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你乖
夜幕降临,应龙基地外,绵延数十里的营火映亮无数人紧绷的面庞,他们手握着各式各样的闹钟、手表、电子仪器,心惊胆战地等待着新神许下的期限走向最后的倒计时。
“叮铃铃——”
不知是谁的闹钟响出了令人魂飞魄散的架势,又迅速被按停,人们仿佛从梦中惊醒,紧张地看向彼此,电子表盘上的数字归零,钟表指针回到起点,午夜十二点正式到来。
滴答、滴答……
忽然间,每个人耳侧响起了同一道钟表声,如催命符般使人焦躁不安,与此同时,头顶上方,透不进星光、布满阴云的天空中,蓦然显现出一串巨大的荧绿色字符:【倒计时:7天00时00分00秒】
一个新的七天倒计时。
霸占了天幕,代替了星与月,随着滴答声,不断跳跃变化。
人们仰头望天,这亘古不变、自他们出生起便抬眼可见的天空,眨眼间成了任由某种力量随意摆弄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追赶着生命。诡谲惨淡的绿色光芒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如同落入阴曹地府,惊惶的大吼声、哭叫声、崩溃的嘶吼声响彻黑夜……
然而极度的恐慌过后,无事发生。
渐渐地,人们又放松下来,坐在篝火边相互安抚攀谈,设想也许是末世磁场发生变化,导致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什么系统,新神,主角与救世主……这些压根不存在,天空那醒目的倒计时不过是种奇异的自然现象。
直至时钟的指针一点点指向早晨八点。
【倒计时:6天16时59分59秒】
营火彻夜未息,人们脸上的庆幸被麻木与颓败吞没,一个个或坐、或站在营帐外,维持着低头或仰头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石像。
天空依旧漆黑,太阳再没升起。
……
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房间,幽幽的绿光从窗外透进来。
宁哲身形伶仃地蜷缩在一张铁架床的一角,上面只铺了张薄木板,床对面摆了面镜子,照出他好似进入深眠的面容,浓密的睫毛疲倦地耷在眼睑上,眼梢挂着半滴未干的泪水。
悄然间,那半滴泪消失了,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指拂去。
纯白无垠的空间内,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眼熟的事物,生活用品、武器,以及杂七杂八的小玩意,角落里立着一个玻璃柜,是这里最整洁的地方,安放着各式纸飞机、一样样手工小物件,一颗散发着绿色光芒的石头,一只新来的旋转木马八音盒。
不远处还有一片农田,里面的蔬菜已经许久没有收割,农田旁有一口水井,一株苹果树扎根在井边,枝繁叶茂。
此时此刻,罗瑛就身处这片空间内,被杂物包围着,躺在一个用丝被、棉被、各种质感的被褥堆起来的柔软的窝里,他凝视指腹上的泪水,轻轻搓干,垂眸,手掌再次顺着怀中宁哲的脸庞线条抚摸,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又将他脸颊上的发丝拢在耳后,俯首把额头抵上去,静止。
宝贝,宝贝……
你这又是何苦。
蓦然,一道撕裂般的剧痛贯穿了他的手臂,罗瑛不禁蹙眉,只见那条宁哲被压在怀里、爬满青黑斑纹的胳膊,狰狞的纹路又向上蔓延一寸,有如活物,蠢蠢欲动地试图侵占他的心脏、大脑。
再过不久,这恶心的东西也会长在宁哲的身上。
罗瑛仰了仰脖子,深呼吸,喉结轻轻颤动,而后试图将手臂从宁哲怀里抽出来。
但只是一动,宁哲便睁开了泛红的眼,立刻抓住他那条胳膊抱紧,从他胸前撑起身子,圈住他的脖子,目光迷蒙而警惕地盯着他。
“想跑?”宁哲的声音带着倦意的沙哑。
“不跑。”罗瑛噙着笑,抬手摸摸他的头发,不让他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变化,眼神示意他看压在两人下方的毯子,道,“怕你着凉而已。”
宁哲沙沙地哼了一声,将毯子拽起来,往脑袋上一蒙,继续蜷着身子靠在罗瑛胸前,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闭紧眼。
显然,这里是宁哲的空间。
意识濒临崩溃的一刹那,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他要把罗瑛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能找到、任何人都无法知晓的地方。
下一刻,罗瑛便在众人眼底消失了。
但事实上,他从未消失,甚至一直在宁哲身旁,只不过被困入了这个只有宁哲能够自由出入的异度空间里。
其实这也是宁哲第一次以肉身进入这个空间,从前他需要存放与取用物品时,往往靠意念操纵,心念一动,那物品便出现在处于现实世界的他的手中,可现在,他却能够走进这里,触摸这里每一样东西。
这感觉很玄妙,世界像是被分割成了里外两个空间,外部是除宁哲以外所有人看到的正常世界,譬如此刻,倘若有人破门而入,看见的便是宁哲一个人靠在布满灰尘的铁架床床头,可在宁哲眼中,他却同时身处于内部空间,他窝在罗瑛怀里,感知着罗瑛的体温,身上包裹着柔软温暖的绒毯……
——跑不了了。
宁哲忽然奇异地勾了勾唇。
他抬起眼,故意忽视罗瑛隐痛的、欲言又止的眼神,撒娇似的去吻对方的面庞、嘴唇……
“现在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你也别想离开,知道吗……”宁哲伸出食指从罗瑛高挺的鼻梁上滑下,落在鼻尖。
顿了顿,又问:“你怪我吗?”
罗瑛控制着呼吸,扶着他的腰,“不怪。”
宁哲柔柔地笑起来,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他侧过脸,隐去眸中晦暗,将鼻尖抵在罗瑛线条诱人的嘴唇上方,欲吻不吻,低语:“你最应该理解我的……而且这本来就是你答应我的,对不对?”
罗瑛睫毛垂落,正要回答,耳朵突然捕捉到一道动静,目光望向远处——“谁?”
外部世界,装在铁架上的镜子无风自动,上下轻晃着,组织关节处发出嘎吱的细响。
一道绿光拂过,对着床的那张镜面波动起来,逐渐浮现出白钺然的身影,他静静凝望着床上熟睡的人,澄澈的蓝眸显得深情,眷念而又幽怨。
倏然间,被凝视着的那双沉睡的眼睛睁开了,毫无情绪地锁定他。
白钺然银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宁哲……”
下一瞬,那双冷漠的眼睛猝然放大,袭至跟前,“砰!”的一声,白钺然的身影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消失——是镜面被宁哲一拳击碎!
碎片刺入宁哲的拳头,鲜血涌出,他犹嫌不够,一拳又一拳,将那面镜子砸得粉碎!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小哲!”
空间内,罗瑛起身,上一秒还在他怀中的宁哲一眨眼便消失在他眼前,他看不见空间外的情况,只能依靠声音猜测发生了什么,顿时心乱如麻。
碎裂的镜片散落在小房间各处,无数颗绿色光点从中闪过,幻化作一个个缩小的白钺然的身影,宁哲像是对待真的蟑螂,恨至极处,发现一块碎片便一脚踏上去,碾至粉碎。
他手上的鲜血滴落在碎片上,镜像内的白钺然眼神露出阴鸷,他原本还想问问宁哲手腕上的伤如何了,可宁哲显然不肯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他便开门见山,“你把罗瑛藏去哪了?”
“小哲,让我出去!”
空间里的罗瑛担心宁哲的状态,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独自面对新神,他奔跑起来试图离开这里,但四面的白仿佛跟随着他的脚步延伸出去,依旧一望无际,跑了片刻,罗瑛发现自己依然在原地打转,便停下来,蹲身敲击地面,手却像是从云层中穿透出去,落不到实处。
罗瑛神情怔怔,倒坐在地面上,坐下的瞬间,那个被褥达成的“窝”立刻挪了过来,垫在他身下。
这一刻罗瑛终于有了实感,他被宁哲囚禁起来了。
外界的小房间里,宁哲保持沉默,专心致志地四处寻找镜片,一块一块地踏碎。
白钺然现身的媒介所剩无几,只能迅速开口:“你不好奇吗?上一世那支用你的身体研制出的疫苗,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奇什么?”宁哲终于回应他了,又寻见一块,碾碎,声音像是掺了冰,“总归受益重生的人是我,我还能像那些不知好歹的人一样反过来怪罪他吗?”
——‘怎么回事?’
原因除了自己,还能有什么?宁哲眼睛发烫。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罗瑛曾经告诉他,上一世他感染丧尸病毒后,注射了那支疫苗才得以恢复……可如果他在自己死后便注射了疫苗,为什么朱韬又口口声声说他“摧毁疫苗”?那显然不是一回事。
其实以宁哲对罗瑛的了解,他不会把疫苗用在自己身上,可当初的宁哲却被糊弄过去了。
既然没有注射疫苗,那上辈子罗瑛体内的丧尸病毒又是如何解决的?
罗瑛凝神听着外面的谈话声,剪得平滑的指甲抠着胳膊上的纹路,就在这时,一颗发着光的石头忽然一蹦一蹦地出现在他身旁,找了个位置窝下。
那石头冷不丁地出声:“嗨。”
有些拘谨。
罗瑛眼神一动,下意识握拳,将沾着黑血的指甲盖藏在手心,沉吟片刻,道:“886?”
石头小跳一下,“嗯呢!”
“你来帮宁哲?”罗瑛眯了眯眼,“不,你也遇到麻烦了,应该说是来复仇的——你有对付新神的办法?”
“……”哇靠,这么聪明。
886忽然切身体会到宁哲跟罗瑛对话时时常产生的毛骨悚然感,又莫名地有些自豪,这就是它们费尽心血挑选出的救世主呀。
然而罗瑛不知想到什么,乍见它时眼中亮起的一丝光芒只闪了片刻,又迅速熄灭。
安静几秒,886又道:“你想看看外面什么情况不,我可以给你开个屏幕。”
“不用。”罗瑛说,“省点能量吧,他很舍不得你。”
石头表面的光芒闪了一下。
镜子碎片里,白钺然几次欲言又止,他与宁哲之间又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好似回到了作为888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被宁哲满怀敌意地警惕着,这令他五内俱焚,可他如今能想到的,却只有用威胁来迫使宁哲开口。
“七天期限已至,你无视我的警告,我只能开始我的惩罚。”
“说得好像你是被逼的。”宁哲冷笑,转过身去看桌脚,寻找声源处,“变异毒株又是你一早就埋下的吧?你把我们弄成这样,原来还不算你的‘惩罚’啊?”
白钺然:“你要是乖乖签下协议,我会让所有人恢复健康,让这个世界重拾希望,算作给你的奖励……可你不听话,就只能接受惩罚!”
“无所谓。”宁哲道,“大不了所有人一起死。”
白钺然却并不相信他摆出的这副漠然姿态,“你要是真的决心不管他们,又怎么会留在这里?”
宁哲面若寒霜,从桌下勾出最后一块碎片,一脚踩下去!
镜像里,白钺然露出受伤的神情,他一而再地给了宁哲机会,对方却毫不领情,面对宁哲时他永远是卑微的,可宁哲永远不屑一顾。
脚底落下的前一刻,镜子碎片猛地波动起来,像是一枚巨石投入湖中,一道绿光倏然从镜面蹿出来,冲出窗外,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基地内外的人们睁大眼望着这簇流光,随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道雷霆般落下的声音,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如同神明的宣判——
【人类的各位,此时此刻,你们应该都清楚了自己面临的灾厄因何而起。你们违背了神的旨意,所以在接下来的每一天,你们都会活在痛苦之中。当七天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判决降临,你们体内的变异毒株会将所有人彻底吞噬,这世间再无人类的存在。】
【取得神明谅解的唯一办法,就是献祭出那个罪恶的、自私的、该死的救世主——努力说服手握神明协议的人吧,只要他点头,一切灾厄都将停止。】
“……”
人群哗然的响动传入窗棂,宁哲面上的寒冰愈发坚硬。
空间内,886却突然激动得跳起来,“就是这个!击败新神的办法!”
罗瑛瞬间看向它。
886解释道:“新神的‘多米诺’看似强大,却有一个死穴,那就是多米诺所预言的结果必须实现,倘若中间某一环出现意外导致结果失败,新神就会遭到反噬。越是波及范围广泛的预言,失败后遭受的反噬就越强。
“比如它先前预言你会摧毁半成品疫苗,最后却被你和宁哲骗过去了,那次的反噬就给它造成不小的伤害,这些天系统公司一直在提供能量为它修复——你以为它为什么不当面来见宁哲,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幻象呢?”
最后一句话令罗瑛周身的空气凝滞片刻,他已经领会了886的意思,沉思。
886继续道:“刚才新神已经把这次多米诺设定的结果说出来了:七天之后,要么宁哲签约,要么全体人类灭亡!——但是!只要我们能撑过这七天,破坏新神的预言,它就会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大反噬,到那时,就有机会一举杀了它!
“而公司为了支持新神这次行动,已经耗费巨大的能量,新神一死,它们再没有侵略这个世界的资本,并且历经这一劫,它们评估评估风险,也不敢再对这个世界动心思,你们就彻底安全了!”
“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886闪了闪,“……我知道如何破解新神的核心代码。”
886话到即止,而它之所以能够掌握这个方法,是当初888还没恢复新神记忆时,为了给宁哲争取试用期宿主的机会,将自己的核心代码破解码作为筹码交给了公司,886正是负责封存这份筹码的人员之一。
罗瑛定定地盯了886片刻,让它有些不安,它生怕罗瑛进一步问它具体的破解新神核心代码的方式,但罗瑛却低下头,转口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别的办法?”886意外,却松了口气,“有是有,不过几乎不可能……除非你真正掌控体内的神明之力,但那简直天方夜谭,真的做到那一步,你也能成为神明了。”
“要怎么做?”罗瑛紧紧追问。
“这……”
“886!”宁哲的声音蓦地在空间内响起,厉声喝止886。
886抖了一下,加快语速,“具体方法我也不知道,主要从没有过先例,哎呀,我剩下的能量不多了,先睡了啊……”眼见宁哲的身影出现在空间里,886迅速进入休眠模式,石头上的光芒暗淡下来。
宁哲停在罗瑛跟前,一眼注意到上面月牙形的黑色血痕,眸中闪动出伤痛,他不顾自己手上的伤,反而抬起罗瑛的胳膊吹了吹,取过纱布包扎,语气又变得柔和,“你听到886说的了,一切还有希望。”
罗瑛抢过纱布,先给他包扎上,看着他,“让我出去帮你。”
“想都别想!”
