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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奇耻,哑火,友情提示


    就在莉莉丝·李完全合拢楼上大门的瞬间,一丝唯有在流星闪灼深空时才会出现的泛蓝白光便出现在了烂提琴酒吧的正中央。


    几乎是眨眼之间,符泽便自白光中浮现,悄然落在了渡鸦的面前。


    而与此同时,一道微不可察地波纹也自他脚尖点地的位置扩散开去。


    从被窗外涌入的风吹得摇摆的桌布,到被到水面觅食的鱼儿搅动地粼粼的鱼缸,酒吧中一切被波纹所扫过的事物都好像瞬间凝固在了一块厚重的琥珀之中,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除了同样持有着GM【特殊密钥】的渡鸦,以及他身后被某种流光包裹起来,阖着眼悬浮在半空的原见星和威尔斯·李。


    “又见面了。”他抬起头,眯缝着眼看向逆着光走来的符泽,“来得比我想象地要慢一点。”


    看到眼前的场景,符泽瞳孔一颤。


    尽管此时的自己已经拿回了所有的GM权限,但面对着持有着远超过最初设计中额定数量的【密钥】和【特殊密钥】的渡鸦,他也不一定能在所有的对决细节上都有全然的把握。


    而渡鸦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大胆地挟原见星作为人质,令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符泽下意识攥紧了拳。


    世界之外,渡鸦“绑架”了玩家以勒索自己。


    世界之内,他又“绑架”了原见星以要挟自己。


    当真是……奇耻大辱!


    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行事后,符泽将视线落在渡鸦身上:“既然这么想见我,那何必搞最开始的偷袭呢?不然我们或许早就能见面了。”


    “偷袭?说得这么难听啊。”渡鸦似乎有点内心受伤地搓了搓下巴,“按照你们的专有名词,这叫【世界回响】。”


    渡鸦的说法也没什么问题。


    持有着来自无数玩家的【密钥】,他的愿望自然会被【万物中枢】识别为万千玩家共同的愿望,进而催动【世界回响】制造对应的事件来实现愿望。


    即使这个愿望的性质非常恶劣,也会在压倒性的数量判定下被实现。


    符泽皮笑肉不笑道:“那我还要谢谢你帮我测出这些极端情况下的设计缺陷了。”


    “不客气,我的朋友。”渡鸦竟然还应下了这句话。


    符泽这才算知道了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单手搭在椅背上,渡鸦缓缓站起身,第一次用“平等”的眼神看着符泽。


    “被拿走了【特殊密钥】,我确实得承认你有点本事。”


    对于他来说,只有面前身为GM的符泽才是他的对手,是他的同类。


    “甚至还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设置出【死而替生】,说你是天才也不过分。”


    这个世界的其他存在,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段数据罢了。


    “彼此彼此,你的‘病毒’设计也相当巧妙。”符泽也随着他的移动微微变换着自己的姿态,随时准备抓住机会打开局面,“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契机下相遇,而是在开发者大会上见面,我会很欢迎你加入我们团队的。”


    渡鸦嗤笑一声,似乎对于符泽伸出的橄榄枝很是鄙夷,“你是说那个完全不尊重开发规律,强行让你们赶进度的公司?狗才去呢。”


    这话是事实,符泽无法反驳。


    身为架构主管,他其实很清楚目前游戏的底层逻辑上还存在着各种的缺陷。


    就比如,【世界回响】当前对于玩家行为的相应太过于宽泛,很有可能出现卡死或者影响其他玩家体验的情况。


    又比如,【密钥】承担的功能太多,一旦与对应的玩家脱钩可能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他也曾基于此,向上级领导提出过意见,并要求推迟一测的上线时间。


    然而公司为了预热宣传,为了从投资方那里进一步获得融资,还是强行驳回了开发团队几度提出的强烈反对意见,直接开始了一测。


    显然,渡鸦对这些内幕了如指掌。


    所以他才决定进入这个游戏,悍然挑战看似无懈可击【万物中枢】并最终得偿所愿。


    站到符泽面前,渡鸦很是同情地点点头,“综上所述,其实我还挺佩服你的,各种意义上。”


    “这种场面话就免了。”符泽打断了对方,“如今我已经完全解明了你对【万物中枢】做过什么手脚。”


    说话间,他侧头望向了同样被悬浮在半空的威尔斯·李。


    只要自己通过GM权限抹除这个病毒的核心载体,那么当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将重新归于正轨。


    然后自己再想办法收拾残局就万事大吉。


    有GM的权限在,这一切都易如反掌,小事一桩。


    回看向渡鸦,符泽半是好言相劝半是警告劝解:“事已至此,对于你和你外边的同伴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自首。”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渡鸦大笑着顶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符泽,“我有说我要认输了吗?”


    说完,他跃上桌子,立在了原见星和威尔斯·李之间。


    符泽眼神一凛,厉声道:“你想用他来……”


    “哎,友情提示。”渡鸦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别看这位现在一幅标准‘睡美人’模样,我们所说的话他可是能听到的哦。”


    符泽顿时哑了火。


    偏头看向原见星,渡鸦感慨:“不得不承认,这游戏的沉浸感做得确实不错,要不然怎么会连你这个设计者都会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呢。”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一道极细的宛如蛛丝一样的事物正从威尔斯·李的身上探出,在半空中摸索着试探着。


    显然,那就是病毒本体在游戏中的表现形式。


    而此时渡鸦正在将“病毒”从威尔斯·李的身体中抽出,转移到……


    顾不得更多,符泽瞳孔骤然紧缩。


    一道不可见的巨刃瞬间自他所注视着的渡鸦头顶劈下,将对方从头到脚一分为二的同时,也连带着将那根孱弱丝线扯成了碎片。


    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死亡体验是非常真实的。


    但其中显然不会包括概念上的“数据抹除”。


    失去了【万物中枢】的运算支持,渡鸦那被符泽劈成两半中央空洞的模型宛如破布一般片片飘散开来。


    原本被他用【密钥】能力托在半空的原见星和威尔斯·李也轰然坠落下来。


    见状,符泽立刻取代了渡鸦,抬手平托选中两人作为目标,重新维系住了的他们浮空状态,并缓缓将两人平放在了地面上。


    降落在地面后,原见星也似乎终于从之前那种毫无意识的状态恢复了过来。


    符泽立刻上前跪在地面紧紧搂住了对方。


    就在这时,渡鸦声音突然出现:“哈哈,喜欢我的演出吗?”


    符泽自然不会觉得渡鸦会那么轻易地被自己斩杀。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是那种经典的表演型人格的反派?非要跟全盛之姿的主角硬碰硬的那种?”渡鸦的声音凑近了许多。


    尤其是符泽并没有从对方破碎的身体中回收那些被剥离的【密钥】后,他就知道渡鸦必然还留有后手。


    渡鸦洋洋得意道:“我早在你抵达之前我就完成了对病毒核心的转移啦。”


    作为回答,符泽连头都没回,直接就在声音传来的地方开了个黑洞。


    渡鸦原本高亢的声音顿时变得断断续续起来,最后消弭于无形。


    可显然,这也不是结束。


    果不其然,随即,渡鸦阴魂不散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友情提示。”


    不同于之前只有一道的声音,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层层叠叠的。


    “渡鸦可是群居生物啊。”


    虽然符泽同样没有回头,但借由那些排布在酒吧台面上的瓶身的反光,他已经看到此时的烂提琴酒吧中已经挤满了渡鸦。


    翘着腿在窗边用作桌子的酒桶上的渡鸦说:“你这么聪明,应该不至于不懂接下来要怎么做吧?”


    作为符泽的回答,此时这名渡鸦所坐着的酒桶猛地炸裂开来。


    高速飞射的木刺顿时洞穿了周边数名渡鸦的喉咙。


    丝毫没有在意同伴的死亡,倒挂在吊灯上的渡鸦说:“拿出点架构主管的决心和魄力来。”


    作为符泽的回答,原本牢固的吊灯瞬间坠落,将倒挂在上边的渡鸦倒砸在地面。


    而吊灯短路所引燃的火焰则燃上了吊灯附近的其他渡鸦,引起一片惨叫。


    鬼哭狼嚎中,跨立在两边沙发扶手的渡鸦托腮说:“艰难的二选一,嘶,应该是艰难的吧?”


    作为符泽的回答,原本平整的地面赫然龟裂,该渡鸦连带着周围的渡鸦悉数坠落了那无尽的暗紫色深渊。


    然而任凭符泽如何大刀阔斧地清除着渡鸦,始终会有新的渡鸦填补上来。


    就像恼人的杂草,永远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


    最后的最后,已经变得破烂不堪的酒吧中的渡鸦们似乎有些厌倦了这场虽然花样百出但自己单方面被压制的游戏,异口同声说:“再见,我的朋友。”


    随后他们便齐齐消失了。


    符泽也没有去追,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追到全部的渡鸦也无济于事。


    最重要的问题……在这里。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原见星。


    清浅的呼吸中,原见星眼睫微颤,几乎是在用气声说:“对不起。”


    他指尖将将接触到的手机,早已在之前的重压下四分五裂。


    而他领口的领徽也同样被压成了一坨看不出形状的废铁。


    虽然不完全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原见星也知道,是自己的存在导致符泽输了渡鸦一筹。


    收紧了双臂,符泽微微咬着下唇,尽量平稳着自己的语调,不让自己的悲伤传递出来:“说什么对不起,你哪有对不起我。”


    是我对不起你。


    也不知是怀着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还是为了让当前的一切盖章定论,符泽轻轻地抚上了原见星的后颈,开始读取原见星的信息。


    而在那片属于原见星的空间中,安静地躺着一份没有激活的但残缺的【密钥】。


    所以原见星能百分之百判定言语的真伪,确实是他个人的天赋,是【万物中枢】意外生成的奇迹。


    他之所以能靠近只有玩家才能靠近的世界边境,则是他身上有被渡鸦随机发下来到的【密钥】带来的结果。


    挪开手,符泽将原见星往怀里又搂了搂,似乎这样就可以通过感知对方的存在与温度来让自己遗忘当前残酷的事实——


    原见星是NPC。


    一个要让玩家脱离游戏,一个为了保证以后游戏不会再出现相同意外,就必须被抹除的被植入了病毒的NPC——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132章 惊醒,煎蛋,如鲠在喉


    耳边传来类似于金属碰撞的尖锐异响,原见星猛地惊坐起。


    因为起身太过于迅猛,他的视线也变得混沌模糊起来。


    等到终于恢复了视野后他错愕地发现自己眼前所见与他的记忆中的场景竟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自己家中的床铺,身上穿着的也不是执行官的标准制服而是舒适的居家服。


    晨光自一旁的落地窗的薄纱帷幕的缝隙之间倾泻而下,在床头和被单上投下一片温和的光斑,


    这宁静而祥和的氛围令原见星有些恍惚。


    抬手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他试图从与当前环境格格不入的记忆中拼凑出真相。


    印象中,身处裁定局的自己突然跟渡鸦打上了照面。


    在向渡鸦开枪并被对方借【密钥】的力量轻松闪躲开后,自己整个人被对方擒获随后掼在了墙壁上。


    肋骨折断的剧痛至今仍残留在原见星感官深处,如跗骨之蛆一般隐隐作痛。


    接着,自己又被带去了烂提琴酒吧,像一个提线木偶般旁听着渡鸦、威尔斯·李还有莉莉丝·李之间的对话。


    不知何时,一道从威尔斯·李身上探出的、宛如蛛网的半透明丝线搭上了自己的小臂。


    在接触到皮肤后,这道丝线仿佛突然获得了生命那样,开始分裂增殖,最终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的全身,甚至进一步将他悬吊在半空。


    原见星数次想要尽力挣脱这道束缚,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他感觉自己宛若格瑞斯神话中的巨人那样,不断推着巨石走上山顶,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它滚落到原地。


    秉着一口气,原见星反复努力着,努力到几乎麻木。


    等到呼吸和心跳都几近不复存在时,他隐约听见了符泽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符泽具体情况如何,但意识到渡鸦居然正在主动且跟对方心平气和地说话后,原见星便猜测符泽已经拿回了他的【特殊密钥】。


    被丝线构成的膜阻断了几乎全部的知觉进而无从观察到外界的情况,他只能全神贯注地捕捉着两人的对话。


    “设计缺陷”、“开发者大会”、“公司”……


    听着这些并不陌生但与他所了解的符泽格格不入的词汇,原见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切身体会到:符泽当真是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人。


    是那个身为《代号:ULTIMATE》架构主管的“写信人符泽”。


    紧接着,那符泽和渡鸦的话锋一转,似乎谈到了有关【万物中枢】的内容。


    深知符泽已经洞察了所谓“病毒”的真相,原见星是由衷地为对方尽在掌握的从容不迫而感到高兴。


    再往后,符泽好像……出手了?


    几乎是下一个瞬间,原见星便感觉消失已久的重力突然恢复,自己也在重力的作用下直坠而去。


    正当他以为自己会砸落在地面上时,某种像是在呵护某种珍宝一般的温柔力量又重新将他托住了。


    就在那股力量托住原见星时,那些原本覆盖在他身体表面由“蛛丝”组成的薄膜也不复存在。


    重新获得了行动能力,原见星微微睁开眼。


    在近乎颠倒的视野中,他看到符泽向自己扑来,又将自己搂抱在怀里。


    很温暖。


    很软和。


    在因为胸腹传来的剧痛而彻底失去知觉陷入黑暗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符泽道歉:


    对不起……拖累你了。


    原见星脑海中的有效内容到此为止。


    随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无论是胸背还是咽喉,都完全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难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吗?


