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朝朝暮暮
元宵节后,裴颂返回上海。
时间已是2月末,距离春季赛开打还剩大半个月。
出机场上了网约车后,裴颂翻看手机消息,最上头属于秦南枝的聊天框依旧安静。他跳转到俱乐部群里,翻看着群里发的战术规划和接下来的试训名单。
这个年,陈令飞过得应该不怎么样。
人员变化、战术变化,陈令飞跟他们几乎三天一个语音会、五天一个视频会,硬生生把一群沉迷游戏的网瘾少年弄成了上班族作息。
至于讨论出来的战术到底效果如何,还有待考察。
到基地的时候,秦南枝依然没回消息。
阿杜远远瞧见裴颂,吆喝了一声,小碎步跑上来替他推行李箱。
“气色不错啊!”阿杜上下打量裴颂两眼:“咋过个节也没见你胖呢?”
裴颂拍了拍阿杜圆滚滚的肚子:“不敢跟你比,过年油水全贴你身上了。”
阿杜好脾气,一点也不恼:“不浪费一口进嘴的粮食!”
基地大门推开,熟悉的吵闹声扑面而来。
篮球场边有人朝他喊:
“哟,颂哥回来啦!”
“裴神又帅了!”
裴颂闲聊几句后拎着行李上楼。一开门,却发现屋里有个不速之客比他先到一步。
“你在我这干嘛?”
正蹲地上埋头装椅子的小艾闻声回头,目光在裴颂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裴?”小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你过年做医美了?”
裴颂把行李箱靠墙边放下,活动了下肩膀:“怎么?几天不见不认识了?”
小艾走近几步,又仔细看了看他,摇摇头:“不是,说不上来。”
他歪着头,努力寻找更准确的词:“就是觉得……状态特别好?啧,神采奕奕的!整个人都亮堂了不少,咋能这么帅呢,颂颂?”
说着,小艾就要上手扒拉。
“别贫。”裴颂打掉他在半空挥舞的爪子:“你在我这儿干嘛?”
一提这个,小艾脸瞬间耷拉了下去。
“别提了。”他摆摆手,在装到一半的椅子上坐下:“过年前十一拿了根香蕉扔宿舍忘了收拾,如今烂得只剩下香蕉残骸了。那味儿……啧啧啧,我来你这儿对付两天,他去睡Seven屋。”
裴颂低头点开手机,随口问道:“试训的什么时候来?”
“已经来了,就在训练室呢。”小艾话说一半突然压低声音:“我觉得悬,Z青训挖来的,能有什么本事?”
裴颂笑笑:“打了再说。”
小艾还想再讨论两句,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裴颂看了眼手机,接通电话后默默往走廊的方向挪了两步。
“睡醒了?”
电话里,被寒流放倒的秦南枝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闷闷的:“嗯,刚醒。你回基地了吗?”
“回来了。”裴颂回望一眼眼珠子黏他身上的小艾,反手将宿舍门带上。
“吃饭了吗?”
秦南枝打着哈欠:“还没呢,一会儿点个外卖吧。”
“要不我去给你做点吃的?”裴颂手指摩挲着门把手上面的纹路:“顺便把奶奶给你带的东西送过去。” 。
挂断电话,秦南枝撑着病体在家里巡视一圈,昨天阿姨才刚来打扫过,一尘不染有些夸张,也算是干净整洁。
但是……秦南枝面对着空空如也只有两瓶啤酒的冰箱,太阳穴突突跳动。
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些菜,秦南枝又躺回被窝里。
球球嘴里叼着一颗麻子,蹲在她床头磕。
“你一会儿就能见到削尖脑袋要当你后爹的人了。”说完,秦南枝都忍不住笑了笑。 。
“他刚到宿舍,屁股都没坐热就走了!”CZG食堂里,小艾咬着吸管,替自己兄弟鸣不平:“你说他这样的,不被人玩死?”
“欸欸欸。”阿杜皱着眉头:“说点好听的,人家谈个恋爱怎么在你这儿成洪水猛兽了?”
十一支着个脑袋,冷不丁插了一句:“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有吃不完的甜品了?”
小艾十分看不起他投敌叛国的行径,翻了个白眼:“吃吧,吃到最后电竞椅都得给你加宽。”
另一头,裴颂拖着行李箱,步行到了秦南枝家小区门口。
秦南枝提前交代过有朋友要来,保安登记过后便放裴颂进去,还好心帮他指了指方向。
门开以后,秦南枝穿着加绒家居服,为了掩盖三天没洗的头发,还把睡衣帽子戴上了。
好在裴颂的注意力没放在她洗没洗头上面。
一进门,裴颂摸了下她的额头,确认不再发烧以后就走到冰箱前收拾东西。
即使做好了准备,在看到冰箱孤零零两瓶啤酒的时候,眼皮也没忍住跳了一下。
“你感冒吃头孢了吗?”