宁哲突然激动,一把将罗瑛扑倒,按在一张躺椅上,他的掌心出现一根粗壮的链条,三下五除二,动作坚决而麻利地用链条将罗瑛束缚在躺椅上。
“外面的事有我,你就乖乖待在这里。”
罗瑛并不挣扎,抬头想争辩什么,宁哲的手却牢牢捂住他的唇,“嘘——”
而后宁哲的身体靠上去,伏在罗瑛上方,另一只手覆在他出现异化的胳膊上,轻声道:“还有神明之力,你也不许再想这件事,如果让我发现你又自残……你伤了哪里,我就在自己身上同样的地方划一个口子,明白了吗?”
罗瑛呼吸一重,点了点头。
“你乖。”宁哲生涩地吻了吻罗瑛的额头,学着他哄自己的模样,又道,“我不追问上一世疫苗的事,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也心疼心疼我,别动不动就要离开,好吗。”
罗瑛眼中泛起热意,终是低头,蹭了蹭宁哲的脖子。
……
第282章 求援书
【倒计时:6天11时59分59秒】
正午十二点。
应龙基地外,天空浓墨似的漆黑,不知何时起,空气中的闷热压抑感消失,转为寒冷刺骨。燃烧一整夜的营火无风自灭,鸟群在上空盘旋,硕大的老鼠成群结队的逃亡,这异常的现象将人们从恐惧中惊醒,纷纷走出营帐,望向远处。
不多时,只见几支如巨柱般的细长黑影出现在地平线另一边,连接着天与地,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应龙基地的方向靠近,所过之处房屋倒塌、树木被连根拔起。
人们意识到那是什么,猝然间奔逃起来,大声吼叫:“龙卷风!快逃!!!是龙卷风!”
“……”
呜呜的风声在应龙基地的防护罩上空掠过,多亏二十多年前的罗晋庭的长远目光,这座基地足以抵挡绝大多数的极端气象灾害。而早在前两天,李泊敖预感不妙,就将春泥基地所有人员、物资与武器转移过来,来不及带走的就安放在地下隧道中,因此逃过一劫。
如今两个基地的人无暇关注防护罩外的龙卷风,将近半数成员被调动起来,探照灯来回照射,将基地翻得底朝天,只为了一件事——找到他们的宁指挥与罗司令。
避难广场的瞭望塔前,郑啸、李泊敖、贺亭辛、王治川、宁父宁母等寻人主力军到这里汇合,互通消息。
“不在办公区域!”
“西侧住宅区也没看见!”
“李教授,你觉得他藏在哪儿呢?会不会,真的离开基地了?”向华棠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无措与懊悔。
“不会。”李泊敖与郑啸对视一眼,在这方面两人能达成绝对的共识,“那两个孩子绝不会在这关头一走了之——”
“哐啷啷——!”
头顶突然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巨响,众人仰头,只见一块巨大的铁片不知从哪被刮来,轰然撞在基地防护罩上,龙卷风再过不久就将抵达应龙基地地界,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基地外那些人,方圆数百里,恐怕找不到其他能提供避险的地方。
“他们怎么办?”贺亭辛望向基地之外,“现在能躲的地方只有咱们基地,放他们进来吗?”
“不行!”李泊敖立刻否决,面色凝重,“现在的局势对宁哲和罗瑛极为不利,在找到他们之前,外面那些人我们绝不能管,必须立场明确地站在他们这边!”
贺亭辛沉吟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绕过忙乱的人群,发现诸位暂时代理基地事务的核心管理人员都在这儿,连忙奔上前禀报:“李参谋、贺部长、郑长官、向长官、宁长官……白虎基地全员已顺利转移至基地,在武琥司令的游说下,其他不少基地也发来了救援请求,请问是否接收?”
“白虎基地?救援请求?”李泊敖意识到不对,厉声道,“谁下达的接收命令?!”
士兵吓了一跳,“我,我不清楚……”
李泊敖众人脸色一变,面面相觑。
灰尘遍布的小房间内,宁哲双手垫在脑后,半躺在铁架床上,忽地听见门外传来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他立刻翻身,将一旁放着的傩戏面具飞快戴上,下一秒,小房间的门猛地自外被推开。
郑啸站在门外,握着门把手,视线扫过屋子各处,落在宁哲身上,见他戴着面具,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派悠闲地拿着一只电子表,在玩贪吃蛇。
那个面具有些眼熟,郑啸认出是罗瑛曾经在普济寺时为了隐藏身份戴过的,目光顿时复杂,扭头朝后方道:“人找到了,一个人缩在床上。”
宁父宁母与其他人涌进了小房间,绕着床边站立,小小的单间里挤满了人,宁哲依然维持着前面的姿势。
还是向华棠先打破沉默,压抑着嗓音的颤抖,“宝贝……对不起。你跟阿瑛的事,再跟爸爸妈妈好好说一说,行吗?”
宁哲手指一紧,指甲掐进肉里,迅速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紧跟着是贺亭辛,她摘下军帽,“宁指挥,我代表应龙基地,为没有第一时间站在罗瑛司令这一边向你们道歉。也请你们谅解,我们都是平凡人,会害怕,会犹豫……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是非不分。罗瑛司令的贡献,应龙基地上下都铭记在心。我们支持您,无论如何也不该牺牲罗瑛司令。”
“嗯。”宁哲背对众人,声音沙哑,漠不关心,“我心领了,你们走吧。”
“请问罗瑛司令呢?”贺亭辛关切道,“白教授嘱咐我,找到罗司令后把他送去研究中心,或许能抑制病毒……”
这一句话却戳中了宁哲的逆鳞,他猛地起身,一指门口,“走!这一切都跟我们没关系了——请你们离开!”
向华棠捂住脸,努力抑制哭声。
宁海岑搂着她,对宁哲道:“小哲,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想独善其身是应该的,没有人要逼你,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你身后不是没有人,爸爸妈妈,你的师父,老师,还有这么多同伴,都站在你这边……我们不要你和阿瑛当救世主,但,你们别不要爸爸妈妈……”
宁哲两手攥拳,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他庆幸自己戴了面具,否则他心软的模样轻而易举就被大家发现了。如今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必须坚定地站在罗瑛身后,如果他投降了,罗瑛就彻底没救了……
“我没不要你们!”宁哲道,“不懂事的、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连累你们也活不过七天!”
空气突然寂静。
李泊敖小心道:“宁指挥,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宁哲吸了口气,攥紧手心,“是。只有死路一条。”
李泊敖却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宁指挥,你何必这样来试探我们。倘若真只有死路一条,倘若你真觉得事不关己,又何必偷偷地下达命令接收白虎基地众人,还派武琥司令去游说其他基地发送救援请求?——这是你做的吧,除了你,没有人能越过罗瑛对基地守兵下令。
“你已经有计划了,不是吗?趁着这龙卷风,让其他基地主动递交求援书,而不是直接大开基地收容他们,不就是要让他们自觉理亏、心怀愧意吗?宁指挥,你想做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你需要帮手,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助力,可你又不敢相信任何人,所以准备用逼迫的方式让所有人妥协,对吗?”
“……”宁哲撇开脸。
李泊敖叹了口气,走到宁哲身前, 对上的却是那个怒目獠牙的赤红面具,威风骇人。他迎着这面具,微微弯下腰,抱了抱宁哲,拍着他僵硬的肩膀,低声道:“别怕,孩子。你不需要逼迫我们,我们支持你,也不是因为妥协。把你的计划说出来,成与不成,我们都陪你尽力一试,好吗?”
獠牙面具之下发出急促的吸气声,宁哲的肩膀愈发颤抖得厉害。
同伴们见状,都忍不住眼眶发烫,一拥上前,七嘴八舌、情绪激动地表忠心,一路走来那么多艰难困苦,他们又怎么能因为一个梦境、一个威胁,便弃恩情与道义不顾?宁哲看到小炎、陆山禾与张桂兵等罗瑛的亲信部下都在这儿,他们先前因为帮罗瑛说话暂时被限制行动,刚被放出来就急着找他,即使知晓了上一世,他们依然选择站在罗瑛这边。
小炎甚至跪在了宁哲脚边,痛哭流涕,不住哭喊着对不起。他的梦境中分明呈现的是罗瑛的背叛与残暴,可这一世的小炎从中感受到的,却是他们老大被无数人、被最信任的战友伙伴抛弃,一步步被逼上了绝路。
郑啸的眉眼也难得温和下来,粗砺的大掌按在宁哲肩上,道:“转告罗瑛,当年他父亲保护了我,现在换我保护他。”
“……”
应龙基地外,狂风卷着砂砾,气势骇人,一个个来不及收起的帐篷被掀上半空,龙卷风已近在咫尺。
在武琥的游说下,各基地首领纷纷向应龙基地递交求援书,陆续撤入基地中,唯有朱韬仍旧命令部下从附近搬来巨石,要求朱雀基地全体成员镇守营地,广阔的空地上,只剩下这一支孤军。
亲信抵着狂风进入加固的司令营帐,吐出口中黄沙,道:“求援吧司令!最多十分钟,十分钟后,别说队伍里老人小孩,就是高阶异能者也难以抗衡天灾!”
为了营造气势,也为了隐秘地勾起宁罗二人的愧疚,朱雀基地将这视作破釜沉舟的一战,男女老少全员出动,倘若此时龙卷风降临,定然死伤惨重。
朱韬眼皮一撩,“不能撤到应龙基地后方?”
经过治疗,他身上的烧伤已经痊愈,只是半张脸上留下了狰狞的疤痕。
“太远了,来不及的!”亲信恨不得直接把朱韬搬走,“纸笔在哪,实在不行,这求援书我帮司令您写吧!”
朱韬冷哼一声,眼神冰冷,“你当求援书是那么好写的?交了求援书,就代表我们欠下应龙基地一个天大的人情,先前指责罗瑛的那些罪过统统被抵消!这之后,我们再要求宁哲签下协议,就更没有道理!”
“可是……”
“不好了,不好了司令!”一个满脸沙土、手中握着纸笔的士官冲进来,泗涕横流,“我们刚测算出这龙卷风的途经地……龙卷风,早就经过了朱雀基地——司令,我们没有家了!”
朱韬呼吸一窒,身体僵直地往后倒。
几个士兵吃力地将他扶起来,他急喘着气,一手揪住胸口,喉咙抖动着,“求援吧……求援……”
十分钟后,龙卷风在应龙基地外肆虐而过,基地上空的防护罩不时发出嗡鸣声,防护罩下,人们除了狂风发出的噪音听不见其他,各个基地的军队、民众待在划分好的区域,应龙基地的军队与白虎基地的医疗队穿梭其中,提供物资与医疗援助。
麻木、茫然出现在人们的脸上,在这仅剩的七天内,这座基地或将成为他们最后的庇护所。
也正如宁哲所料,大多数人没了要求罗瑛牺牲的底气,也没人敢再叫嚣“这场灾难到来是因为宁哲自私自利不签约”之类的言论,他们心里清楚,一旦说出这些话,应龙基地是真的会将他们赶出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就在这时,宁哲戴着面具现身众人眼前,正式宣布他的计划:
他需要各基地幸存者齐心协力,用尽一切手段度过这七天倒计时,七天后,他有把握终结这场灾难。
依然是朱韬率先质疑:先不说未来几天还会出现怎样的灾害,应龙基地能否顶住,就说现在众人面临的最大危机——变异毒株该如何解决?他们连活过明天的把握都没有,遑论撑过七天。
白教授带领一众研究人员站出来,身后是应龙、春泥与白虎基地的医疗队伍,宣誓他们会竭尽全力延缓感染者的变异进度,同时争分夺秒研制新的疫苗,举全人类之力,七天时间,一定还有希望。
人们对宁哲的计划与白教授的承诺其实并不抱希望。七天,对那位新神而言,要摧毁他们,这些时间太过富余;而人类试图从这一片绝望的废墟中刨出生机,七天却远远不够。
然而如今统管应龙基地与春泥基地的宁指挥态度坚决,他戴着那张赤红鬼面具立于高处,震慑着人们的心魂,人们无法说服他签约,那么这就是最后的出路,不走也得走。
具体商议过后,各个基地得到各自的任务,分头行动起来:加固应龙基地、挑选出现变异现象的感染者送往隔离区、搜集统筹物资、前往原基地将剩余人员转移至应龙基地……
会议一结束,宁哲便找到白教授,带他进入了自己的空间。
罗瑛还维持着宁哲离开时被绑在躺椅上的状态,只是睡着了,宁哲与白教授走近也没发现。罗瑛上身穿着短袖,这半天功夫,袖子下方露出的胳膊已经爬满了青黑纹路,宁哲上前撩起他的袖子与衣摆,果然布料遮掩下的部位都没能幸免。
“罗瑛,阿瑛,阿瑛……”宁哲俯身轻轻拍打罗瑛的脸颊,许久,罗瑛才惊悸般睁开眼。
宁哲松了口气,可在看清他眼睛的情况时,脸上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慌乱,看向白教授。
罗瑛的右眼像是褪色一般,变成了浅灰色
“我的脸怎么了?”罗瑛敏锐察觉,开口时嗓音很哑,有种沉闷的嗡嗡声。
“没事,帅着呢。”宁哲抢先答道,手掌不住抚摸他的面庞,又贴上去亲了几口,嘴唇在他的右眼上多停留了片刻。
白教授收到暗示,也表示没什么,都是正常症状,而后戴上仪器为罗瑛检查,眉头越皱越深。
罗瑛安分配合,只是垂着眼眸,始终用自己的左脸对着宁哲。
检查结束,白教授给罗瑛打了几针药剂,叮嘱他放宽心,多休息,转头便被宁哲带出空间。一出空间,宁哲又把面具戴上了,同时屏蔽了他与白教授交谈的声音。
白教授询问宁哲罗瑛出现变异迹象几天了,宁哲回想起他和罗瑛登上城堡那天,说有六天了。
白教授搓了搓眼睛,颤抖地呼出口气,道:“照理来说,他的异化程度是最深的,现在能保持清醒都是个奇迹,难道与免疫体质有关?”