    就在原见星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符泽的声音轻轻飘了过来。


    “醒了?”


    原见星抬头望去,此时身穿围裙绾着头发的符泽正斜倚在门口。


    “煎蛋要全熟还是溏心?”对方的语气平常得像是两人不过是在度过一个再寻常不过清晨。


    直到这时,原见星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听到的类似于金属碰撞的怪异响动是符泽在厨房折腾出来的动静。


    怔怔望着若无其事的符泽,原见星将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吐出:“我有个问题……”


    尽管他还没有完全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口,符泽就先一步做出了回答:“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


    原见星愕然。


    既然是真实的,那现在为什么符泽可以表现得……这么悠闲?


    当即翻身从床上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符泽面前,抓住了对方的肩头,“那渡鸦呢?”


    “老规矩,一问换一答。”符泽神色淡然,甚至抬手戳了戳原见星的胸口,“我刚刚回答了你的问题,那你也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随便。”原见星哪有心情点菜,自顾自追问,“所以他人呢?”


    见得了个很是敷衍的回答,符泽撇撇嘴,转身重新向厨房走去。


    伴随着锅具被放到灶台上的轻响他的声音平静传来:


    “跑了。”


    跟“随便”的字数一样,多一个字都不说,好像是在赌气报复似的。


    跟过去的原见星顿在了厨房门口。


    什么叫跑了?  !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


    看着像被淋湿的动物那样低落地站在门口的原见星,符泽的心先一步软了下来。


    叹了一口气,他继续补充回答起来:“我说的‘跑了’,跟你理解的‘跑了’不一样。”


    “仗着【特殊密钥】,渡鸦预先复制了很多个自己。”


    挽了挽袖子,符泽将一旁的橄榄油均匀地喷在锅底。


    “也就是说,尽管我当时在烂提琴酒吧的现场已经杀……抹除了很多个渡鸦,可仍然有很多个渡鸦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单手磕开蛋壳,他单手将鸡蛋液打在锅底的正中央。


    “这种情况下,单靠追杀是没有用的,事倍功半。”


    符泽拎着锅柄左右摇动,将堆积在一块的蛋液铺匀。


    “所以别自责,不是你的问题。”


    虽然觉得里边有安慰的成分,但原见星的负罪确实减轻了不少。


    “况且要是较起真来,还是我的责任更大一些。”


    符泽将盐罐拿在手上,轻轻抖了两抖。


    “我本只是想借今天去龙脊跟渡鸦会面的机会刷个脸熟,根本没能料想到自己竟然能当着渡鸦的面儿直接拿回【特殊密钥】。”


    盯着冒泡的煎蛋边缘,他轻声道:“以至于完全没有进行预案准备,连累你了。”


    原见星主动走过去,替符泽紧了紧有些松散的围裙。


    他贴在对方耳边问:“那你之后是什么打算。”


    “不着急。”符泽一掀手臂,将里边半成型的煎蛋翻了个底掉儿,“事到如今,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先机,又没有跟我硬碰硬的能力,翻不出什么风浪。”


    “不过为了避免他再给自己进行【备份】,我已经修改了【万物中枢】的指令。”将锅架回灶台上,伴随着重新激烈起来的油炸声,他继续解释,“自此之后,我抹除一个渡鸦,就少一个渡鸦。”


    手上打着活结,原见星心想:既然能做到这个地步,那就说明符泽确实已经拿回了他的【特殊密钥】,重新成为了GM。


    突然,原本安分的符泽扭动起来,“哎哎哎,可以了可以了,再勒我就要窒息了。”


    原见星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间将围裙的活扣收得非常紧,紧到围裙几乎要嵌在符泽腰线中。


    说了声“抱歉”,他立刻将绳子往外抽了些距离。


    “来都来了,就搭把手再走。”符泽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径直朝着厨房的某个方位勾勾手,“帮我把那个盘子拿过来。”


    顺着对方的手指,原见星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陶艺盘子。


    鉴于其花里胡哨、难以收纳还不能进洗碗机的样子货特质,这显然是符泽买的。


    盘子的中央对摊着两片全麦面包。其中的一片全麦面包上整齐地叠放着沾着水珠的生菜叶和番茄片,而另一片上则均匀地涂抹着酱料。


    一幅万事俱备,只差煎蛋的模样。


    就着原见星的动作,符泽小心翼翼地将煎蛋铲起,撂在已经堆叠了生菜和番茄的面包片上。


    将另一片面包翻盖过来后组成一个完整的三明治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将端着盘子的原见星推到了餐厅,按在了椅子上。


    “来,请品鉴我的手艺。”


    虽然不知道这种跟烹饪几乎搭不上关系的简餐又什么“手艺”可言,但原见星还是非常配合地将三明治送入了口中。


    生菜非常新鲜,口感爽脆。


    番茄香气浓郁,咬起来汁水四溢。


    因为原见星回答的“随便”,所以符泽就选择了难度高一些的溏心,并炫技似的在保持溏心状态的同时将煎蛋的边缘煸得焦黄。


    再搭配上原见星个人最喜欢的罗勒蒜香酱……


    总而言之,从各种意义上,这都可以说是一个相当优秀甚至完美的三明治。


    但反而是这份完美,让原见星觉得很是别扭。


    可他一时间又说不出别扭在什么地方。


    这份不清不楚令原见星有些如鲠在喉,连带着让三明治也变得难以下咽。


    就在这时,一个曾经在脑海中作为可能性一闪而过,又在后边种种与符泽相处时逐步扎根,又被自己强行搁置的猜测破土而出,瞬间侵占了原见星所有的思绪。


    看着原见星缓缓停滞的动作,坐在他对侧座位的符泽有些疑惑,“怎么?不合你的口味?”


    单手手撑着下巴,他似乎表现得有些苦恼。


    “不应该啊,我记得你基本上每次去那家店都会点……”


    此时此刻在原见星的眼中,符泽这种俏皮的苦恼,都显得那么刻意而标准。


    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诡异的氛围,他终于克制不住地将堵在自己喉头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其实,我是NPC,对吧?”


    第133章 代价,出差,远远不够


    就在原见星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原本从落地窗照射进来的晨光竟然也同步被厚重的云层挡了起来。


    刹那间,整个房间变得暗淡无光,就仿佛盖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听到原见星的提问,不,更准确来说,是求证,符泽握在杯子上的手紧了紧。


    他的胸口几度起伏,像是有千百句话要宣泄要倾诉。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绵长,宛如连绵阴雨天会带来的莫名哀伤。


    以上种行为在原见星眼里,就已经是答案了。


    释然似的,他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


    三明治还是那个三明治,但此时此刻原见星所尝到的味道却截然不同了。


    爽脆新鲜的生菜似乎瞬间打了蔫儿,恼人地粘在他的上颚。


    汁水丰沛的番茄变得寡淡,内瓤特有的酸涩突兀地占据了味蕾


    连那份他亲眼见证了完整烹饪过程的煎蛋也变得如老旧轮胎般干瘪,枯槁的焦黄边缘此刻更是脆硬得仿佛足以将他的唇舌割得鲜血淋漓。


    “吃不下就别吃了。”符泽推了一杯豆奶过来。


    他始终记得原见星是不爱喝咖啡的。


    原见星答:“谢谢。”


    既感谢这杯温热的豆奶。


    也感谢符泽能记得自己的喜好。


    更感谢对方没有隐瞒自己,或者利用GM权限篡改自己的记忆。


    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符泽略显失神地望着不远处在浴缸里游来晃去的杰西卡号潜艇加湿器:“我该说不愧是首席啊,无论面对什么问题,都这么敏锐。”


    正因为敏锐,所以在得到了答案后,很多内容无需符泽说出口,原见星就能自行想通其中的关键。


    尤其是两个人不属于同一个世界这件事,以及其后续接踵而至的各种衍生内容。


    “这么……直率。”


    符泽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勉强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至少不能当着原见星的面儿流泪。


    他突然有些委屈。


    明明原见星这么聪明,那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件事上,要这么对待自己。


    你就不能装一回傻,或者多装一段时间。


    最少,等我们吃完这顿饭也行啊……


    突然间,一种强烈的报复欲涌上了符泽的心头。


    将撑在下颌上的手收回来,他像是在端详一件杰作那样凝视着原见星。


    “我以为我已经尽量优化了【万物中枢】的算法,避免随机出太过于超模的词条。”


    既然我这么竭力避免的词汇,就这么被你轻易地说了出来。


    “可没想到,最终还是百密一疏。”


    那好,就把这件事摊开了嚼碎了聊一聊啊!


    哪知道,原见星竟然轻笑了起来:“那我很感谢这份奇迹。”


    符泽突然觉得仿佛一拳打在了空气中,寸寸劲道悉数反噬在了自己身上。


    以此为契机,从昨天到今天这段时间内如雪崩般突发的各种变故瞬间迸发了出来,令他顿感疲惫。


    站起身,符泽脱着围裙,问:“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


    将三明治囫囵塞下,原见星把盘子和符泽烹饪时用到的锅碗瓢盆悉数放到洗碗机里,“严格论起来,应该是你在裁定局向我展示了那封信的时候。”


    “这么早?”符泽知道自己应该为此而感到惊讶,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额外的力气了去这么做了,“我以为你会默认自己是玩家呢。”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将符泽随手甩在椅背上的围裙归位,原见星淡淡道,“因为之前你说,只有持有【钥匙】的人才能靠近世界边境。”


    对着镜子打理起那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一次长到齐腰长度的灰发,符泽继续问:“那又是什么契机让你转变了想法呢?”


    端着那杯尚且温热的豆奶,原见星站在能够借由镜子的反射直视符泽的位置,“我想到了你当时从艺术中心出来时的神色。”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对于能成为GM这种跳脱于规则之外的存在一定是欣然接受的。”


    符泽对着镜子里的原见星横了一眼:“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嚣张?”


    “一个敢顶着诸多执行官悍然劫狱的人,一个能孤身下水只为安装追踪器的人,一个赶在火灾前找到并随我逃跑的人,有嚣张的资本。”原见星敬了符泽一杯。


    将手臂收回到身前,他继续说:“可这就解释不了,为什么你当时的神色会那么惊慌失措。”


    “也解释不了后续你为什么会在各种话题中尽量避免与我直接讨论这个问题。”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符泽扎头发的动作细微地停了一下。


    他想让原见星不要再说下去了。


    但事已至此,说不说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成为GM并完成‘修复【万物中枢】’这个任务有代价。”


    此时原见星的身影被几缕符泽散落的头发罩了住,像是被分裂成了数个小块。


    “而这种代价里,可能包含我。”


    原见星说这话时的语气非常淡然,像是已经全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此时他的沉默,是在将舞台交给符泽,由对方宣布对自己的最终处决。


    将那几缕散落在外的头发编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符泽转身看向原见星。


    “猜得不错。”


    他笑得很是明媚。


    “不过那已经是之前的事儿了。”


    就在他说话期间,之前遮住了日头的云突然散了开,阳光也重新照亮了两人所在的房间。


    转身步步走进原见星身处的阳光范围,符泽摇头晃脑地说:“你可能料想不到身为GM以及架构主管的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抬手按上原见星的胸口。


    就在昨天,这里折断了足足六根肋骨。


    正如当时“写信人符泽”所说的:这个游戏的死亡体验很身临其境。


    那也就是说,受伤体验也很真实。


    而为了节省算力,玩家和NPC自然会通用一套代码。


    也就是说,原见星是真的会……很疼。


    明明自己死过的次数更甚,花样也更多,可符泽似乎完全忘了一般,满满都是对原见星的怜惜。


    “在这里,我可以修复你的身体,也可以还原被砸得狼藉的烂提琴酒吧。”


    走到落地窗前,他抬头示意。


    “我可以随时令一座高楼拔地而起并通电供水,也可以让一片海洋瞬间干涸再长出嫩草。”


    似乎想到了什么,符泽转过身交叉双手表情严肃地对原见星比了个“×”。


    “当然,根据游戏设计条例和GM守则,除非极特殊情况,我们都不被建议做出这种干扰游戏正常运转的行为。”


    原见星很是认真地解读:“所以你才不得不亲自下厨,而不是变一个,哦不,生成一个三明治给我?”


    眯缝起眼,符泽将原本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一左一右颇有气势地插在腰上,“……你不会再有吃到三明治的机会了,我说的。”


    自知理亏,原见星连忙捞过符泽放在怀里揉了两下。


    见原见星难得流露出亲昵行为,符泽很是受用,“所以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将所有的渡鸦抹除,确保没有任何病毒残余。”


    “与此同时,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比如大家有关【钥匙】的概念。”


    反手固定着袖扣,符泽自言自语似的说:“本来这个世界的设定里,玩家能激活的【密钥】能力上限也就是‘普通天才’级,被渡鸦这么一搅和,全乱套了。”


    见状,原见星主动承担了替符泽系上另一枚袖扣的职责。


    享受着原见星的服务,符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过这也怪我在当初设计【密钥】的时候有点草率,把很多内容都集成到了一起,鲁棒性很差,才让渡鸦反向利用了。”


    原见星突然问:“这个过程要多久?”