“没有,这是赵若月塞我家里的,我平时都不喝酒!”秦南枝凑上去,十分乖巧地解释:“我现在吃喝都在店里,家里就不怎么准备东西了,但是我叫了外卖,一会儿菜就送来了。”
裴颂没接话,起身后扶着秦南枝回到客厅的沙发上,让她重新躺好,顺手把滑落的毯子掖紧。
就在这时,卧室门缝里突然飞出来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秦南枝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球球扑到裴颂胸口,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砸在沙发上躺着的秦南枝身上。
“球球站好!”秦南枝嘶哑着嗓子喊了声。
裴颂见到球球,内心感慨颇多,就这么个灰扑扑不起眼的小家伙,骗得他差点……
“你好。”裴颂手掌摊开,球球从他头顶跳了下来,在掌心站好。
看到裴颂,球球显然极其兴奋。
它不再满足于站在头顶或者肩膀,而是努力地扒拉着裴颂的衣领,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黑黝黝的小眼睛里满是渴望。
秦南枝感冒药的药效还在,裴颂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子,轻声道:“你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秦南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没忘点菜:“我要吃鲜虾粥,撒一点小芹菜。”
厨房里很快飘散出米粥特有的香气和生姜微微辛辣的味道。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时,裴颂接到了陈令飞的电话,催他回去。
他把粥盛到电饭锅里保温,又切好了最后撒在上面的芹菜碎,收拾好厨房才走到沙发边。
“俱乐部还有点事情,我先回去,你记得吃。”他轻轻唤醒秦南枝。
秦南枝睁开眼,瞄了眼时间,心里有点失望。她扯着裴颂的毛衣下摆:“你才来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走。”
裴颂摸摸她的帽子:“有空就来看你。”
秦南枝困得眼睛又闭上了,手却紧紧抓着裴颂的手腕:“训练别太累,好好吃饭。算了,好好吃饭,训练管他呢!”
裴颂无声勾了下唇:“知道了。” 。
春季赛正式开打前,秦南枝悄悄混进了裴颂官方粉丝群。好歹是两人正式在一起以后的第一场比赛,她想怎么着都应该去线下支持一下。
她连加油用的灯牌都订好了,可不等她订做的灯牌发货,七七糖就接了个加盟商的单子,喊她一起去杭州出差。
“你都不知道,我以前还羡慕那些坐高铁坐飞机捧着电脑的白领,结果轮到自己,谁想奔波在路上的时候还得做PP啊!”
秦南枝窝在酒店沙发里,抱着手机跟裴颂抱怨,浑身精气神都被出差抽走了。
但吐槽工作又让她来了精神:“而且跟这群人沟通太费劲了,我怀疑我们参加的不是同一个九年义务教育,什么叫不跟风的潮流?我语文老师怕是都解释不明白。”
主要是秦南枝在碎碎念,电话那头,裴颂只是偶尔应一声。但秦南枝却一点都不觉得敷衍,反而听着鼠标键盘敲击的哒哒声格外放松。
喜欢白噪音的毛病还是没改。
但很快,秦南枝就享受不起来了。
训练室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小艾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时刻记住这游戏里有四个人!”
这声音秦南枝很陌生,她猜是新来试训的echo。
“四个人啊?”
这个吊儿郎当没正形的语气秦南枝一下就听出来了,除了小艾还有谁!
“我还以为就我跟Song俩人呢!我队友呢?echo你告诉我,我队友呢?”
眼瞅着又要吵起来,裴颂简短说了句“我先挂了”,转头去劝架。
“都给我闭嘴。”陈令飞立在训练室门口,靠着墙,眉头压得很低:“休息十五分钟。”
小艾一把推开椅子,气冲冲走出去,阿杜挺着个肚子跟在后头追。
十一想插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端着可乐远离战场。
“没什么事。”陈令飞走到echo身旁,语气轻松:“之前吵得比这厉害。”
这可不像陈令飞的作风,裴颂投去狐疑的目光,好似在问:怎么不各打五十大板?
陈令飞猜都能猜出来裴颂憋不出好话,没好气道:“要不你来,这教练给你当,我复出打比赛得了。”
裴颂笑着接话:“教练就算了,你复出倒是可以考虑。”
一语成谶。
季后赛第一天,echo被浴室单杀,手腕拉伤,而CZG原本上报的替补小孩压力太大,当天下午便发起了高烧。
根据比赛要求,所有参赛人员名单早在一个月前就报上去了。
无人可用,陈令飞收拾行囊出山。
秦南枝坐在去杭州的高铁上,听直播里主持人介绍陈令飞的职业生涯。
一想到男朋友第一场重要比赛,她居然出差,秦南枝立马变了脸色。
“七七——”
话还没说完,七七糖一挥手:“工作什么时候结束,我什么时候放你走。” 。
季后赛的最后一天,空气里都绷着一根弦。
一路杀到了这里,老中青三代选手组成的CZG,成绩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从基地开往比赛场馆,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疲惫的安静。
裴颂戴着耳机闭目养神,十一抱着手机刷着什么,小艾则对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发呆。
陈令飞坐在最前排,一反常态地沉默。一只手里捏着iPad,指关节微微发白,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但眼神明显有点放空。偶尔,他会无意识地清一下嗓子,或者调整一下坐姿。
裴颂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飞哥,”裴颂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不大,语调带着点调侃:“今天是去打比赛不是去相亲。”
陈令飞转头瞪他一眼:“闭嘴吧你!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话不能这么说。”气氛叫裴颂一句玩笑话挑活了,小艾也打趣他:“飞哥,深呼吸,放轻松点。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今天收官战,稳住就行。”
阿杜也凑上来:“对啊!Fly这个ID响彻PUBG的时候,他们一群小子还在抠手指头呢。稳住,别浪!”
