓,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光晕捧在手心,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突然直直地看向监控摄像头。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少年对着镜头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挑剔的神情。
屏幕在他转身后陷入一片黑暗。
视频也到此结束。
过了好半响,程邈才从足以重塑世界观的冲击中反应过来。
他盯着静止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几乎要将手里的手机捏碎,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让人分不清是车祸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
“时颂……”他低语,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疑惑茫然。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程邈一边配合医院的治疗,一边着手处理两件事。
调查车祸和寻找时颂。
车祸的调查进展很快。
警方调取了道路监控,确认卡车早在事故发生前就已经有意识地靠近程邈的车辆,事故发生是蓄意行为。进一步调查发现,卡车的刹车系统是被人为破坏,而司机账户则在事故发生前收到了一笔来自海外账户的巨额转账。
程邈的律师和安保团队介入后,线索指向了程家几个远房亲戚。
这么多年来,这些人一直对程邈父母留下的产业虎视眈眈,可惜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再加上程邈成年后雷厉风行地整改了公司上下,将他们在公司的人脉都赶了出去,变相断了他们的财路,对于程邈,他们积怨已深。
“程总,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律师在视频通话中说,“警方应该这几天就会采取行动。”
程邈静静听着,表情冷厉:“该起诉的起诉,该追责的追责。”
“明白。”律师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您让我查的关于时先生的背景,有结果了。”
时隔一个星期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程邈的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漏了一拍:“说。”
“我们找物业调取了时先生前来找你的行路线,找到了接触过时先生的人。”律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根据他们的描述,时先生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地说明他说自己是来找您的,应该是早就就认识您。”
程邈沉默地听着。
“接着我们调取了小区及周边的监控。”律师继续说,“不过奇怪的是,监控显示他是凭空出现在您家门口那条路上的,物业也证实,当天没有任何访客登记。”
程邈闭上眼睛。
这些线索无疑更加佐证了那个荒诞却又合理的答案。
时颂不是人类。
他早该发现的。
时颂对常识的缺乏,对他的莫名信任和执念,给他按摩后苍白的脸色……
但凡他不那么自以为是,认真看待时颂说的每一句话,不将其当成小孩子的天真发言,就不会让他有机会在身上留下特殊的手段,从而陷入昏睡。
都是他的错。
脑海里浮现出时颂昏迷前的脆弱模样,程邈心疼不已。
等挂断电话,他重新打开了手机里的监控软件,这一次,他没有只看最近的录像,而是调取了从时颂来到这个家第一天开始的所有记录。
他想更深入地了解时颂,或许这里面就隐藏着找到时颂的契机。
程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白天听从医生的建议积极治疗,晚上就一遍遍地看监控录像。
每一个画面都反复观看,仿佛要将时颂的每一个表情动作都刻进脑海里。
也是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他才意识到时颂对他来说已经是这么重要的存在。
“我会找到你的。”程邈轻轻抚摸着屏幕,语气中满是坚定和爱怜。
出院那天,林砚和闵泽都来了。
“真不用再多住几天?”林砚看着程邈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不放心地问。
“不用。”程邈自己操控着轮椅往外走,“公司还有事要处理。”
其实公司的事早就处理完了,程邈急着出院,是因为他收到了一条线索。
根据监控镜头里的衣服,他派出的人找到了那天带走时颂的人。
闵泽推着程邈的轮椅,忍不住唠叨:“你说你,出这么大事也不告诉我,还是林砚说漏嘴了我才知道。时颂呢,你是不是还瞒着人家。”
程邈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出去玩了,过段时间回来。”
“你就自作主张吧。”闵泽不满,“人家小孩回来知道了心里要冤死你了。”
程邈眼神恍惚了一瞬,没有反驳。
一旁的林砚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情绪不对,看了一眼程邈,不动声色打断了闵泽的话。
等回到家,程邈第一件事就是去时颂的房间。
一切都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床铺有些凌乱,书桌上摊开着没写完的作业,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满了程邈给他买的衣服,那盆虎皮兰还在窗台上,叶片翠绿,长势良好。
程邈操控轮椅来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时颂的日记本,上面写得满满当当。
虽然大部分文字他都看不懂,但他还是认出了时颂画的小雪人,小花,还有歪歪扭扭的他的名字。
拿在手里,耳边仿佛出现了少年的碎碎念,程邈轻笑一声,将本子又好好放了回去。
车祸的调查已经进入司法程序,那几个远房亲戚相继被逮捕,程邈没有手软,请了最好的律师给他们都判了最重的罪。一时间商界流言四起,都说程邈经历车祸后性情大变,手段比以往更狠厉果决。
只有程邈自己知道,他的怒火里有多少是迁怒。
次日,程邈和负责调查校服少年的人在公司会面。
他的屏幕上还放着家里的监控视频,对面的人看了一眼,很快低下头来,暗暗心惊。
即使他早已习惯有钱人们在某些方面的变态行径,还是不免心头一跳。
也不知道被这种人看上时刻盯着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定了定神,将手里的资料递了上去。
根据网上的公开信息,校服少年是一所重点高中的学生,家里捐巨款送进去的,成绩不算好,但很有美术天赋,在网上小有名气。
程邈盯着调查报告上的照片,眼神闪了闪。
“方嘉乐。”程邈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握紧了手中的纸。
程邈没有直接去找方嘉乐。
在此之前,他先了解了一番他的美术作品。
角度新颖,上色大胆,但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很特殊的地方。
但程邈注意到一个细节,方嘉乐的作品里对植物的绘制都有种奇异的生命力,看起来仿佛会呼吸一样。
看来植物应该和他的真实身份有所关联。
对其有了初步判断,程邈当机立断就决定去找他谈谈。
很巧的是,没等他联系学校领导沟通,他和方嘉乐就在门口相遇了。
对方看起来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
“我们谈谈。”程邈开门见山。
方钰挑了挑眉:“行啊,去旁边的甜品店吧。”
两人移步甜品店坐下,还能等坐稳,程邈就迫不及待开口:“时颂在哪里?”