    “不一定,毕竟对手是那个渡鸦。”符泽简单估算了一下工作量,“但我会尽快,不然外边的那些人不知道会搞出什么操作,影响我这边的行动。”


    似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原见星又一次发问:“那你的身体怎么办?”


    符泽先是向下扫视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原见星,用眼神询问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提问思路。


    “既然这里是个游戏的世界,那么总归是需要一个进入这里的媒介吧。”这次,原见星不再委婉,“从你进入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多久了?”


    符泽恍然大悟,随后笑道:“别担心,没多久,两边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难不成还能让玩家开一局游戏就搭上大半辈子吗?每天下班打一打,十天半个月来一轮最多了。”


    尽管原见星沉默不语,但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这就要说到另一件事。”符泽一手握拳捶在另一边的掌心上,“等到这件事尘埃落定后,我会需要分一些精力到工作上。”


    原见星下意识看向了窗外此时正在半空中播放着的广告。


    “不是这个工作!”注意到对方的视线,符泽怒而转身踮脚挡在了原见星面前。


    原见星似乎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完全理解符泽所指代的内容。


    强行将对方的身子扭转一百八十度,确保原见星此时此刻只能看到自己一人后,符泽继续说:“我这个工作吧,性质有些特殊,忙起来的时候确实会有些昏天黑地昼夜不分。”


    “但绝大多数时候都能正常保持休息。”


    “这点跟执行官有本质上的区别。”


    面对符泽这种“五十步笑百步”的行为,原见星选择不予置评。


    “我一休息,就来找你。”符泽很满意于原见星的识相,“其他的时候,你就当我出差了。所谓小别胜新婚。”


    原见星嘴上没说什么,可心中却想:


    来找自己,就等于符泽要进入游戏。


    按照这个世界的游玩方式来看,这显然不能算休息。


    而对于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来说,不休息就意味着……


    不,符泽不是这么没有分寸……


    分寸……


    原见星骤然抬头看向还在喋喋不休的符泽,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依照之前融洽的谈话氛围,符泽自然而然地将原见星的行为理解成了对方想要发言的信号。


    “怎么了?”他转过身,双手散散地环搭在原见星的肩头。


    原见星眼神的游移转瞬即逝,仿佛一条栖身于水面之下的灰鱼摆尾消失在层层叶片之中。


    他拍了拍符泽的腰,“说起来,我之前不是说还需要一点适应时间吗?”


    “哦?展开讲讲?”符泽眼神一亮。


    他对这个话题确实很感兴趣。


    “经过一番思考,我一共总结有两条途径。”原见星的神情像是在作报告一样义正词严。


    “一、我们创造一些新的共同经历。”他的手无意识地揉捻着符泽的衣角,“虽然截止目前,我们已经共同经历了很多几乎超出我大半辈子所认知到的一切的经历,但还不够。”


    原见星凝视着符泽翠绿眼瞳中央的深黑,试图透过这个小孔看到寄宿于这个躯壳之中的那个灵魂的模样。


    他的声音中有一丝不易觉察到的哀伤与乞求。


    “远远不够。”


    好像没有察觉到原见星这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符泽欣然点头,“只要你愿意,以后要多少有多少。”


    滚了滚喉结,原见星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继续说:“二、我们把之前的经历覆盖掉。”


    “就比如你还是博格丹和万川秋的时候,我们一起造访过的地方,一起做过的事。”抬手替符泽整理了一下领口,他微微垂下眼帘,“我们再经历一遍。”


    虽然不是特别理解,但符泽对原见星的决策表示尊重:“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容易接受的话,我都OK。”


    就在这时,符泽的工作手机响了起来。


    尽管符泽也已经将处理当初鲤尾的交易内容的事儿放上了日程,但具体怎么落实还需要从长计议。


    而这段时间里,他依然需要扮演雀翎。


    理论上,符泽也可以选择创造一个自己复制体替自己干活,但为了避免又一次被渡鸦钻空子,他直接将对应的功能禁用了。


    恋恋不舍地离开原见星的怀抱,符泽来到门口换鞋。


    动作期间,他对原见星说:“我这边时间相对自由,优先看你安排。”


    原见星点头。


    等那边符泽出了门,家中原见星突然打开窗户,对符泽呼喊:“符泽。”


    符泽转身回望向原见星。


    这还是原见星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呼喊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对符泽挥挥手,原见星任凭风灌满了自己的衣襟,衬得他仿佛一丛熠熠的火苗,说:“晚上见。”


    第134章 有诈,意义,一语成谶


    裁定总局最近的氛围喜气洋洋的。


    最令人高兴不过的,自然是辖区内有关【钥匙】的突发事件变得越来越少,大家的生活似乎逐步回到了正轨上。


    紧随其后的,则是每当处理有关【钥匙】的事件期间,一旦遇到什么特别棘手以至于会影响到大家正常下班的问题时,调查就会鬼使神差般产生重大突破。


    除了以上两条与工作直接相关的内容,更让众人欣喜的是,他们还经常能收到来自雀翎的全员级投喂。


    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裁定总局这种特殊待遇让其他四个分局很是羡慕,纷纷在谴责自家领导没有上进心的同时,盛情邀请原见星在工作日时候前去莅临指导。


    独独牧望卓从中嗅出了一种微妙的不正常气息。


    当然,这并不是从那些读作“加餐”写作“贿赂”的食物中嗅到的。


    而是因为原见星这个从来不积极参与人情往来的家伙,居然主动提出要陪他练车了!


    事出反常,感觉有诈。


    但牧望卓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送上门来的陪练。


    这个“车”是广义上的车,或者称呼为“载具”可能更合适一些。


    自从知道原见星背着自己偷偷通过了A8考试后,一向秉承着“努力不一定会有结果,但不努力一定可以很舒服”信念的牧望卓终于咸鱼翻身,奋起直追,凭借着天赋拿下了A7的驾照,并豪迈地剑指A8。


    但正如大家所公认的那样,A7和A8之间是指数级上升的难度。


    而在这个难度区别下,天赋和努力几乎缺一不可。


    至少牧望卓的天赋还不足以让他在不勤加练习的情况下通过A8考试。


    这么一想,原见星之前那句“我虽然对驾驶没什么天赋和兴趣,但不巧有一本A8驾照”就变得分外面目可憎了。


    不过经过原见星这几天的陪练,牧望卓也确实纠正了不少他过去驾驶中的细微差错和缺漏步骤。


    等到牧望卓终于在模拟机上拿到了一个满分后,后座上的原见星问:“再来一圈巩固一下?”


    将头盔取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牧望卓连忙推拒:“不了不了,我要是再占着你的时间,你家大明星好把我给撕了。”


    说话间,他向原见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机。


    雀翎:[抖腿].jpg


    雀翎:[快速等待].jpg


    雀翎:[我这把刀上可是萃满了毒药].jpg


    原见星眉头一挑:“你俩居然会有联系?”


    “天地良心,朋友妻不可欺。”牧望卓立刻高举双手以示清白,“只不过上次出任务时意外碰到了,就顺手加了联系方式。”


    “后续再联系也是因为是我这边下属里有些人想要雀翎的签名。”


    说这话时,恢复驾驶姿态的牧望卓有些紧张地攥了一下手中的模拟器握柄。


    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向原见星坦白自己已经知道了雀翎就是符泽的事实。


    原见星也没在意,起身离开模拟机,“别让他写什么乱七八糟的TO签就行。”


    牧望卓心中顿时长出一口气。


    其实当天在电梯间遇到符泽并指出对方的身份后,回过头他就有些后悔一时冲动说了那些话。


    这俩妖孽奇葩能内部消化也算是功德一件,自己这个外人算哪块小饼干,也来指指点点了。


    不过好像符泽也并没有介怀自己的冒犯,甚至还真的依照自己所说的“安定下来,好好当你的大明星,稳稳跟原见星过以后的日子”起来。


    砸吧着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话,牧望卓突然觉察到一丝不自然。


    而这个不自然之处,刚好源于“稳稳”这两个字。


    最近的原见星好像有些太……平和了些。


    平和到……很不原见星。


    回想起来,原见星这一生几乎就跟这两个字绝缘,甚至就好像被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刻意插入了跌宕起伏。


    好在原见星也是个不服输的主儿,非但没有被这一浪接一浪的变故击垮,还站起来跟它们硬碰硬,甚至最后碰赢了。


    一开始牧望卓还会有些疑惑,原见星把自己折腾得像是一只荆棘鸟一样到底图什么?


    后来他就放弃思考这个问题了,毕竟你得接受有些人的精力就是比你旺盛,韧性就是比你强。


    你所憧憬的“平安喜乐”可能放在人家那里就是“寡淡无味”。


    直到……


    打量着不远处正填写着训练记录的原见星,牧望卓掀开驾驶舱,单手搭在窗舷上,大声问:“你最近没出什么事儿吧?”


    “你想我出什么事儿?”脱着模拟机专用训练服,原见星头也不回地反问,“竞选副局你还缺点功勋吧?”


    牧望卓当即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我呸,谁问你这个了。”


    果然,是他多心了。


    原见星还是那个原见星。


    又叮嘱了几句有关A8驾照的考试事宜,原见星自上而下地开始扣拢自己的外套,“不过刚才的话,我也是说认真的。”


    牧望卓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原见星所说的是自己缺功勋晋升副局的事儿。


    难得能从原见星口中听到八卦,他当即追问:“哦?裁定局高层又打起来了?这次要踢谁出局啊?”


    如他所料,原见星没有再多接话,透露什么更有效信息。


    但这并不妨碍牧望卓可以自己聊起来。


    一通分析后,他感慨:“现在有了你的助力,许局可是如虎添翼啊。”


    似乎受到了启发,原见星回过头问:“说到许局,你有什么好的礼物推荐吗?假装是她送给别人的那种。”


    牧望卓托腮:“这问题出得刁钻啊,怎么也得多给点参考信息。比如你打算替许局送谁啊?”


    “一位曾经跟她很要好,但因为一些误会多年不直接联系的女性朋友。”-


    从游轮最顶层的观光餐厅出来,符泽拉开一把泳池旁的沙滩椅,形象全无地瘫坐在上边。


    用力地搓上了自己的脸,他仰天长叹:“我的首席大人,我可算知道你那种又小心眼又喜欢翻旧账的性子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是从上一任首席执行官许携芝那里继承来的。


    原见星其实很想反驳符泽,但考虑到不久前两人才亲眼见证了许携芝和鹿耳这两个加起来九十多岁的女人一口气从她们第一次相遇开始,一路回忆到决裂的场面,又在之后的十年之中如何相互“关心”,进而算账得出“是鹿耳对不起许携芝更多”这个结论。


    最后,许携芝借口“看在是自家小子原见星‘娶’了鹿耳家的雀翎,自己身为婆婆理应让着丈母娘的份上儿‘,给鹿耳道了歉,两人重归于好。


    在此期间,原见星和符泽就像两个大人说话插不上嘴的孩子,只能一心一意地低头吃饭并随时准备按下大人们即将短兵相接的刀叉。


    将遮阳伞挪过来撑在符泽的头顶,原见星也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对方的身边。


    吃了一顿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饭,两个人都有些精疲力竭,非常默契地齐齐眺望着远方。


    身处船侧的平台,两人透过白色围栏看到的是撒着阳光的粼粼深蓝海面,沉静,敦厚而深邃。


    海对于两个人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只不过上一次的海洋对于两人来说太过于冰冷残酷,远没有如今视野之中的宁静祥和。


    “谢谢你今天愿意抽时间过来。”轻轻攥过符泽自椅缘垂落的手,原见星沉声道,“因为许局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很希望能当面把你介绍给她。”


    “我也问了疗养院有关母亲的情况,护工说她母亲的状态不太稳定,让我过段时间再带你过去。”


    “应该的。”符泽任凭原见星牵着自己,甚至很是俏皮地晃了两下,“不过有必要把‘带我见许局’和‘化解许局和鹿耳之间的陈年矛盾’两件事捏在一起处理吗?这么赶?”


    “能一次解决的事儿何必拆两次。”原见星望了一眼餐厅内已经重归于好的许携芝和鹿耳,“况且,这样一来许局的注意力就不在你身上了,你压力会小很多。”


    符泽哑然失笑,“哎呦,不愧是我体贴入微的大首席。”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这么做的理由。”


    符泽翻了个身,饶有兴趣地问:“哦?那是什么?”


    “之前那条船被毁了,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这个替代品。”原见星目光游移,“而这艘游轮是康明集团新购买的,目前想要上来需要一定渠道。”


    而显然,这个渠道就是身为龙脊身边人的鹿耳了。


    符泽当即躺了回去,目不斜视道:“声明一下,龙脊是为了实验自己的【特殊密钥】能力才毁了之前的游轮,跟我可没关系。”


    原见星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戳穿这两个人的隔空斗法实情,继续说:“之后你不是要出差吗,那我自然要趁你还在的时候尽量把能一起做的事儿做完。”


    将五根手指插进原见星的指缝之间,符泽像是玩弄宠物爪子上肉垫似的捏了捏,“怎么说得这么惨兮兮,像我要抛弃你似的。”


    虽然脸上笑得明媚,可符泽心中却苦涩非常。


    随着他今日抹除的渡鸦数量的增多,他也逐步了对方所构建的分布式病毒的巧妙。


    进而更清楚地了解对方将病毒重要核心植入原见星体内最后这一招有多狠辣。


    那句嘲讽用的“艰难的二选一,嘶,应该是艰难的吧?”,竟然真的一语成谶。


    作为GM兼游戏设计师,他要为那些因为喜爱他的游戏而进入这个世界却被困在这里的玩家负责。


    但脱离那个冠冕堂皇的身份后,作为符泽,一个应该被允许有着自己独特经历与感情的人,他又怎么可能忍心动手抹除原见星?