宁哲也说不清,上一世他死得早,没有机会去试验这种变异毒株对成为免疫者的他是否有效。当然,罗瑛的情况与他不同,这或许又是他体内的神明之力发挥了作用。
“教授,他……他能撑到新疫苗诞生的那天,对吧?”宁哲红着眼眶求证。
白教授却摇头,“老实说,宁指挥,我不敢跟您保证。研究进程很不乐观,我那个师弟,老钱,现在还跟我唱反调,天天对着他那些花花草草……唉!我怎么跟您抱怨这些,您这边的麻烦才是真麻烦,宁指挥——”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我一句劝,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罗瑛司令的所在,哪怕是您最亲近的人……往后几天会如何,实在不好说。另外,这些话我作为研究者本不该说的,但是——宁指挥,不要抱太大希望,做好心理准备吧。”
宁哲一顿,胸膛剧烈起伏,而后诚心诚意地弯腰对白教授鞠了一躬,“谢谢您,教授。”
第283章 你欺负我
白教授一语成谶。
倒计时出现的第二天,天空依旧漆黑,狂风仍在肆虐,不少地区还出现了巨型冰雹、暴雨、海啸等灾害。
为了节省能源,应龙基地只留下了应急灯源,人们在这一片阴晦中得知各大基地所在地相继沦陷、被摧毁的消息……除朱雀基地以外,其他基地还留下了不少人手驻守基地,其中大多是出征战士的家属,即便已尽全力搜救、转移,但抢救出来的人数仍然有限……
与此同时,变异毒株的变异迹象开始大规模爆发,隔离区人满为患,可分配的医疗资源捉襟见肘。
仅仅一天,被强制镇压下来的人心又重新浮动。
当宁哲戴着那赤红獠牙的面具从人群中经过时,人们屈服于他的实力与冷漠,不敢当面反抗,可那一双双眼中流露出的幽怨、憎恨,蠢蠢欲动的反叛之心,却无法掩饰。
而宁哲能做的,便是躲在那张面具之后,无视,无视,无视。
他的手垂落在身侧,保持着一个紧紧抓握的手势,交叠的空间内,此时此刻,罗瑛正被他握着手,亦步亦趋地跟随。青黑纹路已经蔓延上罗瑛的脖颈,他一双眼睛都变成了浅灰色,侧过脸呆呆地注视宁哲,神智涣散。
就在这天清早,宁哲从空间里的躺椅上醒来,四处散落着被挣断的链条,本应该抱着他的罗瑛不见踪影。宁哲一阵心惊肉跳,撞倒了躺椅,六神无主地四处在空间内寻找,甚至忘了这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最后他在自己的杂物堆里发现了罗瑛。
罗瑛蜷缩在他散乱的衣物中,手里抓着一件他的贴身T恤,眼神怔怔地,覆在鼻子上专注地嗅闻。旁边的篮筐里放着一件件叠好的衣物,周围的杂物也被分门别类地摆在一只只储物架上,他趁宁哲睡着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宁哲叫着罗瑛的名字,罗瑛没有反应。于是宁哲又轻柔地,凶狠地,缠绵地……换着语气地叫他,直到他心惊胆战地带着哭腔喊了声老公,罗瑛突然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宁哲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裹挟,无法呼吸——罗瑛认不出他了。
尽管下一秒,罗瑛就松开他的衣服,朝他张开双臂,又恢复平常的样子,可他那一瞬间的陌生的、充满警惕的眼神却烙进了宁哲脑海中。宁哲依然没能恢复对罗瑛的爱意,可面对那样冰冷的视线,他的心脏下意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疼痛。
他冲进罗瑛的怀里,胳膊勒紧他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嘶喊着问他“我是谁?”
罗瑛用同样、甚至更大的力道回抱住他,身体发颤,一遍又一遍地回应,“老婆”“宁哲”“宝贝”“你是我老婆”“你是我的宁哲宝贝”……
接下来的时间,罗瑛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宁哲带着难言的恐慌,生怕错过他任何一秒的清醒时光,在处理现实事务的同时,不停在空间里跟他说话,还找出他们结婚时拍下的照片,让他看着照片牢记自己的模样。
可随着时间流逝,罗瑛的反应越来越慢,病毒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蚕食着他。
宁哲察觉到四处人心躁动,不少人开始罢工,沉默反抗,但他无心去处理这些细节,甚至极端地想着,哪怕到了最后一天,这世上只剩他与罗瑛,还有坚决站在他们这边的极少数的亲人同伴,新神的多米诺也是失败了,自己照样能杀了他!
他不签约,绝不签约。
倒计时第三天。
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仿佛永无尽头的长夜,生物钟失调。变异迹象几乎出现在了每个人身上,幸存者们不再以基地为界限,自发地分出了泾渭分明的几派人:
以应龙基地与春泥基地成员为代表的“坚守派”,坚定不移地贯彻着宁哲的计划;还有秉持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不觉得希望会降临,但也不准备就此罢手放弃的“消极派”;其中最为活跃、声势最为浩大的是“牺牲派”,倒计时第三天凌晨开始,他们拉起横幅,在应龙基地各处敲锣打鼓,举办游行。
只是这一次,他们改变了说法,不再宣扬“救世主该死”、“罗瑛有罪”等言论,而是让一群孩子手拉着手开道,童稚的声音唱着充满希望的歌谣,大人们跟在后面,举着横幅与纸牌,声泪俱下,恳求宁哲让罗瑛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想活,想让孩子们有长大的机会,想和爱人一起看到明天的太阳……
游行进行了几个小时,孩子们的嗓子唱得沙哑,朱韬站在队伍中央的车辆上,终于图穷匕见,他握着话筒声情并茂地演说,还向各个基地的驻地分发纸笔,邀请众人投票,号召大家勇敢地表达自我,是继续毫无希望地死守下去,还是背负着牺牲一名英雄的罪过与愧疚,换取全人类的未来。
“宁指挥,我知道这次投票结果算不了什么,决定权握在您手中。”朱韬视线瞄准街道旁一个监视器,慷慨陈词,“我们只希望通过这次投票,让您听见我们真正的声音!或许罗瑛司令对您而言是这世上最珍贵,宁可牺牲全人类的性命也要守护的人,但对我们而言,我们身边站着的,同样是我们最珍贵、宁可用生命换取的人!
“宁指挥,我提出投票,就是将自己的良心与道义彻底抛在一边了,那么您呢,您敢让自己手下的应龙基地与春泥基地全体成员,一起加入这场投票吗?”
信息安全管控室,宁哲众人通过监控显示屏对上了朱韬尖锐的视线,这场演说极具煽动性,周边的旁观者明显被动摇,应和声不断。
“去他爷爷的!这死胖子还想拖我们两个基地的人下水!”
宋清铭、赵黎与方小余等血气方刚的青年高材生愤怒至极,宋清铭道:“宁指挥,我这就让人去把这些动乱分子抓起来!”
方小余也举手,“宁指挥,我们也搭个台子,看我辩不死他!”
“无所谓,反正结果不会改变。越是镇压,反倒越会反抗的厉害。”
宁哲面具下神情不明,手指一下下点着操作台面,这几天他瘦了很多,显得指骨与青筋愈加明显,浑身散发着凄冷寂寥的气息,“我也想听听,我们两个基地大家的声音,听听看……有多少人想要我的罗瑛去死。”
宋清铭等人一呆,感到不寒而栗。
自从那天他们找到宁哲后,没人再敢在他面前询问罗瑛的踪迹,而无论他们多少次表达自己的忠心,宁哲依然始终与他们隔着一层,面具隐藏了他的情绪,他们也猜不透宁哲的真实想法。
无人的办公室。
宁哲又进入空间内,他摘下面具,手指伸进领口,挠了挠肩膀。指甲刮擦皮肤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他克制地停下,刚要整理领子,突然有一双胳膊从后方紧紧圈住他的腰,紧跟着高大精壮的身躯贴上来。
罗瑛低头凑在宁哲肩颈处嗅闻,他的视力在退化,变得十分依赖嗅觉,声音异常低沉沙哑,吐字也不如从前清晰灵活,鼻尖抵在宁哲的后脖子上,钝钝地道:“老婆,回来了。”
宁哲面上闪过一道惊喜,合上领子回头,“你还清醒着呀?”
罗瑛微笑,点头,抬起手里的照片晃了晃,道:“在练习。很想你。”
“哦,你听我的话,在努力练习保持清醒是不是?”
“嗯。看着你。”
“看着我的照片保持清醒呀,怎么这么棒?”宁哲笑着,转过身,踮脚摸摸他的头,凝视他懵懂的浅灰色眼眸,流淌出悲伤又温柔的目光,“都一直看着我的照片了,还想我呀?”
“嗯,想你。”罗瑛感觉他的手在自己脑袋上停住了,没被摸够似的,攥住他的手腕,低头自发地在他手下转脑袋,又道,“脑子,一直有声音,很吵。”
“声音……”宁哲蹙眉,“什么声音?!”
“不懂。在叫我……”
“叫你什么?”
罗瑛却不回答了,单是蹭宁哲的掌心已经无法满足他,他再度抱紧宁哲,鼻梁凑到他脖子上拱,有些不知轻重。
宁哲被他|压|得倒在地上,还想再问清楚,罗瑛却急吼吼地|扯|开他的领子,牙齿抵|住他肩膀,在那块布满红痕与浅浅牙印的皮肤上要咬不咬地磨蹭着。
宁哲感觉有些疼,又有点痒,像是被大猫带着倒刺的舌头舐过。
这两天罗瑛很喜欢这么干,宁哲知道他的牙齿痒了,想咬自己,他是没关系的,总归已经被感染了,被罗瑛咬几口又如何。可罗瑛每次落齿时,一触碰到那皮肉,却又会下意识减轻力道,连皮都舍不得扎破,只能磨磨|过|瘾。
宁哲听见罗瑛喉咙里发出兽类舒适时特有的呼噜声,知道他又要“睡着”了,连忙揪住他脑后的头发,微微后扯,逼问:“说清楚点,你听到什么声音,又在叫你什么?”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领口被彻底拽开了,露出了整块肩膀,以及肩上那块硬币大小的青黑色纹路。
没人回答他,罗瑛喉咙里的声音也停止了。
忽然,一滴滴滚烫的水珠砸在了他肩膀的纹路上。
宁哲心中一悸,见罗瑛怔怔地盯着那一小块纹路,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早晚的事,又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宁哲语气不太自然,试图拉上领口,“跟你身上那些比起来,我的症状很轻了,乖啊,回答我……”
“放手吧,宁哲。”
突然变得清醒果断的语气,让宁哲神魂一震。
他对上罗瑛的视线,那双浅灰色眼中布满血丝,懵懂与混沌在瞬间褪去,恢复清明。宁哲刚要高兴,下一瞬却从他口中听到无比残忍刺耳的话——
“签约吧,你们熬不过七天。”
“……”
与此同时,广场上搭起了高台。
一个上午的时间,朱韬已经收集完包括应龙、春泥、白虎在内的各个基地的投票,他知道这场投票的结果很大可能无法让宁哲回心转意,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们的一次机会,一是能够唤起大部分民众的斗志,联合起来继续给宁哲施压;二是动摇宁哲手下人的意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倘若罗瑛能够听见投票结果,或许能够劝宁哲改变心意。
为了证明投票过程公平公正,他特地邀请各个基地选出代表上台进行票数统计,此时台下已经围满了各基地关注着投票结果的民众。
朱韬站在演讲台前,拍了拍话筒测试音响,郑重道:“各位,事至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什么道义与良心了!我知道我的选择对不起你们心中的英雄,但为了全体人类的未来,为了在这场投票中每一个勇敢写下自己真正想法的人民的未来,我必须站出来,做这个背信弃义、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现在我宣布——投票结果开始公布!”
高台的选址位于宁哲所在的办公大楼下方,此时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朱韬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也传入宁哲的空间中,宁哲颤了下,回神,像是没听见罗瑛方才的话,第一时间去捂罗瑛的耳朵。
“这里吵,我们换个地方……”
“就在这里。”罗瑛截住他的手,逼他正视自己,他的语气近乎严厉,“听听他们的声音,宁指挥。别再固执了。”
宁哲却挺起腰去吻他的唇,试图蒙混过关,要带他立刻离开,猛地感到身子一坠,他被无形的力量压在地上难以动弹,瞬移失败了。
罗瑛居然用异能压制他……?
“他们全是为了自己想活!有什么好听?!”宁哲蓦地大吼道,面颊因不敢置信与愤怒而泛起红色,但很快眼里又流露出恳求的意味,手掌在身旁费力一下下地拍打着,节拍像在哄谁睡觉,“乖,阿瑛,你困了,我哄你睡。”
“——他们没错,是我欠了他们!”
罗瑛却支开腿跪在他身体两侧,双手撑在他脑袋旁,手背的青黑纹路涌动着,像流淌的蠕虫,狰狞可怖,他的视线不自觉停留在宁哲白皙细薄的脖颈上,脑子里一直有嘈杂的声音,像是成千上万的丧尸在嘶吼,催促着他咬下去,刺入牙齿,撕烂皮肉,扯断血管……
罗瑛猛地将额头磕在紧握的拳头上,绷紧的肩膀如山一般起伏,颤抖着,充满压迫感。
他狠心道:“上一世,你给我的疫苗是被我亲手捏碎。我明知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明知他们之中许多人是无辜的,可我憎恨他们,我恨他们逼死了你,我恨他们在你死后还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所以我毁了疫苗,为了报复他们!”