方嘉乐点餐的动作顿了顿,挑了挑眉:“时颂在哪儿,我不能跟你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很安全,可以放心地养伤。”
听到养伤二字,程邈心头一紧,没忍住追问“他伤得重吗?”
“守护咒的反噬,你说重不重?”方嘉乐没忍住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那傻子自己本来就灵体不稳,又替你挡了伤害,遭到反噬后就被迫沉睡,还好我及时赶到,把他带了回去。”
程邈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也知道被迫沉睡这几个字很严重。
他死死握住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我能见他吗?”
“不能。”方嘉乐回答得干脆,“他现在的状态不能被打扰,而且人类不能去我们的地盘,即使你是他主人也一样。”
“主人?”
“就是帮他化形的人。”方嘉乐解释道,“时颂是在被你堆成雪人后才诞生意念化成人形的。按照我们的规矩,他需要报答你,了断这段因果。”
程邈想起了时颂刚来时说的那些话。
果然那些话都不是胡言乱语。
他没忍住继续追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方嘉乐的表情沉重起来,“反噬很严重,需要时间温养。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谁也说不准。”
程邈呼吸一窒。
几个月,甚至几年。
不行,他不接受。
“我能做些什么?”程邈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只要能帮他,什么都可以。”
方嘉乐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评估他的可信度。
“确实有办法。”最终,方嘉乐缓缓开口,“但代价很大。”
“你说。”
“时颂的守护咒也算是一种契约。”方嘉乐解释,“咒语将你们的气运联系在一起,你出事,他会承担反噬。同理,如果你自愿将部分气运赠予他,可以加速他的恢复。”
“气运?”
“你可以理解为运气,生命力,福缘。”方嘉乐斟酌着用词,“对人类来说,气运关乎一生的顺逆,分出去一部分,你可能会遇到更多挫折,不论是事业还是健康都可能受到影响。”
程邈几乎没有犹豫:“怎么给?”
方嘉乐愣了愣:“你不问问具体会有什么影响?”
“不重要。”程邈说,“告诉我怎么做。”
方嘉乐深深看了程邈一眼,终于相信了这个人类的决心。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小片雪花:“这是时颂本体的一部分,你只需要滴一滴血进去,然后心里默念你愿意将气运赠送部分给时颂就行。”
程邈接过玻璃瓶,手指接触到瓶口时自动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鲜血滴入纯白色的雪花中,迅速融合,淡淡的蓝色光芒从瓶中透出。
程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把我的一切好运都给时颂,让他快点醒来,平安健康。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愿意尝试任何可能。
方嘉乐接过瓶子,神色有些复杂:“我会把这个带给时颂,但是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即使有了你的气运,时颂也不一定能很快醒来,而且就算醒了,他也不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因为这次他替你挡灾已经算是报恩了。”
程邈沉默了片刻。
“没关系。”他说,“只要他好好的就行,麻烦你了。”
方嘉乐不懂,最后只是点点头,收起玻璃瓶:“我会尽力,如果有好消息我也会通知你的。”
离开学校时,天色已近黄昏。
程邈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他拥有财富、地位、人脉,可以轻易解决商业对手,可以惩治害他的人,却无法立刻见到那个他想见的小妖精,无法确认他是否安好。
接下来的三个月,程邈的生活回到了遇见时颂之前的模式。
工作,回家,工作。
但身边的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程邈比以前更沉默,工作更拼命,手段也更凌厉。
他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时颂的照片,少年穿着白衬衫,眼神干净,笑容明亮。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唐焕还注意到,程邈经常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总是定格着时颂的某个画面,或吃饭或玩闹,看起来活力十足。
可能是时颂离开了吧,他心里不确定地想,没想到就连程邈这样的人也会遇到情伤。
终于,在程邈又一次忘记吃饭后,唐焕作为他的心腹下属,没忍住开口劝了一句:“程总,已经这么久了,您也该放下了,您这么好,何必神伤至此呢?”