    可如果他出于私心将原见星保留下来,或者带到下一个世界,那渡鸦就很有可能借机卷土重来。


    届时被“绑架”的玩家只会更多,影响越恶劣,自己也会成为全息游戏行业的千古罪人。


    符泽曾无数次嘲笑过那些为了爱人让苍生陪葬的电视剧主角,觉得他们的觉悟根本不配成为那个执牛耳者。


    然而当站在这个选择之前的人是自己后,他才知道做出所谓“正确”的选择是多么艰难。


    就在他又一次尝试将这番思考收到脑海深处时,原见星的提问就这么追了过来:“说到这里,有关渡鸦的事儿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佯装惨叫一声,符泽从一旁抖了一条浴巾出来蒙在脸上,闷闷道:“救命,你都不是我领导了怎么还催我进度啊。”


    “在做了在做了,进展是有的,真的有,具体的转化表现还在估量,但肯定是有的……”


    “我是想说,”撩开碎碎念中的符泽蒙在头上的浴巾,原见星轻笑着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呢?”


    从事实上来讲,一切原见星能做的时,身为GM的符泽都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


    但对方此时的话之于如今的符泽而言,就像是一只昂首挺胸地宣誓要为你抵御陌生人的奶狗发出的嚎叫一样。


    可爱而赤诚。


    无法拒绝。


    将浴巾扯下来搭在小腹上,符泽老神在在道:“你放心,只要有我能用到你的地方,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他勾勾手指,两个人微微分开的沙滩椅便仿佛在一种规则系神力的作用下严丝合缝地并拢在了一起。


    “反而是你好像从来没跟我提要求。”顺势大喇喇地躺在原见星的肩头,符泽催促,“快,说点什么,让我满足一下作为男朋友被需要的成就感。”


    用脸颊贴在符泽头顶的发旋上,原见星沉思了一下,“那确实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来配合我完成。”


    第135章 脱靶,真实,终有一日


    “嘭——!”


    伴随一声巨响,几乎是眨眼之间,一枚从枪出子弹就击中了房间另一头的靶子。


    紧接着,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老旧音响也播报出对应的成绩:


    “9.4。”


    听到这个成绩,当前几乎所有位于这间地下靶场里的人都向最里侧的这个隔间投来了注视。


    唯独前台的老板仍然摆弄着他最新收集得到的老爷枪,并大肆打趣嘲笑着其他客人没有见识。


    当其他客人提出质疑时,他便头也不抬地向一旁的大屏幕示意了一下。


    此时此刻,那里的最高位置仍然挂着当初符泽待在博格丹身体里时打出的10.0。


    因而与老板同一时间,甚至在更近距离见证了这个惊人成绩诞生的原见星毫不留情地评价:“退步不少啊。”


    咳嗽一声,符泽将枪环抱在怀中,信誓旦旦道:“我这是故意压分,给某位只打了9.7的副局长一点面子。”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实际上这已经是符泽当前能够打出的极限水平了。


    虽然同样出身于鹿耳手下,但鲤尾因为中途被派去扮演了雀翎,所以没有像博格丹一样被选中进入执行官队伍,进而经受对应的训练。


    就算之前为了电影的拍摄而接受了一定的训练,业余和正规之间的差距也犹如天堑。


    除此以外,因为职业需要,鲤尾的各种身高和肌肉条件也远不如博格丹。


    总而言之,诸多条件限制下,符泽觉得自己能打出9.4的成绩已经是天赋彪炳了。


    诚然,他可以利用GM的权柄修改弹道令其枪枪正中靶心,但符泽没有这么做。


    首先,作弊行为会让游戏失去原有的乐趣。


    其次是……


    抬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符泽感受着掌心下方传来的细微震动。


    自打从渡鸦那里夺回了【特殊密钥】,并开始为了修复这个世界而频繁地调用【特殊密钥】的能力,他心跳的频率比过去都高了不少,而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这也变相证明了,动用【特殊密钥】是有代价的。


    虽然符泽通过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方式将之前原见星的那句——“那你的身体怎么办?”带了过去,但其实这个问题相当关键。


    作为游戏的存在基础和运转核心,【万物中枢】本质上是一种预搭载了特殊算法的超级计算机。


    既然是计算机,那就需要运算,就需要消耗能量。


    尽管在设计上,游戏本身已经尽可能地将计算负荷从玩家转移到云端,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需要一些本地部署硬件和人脑参与对应的运算。


    而作为携带了【特殊密钥】的GM,所要承担的荷载就更高,甚至几乎没有进行任何减负。


    毕竟设计之初,就没有人考虑过“通天彻地”的GM需要长时间停留在游戏内的情况。


    又一个需要迭代优化的点,符泽苦中作乐地想。


    他不知道现实中的自己还能撑多久,他也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另一边,没有在意符泽的打趣,重新完成子弹装填的原见星按下了房间内移动靶申请按钮,并又一次平举起了枪口。


    每逢呼吸和心跳同频的奇迹,他便对着房间尽头移动地快到几乎只剩残影的靶子开上一枪。


    然而在九枪过后,扣动最后一次扳机前,原见星微不可察地将枪口向上抬了半寸。


    在当前靶场的距离和极其快的靶子移速下,偏半寸就会偏很多。


    果不其然,这一发脱靶了。


    将共计十发子弹的成绩汇总计算后,靶场的系统照例播报了分数:


    “9.9。”


    在成绩被爆出的瞬间,原本还在因为方才打出的“9.4”而吵闹的地下靶场瞬间寂静了下来。


    紧接着,系统内名为Yuan的用户在大屏幕上的排名直线上升,与第一名Bogdan紧紧排列在一起。


    “公平竞争,不必让我。”


    取下耳塞,原见星举重若轻地解释说,“这里枪械的型号太老了,得稍微适应一下。”


    显然,他“稍微适应”的结果就是在缺一发成绩的情况下,打出了一个9.9。


    “哎,人累了,子弹也用完了,真巧。”符泽当即伸了个懒腰,开摆。


    看着在沙发上躺成一条的符泽,原见星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走过去坐在对方的旁边,他一边收纳着枪支一边说:“你这个成绩,连咖啡店老板的儿子都打不过,怎么好意思睡觉的?”


    原本装死中的符泽顿时从“仰卧状态”变成“半起坐状态”,愤愤不平道:“不是?他们打什么靶?我打什么靶?他们什么距离?我什么距离?”


    仿着符泽的句式,原见星反问:“他们几岁?你几岁?他们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符泽被这两句“看似很有道理,实际上没有道理,但一时之间也反驳不了”的话噎住了。


    将枪身上瞄准镜“咔哒”一声卸下来,原见星擦拭着镜片,继续说:“距离收官考试还有几天,你保持保持手感,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原见星口中的收官考试,其实是之前雀翎所参与拍摄的战地电影爆火后,裁定局为了配合宣传政策而组织开展的面向中小学儿童的夏令营活动。


    除此之外,剧组也计划借这个机会选拔第二部续集的小演员。


    总体上来说,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儿。


    “你放心,以雀翎工作室的能力,我打什么成绩他们都能给吹出花来。”符泽打了个哈欠,“说起来,那小孩表现怎么样?据说你们这什么夏令营办了三天就退了一半人走来着,里边有他吗?”


    符泽口中的小孩,自然就是方才原见星口中咖啡店老板的儿子。


    也是当初他吃人嘴短后“信口开河”承诺要教对方打枪的小男孩。


    因为有之前这段往来在,原见星对这小孩也算多有关注,便顺畅地答:“他还在,虽然成绩不算太好,但至少坚持下来了。”


    “单坚持这一项美德,就足以淘汰掉绝大多数的竞争对手了。”符泽很是认可地点头,“那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还想当执行官吗?”


    回忆着那小男孩抱着枪爱不释手的模样,原见星带着笑意回答:“应该是想的吧。”


    符泽闲聊式地问:“你觉得他能吗?”


    原见星有些诧异:“他能不能当执行官,你还需要向我确认吗?”


    凭近些日子裁定局工作进行之顺利,原见星就能猜到这里边有符泽的手笔。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但显然身为GM,符泽对这个世界的把握能力远超想象。


    “纠正一个观点。”符泽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自己的一缕碎发,“即使是在这个世界里,个人决策和行动的权重是相当大的,甚至远大于一些所谓的‘天赋’和‘出身’。”


    仰起头,他以一个上下颠倒的视角看着原见星,俏皮地眨眨眼,“就当是已经成为了无趣大人的我们,给那些还的愿意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之人编造的童话吧。”


    我们……


    听到这个词,原见星眼神微动。


    方才符泽口中无意识间说出的“我们”,大概就是对方真正的同事了。


    更何况当时在那封信中,“写信人符泽”的落款处的职位名称是“架构主管”,想来手下至少也会管着不少人。


    他们跟符泽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见过真正的符泽。


    “话说上一次,在相同的位置,你跟我说了有关你的过去。”避免符泽待会儿起身时吃痛,原见星缓慢而轻柔地将对方陷在沙发缝隙里的发丝捞出来,“虽然都是假的。”


    符泽当即开始争辩:“什么假的,那可都是我的‘亲身’经历,不然肯定当场就被你看出来了。”


    “那这次我想听真的。”原见星望着符泽,似乎要穿透面前人的眼眸望到那个藏于其中的灵魂。


    “真实的,有关符泽的,过去。”


    仿佛生怕对方又通过什么花言巧语去规避这个问题,他立刻补充道:“比如你现在几岁,出生在什么地方,读的什么学校,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好朋友,喜欢什么科目,有没有在课桌上刻过字……”


    正如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样。


    “你爸爸和妈妈身体怎么样?平时工作忙不忙?你们是住在一起吗?还是在不同的城市?……”


    原见星的语速越来越快,所说的内容也越来越细致。


    “除了姜汁汽水,你还有没有其他喜好?你从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契机开始讨厌水果派的?你平常几点上班几点下班?有没有其他人能把赖床的你拽起来?……”


    就好像他希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像拉片一样细致地了解符泽迄今为止的一切。


    哭笑不得地抬手捂上原见星的嘴,符泽强行打断了对方的输出:“停停停,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也记不住啊。”


    直到这时,原见星似乎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举动有多失控。


    轻咳一声后,他恢复快一贯的镇定与克制,说:“也是,那下次吧。”


    这回换符泽不答应了。


    如今他完全听不得类似于“下次”、“回头”、“以后”和“改天”之类的词汇。


    曾几何时,符泽也是那种秉承着“明日复明日,明日多得是”以及“如果你能干完活儿,就会有干不完的活儿”的得过且过性格。


    然而现在,他最害怕的就是所谓的“明天”。


    当一个人知道终有一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他所熟悉的一切将会迎来“黄粱一梦”似的惨烈结局,他就会万分珍惜当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感受越幸福,思想越痛苦。


    越清醒,越不愿醒。


    无解。


    “别下次了,最近咱俩难得能聚在一起。”伸出手将起身去还枪的原见星拽了回来,符泽摆着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你刚刚都问了什么,我们一条条来。”


    这次,他话语中的“我们”指代的就是符泽和原见星了。


    看了一眼已经堵在两人所在隔间门口聚集起来想要一睹打出“9.9环”之人风采的人影,原见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人多眼杂,你戴好口罩,我们先出去。”


    符泽从善如流。


    不过临离开地下靶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悬挂在大厅的电子屏。


    或许早晚会有人能打出10.0或者9.9的成绩,又因为姓氏拼音插在“Bogdan”和“Yuan”之间,但至少现在,这两个名字正紧密相连。


    第136章 符泽,列表,我有时间


    等到两人回到地面,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


    漫步到之前符泽得知原见星会吹萨克斯后,差点就要让对方当街表演一下的地点,两人很是默契地重新坐在了当初的那把长椅上。


    将目光从那位依然在老位置的街头艺人身上收回来,符泽问:“那么继续之前的话题,你都想了解我什么来着?”