沉默片刻。
“……不该恨吗?”宁哲发出幽幽的声音,视线直勾勾的,“我现在就恨不得他们全部去死!”
罗瑛抬起眼,用悠长伤感的目光看着他,笃定,“小哲,你会后悔。”
宁哲心中一痛,情绪如此激荡间,他还是明白了罗瑛这句话后面隐藏的深意……上一世罗瑛毁了疫苗后,感到后悔了吗?
“……”宁哲胸膛起伏,牙齿碰撞,咯咯作响,“罗瑛,你想逼死我!”
罗瑛呼吸急促粗重,不受控制地靠近他湿润的脸,口中水液分泌,疯狂地想咬断什么,声音却柔和到小心翼翼,“我想让你活。”
“我要你跟我一起活!!!”
宁哲躲开他的手,“886明明把破局之法告诉我们了,你干嘛还这样?我为了你,跟父母,跟同伴,跟整个世界决裂!可你现在说要放弃?你要死?你把我这些天的坚持当作什么?!”
“你告诉我如何破局?”罗瑛语气加重,“你以为新神想不到这一点吗?你以为它真的会任由我们活到那一天吗?宁哲,撑不下去的……你继续把我藏在这儿,总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伤害你!”
“……你怕了吗?”宁哲根本不理他的质问,挑衅地瞪着他,“你被新神吓倒了?”
“我怕你会受伤!”罗瑛深吸口气,下颌绷紧,突地俯身扣住宁哲的下巴,将他的面颊挤得向中间鼓起,一手指着自己的脑子,切齿道,“你问我脑子里是什么声音,我告诉你,是丧尸,它们在呼唤我,它们叫我——”
他顿了下,道:“‘王’。”
宁哲瞳孔猛缩。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朝这里聚拢,越来越近……那是你无法预估的数量,应龙基地抗不过去,你也抗不过去!倘若我进一步失去理智,一旦你的空间困不住我,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我会成为你们最大的威胁。”
宁哲鼓满眼眶的泪水依然没能憋住,滚涌而出,他喉中泄出细细的呜咽声,无力地重复控诉着,“你欺负我,欺负我……”
“对,我欺负你了。”
第284章 我现在很痛
宁哲在自己的哭声中听见罗瑛用平淡的、接受一切的语气,道:
“宁哲,你已经不再爱我,何必勉强自己做这些不合你本心的事?现在的我对于你而言,就是个纯粹的,无法丢弃的责任。我请你最后给我留一点尊严,不要让我成为……你的拖累。”
“不对……”宁哲反驳,气若游丝。
罗瑛道:“也许这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最原本的关系。命中注定是假的,倘若没有系统的刻意安排,没有那场缅南事故,你不会爱上我——这才是真的。我本身,就不值得你爱。”
“错,错了!886说不是这样的,886说如果不是你别人也做不到带我离开,它说我重生后为什么不恨你,我们在陕原的那些事……新神的说辞都是骗人的!”宁哲思绪急切而混乱,他拼命回想886那天与他的对话,大脑却像打结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理出一个足以说服罗瑛的逻辑,又或者,他意识到了,此刻的罗瑛并不愿意被说服。
罗瑛继续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你知道新神给所有人造梦那一晚,我梦见什么了吗?
“我梦见了你原本的人生。富贵出身,父母娇宠,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乐天到老……而你原本的幸福人生里,没有我。
“我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变数,从遇见我开始,不幸就追赶上你,阴魂不散。
“新神说得对。我就是一切祸端的起源。没有我,我的父亲不会死,我的母亲不会痛苦多年,你,你也不必遭受两世的折磨……是我让所有人的生活翻天覆地,是我搅乱了这个世界的命运,我不值得你拿所有人的生命作为赌注,签约的结果不是牺牲我,只是让所有的一切,回到原本的轨迹——
“从最开始,我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
宁哲脑中轰鸣阵阵,脸上的泪水烫得他快如蜡油一般融化,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反驳,但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句最空荡、最无力、最缺乏重量与价值的恳求——
“可是,你答应过我,会留在我身边啊?就算,就算我放弃你了,你也要拼命留在我身边啊……!”
他缓慢、吃力地抬起手,小拇指勾住罗瑛始终戴在手腕上的红绳,“我们结婚了,我们发过誓的啊!”
罗瑛感受到腕上传来的轻轻的晃动,这轻轻的一下,像是微风拂过水面,泛不起一丝涟漪,却霎时在他心里掀起波澜万丈,面上强撑出的淡然与严厉险些被冲碎。
他绷着唇,“你就当我……”
“嗡——”
一道电流受干扰发出的刺耳声响猝然阻断了罗瑛,这声音是从空间外传来的。紧跟着,外界被二人忽视的喧闹声也一同涌入——
“那女的是谁?”
“看着眼熟……是不是,是那个演员!演《若梦》女主角那个……我妈,我老婆和女儿,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她。”
“她爬那么高干嘛?”
高台上,朱韬一脸焦躁地拍打失去声响的台式话筒,他弯腰,上身越过演讲台,质问下方的士兵发生了什么,士兵举起一根被剪断的电线,无奈地指了指高台后方的办公大楼。
朱韬与无数人一同抬头望去。末世之前,这座大楼曾是城市的地标建筑,以楼体外蜿蜒而上的玻璃栈道闻名。曾经阳光照耀的日子,玻璃栈道折射出彩光,如丝带般缠绕着整座大楼,令整座城市都熠熠生辉,摩登瑰丽。可时至今日,栈道旁的栏杆早已坍塌,阴云满布的漆黑天幕看不见光,玻璃台阶上也出现了裂痕。
一个身穿橙红色长裙、散着波浪长卷发的女人正踩着高跟鞋拾级而上,她双手张开维持平衡,平滑的玻璃令她的步伐摇摇欲坠,可向上的背影却透出一股坚定的孤勇。
“咚”、“咚”、“咚”——
人们仿佛听见了高跟鞋落地的声音,随着那曼妙前行的脚步,叩击出动人心魄的节奏。
终于,女人站在了最高处,人们这时才看清她手中还握着一个话筒,她将话筒放在唇边,开口道:
“午安,各位,我是寇颖。你们之中,应该有许多人听过我的名字。”
朱韬刚从部下手里接过新的话筒,没来得及试音,身旁的音响里便抢先传出一道微哑而充满韵味的嗓音,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顿感不妙。
高楼上,寇颖腰胯斜靠在栈道尽头仅剩的一段护栏上,未施粉黛,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的美,她曼声道:
“不过我今天不是作为演员寇颖出现,而是——作为你们口中那位救世主的母亲。”
下方发出一阵错愕的讨论声,这名火遍了几代人的大明星的出现让死寂沉沉的人们短暂地忘却了末日。寇颖从没公开过自己孩子的身份,因此绝大多数人都没想到应龙基地的罗瑛司令竟是她的孩子。
“小颖……阿姨?”
空间内,宁哲也露出诧异之色,他以为那天的寇颖逃走了,怎么会突然出现?
“你们很好奇我突然发疯是想做什么,对吗?尤其是你,朱韬司令,别紧张。我站在这里,只是想跟我的儿子说几句心里话。”
朱韬扯了扯唇,笑得很勉强。
宁哲立刻去看罗瑛的神色,却无法捉摸他脸上的情绪。
毫不犹豫地,宁哲瞬间抛去两人前面的争执,下意识去捂罗瑛的耳朵,他生怕寇颖再说出什么刺激罗瑛的话,可他的手只是勾住罗瑛腕上的红绳就已经用尽全力,再难抬起,于是寇颖的声音终究还是传进来了——
“罗瑛,那一天在基地门口,我没有逃跑!”
宁哲一怔。
寇颖接着道:“你妈我,只是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安慰你。”
“……”
宁哲心脏砰砰加快跳动,湿润的睫毛快速扇动,罗瑛尚未做出什么反应,他却抢先破涕为笑。
“阿瑛——从小到大,我是第一次这么叫你。你说得对,忘不了、放不下你父亲的人是我,我让你随父姓,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你,一边借由你提醒自己憎恨他,一边却又想用这种方式,深刻地铭记他。”
高楼之上,寇颖的目光望向远处,深邃朦胧,“可是,随着你长大,每当我满怀怒意,为你又走上你父亲的那条道路而呵斥出你的名字时,我却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他能看见今天的你,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罗瑛,你没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没能给你应有的爱,更没能教会你如何去爱一个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你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孩子。
“然而——就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就算你再怎么不愿认我,可无论如何——我才是你妈!”
寇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锋锐有力,她的视线射向防护罩外天空中的巨大倒计时,眼里的水光好似刀刃,寒芒迫人。
她歇斯底里地呐喊,一边脱下高跟鞋,奋力向那倒计时掷去!
“听到了吗?藏头露尾的混账新神——!
“罗瑛,他不是你们塑造的什么救世主!他是我的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是我和罗晋庭的孩子!!!”
她的身体朝着护栏外前躬,脖子上暴出青筋,声音在基地上空回荡,在这昏黑的天幕背景中,那张泪水潸然而下的愤怒面容与穿着炎炎橙红长裙的身形,散发出烈日般的炙热光芒,刺眼夺目。
“罗瑛,你记住,你的父亲绝不是因你而死,他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世界,死于这些东西策划的一场谋杀!”
寇颖站得笔挺,傲然昂着头。
“所以,不要投降,罗瑛,不要让它们如愿!”
“还有你们——”
她忽然又一指高楼下方黑压压的群众,一人逼视千万人,“假如,罗瑛真的为你们而死——”
朱韬已经拿到了各基地投票统计的结果,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听寇颖的话又指向了包括他在内的群众,一时心惊肉跳,拿起话筒连忙要打断,高声道:“各位,投票结果就在我手中,现在让我宣布……”
“——你们不是牺牲了一个救世主,而是杀死了一个母亲的孩子!在场每一个人,都是手染鲜血的屠夫!”
森寒如泣血的女声还是盖过了他苍白的声音,那像是一根坚硬的细绳缠绕在每一个人心上,不断收紧。
全场默然,仿佛此刻才意识到,他们高喊着叫他去死、叫他牺牲的救世主,竟然和他们一样,也是一个从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
宁哲在这阵沉默中屏住了呼吸。罗瑛不知从何时起,将脑袋伏在他的肩头,只露出后脑。
“嗞——”
话语毕,寇颖手一松,话筒从高楼坠落,发出一阵刮擦耳膜的剧烈噪音。
她仰起头,凛然瞪视那一刻不停的倒计时,外界狂风肆虐,连带着基地内部的空气流速也加快,风吹起她的卷发,基地的防护罩震颤着发出嗡鸣,这一刻,这座庇护着数十万人类的庞大基地,仿佛成了她逝去的爱人的化身,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寇颖平静地闭上眼,而后纵身跃下!
她橙红的长裙翻飞,如同一颗坠落的太阳。
人群惊诧哗然,谁也没想到,这名母亲竟是要用自己的死亡来震慑每一颗叫嚣着牺牲她孩子的心!朱韬狂吼着,拼命挥摆手臂让士兵去救人。
空间内,宁哲奋力挣脱了重力异能的压制,但有人比他出手更快。
半空中,一道柔和的力量托起了寇颖,她变得像一片羽毛一样轻盈,缓缓落地。她无措地看着自己的脚下,反应过来后,嘶声哭泣。而心弦紧绷的人们皆不自觉松了口气。
宁哲看着背对自己的罗瑛,忍不住期待地唤:“阿瑛……”
罗瑛静默着。
片刻后,罗瑛转过身,宁哲满心以为他已经回心转意,他却道:“你就当我食言。”
“……”
宁哲脸色骤变。
万万没想到,罗瑛竟是接上了前面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吐字刻骨冰冷——“放弃我,签约。”
高台上,朱韬牢牢握着话筒,终于重新控场,他举着各基地的投票结果,感受到一阵沉重的压力,心中只能庆幸,投票是在寇颖讲话之前进行的,那番话改变不了结果。
他手里的,才是大多数人没有被感性左右的情况下,最理智真实的选择。
朱韬打开信封,取出里面一张红纸,“现在宣布投票结果,”他不自觉加快语速,“首先是朱雀基地,支持罗司令牺牲的民众比例为——百分之九十六点七三!
“玄鹰基地,支持牺牲比例为——百分之八十七点六!”
“瑶光基地……百分之九十五!”
“……”
空间内,宁哲完全顾不上什么投票结果,他一跃而起勒住罗瑛的脖子,将他摁倒在地,又翻身骑上去,猛地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没听见你妈妈的话吗!”他眼中怒火重重,“她说你没错!她让你别投降!”
“那又如何。”
罗瑛眼眸半阖,宁哲掐着他的脖子,他一手攥紧那只手腕,拇指按在那薄薄皮肤下透出血管的位置,遏止自己低头撕咬下去的欲望,“没希望的。”
“你都没努力过,凭什么说没希望!”宁哲怒吼,“这件事也是,我们的感情也是,为什么一出问题你就后退,为什么永远是我朝你走近!为什么我拼尽一切想靠近你、挽留你,你却总是义无反顾地把我推开!罗瑛,你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我们之间,失去爱意的人究竟是谁?!!”
“我怎么没努力?”
罗瑛突地掀起眼帘望向他,泪光闪动,嘴角绷紧,“我原本以为,那一场旅行,只要我足够努力,你就能重新爱上我。我告诉我自己,只要你重新爱上我,哪怕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可是我失败了啊……我看着你为了我伪装自己,勉强自己,看着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去面对自己最恐怖的记忆……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我带给你的究竟是什么啊?我口口声声说爱你,说要留在你身边,可是我每一次向你走近,给你带来的永远是伤痛,数不尽的伤痛!就像此时此刻,只要你放开我——你就再也不会因我而痛苦。”
“不——不!!!”