程邈本来正盯着屏幕发呆,闻言皱起眉头,低声说了一句:“是我不好。”
“我主人哪里不好了!”
葱郁绿意掩盖下的小角落里,时颂正用两只小树枝叉腰,和一旁的麻雀精吵得不可开交。
“就是不好,他不记得你了~”麻雀精翻了个白眼,两只翅膀挥动,灵活地躲过扑面而来的雪球攻击。
时颂气坏了,在地上蹦蹦跳跳:“你有本事下来!”
麻雀精又往上飞了一截:“你有本事上来~”
两个人闹腾半天,天空中雪雾和羽毛乱飞,到最后力气耗尽,还是躺在一起休息。
好烦一麻雀,时颂心里暗暗吐槽。
本来还没想主人的,结果这么一闹,他现在是真想了。
但是大树爷爷和喇叭花非说他出去胡闹受了伤,灵体还不稳固,一激动就容易变回小雪人,不让他出去。
拜托,他上次出去啥也没干干嘛,就在路上走着走着就昏过去了,连主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眼珠子滴溜滴溜转,时颂看着旁边昏昏欲睡的大小妖精们,心里有了个好主意。
他要偷偷溜去找主人。
当天晚上,时颂就出现在界门前,穿过界门,就是程邈家门口的那条街道。
“先观察观察。”时颂对自己说,“看看主人现在怎么样了,再决定怎么报恩。”
他凭着之前的记忆走到程邈家门口,看向窗户,但窗帘被拉得紧紧的,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人。
时颂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他纠结时,一辆黑色的轿车驶了过来,停到了车位上。
时颂下意识躲到旁边的树后。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时颂从树后探出头,盯着他看。
是主人。
即使已经很久没见,但那种熟悉的感觉还是让时颂确定,那就是他的主人。
程邈看起来和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他穿着深灰色的长大衣,身形挺拔,但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下车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家的方向。
时颂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
还没等他纠结完该怎么出现在程邈面前,他就突然看到程邈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了什么。
因为距离有点远,时颂看不清楚,但他看到程邈的表情变了,变得满是不可置信和震惊。
他捡起的是一个小雪人。
不是真的雪人,而是用雪捏的巴掌大小的小雪人,圆滚滚的身子,树枝手臂,石子眼睛,还有个胡萝卜鼻子。
那是时颂刚才测试妖力时不小心遗落的。
他怕自己妖力不稳会突然变原型,所以就捏了几个试验一下,结果忘记给它们清理干净了。
不远处,程邈捧着那个小雪人,手指微微颤抖。
三个多月了。
自从时颂离开后,他再也没见过这样的小雪人,手里的这个明显还是新的,看起来十分精致,摸着还有种温凉的触感,不像真雪更像玉石。
是他回来了吗?
程邈环顾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心翼翼地把小雪人放进大衣里,程邈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时颂躲在树后,心跳如擂鼓。
怎么办怎么办,主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啊啊啊啊啊啊。
他心里乱糟糟的,既期待又害怕,既想主人认出他,又怕主人把他当怪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邈在外面等了整整半个小时,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路灯一盏盏亮起,他才迈开步子,走进了房子。
不知道是不是忘记了,他没有关门,暖黄色的光从屋子里钻出来,诱惑着时颂上前。
盯着微微敞开的门看了一会,时颂咬咬牙,悄咪咪凑了过去。
他要进去看看。
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时颂反手带上门。
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其中一双白色上面有个毛绒小雪人的他很喜欢,纠结了一下,时颂偷偷拿着穿上,还挺合脚。
沙发上乱七八糟地扔着一排小雪人抱枕和小雪人玩偶,玩偶的胡萝卜鼻子和他的如出一辙,让他十分震惊。
再往里走,书房的门虚掩着。时颂谨慎地推开一点朝里面看了一眼,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一些文件,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绿植。
时颂盯着那些绿植看了半天,感觉有点熟悉,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时颂猛地转身,就看到程邈站在书房门口。
他显然刚洗过澡,头发还微湿,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水。
看到时颂的瞬间,男人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水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和清水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完全没意识到,只是死死地盯着时颂,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时颂脑子里一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最后还是程邈先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的声音,试探着问:“时颂?”
时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程邈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走过来,径直走到时颂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地将人抱进怀里。
“你回来了。”程邈的声音微微带上一丝哽咽,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子里。
时颂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他能感受到男人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也能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一切都那么熟悉,可是……
“那个,”时颂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我叫时颂啊?”
程邈抱着他的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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