    原见星目不斜视道:“忘了。”


    事实上,他没忘。


    他不仅记得所有自己当初提出的问题,甚至能够记得自己提出它们的顺序。


    但很多话,如果不在当时的那个场景下,没有气氛的烘托,就是无法说出口的。


    至少原见星做不到。


    符泽也没就这点借题发挥逃避问题,径直说:“那我就依照我勉强记得的提问内容自由发挥了。你若是想起来了什么,欢迎随时补充就好。”


    轻咳一声,他以一种严肃而认真的口吻开始回答:


    “姓名:符泽,年龄25岁。”


    “出生在一个位于偏北地区的二线工业城市,大概类似于科技降级的V城。”


    “半空中没有倒吊的有轨电车,夜间也不会有巨型的3D投影广告。”


    “受限于城市发展得比较早,市中心的道路有些窄,但好在打扫得很干净。”


    “哦对!你可以理解为L城的唐家街。”


    听着符泽的描述,原见星尽可能地在心中勾勒出对方小时候所生活过的城市的样子。


    在此期间,他还擅自在那些据说因为更换破损地砖以至于颜色看上去乱七八糟的街道上,放上了一个蹦跳的身影。


    可任凭符泽如何丰富细节,那副画面对于原见星来说依然是空荡的。


    他不清楚路灯亮起的时间,也不知道路边花坛中植被的颜色,更遑论嗅到街角面包店传出的芳香。


    “小学呢,是在家附近读的菜市场小学。虽然没怎么学习,但还是因为成绩出众被重点初中相中,破格录取了进去。”


    “开学第一天,各科老师看到我优秀的成绩单和乖巧的外表后,便将我钦点成了班干部。”


    “可奈何开学一个月后,我就从‘心腹’进化为了‘心腹大患’。不仅被革了职,还被拎到了课桌旁坐单间。”


    身为符泽的前上司,原见星完全可以想象并理解符泽老师的全套心路历程。


    “最喜欢的科目……可能是信息吧,因为可以正大光明玩电脑。”


    “老师在上边讲,我就在下边玩。”


    “玩出心得了,就记录下来,回头整理成文字发到网上。”


    “也正因为这个契机,我认识了不少游戏制作人,也会在课余时间帮他们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等到大学毕业,我成了那种‘二十二岁,但有十年工作经验’的至尊应届生。”


    符泽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对于原见星都是陌生的,而且永远无法触及和了解的。


    所以他尽可能将自己的经历描述得细致一些,便于原见星去想象,去理解。


    其实这样很不公平。


    由始至终,他和原见星之间隔着一层单向的膜。


    他过得去,原见星过不来。


    “承蒙关心,我爸我妈身体都很好。好到自从退休后,他俩就开始游山玩水,美名其曰‘享受生活’,留我这个还在上学的儿子独守空房。”


    说到这里,符泽的神情突然凝重起来。


    “有一次,他们旅游回家给我带了一块水果派,说味道很好,让我一定要尝尝。”


    原见星很是配合地追问:“结果?”


    “结果等我吃完后,他们又跟我说,他们好像忘了这水果派要冷藏保存,就在桌子上常温放了一天,让先我别吃。”光是回忆这段往事就令符泽面色惨白,“我先是吐了一个小时,然后拖着身体去医院挂了三瓶点滴。”


    原见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吃的时候就没发现问题?”


    “高油高糖再加上致死量的香精,你换缉毒犬来都吃不出问题啊!”符泽痛心疾首道,“反正自此以后,我就再也不吃任何水果派了。”


    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那样,就在符泽说话间,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降落在他的肩头,抻着脖子试图讨要到类似于玉米粒或者面包屑之类的食物。


    兴致盎然地伸手逗弄了它几下后,符泽问原见星:“哎,你能去那边的便利店买点面包片吗?最普通的就行。”


    虽然在当前场景下,他的这句话说得顺理成章。


    但原见星知道,这是对方想把自己支开。


    而那只鸽子也不完全是普通的鸽子,而是符泽用来搜查检索渡鸦行踪的万千方法的一种。


    想到渡鸦,原见星就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搭在他手腕上蛛丝般的银白细线始终缠绕在他的心头,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勒越紧。


    其实原见星大可以问问符泽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不知为什么,他始终都没这么做。


    那道被细线编织出来的一触即破的薄膜似乎成为了维持两人当前状态的唯一手段。


    没有多说什么,原见星只是应了句“好”,便起身向那间便利店走去。


    而就在他转过头的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波动便自他身后宛如池面的涟漪那样扩散开来。


    原见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不必回头确认,他清楚,此时此刻,自己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了。


    符泽去哪里了,不知道。


    符泽会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但至少截止目前,对方还从来没有直接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这般体贴的行为,细想起来却格外残忍。


    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转身的冲动,原见星继续迈步向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等到他走过马路,足以通过便利店玻璃门的反光看到长椅上的情况时,符泽已经重新坐了回来。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仔细一看,原见星就发现对方的袖口被撕了条口子,口子的边缘还洇着一道暗红。


    没有修复这道口子,符泽只是将它挽了挽,藏到了外套之内。


    做完这些后,他向原见星所在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确定身处便利店内的对方看不到自己后,便蜷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像一条离了水又被烈阳曝晒的鱼。


    可事实上,这一切都被身处货架之后正通过商品包装间隙注视着符泽的原见星看了个正着。


    他手中的面包瞬间被捏得变了形。


    包装也同样破了个口子,并伴随着原见星手掌的发力不断吐出独属于麦芽的芬芳香气。


    直到那边长椅上的符泽恢复了原本的从容状态,原见星才如梦初醒。


    做不出将它放回到货架深处这种没公德的行为,他便只能拎着残破不堪的面包去结账,然后开始返程。


    从原见星手上接过面包,符泽毫不留情地吐槽:“怎么买了个这么其貌不扬的?”


    其精神之雀跃,完全看不出方才的虚弱模样。


    “反正是喂鸽子用的,卖相不重要。”原见星脸不红气不喘,“关键是,它在打一折。”


    “什么都别说了,它是个完美的面包。”符泽了然点头并盛赞,“太勤俭持家了吧!我的首席。”


    在发现原见星手里拎着面包后,鸽群就预先已经聚集了过来,一边发出“咕咕咕”的声音,一边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投喂。


    符泽也没有辜负它们的期望,扯开包装后,很是大手笔地将面包片撕成几块,潇洒地撇了出去。


    鸽群立刻分散开来,以面包的落点为圆心挤成几团,灰白色的翅膀交错扇动着,掀起微尘与细碎的绒毛。


    在它们啄食期间,伴随着尖喙叩击地面发出的“恰恰”声响,原本完整的面包被撕成小片。


    几片面包屑在争抢中弹到半空,立刻被眼尖的鸽子跃起截住。


    而那只之前落在符泽肩头通风报信的鸽子被挤在最外缘。


    每当它怯生生地朝里探头,就会被扑腾的翅膀推了出来,只能焦急在原地小步转着圈,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单独揪了一片面包给那个小可怜,符泽问:“在你的列表里,还有多少我们需要一起再做一遍的事儿?”


    “裁定局办公室和出过的现场不算的话,应该已经差不多了吧。”


    不等原见星回答,他就自顾自清点起来:


    “钟楼广场,去过了。”


    之前两人迫降时留下的各种凹陷和剐蹭已经被用腻子填补了起来,除非仔细寻找,否则根本看不出来任何痕迹。


    “游轮,去过了。”


    甚至还顺便解决了许携芝和鹿耳的心结。


    “中古家具城,去过了。”


    如果不是原见星强行按住自打进入家具城就持续发出“shutupandtakemymoney”声音的符泽,恐怕此时两人的家里已经没有地方下脚了。


    再往前追溯,就要说到他们刚到L城时去过的……


    似乎料到原见星要说什么,符泽抢先一步声明:“强调一下,在崔涯那家伙不把他那道什么Noir&Nectar从菜单上移除之前,我是不会踏入他餐厅一步的。”


    在先前的对话中得知了符泽何水果派的“渊源”,原见星接受了对方的反对意见,“还有呢?”


    还有?


    符泽就像是上课走神突然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的学生那样眨眨眼,随后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再往前,就要追溯到万川秋的阶段了。


    考虑到自己在那个阶段法外狂徒级的所作所为,他只希望这一茬能赶紧翻篇。


    然而,似乎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符泽的工作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人居然是之前那部以万川秋和原见星的真实经历为蓝本创作的电影的编剧。


    什么精准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符泽试图透过此起彼伏的云层给搭建在卫星之上的负责运算一切的【万物中枢】一点GM震慑。


    然而【万物中枢】的运转不随着个人意志而转移。


    更何况作为游离在世界体系之外的存在,GM的主观意愿也不会被【万物中枢】纳入考虑。


    无奈之下,符泽只能接起了这通电话。


    “编剧老师您好,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哦,导演也在啊。”


    “想问问原副局有没有时间到风月大厦顶层现场莅临指导一下?。”


    “对剧本质量和场景效果的追求嘛,理解理解。”


    “可他最近好像比较忙……”


    哪知自从公然确认关系后,一向不主动参与任何与雀翎有关事宜的原见星居然擅自插入了两人的对话:“我有时间。”


    “与他有关的事儿,我都有时间。”


    第137章 合群,真理,一点私心


    V城,风月大厦,天台。


    仅仅是在围栏边缘向下望了一眼,编剧就觉得自己好像要因为恐高而晕眩过去了。


    接连往后踉跄倒退了好几步,确定自己完全安全下来后,他方才缓和过来,心有余悸似的按着胸口。


    言语间打趣对方一番后,导演自信满满地向前走去。


    在他的分镜手稿中,为了呈现出最佳视觉效果,自己会在这里的拍摄中运用到极致的运镜技巧。


    然而在站上了相同的位置,透过挂着灰色水泥垢的围栏俯瞰着整座V城后,导演才恍然领悟到什么是教科书中所说的“大巧不工”。


    睁着从大楼间隙之间自下而上吹来的风刮得生疼的眼,他强装淡然地转过身,镇定自若地问:“原先生还记得当时现场是什么情况吗?”


    两边正式见面后,经过原见星反复强调,导演和编剧最终放弃了“原副局”的称呼,改为了相对常见且普通的“原先生”。


    “其实我们也尽可能地收集了网络上现存的所有资料。”缓过劲儿来的编剧也凑近解释说,“不过它们基本上只包含事件的前半内容。”


    其实无需他们多言,身为亲历者的原见星清晰地记得这天台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也自然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有关后半桥段——也就是自己抵达天台之后的部分,留存下来。


    “我会把当前能对外披露的信息都告诉二位。”他向南方示意了一下,“为了保证传达的明确性,我将按照时间顺序,从万川秋被拦截在南区的汽车旅馆开始讲起。”


    似乎意识到站在面前的并非是执行官,原见星转而补充说:“具体采用与否,或者要进行怎样的艺术加工,都请随意。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导演和编剧先是一怔,相互对视一眼后,立刻点头如捣蒜。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为了看起来合群,身为另一位当事人的符泽不得不同样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在发现风间雅歌,也就是万川秋年少好友兼所在MCN的老板,的尸体后,风月之地第一时间就报了案。根据裁定局的记录,具体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半。”


    原见星的说话和做事风格一向如此,以最简练的语句抛出最重量级的信息。


    在听到他叙述起有关万川秋和风间雅歌的过往时,不仅是导演和编剧,甚至连符泽都受到了吸引。


    因为之前原见星在崔涯餐厅的墙壁上发现了那张合照,所以符泽是知道崔涯、万川秋和风间雅歌三人彼此之间是年少相识。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指使崔涯留在了L城,而万川秋和风间雅歌来了V城,他就不是很清楚了。


    但原见星对此显然了如指掌。


    “在过去的几年中,万川秋以擦边系纯欲颜值网红出道,并在风间雅歌的指导下逐渐变得小有名气。”


    “很快,他就想转型,但效果差强人意。”


    “因为这件事,万川秋跟风间雅歌起过好几次冲突。最后忍无可忍的风间雅歌将万川秋强行软禁了起来,并且定期更换密码避免万川秋出逃。”


    说话间,原见星若有若无地看向了符泽。


    显然,如果不是这位“风间雅歌”的失误,万川秋也不会有机会从被软禁的地方逃出来,然后混进风月大厦给对方来上一刀。


    对此符泽表示非常无奈。


    从技术上来说,如果想要他人的身体中载入属于自己的信息,达成【死而替生】的效果,就必须完全清除对方的存在。


    充其量能保留一点肌肉记忆。


    而无论符泽再怎么仔细,也不可能把风间雅歌这出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强制爱”挖掘出来吧!


    编剧举手提问:“那为什么万川秋在完成报仇后,要先去往南区的汽车旅馆,然后再不远万里地穿过整个V城,前去劫狱呢?”


    “为什么跑一趟汽车旅店我不清楚。但他为什么劫狱我倒是略知一二。”虽然是在回答编剧的问题不假,但原见星的视线始终落在符泽身上。


    双手环抱在胸前,如今“臣妾从此此身分明了”的符泽坦然地沐浴着原见星的注视。


    “他有问题要问蛇眼,也就是从L城押运给我审讯的犯人。”收回目光,原见星继续侃侃而谈地答,“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大概是关于【钥匙】的。”


    “不得而知”这四个字从原见星口中说出来其实相当少见。


    对于他这样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来说,任何的模棱两可都是不可被接受的。


    但因为知道万川秋还没来得及被审讯,当晚就被人枪杀在了裁定总局,进而导致了原见星的被贬,所以编剧对此只感到遗憾。


    “不过出乎万川秋意料的是,尽管被枪口盯着脑门,蛇眼依然坚持要等我到达现场后再回答。”


    编剧恍然大悟:“哦哦哦,所以才有了那一场高调的天台告……”


    眼看编剧就要说错话,导演眼疾手快地戳了对方一下。


    得了提示,编剧的舌头瞬间打了结,“天台……喊话。”


    围观了两人之间的举动,符泽无声地乐不可支。


    结束这一小段插叙,原见星继续如数家珍般讲述万川秋的行动细节。


    当初这人是如何利用执行官反向找到了蛇眼,怎么挑拨并引发现场的混战,怎样趁着“鹬蚌相争”去浑水摸鱼“渔翁得利”,最后沿着既定的诡异路线成功逃跑。


    这一连串的内容听得编剧和导演是目瞪口呆。


    虽然核心灵感来源于当时万川秋的“天台喊话”,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些前情提要居然也如此精彩。


    两人心中痛并快乐地想:又要改稿了。


    “从下水道出来后,他载着蛇眼搭乘货梯来到的天台。”


    “而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地点,完全是为了充分利用魔蜥757的特性,并借由投影的掩护来逃避执行官的搜查。”


    原见星跺了一下脚,“当时他的车就停在这里。”


    “再之后,截止到我到达现场之前的内容,你们应该很清楚了。”


    虽然有信号干扰屏蔽在,但那些被风月大厦摄像头捕捉到并投射出去的影像还是被记录了下来。


    所以原见星只就当时三人的交谈内容进行了一定补充,并着重强调了在蛇眼完成回答后,万川秋毫不犹豫地开枪卸磨杀驴的行为。


    听完之前的内容,导演和编剧的心灵已经变得无比平静,甚至非常坦然得就接受了万川秋的行为。


    旁听中的“罪魁祸首”心虚地转过头。


    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后,灵感爆发的编剧握上原见星的手,大力地上下晃动着,“非常感谢原先生为我们的创作提供的详细资料。”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另一边,导演也没冷落了符泽,“也算是我们沾了雀翎老师的光,不然怎么见得到原先生本人呢?”