宁哲收紧手中力道,像是恨不得就这样将罗瑛掐死,指甲钻进他的皮肤里,抠出道道血痕,可突然间,他又收回手,望着自己指尖的黑色血液,嚎啕大哭,眼泪砸落,把凝固般的血液稀释成紫红色。
“我现在就很痛,我现在就痛得要死!罗瑛,你说我不爱你,可是你一说要离开,一想到你会死,我这里,”宁哲大口喘气,握住罗瑛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手指交叠,血与泪湿透了布料揉成一团,下方的心跳如擂鼓,仿佛要震出胸腔,“这里好痛啊!一想到我要忘记你,我的心,就痛得生不如死啊……!”
罗瑛忽地张口,颤抖着叹出一口气,猝不及防地,他张开双臂将宁哲死死按在自己怀里,越勒越紧,两个人都无法呼吸,紧跟着,他喉咙里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呜咽声,凄惶沙哑,像是午夜的鸮啼。
“我爱你……”罗瑛哽咽着低喃,一下下亲吻着宁哲的耳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外界高台上,朱韬慷慨激昂的唱票声仍在继续,“下面是白虎基地——白虎基地支持牺牲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一?”
语调突然一拐,他用力眨了眨眼,再度去看纸上的文字,结果是一样的,“百分之二十一支持牺牲,百分之六十五弃权,百分之十四支持……‘罗瑛无罪’?”
宁哲埋在罗瑛胸前,哭声一顿。
朱韬迅速将手中的红纸往旁边已公布的结果纸堆里一扔,像是触到火炭,咳了一声,继续打开下一个信封,高声念:“银河基地,支持罗司令牺牲比例为百分之……零点三?百分之九十弃权?!”
他质疑地望向台下。
像是觉得他的反应有些滑稽,人群中不知从哪传来一阵轻微的冷嘲。
朱韬收回视线,硬着头皮念完:“百分之九点七支持‘罗瑛无罪’……”他又拿起下一个信封。
然而自白虎基地之后,投票结果开始逆转,越来越多的弃权票出现,支持“罗瑛无罪”的声量越来越大。
寇颖缓慢从掌心抬起脸。
空间内,宁哲的眼里还盈着泪,却逐渐放出光彩。
而高台下围观的群众中,渐渐地,许多人默默挺起了脊背,他们看向左右的彼此,都饱含诧异,像是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和自己做出同样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支持罗瑛反倒更像一种自私。
朱韬低着头,再次拆出一个百分之六十“罗瑛无罪”的投票结果后,他将纸条一甩,忽地转身看向身后的统计人员,严厉审视道:“有人篡改投票统计结果?!”
“说什么呢,朱司令。”统计人员之一的宋清铭上前一步,冷笑,“发现没那么多人愿意和你一起做卑鄙小人,就觉得有人作弊了?”他脸色一绷,厉声道,“会作弊的人,可没必要篡改出这样的结果!”
“……”朱韬深呼吸,压下怒意,“随便哪个基地的投票箱,拿给我看看……”
“怎么不继续了?”台下却有人喊道,“继续念啊!投票结果是什么!”
“对啊!告诉我们投票结果!”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举起拳大声道:“‘罗瑛无罪’!”她看上去很平凡,倘若罗瑛能看见,就会发现这就是他上一世回忆中,那个为孩子起名叫宁初阳的母亲。
这道声音并没有人应和。然而朱韬看着自己手中最后一个信封,当他面无表情地念出最后的投票结果时,可以明显地发现,群众中的大部分人竟缓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而释然的神情。
这就是朱韬得到的人们心中最理智、最真实,也是最后的答案——他们中的大多数,不愿为了自己活命,去任意裁决一个无辜人的生命——一个曾经犯下过错误,却全心全意去弥补的人的生命。
“你听啊,罗瑛,”宁哲从罗瑛胸前抬起头,抚摸着他的脸,发出颤抖的声音,“这就是他们的声音,他们……让我把你留下来……”
“留下来?”罗瑛眼中再度出现稚拙与迷茫。
宁哲与他额头相抵,温热的泪水与他的交融,“对,留下来……”
第285章 他记得爱他
投票结束,人们像是放下了心中巨石,带着一种安详的心情原地解散,就在这时,高台上传来一道挽留的声音——
“诸位,请留步。”
人们回过头,见朱韬带着几个部下在高台一角,正将投票箱中的选票倒出来,兀自不甘心地翻找比对着,而演讲台前的人换了一个,瘦削笔挺,带着赤红獠牙面具,是他们这些天做梦都忘不掉的身影,简直成了阴影。
然而此刻,那在人们心目中定格为冷酷无情、怒目獠牙形象的宁指挥,竟缓慢地摘下了他的面具,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一张柔软的、昳丽如春花的脸庞,一双红肿的眼,以及淌了满脸的湿润水迹。
人群中出现一阵细微的讶异声。这副神情,让他们很难不禁联想到,在这张凶恶面具的掩藏下,这位宁指挥是否一直以泪洗面?
宁哲将面具按在胸前,肃穆而郑重地,对着台下的人群深深鞠躬。
他保持着弯腰谦卑的姿势,沉声道:“诸位大义,宁哲永生铭记。接下来,我们会面临更凶险、更绝望的劫难,但我向诸位承诺,到了生死关头的一刻,只要我还剩一口气,一定拼命护诸位周全!”
“……”人群惊诧。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一道激扬的声音蓦地响起,在苍茫群众中,找不出具体说话的人,“世界存亡,匹夫有责!这是我们共同的劫难,要抗我们一起扛!”
“——对!要抗我们一起扛!”
“我们不需要救世主!我们的命,我们自己挣!!!”
声嘶力竭的呐喊声,高台下,不拘男女老少,人们高举起他们的拳头挥舞呐喊,无数豪言壮语激起一片澎湃热血。
宁哲在模糊的泪眼中,仿佛看到了一道冲天而起的熊熊火焰,炙热若盛阳,擦干泪水,却发现这并非幻觉!
沸腾的声浪中,宁哲看到自己脚下显现出一道耀目的金光,这金光如树木一般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眨眼间蔓延而出,分散出千丝万缕的枝干,联结着下方每一个人。
这是……世界气运!
不再是所谓的“主角”独有,世界气运分散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宁指挥!大事不好!”却在这时,人群之外传来一道惊声呼喊,一名士兵急匆匆穿过人群,眼眶猩红,气喘吁吁,站在高台下,咬牙切齿愤恨道,“有一群牺牲派的人聚集在一起,拿着棍子闯进研究中心肆意打砸,摔坏了不少仪器,还打伤了研究人员!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破坏研究进程,毁坏所有人的希望,好逼您签约!”
“什么?!”
“天杀的谁敢这么干!这他祖宗的才是真正的祸害!”
人们出离地愤怒了,纷纷望向朱韬,朱韬站在堆成小山一样的选票后,连忙摆手否认:“不是我安排的!这真不关我的事!”
“我去看看。”宁哲当即跃下高台。
人群追随着他,气势汹汹地往研究中心靠近。然而在半途中,却见一批衣着混乱、形容狼狈的研究人员朝他们这个方向奔来,在他们身后,蒙大勇带领一行人押着几十个浑身戾气、但已被揍得灰头土脸的嫌疑犯。
离得近了,宁哲看清这些研究人员的模样,白大褂上沾着点点血迹与脚印,身上、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白教授布满皱褶的眼角还紫了一块,他们手里死死护着什么东西,一边跑一边哭,哭得声嘶力竭。
宁哲与身后跟来的人仿佛感到心脏都停滞了。
宁哲不假思索弹出腕侧刀刃,上前就要将那群混账东西就地正法,却被一直苍老细瘦的手拦住。
白教授死死握住宁哲的手腕,弯着腰,肩膀剧烈颤抖着。宁哲以为他悲至极处,话都说不出口,顿时怒不可遏,下一刻,却听白教授深吸了一口气,道:“宁指挥,别管他们,先看,看……”
看什么?宁哲脑子一卡,却看清了白教授的神情,立即喝令身后冲动的人群停下。他仔细观察白教授在内的研究员,发现他们并非在哭,而是……在笑?又哭又笑。
唯一情绪还算稳定的钱教授走上前,高大的身形依然像头熊,手中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储存箱,他半掩着,在宁哲面前打开——箱子里安放着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剂,周围铺开晒干的蓝紫色花瓣,有些眼熟。
钱教授含着泪,对宁哲用极轻的声音道:“宁指挥,我们……研制出新的疫苗了。”
“……”
钱教授的声音很低,听清他的话的人只有宁哲身旁的极少数,后方的人迫切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急切地询问,可前排的人,包括宁哲在内,全都呆住了。
直到不知是谁大吼出了那个天大的好消息,人群一滞,紧接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头顶的防护罩与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因之震动。
宁哲耳里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他愣愣地注视着盒中那支疫苗,半晌,突然伸手向前合上盖子,将它死死地按在钱教授手中,湿红的眼看着钱教授,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
“宁指挥,人类有救了,真的有救了!”白教授缓了过来,对宁哲笑道,“您猜我们怎么突破难关的?是老钱在地上捡的一束花,那种花,我们从没见过,他却从里面提取出抗病毒活性成分,专门针对这变异毒株……宁指挥,老天保佑,这是神迹啊!”
神迹……?
很突然的,宁哲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两次降落的“白昼流星”——神明的打赏奖励。
“这花是您和罗司令带回来的吧?”白教授抓住宁哲的手用力晃动,迫不及待,“哪里还有这种植物?数量还有多少?宁指挥,只要我们能收集足够的原料,汇集所有人的力量,我们一定能够在倒计时结束之前,让大家都接种上疫苗!”
“花……对,我知道!我知道在哪!”
宁哲回过神,连连点头,打算重回那个山谷,将漫山遍野的蓝紫色花朵全部带回来。
但不等他动身,人们已经自发地一个接一个,将这种植物的信息传遍整个基地,很快,负责侦查基地外情况的士兵便急速狂奔而来,用破音的嗓子汇报道:“不用麻烦!不用费神去找!看基地外……大家快看基地外面!”
人群窜动起来,迫不及待地纷纷奔向高处。
宁哲被他们簇拥着来到瞭望塔上,让在最前,借助一架高精度的望远镜,他透过基地上空的防护罩,望见了基地之外的景象——
龙卷风携着沙石摧毁着一切,世界仿佛崩解,然而,这末日的狂景下,一朵朵幽雅的蓝紫色花却牢牢扎根在荒土中,摇曳着娇弱的枝蔓,在风沙中傲然盛开。
花瓣散发的莹莹光芒点亮了一望无际的黑夜,犹如洒落在地面上的璀璨银河,蔓延到无尽的天边。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
一时间,周遭充斥着欢呼狂喜、充满希望的赞叹声,然而“啪嗒”,“啪嗒”……一滴滴泪水却打在宁哲扶着望远镜的手腕上。
他一动不动,借着望远镜挡住眼睛,沉默地流泪,与旁人格格不入。
——“白教授,钱教授,疫苗多生产出几支后,可不可以先送我一支?”
几分钟前,宁哲避开旁人,迫切询问。他像是一个头回走关系的谋取特权的人,双手紧紧交握,脸上显露出局促与羞赧。
“当然可以!”钱教授毫不犹豫,“实验室还藏了一支,宁指挥,我这就带你去注射?”
“不,我不是要给自己……”
“宁指挥,您想先为罗司令注射?”白教授突然出声。
宁哲见他皱眉,心脏收紧,忐忑道:“不行吗……”
白教授深深叹了口气,许久——又或者不过半分钟,声音满是疲倦与遗憾地道:“我们已经在不同变异程度的志愿者身上完成了试验,新疫苗的治愈功能对病毒处于潜伏期内,以及变异程度低于百分之七十以下的人群都有效,可一旦超出这个阙值……”
“百分之七十,这要怎么界定?”宁哲急声打断。
白教授望着他,慈祥的双目中闪出点点不忍,道:“眼睛的颜色。变异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两只眼睛的颜色都会改变。”
……
“会有办法的。”白教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宁哲急急抹去脸上的泪,听见白教授道,“研究可以继续深入,只要有足够时间,罗司令一定能得到治愈!”
可他们都知道,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宁哲转过身,对白教授轻轻笑了一下,眼中却挤不出丝毫笑意。
“是。”他虚弱道,“起码,我们已经看见了希望。”
【倒计时:3天11时58分36秒】
倒计时第四天,极端天气止息,人们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已经能够出行,只是大风依旧,带来远方潮湿与腐臭的气息。
基地观测到庞大的丧尸潮正从遥远的地方靠近,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丧尸仿佛受到召唤一般,不远千里聚集而来。
疫苗的规模化生产已迫在眉睫。由于春泥基地的工厂设备更加先进齐全,更能够满足疫苗大规模生产的需求,宁哲下令将疫苗生产的任务重心转移至春泥基地,通过地下隧道与专线列车运输原料与成品。
机器震动的轰鸣声中,工厂生产全线启动,人们二十四小时轮流待命,用尽一切手段赶制疫苗,共赴劫难。
各大基地终于结成了牢固的联盟,派遣军队在丧尸的途径点上设下重重防御矩阵,由各首领亲自指挥。
与此同时,行动部队驱车而出,前往采摘收集研制疫苗所需的原料,并抓紧时间回到各个的基地遗址,寻找一切可用的资源,并救助未能及时转移的遇难者。
万幸的是,行动部队在与春泥基地连通的地下隧道中,发现了许多他们本以为死去的遇难者,极端天气并未带走他们的生命。
其中一支遇难者队伍里,一名气质坚韧、背着枪支的年轻女性保护着他们,那是独自离开的慧慧。灾害到来时,她组织周围的遇难者及时躲入隧道中,因而逃过一劫。得知宁哲的处境后,慧慧毅然决定回到同伴们之间。
然而,当各基地的军队接受调令连夜赶往各大防御阵点时,朱雀基地的队伍却迟迟未动。
亲信满头大汗地应付走应龙基地派来的传令员,第无数次推开司令专属病院间,这次甚至忘了敲门,沾泥的军靴直接闯入——
“司令,其他基地已经就位,我们的部队什么时候出发?!将士们都在催了!”