越说越离谱,陈令飞干脆转头看着窗外,板起脸不再理人。
大巴车缓缓驶到比赛场馆。还有二三百米距离,就能看到场馆入口处聚集了不少人,五颜六色的灯牌晃动着,像一片闪着光的小型海洋。
车刚停稳,队员们下车,粉丝们鱼贯而入,欢呼声瞬间涌了过来,各种加油的口号此起彼伏。
“CZG加油!”
“Song神!Song神看这里!”
“飞哥最帅!”
“小艾冲啊!”
大家习惯性地向粉丝们点头致意,脚步匆匆地往场馆入口走。
裴颂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目光无意识地在举着灯牌的粉丝群中扫过。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离入口稍远一点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努力地举着一个不太一样的灯牌。
那灯牌上写着的不是常见的队标或选手名字,而是由一颗颗小灯珠手工串起来的,亮晶晶地拼成了一棵……圣诞树的形状!
举着灯牌的人正是秦南枝。
她刚下高铁便赶了过来,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妆也被吹花了,看起来有点风尘仆仆。
但眼睛亮亮的,正一眨不眨望着裴颂的方向。
裴颂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她会来,尤其是在电话里她还说着出差刚结束,可能赶不及。
裴颂大步流星走了过去,还未开口,秦南枝藏在灯牌后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
“Song加油!”说着,秦南枝往他怀里塞了包东西。
裴颂平时连粉丝的信都很少收,见秦南枝成功送出礼物,其他粉丝有样学样,大大小小的礼物、鲜花往裴颂怀里扔。
裴颂还想说什么,秦南枝笑着摇摇头,口型动了动:加油。
明白过来后,裴颂也朝她微微颔首,这才转身。抱着粉丝的信件和礼物,他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友,走进了场馆通道。
进到休息室,嘈杂人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小艾公放抖音神曲的动静。
裴颂把粉丝的信件放在一边,目光落在秦南枝塞给他的那包小零食上。
贝壳状的小饼干,烤成了金黄色。
他随手拿起一个。
旁边的阿杜刚灌了半瓶水,瞥见裴颂拿着吃的,立刻操心地提醒他:“留着当心意吧,别吃了。”
裴颂知道阿杜是好意提醒,毕竟职业选手对入口的东西确实需要谨慎。
他笑了笑,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上小小的饼干。手指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脆响,金黄色的饼干脆裂开。
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掉了出来,落在他的手心。
裴颂展开纸条。
纸条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必胜”或者“好运连绵”之类的吉利话。
那上面,用简单的黑色线条,画着一棵树。
一棵光秃秃的树。
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干枯交错的枝桠,笔直地伸向天空。线条简洁得有些冷清。
裴颂看着这张纸条,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翻看了一下手里签语饼的包装袋。袋子里还有几颗饼干,裴颂把它们都倒了出来,一个个打开。
第一张:小树苗,枝干分明。
第二张:画着一棵刚冒出两片嫩叶的小芽。
第三张:小芽长高了一点,有了几片叶子。
第四张: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冠郁郁葱葱。
还有,就是他现在手里这张,画着光秃秃的树的纸条。
裴颂的目光在这几张纸条上流连。
一棵树的四季轮回,有萌发,有繁盛,也会有凋零和沉寂。没有人能预料下一刻会抽枝发芽,还是会落叶飘零。
以前,面对这种未知,裴颂心底或许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一种对失控的警惕。但此刻,捏着这张画着枯枝的纸条,他心中出奇的平静。
他经历了低谷,也正在攀登高峰;他遇见了意外的人,拥有了未曾预料的情感;他看到了队友的挣扎,也见证了教练的回归。
生活就像这签语饼里的画,充满了无法预知的转折和阶段。
光秃秃的树,只是其中一个阶段。它不代表终结,它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的萌发。就像今天的比赛,无论结果如何,都只是漫长旅程中的一个片段。
“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小艾探头过来想瞄一眼。
裴颂手指一拢,很自然地把几张纸条都收进了队服口袋,只留下那个被掰开的签语饼壳子。
他拿起饼壳,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淡淡的甜味在口中弥漫开。
他不再需要为未知的“光秃秃”而感到惶恐。
因为他知道,无论冬夏,树会一直生长,只要根扎得够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感谢每位读者宝宝,撒撒小红包
番外写一点日常温馨小片段和小树枝枝上学时候的故事~这本就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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