    符泽随口回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目送那两人离开后,符泽终于能以“符泽”的身份发表言论了。


    撩了一把为了后期妆造方便而剪成万川秋同款狼尾造型的头发,他说:“听着你复述当时的场景,我莫名有种我绿我自己的感觉。”


    原见星有些哭笑不得:“前提是当时的我得喜欢还在万川秋躯壳中的你。”


    聊到这个话题,符泽顿时来了兴致。


    他跃上之前站在魔蜥757车身上一致的高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原见星:“真不喜欢吗?”


    放到其他情景下,这几乎就是个送命题。


    可原见星却坦诚道:“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平白无故增加我工作量的人有好感?”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霸道总裁总是会爱上一不小心把咖啡泼在他衬衣上的美貌实习生。”


    在说到“霸道总裁”时,符泽指了指原见星,在说到“美貌实习生”时,他又点了点自己。


    “而事实证明,这句话是一个真理。”


    面对符泽的这种跳过中间一切过程,强行论证因果的胡搅蛮缠,原见星莞尔一笑。


    恰逢一阵风自下而上吹拂而来,将符泽的发丝吹得四散飞舞。


    再配合上橙红色夕阳余晖的晕染,在原见星的眼中,此刻的符泽和那时的符泽竟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原见星没由来地联想到了那封信中“写信人符泽”留给符泽的话——


    【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无论中间遭遇了何等的艰难险阻,你肯定还是会持之以恒地去追寻这个真相的。】


    确实如此,符泽始终都是那个鬼点子多执行力强的、嘴毒心软的、存在动摇但最后一定会坚定不移的符泽。


    默念着最后的形容词,一种悲伤而欣慰的情绪在原见星的心中风起云涌,促使着他将一个被他刻意压制的愿望说出了口:


    “那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子?”-


    就在原见星问出这句话后,天台的氛围似乎凝滞了,连原本强劲的风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注视着发丝缓缓垂落,符泽喃喃道:“我之前还在想,你对我的真实经历那么在意,又怎么会对我的真实相貌只字不提。”


    从站立的地方一跃而下,他反身用双手肘搭在围栏上,乜斜着眼看向原见星,“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可以吗?”从符泽的语气中嗅出了一丝成功的可行性,原见星很是罕见地变得有些急切起来。


    符泽面露难色,“好不容易才让你接受了雀翎,我再换一副相貌岂不是前功尽弃?”


    原见星信誓旦旦道:“不会的。”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不会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当我三岁小孩啊。”


    “你二十五岁,真想骗你的话我会用其他的方式。”


    两人鬼打墙似的拉扯一番,符泽仰天长叹一口气。


    原见星知道,这就代表着对方要让步了。


    “虽然它不是什么大事儿,而且我确实也可以做到,但是这里边还有一点私心在。”符泽低头看向自己足尖碾着的一块碎砖,小声说。


    私心?


    原见星用眼神询问:什么私心?


    符泽难得地有些吞吐,“我本人长得确实没有雀翎好看。”


    ……啊?


    得到这样的一个回答,原见星的心情有些无法言喻。


    “你想,我一个程序员,就算职级再怎么高那也是个程序员,要熬夜写代码的那种。”符泽干笑,“哪比得上大明星养尊处优……”


    “不要紧。”原见星出言打断道,“因为那才是你。”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反正如果你后悔了,我就把你记忆给删了。”符泽微微抬起下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管你什么人生观价值观,在这件事上,我半点愧疚感都不会有。”


    原见星欣然点头,“嗯,我答应了。”


    “那……你闭眼先。”


    第138章 睁眼,亲吻,肉食动物


    得了便宜,原见星便没有做“卖乖多问”这种符泽才能干出来的事儿,而是非常听话地闭上了眼。


    当一个人突然失去了视觉后,他的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


    一片黑暗中,原见星首先捕捉到的是衣服布料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


    这种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了他身前不足十几厘米的地方。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香气。


    那是符泽衣柜里挂着的香料混合自己所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安分闭着呢,你当我是你?”轻笑一声,原见星微微倾身,迎了过去,“想抓我的包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


    瞬间,原本还有些遮掩的动作声响放大了不少,并快速地远拉远了。


    隐隐扩散在两人之间的芬芳也消弭于无形。


    显然,这代表着被戳穿了小心思的符泽撤回到了原地。


    虽然被原见星逮了个正着,但符泽依然嘴硬狡辩道:“我解个扣子罢了,你少污蔑好人啊。”


    原见星也不跟他打嘴仗,继续安静地等待着“睁眼”的指令。


    见连最后的偷袭都以失败告终,符泽似乎终于是认栽了。


    感受着身旁之人所散发出来的一道又一道细微波动,原见星突然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和惶恐。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拿着冰激凌站在街头的毛头小子,时刻关注着不远处新入站的公交上会不会走下一个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


    随着公交一辆又一辆驶过,一批又一批地乘客下了车,他在人群中寻觅的眼神就越是精准,心也越悬越高。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正在来的路上。


    或许是这一辆,或许是下一辆,总之会有一辆。


    而在正式相见后,自己就会把保护已久的冰激凌交给对方,然后在对方为来迟而感到抱歉时回复说:


    来得刚好。


    真的很好。


    多一秒少一秒,都不会比这更好了。


    哦,这里可能得加上一个前提——如果对方会为此感到抱歉的话。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原见星耳边响起:


    “睁眼吧。”


    虽然声线是十分陌生的,但说话时的语调却是分外熟悉的。


    一瞬间,方才原见星心中所预演的自己应该有的种种反应悉数作废。


    此时此刻,他只想第一时间将有关“符泽”的最后一部分信息收入眼底,进而获得一个完完整整的“符泽”。


    先是微微睁开眼,让久处黑暗的视野先行适应一下突如其来的光照。


    可完全等不及视野恢复,原见星就迫不及待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模糊朦胧中,他发现那里立着的人从头到脚,连带身上的衣服都改了模样。


    又几次眨眼后,原见星终于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的相貌。


    不同于万川秋的那种惹人怜惜的懵懂纯欲,也不同于博格丹拒人千里的疏离清冷,更不同于雀翎久经雕琢的万种风情。


    如今站在原见星面前的男人,充满了一种无法言明的复杂气质。


    有可能是身为高层管理,工作中的绝大多数时间必须保持严肃。


    所以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下半框眼镜,强行削弱了那眼尾上扬的双眸和微微挑起的细眉带来的灵动感。


    大概是因为只有二十五岁,所以他的五官之中还有着些许没能完全褪去的稚气。


    所以任凭他怎么打扮得老道成熟,这种特质还是会显而易见地从那流畅但不凌厉的颌骨与窄小但不锐利的下巴尖儿流露出来


    唯一能与对方跳脱活泼性格搭上边儿的,就只有那枚藏在领口深处,坠在两侧锁骨中间位置的星芒形状的项链。


    原见星突然无端地猜测,这莫非就是执行官领徽的灵感来源?


    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缕从脑后绕过肩颈捋至身前,又被编成了一条小辫子的头发。


    混在层层叠叠的衣领中毫不显眼。


    如果不是原见星观察得格外细致,可能就错过了。


    有它作为提示,原见星这才恍然回忆起,符泽在思考或者动歪脑筋的时候,好像总会下意识地摆弄他自己的发梢。


    而就在他这么联想的时候,对面男人的手仿佛言出法随一般勾上了那缕头发,略显卡顿地搓动了几下。


    “喂,别光看不说话啊……”


    就在符泽动作的同一时间,落日的霞光经过附近楼体的几度反射直直地照射在了他的脸上。


    原见星视野中,对方蓦然被强光照亮的面庞,竟然跟当时挂在崔涯餐厅里的那幅摄影作品呈现出的画面如出一辙。


    其实不必符泽催促,原见星是想要给出反应的。


    但此时此刻,太多的话语齐齐涌到嘴边,以至于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


    误解了对方的沉默,符泽轻叹了一口气,“我就说嘛……”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符泽的手就被以十指交叠的方式扣拢住了。


    随后,他整个人就被手上传来的力道向前拽去,跌落进一个有力又踏实的怀抱中。


    尽管原见星依然没有组织好措辞,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给出了回答。


    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头,符泽将手臂揽在了原见星的腰上,小声嗔怒道:“哼,勉强算你补救得及时。”


    紧接着一片温暖贴上了他被晚风吹得有点泛凉的额头。


    “我竟然……”


    原见星的声音从符泽的头顶传来。


    终于,他从翻涌的万般感受中挑出了最能表达他心情的一种。


    “那么早就见过你了。”


    难得没能跟上原见星的思路,符泽略有不解地抬头,“哎?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印……”


    可他后半段的话语没能说出口,就悉数被两片温热与柔软堵了回去。


    同一时间传来的感知,还有骤然暗下来的视野和打在面颊上的潮热呼吸。


    在接受到这几个信号后,符泽大脑似乎进入了过载状态,罕见地呈现出一片空白。


    半晌后,他才恍惚意识到——原见星是在吻自己。


    原见星在吻符泽。


    而在符泽怔住的这段时间里,偷袭得逞的原见星已经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嘴唇厮磨。


    他的舌尖不断扫过对方的唇缝,在尝试向更深处探入时,又在诱导着期待中的反馈。


    面对如此具有侵略性的原见星,符泽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给自己一点思考应对方式的时间。


    可原见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察觉到符泽的逃离意图后,他第一时间将手掌覆上了对方的后颈,配合着按在对方后心的手,强行将对方拉回了原地。


    自从两人互通心意后,符泽就很少见到原见星对自己摆出如此强势的姿态。


    惊诧之下,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原见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径直长驱直入,随后便开始放肆地攻城略地。


    他舔舐着符泽的舌根,在湿润的幽暗中不知疲倦地拉出一丝又一丝津液。


    他剐蹭着牙齿与牙龈交接的地方,在这隐喻欲望的沟壑中摩擦出一道又一道酥麻的电流。


    他挑逗着凹凸起伏的上颌,激得符泽的后脑产生一阵又一阵的痒意与抽挛。


    至此,符泽终于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来真的。


    也正因如此,他的胜负欲也被激了起来。


    符泽先是手臂上抬,自原见星的臂膀下方环至对方的肩胛处。


    一改方才任由对方索取的退缩姿态,他先是主动用舌尖逼退原见星的舌尖,并趁机惩罚似的用牙齿咬了对方一下。


    在原见星吃痛退缩的瞬息,符泽趁机取下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眼镜并随手抛在一旁。


    没了这道束缚,他当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向侵入了对方的地盘。


    不同于原见星那种目的明确但略显呆板的原教旨主义亲吻,符泽的花样就多了。


    比如吮吸对方的嘴角、啮咬对方的下唇、用鼻尖去蹭对方的唇珠、人中、鼻梁和眼头。


    见符泽开始主动配合自己,原见星便不再禁锢对方的行动。


    他原本扣在对方后颈的手向前移动了些许,妥帖且温柔地扶住了符泽的脸颊。


    挑出大拇指则用关节处小心地揉搓把玩对方精致的喉结。


    在此期间,他的另一只手先是离开了片刻又重新归位。


    不同于上一次落在衣物的外侧,这一次它是自外衫下方探进去,并重重地按压在符泽的后心口位置。


    与真正的肌肤相亲只隔着一层聊有胜无的薄衫。


    在感受到原见星的动作后,符泽有些诧异。


    他未曾想过,一直以来都表现出一副严肃正经又禁欲自制模样的原见星骨子里居然是这样的肉食动物。


    而对方直截了当的表态,反而衬得他的小把戏有些华而不实了。


    暂时从唇齿的缠斗中抽身出来,符泽半是商量半是讨饶地问:“天台风大,还是公共场合,我们先,唔,回家好不好?到时候,嗯,你想怎么着都行。”


    面对符泽的提议,原见星似乎置若罔闻,不知餍足地继续着他的索取。


    就像一位长途跋涉的沧桑旅人在沙漠绿洲中汲取一汪只有一捧的清泉那样。


    头一次得见这样的原见星,饶是符泽七窍玲珑也不知道该怎么妥善应对,再加上氛围的确恰到好处,便由对方去了。


    然而就在他重新投身到两个人的战斗中,并且打算顺着对方的意图更进一步时,一丝细微的疼痛自背部传来。


    伴随这疼痛而来的,还有一种独属于锐利金属的冰冷。


    这股冰冷刺破了符泽的皮肤,穿过了他的肋骨,精准地抵达了心脏的位置。


    第139章 为何,不好,长久停顿


    就像被绷到极致的琴弦无法被弹奏出声音一样,最为极致的疼痛在降临的刹那也是悄无声息的。


    有着拥抱和亲吻作为掩护,符泽对疼痛的感知姗姗来迟,甚至还要晚于GM系统页面跳出的红色警告。


    随着痛感的正式袭来,符泽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自肺部上涌,最后倒灌进了自己的唇齿之间。


    咸腥的。


    黏腻的。


    ——是血。


    显然,正在有样学样地啄吻着符泽嘴角的原见星也会尝到这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但他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甚至更进一步,用舌撬开符泽的牙齿,主动地吮吸舔舐着符泽口腔中与津液混合的血液。


    跟着他的吞咽动作,那道嵌在符泽身体内的冰凉也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用力地偏过头甩脱对方的亲吻,符泽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原见星。


    即使方才原见星在不断替符泽清理着即将溢出的血液,可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有所遗漏疏忽。


    那些逃逸的血液也因亲吻的动作而被涂抹开来,染得两人从嘴唇到下巴一片鲜红。


    “为……什么?”