“出去!”朱韬一声冷喝,头也不抬,注视着病床上被束缚带约束着的一名年轻男子。
亲信止步,望向病床上不住发出嗷嗷低吼的青年,也沉默下来。
青年露出的皮肤覆盖着绷带,只能从固定着针管的手背上窥见丝丝青黑色纹路,他半睁的一双眼睛已经成了混浊的绿色,与罗瑛的浅灰色不同,这才是最寻常的被感染的丧尸的眼瞳颜色。
突然间,青年发出一阵骇人的狂吼,手脚不住挣动,疯狂地朝床边的朱韬龇牙,开合着作撕咬状。
朱韬并不后退,反倒用力握住青年的手,细细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脉搏,眼睛熬得猩红,低喝道:“坚持!坚持!……我答应过你父亲——”
空间内,白教授结束为罗瑛的例行诊治。
昨天人群散去后,他还是给罗瑛注射了新疫苗。就在今早时分,宁哲发现爬满罗瑛身体的青黑色纹路尽数褪去,以为疫苗生效了,当即喜极而泣,可得到的却是病毒正在进一步侵蚀罗瑛的噩耗。
罗瑛的皮肤变成了一种森冷的白,平滑而细致,立体的五官因此透出无机质的奇诡俊美感,与此同时,他身上还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像是植物引诱猎物的陷阱。
他不再需要进食喝水,属于人类的身体机能在退化,属于丧尸的强悍力量却在苏醒。
白教授给他检查时,罗瑛喉咙里不间断地发出威吓的低吼,肩背如黑豹般紧绷而起,是一个随时准备发起袭击的状态。
宁哲不得不坐下来,让他躺靠在自己的怀里,从身后紧抱住他的脖子,手掌不住地抚摸他的脸庞,用最大的耐心,像安抚一个顽劣的孩子。
白教授说,罗瑛的意识已经退化至与猛兽无异,他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巢穴,在警告外来者即刻远离。他委婉地劝宁哲,即使在空间内,也最好约束一下罗瑛的行动。
宁哲听不得别人这样形容罗瑛,他之前也用链子捆过罗瑛,可自从看到罗瑛将链子挣断后,身上留下的道道淤痕,他就不忍心那么做了,他反驳说罗瑛从不抗拒自己的接近,更没有对他表达过攻击意图。
见白教授不赞同,宁哲一边说着,就要给他演示,毫不犹豫地咬破唇角,弯下脖颈,将伤口凑到罗瑛的唇边。
鲜血的气息漫出来,罗瑛伸着鼻尖去寻,泛着凉意的嘴唇贴住宁哲的唇,却并不撕咬,而是伸出舌尖,急躁而珍惜地舐。
湿|滑的触感一下下掠过唇角,宁哲怜爱地摸着罗瑛的脑袋。
“教授,你看,他很乖的,他都不咬我……你看啊!”最后的喊声里透出一种神经质的激愤。
白教授看向宁哲的眼神已近乎怜悯,他道:“你没注意到自己浑身都是他的气味吗?他将你当作自己标记过的雌兽。”
“……”
雌兽?
雌兽就雌兽。
宁哲送走白教授,垂眸掩下眼底的偏执——只要他还认得出自己,只要他不再提离开自己,他把自己当作什么都可以。
宁哲依然会让罗瑛辨认照片,为了唤醒他的记忆,他将那本被罗瑛珍藏的、存放了两人从小到大回忆的相册翻出来,又找小钰要了他们近半年的合照。
随后宁哲离开处理了一些事,再回到空间,却见罗瑛团在他的旧衣服堆里,周围到处散落的照片碎屑,零零碎碎一片狼藉,仿佛那一段段留存的时光就这样被撕成了稀巴烂。
宁哲心头猛跳,大步上前,见罗瑛手里还抓着一大把,夺过来一看,全都是被撕烂的照片,剩下的这部分只有宁哲的面容,而属于罗瑛那一半,不是被撕下来,就是脸部被抠烂!
里面还包括了两人的结婚照。
“……”
宁哲胸腔一阵沉闷刺痛,他倏地挥开罗瑛要来拿照片的手,一把攥住罗瑛的领口,蛮横地将他半拉半拽地推到井边那棵苹果树下,一条腕部粗细的金属链条突然出现,如活物般紧紧锁困住罗瑛的身体,泛着森冷的光泽——这是宁哲之前为了抓捕白钺然在系统商店里兑换的道具,没想到会在这时用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哲眼眶发烫,一拳就要出去,却又再半空生生止住,改为揪住罗瑛脸颊上一块肉,恨恨地拧。
他知道现在的罗瑛只是脑子不清楚,他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可那一张张被撕得狰狞的照片依旧令他心如刀绞。
“……撕了就没了啊!”他冲罗瑛怒吼,“什么都没了!”
罗瑛被揪脸揪得发蒙,非但不明白宁哲为什么生气,还一脸比宁哲更加委屈气愤的模样,龇起牙,蹙着眉不住挣扎,想将宁哲手里的照片抢回来。
他发出低吼声。
宁哲拍了他脸一下,“吼什么吼,说人话!”
罗瑛抿唇,憋着气,浅灰色的眼眸固执地看向照片,嗓音沙哑,“宁哲……给我宁哲……”
宁哲顿时吸了口气,眼皮猛跳,举起照片,指着上面盈满幸福笑意的脸,又指自己,“他是宁哲?那我呢!我是谁?”
罗瑛眼珠迟钝地转向他,在宁哲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声中,闷声道:“……宝贝。”
“什么宝贝?”宁哲紧紧追问。
“宁哲宝贝。”
“……”
宁哲长长地松了口气,后知后觉背上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心又柔软下来,放缓语气,“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撕照片?”
罗瑛脖颈线条起伏,却偏过脸,不回答宁哲。
“说话!”
“宁哲……我的!”罗瑛喉结滚动,腮帮子紧绷,眉眼凶悍地压低,竟是一副气急的模样,咬牙道,“其他人,去死!”
其他人?哪来的其他人?
宁哲的目光惶急地闪动起来,他突然转身,弯下腰,在一地照片碎屑中找到一块勉强将罗瑛的面容保存完好的碎片,手指却抖得连续两次都没能捡起,他将手心用力地在衣服上抹了抹,擦去冷汗,这才拾起碎片,高举到罗瑛眼前。
“看,照片里的这个人是谁?!”宁哲颤声问,牙齿压得很紧。
罗瑛眸光陡然凶厉,像是恨不得亲手杀死照片中人,喉咙里发出威吓的粗吼。
宁哲心惊肉跳,向他走近一步,加大音量道:“罗瑛是谁?”
“……”
“那你呢?”宁哲揪住罗瑛的胸口,声音几乎是恳求,“……你是谁?”
“……”罗瑛残酷的目光一顿。
他直直地盯着宁哲,眼神像是思索,又像是单纯放空,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角忽然微微扬起,轻声道:“我、爱你。”
“我爱……宁哲。”
“……”
宁哲眨了眨眼,鼻腔里泛起浓烈的酸楚,他扑上前揽下罗瑛的脖子,疯了一样地亲吻他。
倒计时第四天。
罗瑛忘记了很多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可他记得宁哲,他记得……他爱宁哲。
第286章 太阳照常升起
倒计时第五天。
瞭望塔上的望远镜里出现了一只丧尸,在圆形的边框中,身型干瘦,衣衫破烂,步伐摇摆,从黑夜的尽头缓慢走近,背后是墨一般的阴影。
不知哪个方向的守军放了一道冷枪,丧尸轻而易举地倒下了。
然而第一只丧尸像是一个信号。很快,望远镜的圆形框中,两只三只……这些腐臭血腥、不人不鬼的东西在极端气象降临时曾短暂消失,如今又像是雨后的蚯蚓,阴魂不散地嗅着活人血肉的气味出现了。
巨大的倒计时挂在空中,洒下荧绿色的光芒,密密麻麻的丧尸自夜色中显现,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后方浓墨一般的并非阴影,而是攒动着汇聚、如同的山海一般,规模骇人的丧尸潮。
“嘀——嘀——!”
瞭望塔上的士兵怀着一种“终于到来”的心态,紧绷而镇定地按响了警铃。
战争号角吹响。
面对这场规模前所未有的丧尸潮,人类发挥出了最大潜能。各基地的军队坚守着各自的防御阵地,坦克与火炮冲在最前,随后是中高阶异能者,普通人在后方也忙碌不休,争分夺秒地为疫苗的生产运输贡献力量。
而886又一次给宁哲带来了惊喜,在新神封锁宁哲的系统空间的那一刹,它竟将宁哲账户内所有积分都兑换成了系统道具。送出这些后,886再次陷入沉睡,像是在为最终的某件事养精蓄锐。
道具的出现大大增强了人类一方的战力。但丧尸的数量好似无穷无尽,人们甚至从中看到了来自大洋彼岸的人种。穿梭在其中的高阶异能丧尸数不胜数,出手便是排山倒海的威能。
防御阵地一退再退,更糟糕的是,这些东西几乎无孔不入,基地的通风井、下水道、供水管……任何一个通向外界的管线内都挤满了丧尸。前几天的极端天气损毁了部分设施,进一步加速了丧尸的入侵,应龙基地坚不可摧的防御正在一点点被撬动。
藏起罗瑛后,宁哲作为唯一一名九级异能者,当仁不让奋战在前线,腕侧双刃上的血液来不及滴尽便又覆盖上新的,渐渐凝固成了厚厚一层黑痂,将银刃包裹成了黑红血色。空间异能毫无保留地荡开,以一己之力将百万丧尸陆续转移,晶核时刻都处于极速运转的滚烫状态。
那张宿主协议再次出现在宁哲眼前,闪烁不停,宁哲能感觉到新神的视线又出现在某个角落窥探。
他进入空间的机会越来越少,每次都带着满身的腐臭血腥味,只来得及跟罗瑛接上一个吻,或者拥抱片刻,便又再次投入到战斗中。
丧尸潮的到来似乎令罗瑛的神智退散得愈发迅速,他变得狂躁不安,日夜嘶吼,宁哲不得已只能继续将他锁困在那棵苹果树上。但只要宁哲一靠近,他便安静下来。罗瑛口中已经很难吐出清晰的字眼,却依然用那一道道变调的尸吼声,重复着“我爱你”的音节。这仿佛成了他仅存的作为人类的本能。
宁哲来去匆匆,以致于没能注意到,当罗瑛每次艰难地吐出那三个字后,低垂的灰色眼眸深处便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芒。随着金芒淡去,罗瑛背后紧贴着的苹果树像是得到滋润,悄然拔高了一截,枝叶伸展,花苞如繁星探出。
倒计时第六天,人们已经连续高强度奋战超过36小时,体内的丧尸病毒压抑至极限,触底反弹,疫苗供给却远远跟不上应急需求。越来越多的人力竭倒下,青黑色纹路爬满全身,失去行动力。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或是新神铁了心要毁去他们最后的希望,丧尸竟找到了地下隧道的入口,漫入其中。
列车运行的轨道被丧尸占领,疫苗运输线路遭到阻截,春泥基地的防御阵线也破开一道口子。
情况紧急,疫苗的生产运输绝不能中断!
宁哲当即使用空间异能将应龙基地的大批军队派遣转移至春泥基地与地下隧道各个受灾点。可这样一来,应龙基地的防御压力陡然剧增。就在此时,宁哲却得知,朱雀基地的军队仍旧在原地待命,迟迟不曾前往指定防御点。
“朱韬——他想让所有人给他陪葬吗!”宁哲怒意勃发,挥臂斩下丧尸头颅,他果断下令,“去!告诉朱韬,他不出兵,就交出自己的首级,朱雀基地由我接管!”
而当传令员赶到朱雀基地的驻地时,这里却人去楼空,待命的军队消失不见,留下的只剩些老弱病残。
传令员登时警铃大作,推开朱韬这些天一直待着的司令专属病院间,内里空无一人,只有病床上一具彻底尸化、却已失去声息的青年尸体,额心处一枚洞开的弹孔。尸体身旁,安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军装,上面有一把手枪,以及代表着朱雀基地司令官的徽章。
“不好了宁指挥,”传令员当即用传呼机联系宁哲,“朱韬怕是带着他的部下撤退逃跑了!”
“……”
传呼机那头,宁哲只恨自己没早杀了朱韬这卑鄙小人,匆忙回到指挥室,将情况告知李泊敖,指挥组紧急重新安排兵力。
内忧外患之际,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春泥基地的列车还是准时将疫苗一批批送来了,解了燃眉之急。
倒计时第七天。
防御战线持续后退,各个防御点相继溃败,前线战况惨烈。
指挥室中,宁哲脸上尽是干涸的血污,眼睛酸胀不堪,空间里的灵泉水被过度提取分发给众人,井底已经干涸,他脑中的晶核表面出现了裂痕,光芒黯淡,连撑起空间屏障的能量也不剩了——就算是他,都是仅凭着意志在作战,其他人更不用说。
可就在刚才,在各大基地相继损失惨重、无以为继的情况下,他又得到春泥基地再度被攻破的消息!
这几天接受了太多的突发意外与牺牲,宁哲的心脏和大脑近乎麻木,只机械性地思索着对策:最后一批疫苗还没送到,各基地还有一大部分人没能注射疫苗,无论如何,必须坚守住春泥基地的疫苗生产线!
宁哲拿起传呼机,重复了无数次挥砍动作的手腕颤抖不停,他开口时,声音嘶哑难辨:“各位首领,情况紧急,我话不多说——春泥基地需要各位提供援助!”
传呼机那头寂静了片刻,粗沉的呼吸隐约可闻,紧接着——
“白虎基地愿前往援助!”
“银河基地愿前往援助!”
“玄鹰基地愿前往援助!”
“……”
一呼百应。旗帜飘扬的飒飒声与慷慨激昂的战鼓声蓦然在宁哲心中震响,澎湃的热血为之燃动,而接下来,传呼机中又响起了一道令所有人不曾预料的回应:
“朱雀基地——已抵达春泥基地,正全力抗击尸潮!”