    随着符泽嘴唇的开合,口腔内容纳不下的鲜红血液自然而然地溢了出来,顺着嘴角滑落到下巴尖儿,最后滴落在锁骨处的吊坠上。


    他想问原见星为什么要杀自己。


    他更想问,原见星知不知道杀自己会有什么后果。


    尽管自己拿回了【特殊密钥】,重新获得了GM权柄。


    可作为独立于整个游戏判定之外的【死而替生】并不受到影响,它同样正常运转着。


    作为首席执行官,原见星的这一刀可谓是又快又准,直接击穿了系统架构中角色利用医疗手段自我修补数据范围的极限。


    换言之,他已然触发了【死而替生】的激活条件。


    有【死而替生】这道至高的保护手段在,符泽照旧不会死。


    他只会从当前的躯壳中转移到杀死他之人的身体中,将其取而代之。


    只不过这次被替换的对象是……


    没有回答符泽的问题,原见星很是怜惜地蹭着对方的脸颊,分享着对方生理性涌出的泪水。


    “对不起,最后选用的是这样的方式。”


    大概是为了尽快结束符泽的痛苦,他又将刀往里侧送了送,并同时横向切了些距离。


    “但我不后悔做这件事。”


    伴随着刀刃的切割和移位,大量的鲜血自没有阻碍的伤口中涌出,浸湿了符泽背部的布料后,开始晕染其他的衣物。


    像一朵狰狞的花。


    短时间内极速且大量失血,符泽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了。


    他脱力地向地面坠去。


    然而想象中躯体砸落在地面的钝痛并没有出现。


    原来是原见星早已先符泽一步俯身蹲跪,单臂发力将对方托了住,最后缓缓地放在地面上。


    顺着原见星的动作栽倒回对方的怀中,符泽气若游丝地问:“到底……为什么?”


    乍一看,符泽似乎是将同样的问题问了两遍。


    可原见星怎会不知,这两次的提问内容截然不同。


    “渡鸦对我做了某种手脚,让我成了你修复世界拯救玩家的阻碍。”


    尽管亲手对爱人刺下了刀刃,原见星还是那个原见星,能以最简练平静的语句抛出最重量级的信息的原见星。


    听到被自己精心藏匿起来的真相被这样惨烈地公之于众,符泽下意识蜷紧手指,攥住了原见星的衣襟。


    抓住符泽的手,将其舒展开,原见星继续轻描淡写道:“这件事,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咯出一大口血,符泽强打精神问:“什么时候?”


    像安抚婴儿那样,原见星搂抱着符泽的肩头,轻轻晃了晃,“叙述性诡计这种陷阱,我中过一次,就不会中第二次了。”


    经由对方这么一提示,符泽回想起了当初原见星自重伤中苏醒后,两个人在家中的对话。


    【“成为GM并完成‘修复【万物中枢】’这个任务有代价。”】


    【“而这种代价里,可能包含我。”】


    【“猜得不错。”】


    【“不过那已经是之前的事儿了。”】


    符泽无声地苦笑。


    没想到自己又一次那么早就暴露了。


    原见星还真不愧是……首席执行官啊。


    随着大量的失血,符泽的身体开始降温,感官也逐渐变得模糊。


    为了让符泽听得清楚,原见星贴在符泽的耳边,轻声细语道:“渡鸦赌你不会杀我。”


    符泽心灰意冷地想,那他确实赌对了。


    这场来自更高维度的较量,终究是自己略逊一筹。


    输在认真、输在沉浸、输在动情、输在将自己所预见的每一个“人”当做真人去对待……


    面对这场写满了不公的失败,符泽的确有资格质问一句“凭什么”。


    可他又非常清楚,很多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尤其是这种绝对以结果导向的“成者王,败者寇”。


    就在这时,原见星的声音坚定的声音传入了符泽的耳朵。


    “可我不愿你输!”


    就仿佛一缕破云而下的光。


    “你要去做应该做的事情。”


    不同于他言语中的温柔,他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有放松。


    “你要去救那些因为信任你而选择了这个游戏的,与你属于同一个世界的,有着真实呼吸和心跳的,玩家。”


    可能是错觉,符泽发现原见星说话似乎变得有些断断续续起来。


    “不能因为,一段无关紧要的数据,而停下你的脚步。”


    符泽嘴唇翕动,想要强撑精神对原见星的“自我评价”进行反驳,可原见星似乎又一次预判了他的动作。


    不忍地闭了一下眼,原见星拧动手腕令掌心的刀刃在符泽肋骨的缝隙中旋转了一圈。


    痛苦再次袭来,至此,符泽终于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


    “如果我不用,这种手段来实现,自我了断,而是选择其他的方式。”原见星轻抚着符泽的头顶,“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会,动用GM权限,一次又一次地救我。”


    符泽知道,只要原见星校准并认定过的事情,就一定会被对方执行下去。


    所以对方就算不是今天杀自己来激活【死而替生】,就会是明天,总之会有一天。


    “不要做,伤害自己,还背离目标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符泽眼眶一热。


    连“动用GM能力会损伤自己”这件事也被原见星发现了。


    自己当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什么人啊吶知不知道就算是最亲密的人也要留点个人隐私空间啊?


    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符泽故作轻松地调侃:“那你,怎么不,干脆一枪打死我?你方便,我也,痛快。”


    听到这个问题,原见星苦笑了一下,随后牵着符泽的手向自己的腰侧摸去。


    今天他并非以执行官的身份出行,穿的也不是那套装备齐全的制服。


    可在他的外套里侧,依然别着一把枪。


    “你之前说你有私心。”原见星将符泽的手握在手心,让渡着聊有胜无的温度,“我也有。”


    方才那句问话已经是符泽能做到的极限了。


    所以现在他只能用眼神询问原见星,对方具体是什么私心。


    原见星正要开口,却忽然觉得一阵剧痛袭来,仿佛要将他的脑海凿出一道天裂似的凹痕。


    结合符泽如今已经开始偶有挛缩的瞳孔和自己之前向对方确认过的【死而替生】的机制,原见星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将头微微扬起,原见星试图避免当着符泽的面儿失态。


    “我知道,我这么做之后,你肯定会恨我。”


    符泽上下微微摆动了一下眼球,表示他赞同原见星的说法。


    大概这世界上,没有人会不恨爱人的“背叛”与“抛弃”。


    即使这种“背叛”与“抛弃”拥有着无与伦比无可置疑的正当性。


    在看到符泽的反应后,原见星像是满足了什么心愿似的,将搂抱着对方的双臂紧了紧。


    “挺好,大家都说,恨比爱长久。”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平静,但那两行自他眼角滑落,最后砸在了符泽的手指上的热泪却出卖了他。


    “虽然很,过分,但我真的很想要你,记得我。”


    符泽又一次上下移动了一下瞳孔,表示自己一定满足对方的心愿。


    他会记住原见星,以及有关原见星的一切。


    可这时,勉力维持体面的原见星竟突然崩溃了。


    推理出真相后,他曾在数个夜晚中辗转反侧,不断思考着有关自己、符泽和这个世界。


    在下定决心要“杀死”符泽后,他一直在用那位“杀妻”的丈夫所说的话——伴侣横遭意外,活着的那个人才更痛苦——来宽慰自己。


    反复自我强调相比于符泽之后要面对的,自己承担的痛苦完全不值一提。


    可痛苦就是痛苦,不会因为任何主观而转移。


    在终局到来之际,那些对真实面对死亡的忐忑,对自己会随着时间流逝成为符泽生命中不值一提的缥缈存在的惶恐,悉数反噬了上来,逼迫原见星坦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其实,我还是,不想你,恨我。”


    此时,他的声音依然变得哽咽,不复先前的平静从容。


    原本还算完整的句子也变得更加七零八落。


    这次符泽没有回应,就好像在赌气似的。


    深知对方“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原见星便又说:“先前都让了你那,么多次了,就这一回,你包容,我一下,好不好?”


    符泽还是没有回应。


    颤抖着俯身去看,原见星发现对方的瞳孔已经彻底扩散,像黑洞一样纳着V城的霓虹。


    符泽死了。


    符泽又一次死在了原见星面前。


    原见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自己最后的两句话。


    不过,没关系了。


    将刀刃从符泽的后心抽出,原见星打横抱起符泽。


    这个熟悉的动作,他做得有些吃力。


    因为如今的符泽已经不会配合他了。


    就在原见星将符泽的身体打横放到避风处的平台上,开始整理对方的衣衫与容貌时,他的眼前突然浮现了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屏幕。


    无数他不认识的字符在上边跳动着。


    所以这就是GM的操作面板吗?原见星想。


    而就在屏幕中央快速滚动的字符串中,一行又一行极短的语句正被强行插入其中。


    随着语句插入的增多,面板最上方,一条从左到右几乎跨过了整个面板的,类似于进度条的物件的加载速度慢了下来。


    原见星顿时睁大了双眼,哑声问:“符泽……是你吗?”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但那些语句被插入的速度明显增快了。


    像是一场与殊死角逐。


    原见星猜测,这是符泽在阻止【死而替生】的进程。


    然而任凭符泽如何努力,也只是减缓了进度条增长的进度,完全没能令其停下或者倒退。


    “别费工,夫了。”原见星轻声道,“如果GM权限能,阻止【死而替生】,那渡鸦就,不会来找我了不是?”


    似乎是听到了这番理性到冰冷的评价,两个原见星认识的字符浮现在了面板之上。


    【闭嘴】


    几秒后,又有两个字浮现在了“闭嘴”的下方。


    【不好】


    原见星一怔,这是符泽在回复他之前最后才说出口的那句商量似的“好不好”。


    会特意回复,就代表着会在乎。


    一下子,原见星就释然了。


    翻身躺在符泽的身旁,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与平和的姿态,迎接即将到来的结局。


    如果说,之前原见星对于这是个游戏世界的认知都来源于【钥匙】的伟力和符泽的描述,那么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真是一串数据。


    随着进度条的增长,他的头痛也越来越剧烈。


    最先失去的是对于四肢的控制。


    他想要去触摸符泽面庞的手就停在了距离对方皮肤几毫米的地方,再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消失的是感知。


    构成他认知的各种元素,温度、声音、光线、色彩……都依次消失,像是一道道被拉上的闸。


    最后一片黑暗中,那些属于他的经历,记得的不记得的,都被强制性地按照时间顺序一字排开。


    从头至尾,依次抹除,并被另一段记忆取而代之。


    就仿佛是最后的恩赐一样,在被取代的期间,原见星也读取到了属于符泽的一切。


    终于,那些符泽描述中怎么弥补都缺失的内容有了最真实的细节。


    “街道,确实,很窄。”


    “你放学,没人接,会不会害怕?”


    “偷偷喂,校长室的鱼,还撑死好几条。”


    “拿电饭煲,的线插在电脑上,得亏你想得到。”


    随着【死而替生】程序的推进,原见星的思维开始被逐步受到影响,字词缺失,语法崩塌,所说的话逐渐变得混乱起来。


    “受欺负,你打回,应该去。”(你受了欺负,应该打回去)


    “吃少油食,多菜,夜熬尽。”(少吃油炸食品,多吃菜,尽量少熬夜)


    原见星深吸一口气——尽管他已感觉不到“呼吸”,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做出这个动作。


    “对我,好像了一,直说没过。”(对了,我好像一直没说过)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恍惚夺回对声带的控制,


    “我。”


    为了保证最后这段肺腑之语的正确性,每说一个字,他就长久地停顿一下。


    “爱。”


    长得仿佛人的一生。


    “n”


    原见星最后话音还未说出口,面板上的进度条就走到了尽头。


    而那个没能被说完的字,就变成了余音,微弱地飘散在了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V城最蔚为壮观的黄昏全然过去,张灯结彩的夜幕再一次降临。


    歌舞升平间,无人注意到正投影着宣传片的风月大厦顶端正躺着两个头对头脚靠脚的人影。


    突然间,其中一个人影猛地坐起。


    “不!!”


    他先是仓皇地摸上自己的脸。


    在感知到熟悉的弧度后,他有些难以置信,随后立刻转身向另一人看去。


    那里躺着的是“符泽”。


    不同于之前的狼狈,此时的“符泽”脸上很是干净,就仿佛有人特意为其郑重地擦拭整理过那样。


    仿佛怕对方着凉一样,他的身下垫着一条外套。


    外套的前襟也在腰带的收拢下虚虚地合在一起。


    而这腰带所用的打结方法,是执行官才会用的,只追求实用不追求时尚的,被符泽大肆嘲讽过但原见星坚持实用的,打结方法。


    经过这几度确认,符泽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他撕心裂肺的事实——任凭自己如何努力,还是没能阻止【死而替生】的进程。


    符泽成为了原见星。


    符泽失去了原见星。


    第140章 成全,不舍,两样东西


    在感知到某道极其细微的波动前,渡鸦正坐在一处工地上的横挑在两栋在建大楼之间的钢梁上吃东西。


    他在吃爆米花。


    尽管为了增加玩家的沉浸感,开发组在游戏内设置了零零总总近千种食物,并为它们独立调制了专属的味道。


    但一番尝试下来,竟然只有爆米花完全符合渡鸦的心意,其他的多少都差点意思。


    抛了一颗到半空,渡鸦仰头张嘴将其精准接住,随后仔细地品味着它的口感和味道。


    外壳焦脆但内里蓬松的。


    泛着奶油香气的。


    裹着并不均匀的焦糖的。


    还撒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海盐的。


    这份爆米花的所有细节都跟他就读过的社区大学旁边破烂电影院门口卖的那种如出一辙。


    回忆着留在外界的同伙所传送给自己的信息中有关那位架构主管的内容,渡鸦蓦然想起当初两人在烂提琴酒吧对峙时,对方所说的一句话——


    【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契机下相遇,而是在开发者大会上见面,我会很欢迎你加入我们团队的。】


    自嘲式的勾勾嘴角,渡鸦又抛了一颗爆米花到嘴里。


    以他那残破不堪的人生简历,他没有办法敲开任何一家有能力受邀参加开发者大会的公司的大门。


    紧接着,渡鸦又不失乐观地想:


    但自己可以“锁上”当前业内公认的寡头公司倾尽资源所开发的游戏的“大门”。


    就在这时,位于他下方几百米的位置,一扇门被一双指甲上贴着亮粉色滴胶爱心的手轻巧地推开了。


    紧接着,从里边蹦出一个被背上巨大吉他包衬托的更加小巧的雀跃身影。


    是莉莉丝·李。


    她正在赶去上晨间集训的路上。


    凭借着雀翎的推荐信,她确实拿到了参与L城努伯立音乐学院入学考试的资格。


    不巧的是,今年的招生时间段已经过了。


    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努伯立音乐学院没有办法给莉莉丝·李开后门。


    所以莉莉丝·李只能参加明年的入学考试。


    不过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虽然对于很多人来说最难的一道坎她已经迈过去了,但还是很多事情需要她自己努力。


    时至今日,渡鸦已经不会再去思考假如当时自己能有一封“雀翎的推荐信”,他如今的人生会不会大有不同。


    但他不希望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让别人产生这样的遗憾。


    尤其是这个人长得那么像……


    突然,渡鸦的身影就从横梁上消失了,独留那颗被他新抛起的爆米花在重力的作用下减速,最后停滞在了半空中。


    不等它开始坠落,一股极强的力量就先一步将它向下压去。


    在与原本渡鸦坐着的宽达一米的工字型钢铁横梁接触的瞬间,那颗爆米花就“化了”,仿佛一道被均匀地涂开的乳液。


    而在同一时间,工字型钢铁横梁则变得扭曲起来,像是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暴力碾压。


    处于“手心”位置的部分就仿佛一团年糕被有揉捏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深埋在楼体之内的两端也被连带着拉扯了出来,沾着还未完全干透的水泥残渣。


    目击了全流程的渡鸦下意识地咋舌,随后朝着自己方才感知到的【特殊密钥】发动时独有的波动所传来的方向看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里站着一个他不是很熟悉但相对了解,而且清楚对方一定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原见星。


    不清楚这是符泽的障眼法还是什么其他的诡计,渡鸦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去搜查对方的存在。


    然而不论他怎么调用GM【特殊密钥】,甚至通过多把【特殊密钥】的叠加使用效果扩大感知范围,都只锁定了一个有着GM权限的目标。


    可那个目标所在的位置,独独站着一个原见星。


    在躲闪接踵而至的第二次攻击时,渡鸦敏锐注意到了原见星抬手做出的动作。


    那是【特殊密钥】在发动一些前置条件的能力时会用到的“对象框选”手势。


    就算是在GM群体中,这个手势也没有统一的标准,千人千面,完全根据个人喜好和习惯而决定。


    而当前原见星所用的手势渡鸦很是熟悉。


    是独属于符泽的手势。


    基于这个细节,瞬间,渡鸦想通了这其中的一切关键。


    避开又一击冲着取自己性命来的摧枯拉朽的攻击,渡鸦站到与原见星遥相对立的位置。


    哦,更准确地来说,是站在了与符泽遥相对立的位置。


    将一只手半拢在嘴前,渡鸦大喊:“这太有意思了,我的朋友,愿意跟我聊聊吗?”


    符泽没有接渡鸦的话,只是一味地进攻。


    深知自己这个假GM没有办法跟真GM正面硬碰硬,所以渡鸦只能尽可能闪躲着如潮水般滔滔不绝的攻击,然后见缝插针地点评提问。


    “请以我的身份活下去,可有够浪漫的。你们事先商量好的吗?”


    “不说话,还板着脸……我懂了,是他自作主张决定的,你完全不知情。”


    “什么时候的事儿?昨天?还是前天?”


    “啧啧啧,不仅要下定决心杀死自己的爱人,还要下定决心杀死自己,好残忍啊。”


    “我愿称之为:最伟大的成全。”


    “哎,假如预先知道有这么一出,你还会不会写出【死而替生】的程序?”


    渡鸦提问和聊天的意图是真的,干扰符泽也是真的。


    可尽管遭受着言语的骚扰和攻击,符泽的操作没有任何的变形,甚至随着对【特殊密钥】的接连使用而变得愈发纯熟起来。


    唯有他不断起伏的胸口佐证着他的愤怒和因高频发动【特殊密钥】所承受的反噬。


    但他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像是要点燃一场世纪级的黎明。


    那边符泽越战越勇,这边渡鸦也不得不收了之前游刃有余作态,全神贯注地开始应对起来。


    又一个闪身躲过一次致命的攻击后,渡鸦用余光看到了符泽骤然凛冽的眼神。  !


    他要干什么?


    就在下一个瞬间,渡鸦所处位置两侧的大楼幕墙猛地炸开,无数大大小小的玻璃碎屑如世间最锐利的箭矢一样向着他飞来。


    大有一副要将他万箭穿心的架势。


    渡鸦当即再一次使用了【瞬移】。


    虽然落点在了安全之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准确说,是什么地方都不对劲。


    望向幕墙上残存的玻璃,渡鸦发现此时的自己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长着一张嘴,而嘴里的舌头则被一根手指取代。


    一边的大腿被拉得极长,而另一边又被压得很短。


    像是某种因为遗传数据拼接错误而产生的怪物。


    而这种“怪物”,在这个世界观下,就是一个BUG。


    既然是BUG,那是要被【万物中枢】清除的对象。


    眨眼之间,渡鸦就开始解体,也就是——被删除。


    诱导并造成这一切的符泽则冷冷地看着渡鸦逐步消失于无形。


    但他知道,战斗并未结束。


    果不其然,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不远处的大屏便发出“滋滋”的声音,又在闪烁了两下后,浮现出了渡鸦的脸。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严肃,那我也得拿出同样的态度来。”


    “之前那些渡鸦就当送你的小礼物了,不必客气。”


    依旧摆着那副冰冷又不近人情的表情,符泽以一种看待囊中之物和将死之人的神情望着大屏幕上的渡鸦。


    这种眼神让渡鸦想起了很多并不愉快的经历。


    一改之前的“友好”语气,他沉声道:


    “讲道理,我要是认真起来,这里海阔天空,上下万米,你当真以为自己能轻易抓住我吗?”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自打在原见星的身体中醒来后,符泽第一次微微勾起了嘴角。


    从站立的地方一跃而下,他一步步向屏幕中渡鸦的方向走去。


    他每踏出一步,一道又一道相互叠加彼此强化的波纹便自他足尖点地的位置扩散开去。


    就与当初的烂提琴酒吧一样,被波纹覆盖到的空间之中所有的事物,乃至时间在内都凝滞住了。


    紧接着,这片区域就开始坍缩,变成了一片无法落脚、无法选中的虚无。


    显然,只要符泽持续这么做下去,这“天高海阔”的世界终将变得足够狭小,足够让他将所有的渡鸦尽数斩杀。


    “哈哈哈哈哈哈!”见状,屏幕中的渡鸦爆发出了一阵狂笑,“我的朋友,你这算不算是为了一个人要让天下陪葬?”


    某些人一番苦心终究是白费了。


    不过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千疮百孔的样子,都跟来自世界之外他都没有关系。


    随后,渡鸦问出了第二个,来自更高维度的,独独存在于他和符泽之间的问题:


    “就算你在这个世界拿着无人能及的至高权能,可你在现实世界也就一条命,又能耗得过我吗?”


    终于,符泽说出了在和渡鸦开战后的第一句话:“那就比比看。”


    “虽然结局已然确凿,无论你是打是逃,还是想要再使出什么其他的花招,都麻烦快点决定。”配合着原见星的音色,符泽的语气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冽与坚定,“我赶时间。”-


    符泽也不知道这最后一战持续了多久,但这些都不重要。


    为了找寻到散落在这个世界各个角落的渡鸦。


    为了彻底清除对方植入在游戏之中的病毒。


    他几乎行遍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从城市到乡村,从山巅到深谷,从海洋到雪顶,从雨林到沙漠……


    他的足迹踏过日夜,身形穿过四季。


    他所行至之处,一切都归于了虚无。


    最后,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了方寸的大小,立着满身风霜的符泽和仅存的最后一位渡鸦。


    败局已定,无处可逃的渡鸦斜地依靠在身后树干上,从兜里掏出他从摊位上顺来的一小盒爆米花,泰然自若地嚼着。


    抬起手,符泽开始酝酿最后一击。


    阵阵微风自他脚边升起,随后逐渐变得汹涌,化作盘旋而上的气流将他额前的发丝和染尘的衣角吹得不断颤动。


    “我还是会写的。”符泽突然说。


    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渡鸦先是一怔,紧接着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回答之前自己提出的问题——


    【哎,假如预先知道有这么一出,你还会不会写出‘死而替生’的程序?】


    “因为那是我基于当时已知信息能做出的最保险的决定。”


    在旋转腾升的气流的裹挟中,符泽的眼睫似乎在微微颤抖。


    “所以就算能提前预见到结局,我也会这么做。”


    猎猎风声中,原见星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回荡在了符泽的耳畔。


    【“你要去做应该做的事情。”】


    “因为这是我身为游戏开发者,应该做的事。”


    【“你要去救那些因为信任你而选择了这个游戏的,与你属于同一个世界的,有着真实呼吸和心跳的,玩家。”】


    “因为我要对因为信任而选择了这个游戏的玩家负责。”


    面对这种大义凛然强上价值的言论,渡鸦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他太清楚,绝大多数说出这种话的人都不会践行这份承诺,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出的内容。


    但不知为何,渡鸦竟然下意识觉得,倘若时间倒回到原点,符泽当真能做出一样的选择。


    即使事实已然证明,这份选择的代价会让他痛苦万分。


    “还有,你最好在被警察找上门前登录一下计算机科学的论坛,查询一下两个月前的前沿技术落地报道。”


    符泽的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轻松。


    “我没有删除这个世界,而是转移备份了它。”


    “因为这里有他和我共同的记忆。”


    虽然这里已经没有了原见星。


    “我舍不得。”


    但他依然舍不得。


    透过原见星的躯壳望着其中的符泽,渡鸦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人能够兑现他自己的承诺——


    因为他很真实,也很赤诚。


    因为喜欢游戏,所以他创造了这个世界。


    因为热衷分享,所以他邀请其他人进来一起玩。


    因为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享受这个世界,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进来面对几乎完全未知的困难。


    因为面对苦难足够坚韧,所以他才会在摸爬滚打中遇上原见星。


    因为对原见星有足够的爱与了解,所以他选择接受对方的“馈赠”,并在完成自己的任务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护两人的痕迹。


    一切都非常自洽。


    至此,渡鸦终于觉得自己好像真真正正地输了。


    在符泽的最后一击酝酿完成前,渡鸦突然说:


    “这个游戏里有两样东西我特别喜欢。”


    “一个是爆米花的口味,建议你尝尝。”


    “另一个,是有关L城钟楼的传言,建议你相信。”


    下一秒,一道白光闪过,整个世界彻底归于虚无与寂静——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更新比较沉重,创作的时候差点给我自己哭晕过去,就没写作者有话说了,虽然有很多想说的。


    但今天就不一样了(叉腰)


    大家还记得L城有关钟声的传言是什么吗?[墨镜]


    顺便内容提要还callback了一下二十章,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有高手风范[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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