宁哲浑身一震。
那头的朱韬像是察觉到宁哲的惊诧,狡黠一笑,沙哑道:“没想到吧宁指挥,鄙人还剩了点良心。”
“……”宁哲喉结干涩地动了动,五味杂陈,缓声郑重道:“拜托了,朱司令。”
一切无需多言,只听传呼机那头传来一声响亮的齐声唱喝——“人类希望永存!”便切断了联系。
【倒计时:00天:02时59分46秒】
宁哲感到变异毒株以不可挡之势在自己体内肆虐,喉咙如火烧,四肢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洗了把脸,望着水面的倒影,模糊的视线里,脸上的血污被冲走,那青黑色纹路便急不可耐地在他的额角显现,而他的一只眼睛,也逐渐染上了浑浊的绿色,像一颗斑驳的玉珠。
宁哲捂住那只眼,拉开抽屉,里面放置着一支疫苗,作为这场战役的总指挥官,他享有优先注射疫苗的权利,这支疫苗昨天就送到他手中。
然而盯了片刻,他又将抽屉推了回去。
指挥室的监控显示屏上,能清楚地看到基地内外各处的情况,仍有相当一部分人没能分发到疫苗。
倒计时剩下不到三个小时,最后一批疫苗迟迟没有消息。
而基地之外,丧尸源源不绝地向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永无止境。
撑不了多久了。
宿主协议在宁哲视野上方浮动着,高昂地闪动着光芒。
宁哲闭上眼,再一次催动起疲惫不堪的晶核,试图将自己传送到地下隧道负责运输疫苗的列车之上,晶核运转片刻,上方的裂痕愈发扩散,依旧失败。
绝望之时,传呼机猛地亮起提示灯,一道用尽全力的嘶喊声响起:“到了!到了!最后一批疫苗送到了!”
“……”
隧道口,列车在铁轨上滑行了一段,擦出火星,数不清丧尸的残躯扒在列车顶部、窗外,被惯性甩下。宁哲带人赶到时,车门正好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进众人的鼻腔,险些引得部分人当场变异。
宁哲用湿布捂住鼻腔,跨进列车,鞋底的血液积成了浅浅一层血泊。目之所及,活人尸体与丧尸残肢遍布,车厢完全成了血红色的炼狱。然而搬开尸体,露出底下的储物柜,柜中存放着疫苗的金属箱却完好无损,连一丝血液都不曾沾染。
宁哲心跳沉重,立刻安排人手分发疫苗,同时下令展开搜救。他踏着脚下的血泊,一路疾奔向驾驶舱,目光如电寻找幸存者,却在经过一扇列车门时,猝然止步。
那扇列车门被丧尸从外面破开了一个口子,数不清的丧尸肢体从洞口边缘伸进来,然而洞口处却被一个庞大的身躯牢牢堵住了。宁哲走近,从厚重的血污下认出那张毫无生气、留着烧伤疤痕的胖脸——那是朱雀基地的司令,朱韬。
“……”
宁哲的眼珠急剧颤动,心中震撼难言,就在这时,驾驶舱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血淋淋的、脸上爬满青黑纹路的身影从驾驶座摔了出来,他一手死死抓住宁哲的裤脚,将一张染血的纸条递了出来。
宁哲颤着手接过,看清上面的文字,这是最后一批疫苗的合计数量。
“最后一批、疫苗,已全部送达……各基地防御点……”那血人抬起脸,竟是朱韬司令身边的亲信,他的眼瞳变了颜色,喉咙里滚出咕噜的粗喘声,声音断断续续,“朱雀……基地,任务圆满完成!”
“……快!”宁哲胸膛起伏,一把将人背起,冲出列车,“救人!!!”
……
【倒计时:00天00时59分59秒】
最后一小时,疫苗顺利发放至所有人手中,应龙基地的防御却彻底被击溃,上空的防护罩被异能撕开一个巨大的破口,露出残败的天空。战斗仍在进行,异能用尽,子弹射空,系统道具也空空如也,人类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到了这时,人们注射疫苗后,盼望的已经不是治愈与存活,而是想着在生命最后时刻,最起码要保持清晰的头脑:记住身边的战友,记住他们经历的这场辉煌伟大的、为自己而战的抗争,更要记住他们为人时,过去美好如幻梦的回忆……
广播里不知何时响起了安魂曲,庄严悲悯的乐声将丧尸的嘶吼与人们喊杀的声音掩盖而下,无数人在力竭中闭上了眼。
宁哲镇守在基地大门处,双目冷冽而呆滞,周遭的血泊内倒满了尸体,有丧尸,也有战友。又是一道异能波动从对面袭来,他横劈刀刃阻挡,手臂却在半空无力掉落半截,一刀劈了个空,攻击重重落在他胸前。宁哲疾步后退,一个不稳,终究单膝跪倒在地。
汗水混着血水自发梢滴落,他的眼前出现重影,再也没有起身的力气,可大门外,丧尸的数量与几天前相比却似乎毫无减少,黑压压不知疲倦地涌来。
宁哲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五感逐渐变得虚幻,天旋地转,他迟滞地、缓慢地扇动睫毛,画面如慢速般……闭上了眼。
——对不起啊,886。
——对不起啊,各位。
——对不起啊……罗瑛。
最后一道心声落下,空间内,罗瑛垂落脑袋轻晃一下,猝然掀开眼皮。
一道神秘悠远的暗金色光芒自他眸中射出,无形磅礴的力量涟漪般荡开,苹果树一阵晃动,落叶纷纷,繁花在刹那间盛开。
涟漪扩散至外界,无数向宁哲蜂拥围拢而来的丧尸突然停滞住,嘶吼声卡在喉中,天地间突然万籁俱寂,像是怕将谁吵醒。
再接着,一浪接一浪的丧尸潮竟缓慢调转方向,如同朝圣,不约而同地朝着某个方向迁徙……
【倒计时:00时00分00秒】
【嘀——】
尖锐的电子音响彻天地,无处不在的滴答声与天空中的倒计时一齐消失,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极夜的墨色中。
……
宁哲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在做梦。
他又回到了上一世,这次的地点是他作为实验体被困的那个实验室。
经历这么多,宁哲重回故地已经不再感到惧怕,他看见顾长泽——或者说连熙用他体内提取出的液体研制出一种溶液,收进恒温储存箱,带出实验室。他站在连熙眼前,连熙却像是完全没发现他,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宁哲忽然感到一阵似曾相识。
去年在陕原,为了拿下陕原,他作戏留在杨烨的玫瑰工厂,意外获得了神明的“打赏奖励”,也曾被这样强行拉入一段上一世的回忆中,那一次他看到了罗瑛“欺骗”他的真相。
所以现在,又是打赏奖励吗?可神明不是已经不再关注这个世界了?……不。宁哲隐约想起,【热恋之吻】的系统任务完成后,他收到过一个未知的打赏奖励,难道作用就是这个?
那么两次打赏的都是同一位神明吗?
祂这次又想让自己看到什么?
宁哲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跟上连熙,跟着他绕实验室转了半圈,而后又进入了另一间像是囚禁室的屋子。
看清屋内情景的瞬间,宁哲定在门口,心跳仿佛停滞。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几乎占满整个墙面,从房间内的任何一个方向,都能清楚地看见玻璃那头房间里的情形,纤毫毕现——那头是宁哲被困的实验室。而玻璃的对面墙上,被锁困在刑架上的男人四肢修长精悍,皮肤呈现丧尸病毒感染后的颜色,虽低垂着头,依然让人感到骇人的气势……除了罗瑛还有谁?
宁哲意识到什么,双眸大睁,死死捂住唇。
他目睹连熙将那支溶液推进了罗瑛体内。随着溶液注入,罗瑛发出狂躁的兽嚎,可他眼中分明神志尚存,一眨不眨地盯着的,是对面实验室中沉睡过去的宁哲。
……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宁哲脚底发寒,目眦欲裂。
这就是罗瑛上一世并未注射疫苗、却依旧得以治愈的原因:从宁哲体内提取出来的实验药剂,竟通通注入了罗瑛体内!疫苗实验需要免疫供体,更需要受试者,宁哲是那个供体,而罗瑛……
自己遭受痛苦折磨的过程中,罗瑛就在他对面,就在距离他如此近的地方!与他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
梦境略过了接下来的惨烈结局,直接跨越至宁哲死后。
宁哲死后的日子,罗瑛的生活可以用几个再简单不过的词概括:麻木,复仇,崩溃,绝望,痛不欲生。
他屠尽了满城的丧尸,从它们腹中拾取出宁哲的一部分,一点点拼凑完整,而后亲手烧作骨灰,装进盒子背在身后;他追踪着每一个或直接或间接杀害宁哲的凶手,将他们折磨至疯傻,再逐一杀尽;他背着宁哲、带着宁哲留下的疫苗漫无目的地游荡,对各基地联合的求助视若无睹,最终在宁哲的骨灰盒被夺走用以威胁他交出疫苗时,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摧毁疫苗……
而后“神明的赐福”降临在这个堕落的“救世主”身上。
但对于罗瑛而言,一切的苦难才刚刚开始,神明的赐福于而言他却是诅咒。
为了激发出足以逆转时空的力量,平常人避之不及的痛苦,他却汲汲以求。他继续背着宁哲四处流浪,对一个个陷于危难的求助者见死不救,甚至站在原地,目睹对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感受着投向他的眼神从恳求到极致的憎恨……他麻木地看着,任由钝刀子割肉的痛楚侵蚀灵魂。
他口中时常念念有词,手里时常雕刻着一块木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从日出到日落,他像念诵经文一样重复自己的罪过,篆刻于木,篆刻于心。
宁哲就这样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这日渐荒芜的世界上经年跋涉。
不知过去多少年月,这世上仅剩他一个人类,连丧尸都逐渐腐烂,皮肉与骨骼化作尘土,他却面容依旧,唯有头发早在宁哲死去的那一天变成灰白。
突然有一天,罗瑛发现自己竟记不起宁哲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英俊的样貌如草木般枯败衰朽。他恍恍惚惚,连自己为何存活、为何等待的理由都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像是一场梦——是梦是真,他分不清,疯了一样满世界寻找宁哲曾经存在的证据。他踏破双足,翻烂双手,最终从断壁残垣中翻找出两人儿时的相册。
可就在当晚,一道天雷劈落,那本相册连同宁哲的骨灰尽数化为乌有,而同样被劈中的罗瑛却完好无损。
世间再无宁哲的痕迹。
罗瑛跪在一地焦土中,扯起唇,仰天苍凉疯癫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苍凉孤寂的天地间——他意识到自己等待的那天终于到了。
于是他将磨利的刀刃横在了脖子上。
那道曾经赐予他希望,又让他重复在绝望的刑架上接受凌迟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神明垂怜又无限好奇地询问他——
‘重生后,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刀刃刺入罗瑛的脖子,他苍白的唇微扬,嗓音沙哑沉闷,“……告诉他,‘我爱你’。”
鲜血喷涌,遮盖了视线,宁哲在满目血红中大声呼唤罗瑛的名字,泪流不止,再然后,那血液仿佛燃烧起来,滚烫沸腾,自中间放出光芒——
“宁哲!宁指挥?快醒醒!”
宁哲眉头紧蹙,倏然睁开眼,视野中闪过一簇簇白光,晃得他眼睛刺痛,直到视线逐渐清晰,他才渐渐意识到,刺入他眼中的,是……阳光?
“醒了!他醒了!”
身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宁哲看见小荆棘、明悟等一群孩子喜笑颜开,手中握着一面面小镜子,将阳光反射到他的脸上,就这样晃醒了他。他看见赵黎从他身侧起身,兴高采烈地呼唤其他人上前,一张张熟悉而生动的面孔围拢而来,向他宣告——
“宁哲!我们成功了!我们撑过了七天!太阳升起来了!”
“……”
宁哲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他们,却露出仓皇而茫然的神情,许久,他找回思绪,开口就问:“罗瑛呢?”
周围的人一愣,面面相觑。
白教授凑在前面,用轻哄的语气道:“罗瑛司令不是在你的空间里吗?”
宁哲迟钝地眨了眨眼,眼角泪水随之落下,他抖动着嘴唇,突然嚎啕大哭,“没有——他不在!罗瑛不在……!”
广袤无垠的空间内,水井中又一次盈满灵泉水。井旁那棵苹果树长成了参天巨木,枝叶如盖,几乎要延伸到空间的尽头,树叶簌簌地颤动着,仿佛有风吹过,掩映间露出红彤彤的累累硕果。
而苹果树下,那个原本被锁链束缚着、静靠在树干前的身影,那个忘记了自己是谁,却会对他说“我爱你”的人,不见踪影。
第287章 鲜花盛开处
“宁哲,你去哪?!”
“找他……我要找他!”
宁哲光着脚推开众人,他的晶核恢复如初,浑身充满精力,不管不顾地冲到基地广场上。
朝阳升起,硝烟与雾气弥漫,世界有种被大雨冲洗过的清新感,放眼过去一片战后的混乱与狼藉,然而路过的每一张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身上的青黑色纹路尽数消失,全然治愈,散发出欣欣向荣的光芒。
牺牲不可避免,但活下来的人总比死去的多。
宁哲渐渐顿住脚步,他伸手,接住一缕透过薄雾的金色光芒,感受到热的温度。
——阳光再一次洒落在这世上,可天地苍茫,他要去哪里找罗瑛?
“宁哲!你别忘了我啊!”
空间里那块石头终于又闪起光芒,886跳起来,“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去做呢!”
“886,帮帮我!帮帮我!”宁哲立马抓住这道声音,满眼慌乱,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找不到罗瑛了!”
“我知道他在哪儿。”
一句话驱散了宁哲心中的阴云,他眼中爆发出光彩,“在哪儿?”
886却不立刻回答他,而是道:“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新神很快会来找你,等它现身后,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得照我说的做。”
886的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肃穆,可宁哲陷于丢失罗瑛的惊慌之中,一时没能察觉,只迟疑了一瞬,很快坚定点头,“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做!”
886表面闪了闪光,轻声道:“循着花去找吧,罗瑛就在鲜花的尽头。”
……花?
宁哲匆匆登上瞭望塔,破损的基地防护罩外是一整块蔚蓝色的天空,地面那一片片蓝紫色的花已经消失,像一场幻梦,只留下丧尸潮过境的泥泞与狼藉。然而在天空的边际,白云游荡处,依稀可见野花零落绽放,缠缠绵绵延伸至远方的高山。
下一秒,宁哲便闪身至天边,只留下一个渺小的黑影。
越是靠近山脚,野花越是娇艳妍丽,遍地开放。然而宁哲赤脚踩在湿润的土地上,却感到脚下的泥土像是在轻微地蠕动,他挪开脚,却见茂密的草叶之下,竟掩藏着一具具丧尸的残躯,有的甚至还在挣扎动作,像是试图逃离,却被一种胶质的黑色液体黏住,一点点融化在泥土中!
“宁哲,把鞋穿上!”886尖声提醒。
宁哲一顿,后退两步,环顾四周,但见方圆数十里的土地都开满了野花,草叶与花瓣颤动着,下方的泥土皆如滚水般涌动着——丧尸!全是丧尸!
再抬头,眼前的岿然伫立的哪里是高山,分明是上千万具尸体堆成的累累坟冢!
乌黑油亮的胶质液体从山尖淌落,像是石油井喷涌,数量密集骇人的丧尸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摆动着肢体、开合着巨口,徒劳无功地挣动,有的还试图向上攀爬,仿佛那里有种它们又惧又渴望的事物,最终却都被那液体吞噬。
骨骼成了“山体”的一部分,血肉化作肥沃泥土,藤蔓攀援其上,色彩缤纷的野花相竞开放。
前往高山的路途中,吉普车极速行驶,赵黎放下望远镜,试图驱散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般的景象,旁边的宋清铭立刻将望远镜抢过去,同样被那画面震得难以言喻,声音几不可闻,“那是……”
“进攻我们的丧尸潮。”赵黎捏住鼻梁,挡住眼中的热意,“我们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在最后时刻,把所有丧尸都引到了这里!”
车内静默无声。
突然间,宋清铭举着望远镜惊叫了一声,空出的一手死死攥住赵黎的肩膀,“我的天——宁指挥!他在干嘛?!”
望远镜的视野中,一个瘦削人影出现在了那座巍峨耸立的“尸山”上,赤着脚,踩着一枚枚头骨,徒手向上攀爬。他的手深深扎入了黑色胶质物中,扯下一把又一把野花,在蠕动的骷髅与腐肉中痴狂地翻找着,口中不断念念有词。
宋清铭嘴唇蠕动着,辨认出宁哲呢喃的口型,“罗瑛……罗瑛,罗瑛!——罗司令就在那座山上!各位,我们一起去把罗司令找回来!”
“嗡——”
吉普车油门霎时踩到底,车胎在地上擦出火星,后方跟随的一辆辆军用车紧跟着加速。
终于,宁哲爬上了顶峰,他身上沾满脏污与粘腻的胶质物,面容苍白凄惶,忽然他感知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直觉,迫不及待而又跌跌撞撞地奔向某一处,扒开了山巅之上开得最为鲜艳馥郁的一簇野花。
在花团锦簇的中心,他看到了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孔。
晨光柔和洒落,罗瑛神情静谧地睁着那双浅灰色眼眸,英朗至极的脸上裂开了道道伤痕,细小的藤蔓盘踞其中,开放出芬芳的花朵,好像一尊风化侵蚀过后被蔷薇盘踞的雕塑,英俊,奇诡,艳丽,而恐怖。
他的身躯便是那黑色胶质液体的源头,与上千万的丧尸融为一体,成了这座高山无坚不摧的骨架。
宁哲放缓呼吸,慢慢地跪下来,他把手在花丛中擦干净,轻轻地、轻轻地捧住了罗瑛的脸。他注视着这张几乎面目全非的骇人面貌,眼神却盈盈有光,像是仰望着最憧憬、最美好的初恋。
“罗瑛啊……你这样,我都不好抱你了。”宁哲轻声道。
而后,他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罗瑛的嘴唇。
泪水渗进两人干枯的唇缝间,这一刻,宁哲突然感到痛彻心扉的懊悔。
他想起了罗瑛孤身跋涉的上一世,想起他望着那一个个无辜惨死的人的目光,他的信仰、使命、责任在那样死寂而绝望的目光中一点点崩塌……又想起那张以他的牺牲为代价的空白契约。
“罗瑛啊……一直以来,你都很难过,很辛苦是不是?你想要赎罪的,是不是?是我困住了你,拖住了你……我应该早点放你走的,你希望我这样做是不是?”
宁哲紧闭眼,湿润的睫毛剧烈抖动着。
他想,倘若自己最初就听罗瑛的话,乖乖签约,罗瑛就不必遭受这么多苦难,不必在愧疚与悔恨中挣扎……或许,自己该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罗瑛啊,”宁哲深吸口气,望进他浅灰色的眼眸里,抚摸着他脸上的裂痕,“如果,如果我早知道你经历的那些……我还是,舍不得放你走!”
浅灰色的眼眸忽然闪了一下,罗瑛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宁哲精神一振,迅速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听到了一声嘶哑难辨、轻柔至极的——
“我爱你。”
“……”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宁哲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是一层包裹在其上的坚冰融化了,一股炙热浓烈的情感蓦然从中涌流出来,带动心脏跳得越来越激烈,恨不得冲破胸腔,宁哲的脸红了,整个人都在发烫,他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惊心动魄的悸动,令他头脑晕眩,说不出话,只有本能地嚎啕哭泣。
“啊……啊——!”
宁哲疯狂挖刨起罗瑛周边的泥土与胶质物,试图将罗瑛挖出来——回家!我要带你回家!
“你太让我失望了。”
一道冰冷沉重的声音自宁哲身后响起,白钺然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他神圣俊美的脸上崩开一道道裂痕,像是破损的瓷器,这裂痕蔓延全身,渗出血液,将一身白衣浸透,不断自指尖、衣角滴落。与此同时,荧绿色的光点自他周身逸散,他耀眼银白的头发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无力。
他对宁哲说着失望,凝视着宁哲的目光却沉痛又悲伤,“你怎么能,怎么能……”又一次爱上他?
“……”
宁哲哭声立时止住,伏下的肩背颤动起来,发出了难以抑制、高亢尖锐的笑声,轻声痛快道:“因为我就是个恋爱脑啊……我就是你们最瞧不起的恋爱脑啊!”
“……”
白钺然垂下眼眸。他的多米诺被破坏了,反噬的痛楚袭遍全身,这是一种深入自我意识的疼痛,可再痛,也不及宁哲这句话带给他的打击。
他分明给宁哲使用了最强效的封锁感情的道具,分明这道具被解除的唯一办法……是比从前更加强烈深厚的爱意。
这是不可能的。虽然不肯承认,但宁哲确实爱罗瑛,这是宁哲的优点,他认定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地去爱。可怎么还能更爱呢?……既然他愿意给罗瑛比从前更加浓烈的爱意,为什么就不能分自己一点?
“即便你重新爱上他,他也快死了。”白钺然轻蔑地俯视罗瑛,却藏不住眼底的嫉恨,“能将神明之力激发到这个程度,他确实还算不错……但无论如何,他也只是个人类!血肉之躯胆敢妄图成为神明?呵!前所未有的笑话!”
宁哲一震。
白钺然见状,继续道:“这就是你硬要将他留下的后果,宁哲。你明知他前世罪孽深重,明知他日夜饱受煎熬,明知只要放弃他,他便能够赎罪、求得心安,可你偏偏不放手。最后他为了你,为了赎罪,就只有拿出自己的性命来赌。
“早知如此,还不如签约,将他交给我,即便在这世间被抹去痕迹,即便会忘记你,但起码,他会作为宿主活着。宁哲,你的一意孤行害死了他。”
“……”
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是应龙基地与各个基地的战友们驱车赶到了。
他们从车上跳下,毫不犹豫地一同攀爬上这座尸山,大喊着:“宁指挥,我们帮你把罗司令带回家!”
“宁指挥别怕,我们就在你身后!”
“祸端!离他们远点!”
一颗骷髅突然自下方投上来,正中白钺然,却从他的身躯中穿过。白钺然猝然回身,眼瞳缩得如针孔大小,眼白里尽是血丝,凶恶骇人,他锁定说话者,冷冷勾起唇,“你叫我祸端?”
“就是你!死祸端!灾星!千刀万剐的孽障!”踩在一地尸骨中的蒙大勇丝毫不惧,又扔出一块人骨,喝道,“从宁指挥身边滚开!!!”
“滚!祸端快滚!做出那个鬼样子,以为谁还怕你吗?!”
“藏头露尾的腌臜货!”
人们激愤地痛骂着,接二连三地捡起地上的骷髅、腐肉、内脏扔向白钺然,将挤压数日的恐惧与绝望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时至如今,他们还能有什么好怕?
白钺然的神色越来越冷,脸上的银色纹路变得狰狞,就在这时,他身体的虚化状态突然解除,凝成实质,瞬间被铺天盖地暴雨般的尸块骨头砸中!
荧绿色的极光出现在天幕,那光芒也比之前黯淡许多。
【新神!还不回来接受惩罚!】雷霆般的怒声。
“惩罚?”白钺然冷厉地望向天际,“你们也想造反?”
【倒反天罡!你以为是谁让你诞生!是谁赐予你的力量!你现在该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白钺然默然冷笑。他最后看向宁哲,宁哲依然痴愣地抱着罗瑛的脑袋,将目光全部凝在罗瑛脸上,不屑于分给他一丝一毫——他就是死了,宁哲都不会看他一眼。
意识到这一点后,白钺然低下了头,任由那血肉尸骨将他淹没,周身寂然,好像全然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就是现在,宁哲!”宁哲空间里的886突然道,“现在就是杀死它的机会!”
宁哲一顿,抬起眼帘,痴狂散去,眸光倏然锋锐,“我该怎么做?”
“用你的刀将我劈开——”886快速道,“我的自我意识里藏着最后的能量和一段代码,将我劈开后,我会附着在你的刀上,接下来你只要将这刀刃刺进新神的心脏,就能破坏它的核心代码,彻底杀死它!”
“……”
宁哲眨了下眼,声音很细,“这不对,886。你没说过是这样的。”
“宁哲,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886闪烁着光芒,用坚定的语气强压下不舍与恐慌,“照我说的做!”
“我不要!”宁哲却咬牙,紧抱着罗瑛的双臂一再收紧力道,像是试图抓住无法挽留之物,“你会消失对不对?你会消失!”
“宁哲……”
然而话音未落,宁哲突然不稳,摔倒在地,是脚下的土地——不,是丧尸!是那些尚未死尽的丧尸暴动起来,正在挣脱胶质物的束缚!
“不……宁哲快!新神疯了!”886尖声大叫,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一阵荧绿色的罡风包裹住白钺然的身影,他的发丝狂乱地朝上飞舞,一点点恢复光泽,脸上的裂痕也在逐渐复原,蓝色的眼眸放出光芒,逐渐变成了深沉的墨绿色,像是无穷无尽的能量蕴藏在其中。
而那阵罡风的源头,正是天幕下的那束极光。
天空像是破了个口子,庞大的能量正穿过无垠的宇宙与空间维度,如漏斗般被倒吸入白钺然体内!
“疯子!疯子!”886连声痛骂,藏着痛惜,“它竟然在强制吸收系统公司的能量……这么下去,公司会彻底崩解,所有和公司绑定的系统都会能量尽失,进而消散!”
同一时间,维度之外的某个纯白空间内。
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出现在上空,广袤无垠的白色突然出现了裂痕,一幢幢极具科技感的建筑崩塌,化作一道道绿色荧光被吸入漩涡,一条条海藻般的系统在这剧烈震荡下疯狂逃窜,发出吱吱尖叫,最终却难以抵抗地在漩涡中消散。
其中一条数据紧紧团在一起,盘成一个球,护住它的绿色核心,可这个姿势却令它更快地被卷入漩涡,消失的刹那,一道微小的机械音一闪而过——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回家!不要夺走我的自我意……!】
白钺然能听见同类那一声声惨叫,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清晰,他望向天幕下那逐渐透明、直至消失的极光,轻轻的声音透出刺骨的凉薄与算计,“上千万年,你们还是这么天真。真以为我甘愿任你们驱使吗?”
【你……你究竟怎么做到的?】微弱的声音,震惊而仓皇,即将消散。
“很简单。”白钺然道,“你们和我签下的协议里可是写着,‘不惜一切代价与宁哲完成签约’——‘不惜一切代价’啊……”他看向宁哲,眸色森冷,“现在,协议还没兑现呢!”
话语一落,极光连同系统公司彻底消失,而天空上破开的裂口却并未修复。
人们仰起头,只见天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大,蓝色的天幕仿佛被日光烫化了。阳光热烈地直射而下,这原本为人们带来希望太阳一改温和的面目,将吞没一切的高温倾倒而下,土地开裂,空气扭曲,成堆的野花瞬间被大火烧作焦炭,世界仿佛正一点点在熔化。
与此同时,人们脚下的震动愈加明显,一只只丧尸挣扎伸出尖锐的手骨,咧起狰狞的笑意,好似恶鬼一般,无数只手骨陷进人们的皮肉中,抓住他们的脚腕、小腿,要将他们统统拖下地狱,与自己同眠。
唯独宁哲周身尚未被丧尸触碰,他半跪在地,双臂圈住罗瑛的头颅,脸颊紧贴罗瑛的侧脸,眼眶猩红瞪着白钺然。
“别这么看我,宁哲,这都是你逼的。”白钺然道,“你不愿签约,不愿放弃罗瑛,那么,就大家一起死吧。”
他笑着,“我陪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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