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尔命三钱 > 13、临朝
    天色尚蒙,寅卯之交。通往胤天金殿的御道两侧。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候朝,静待天子升座。


    但见一人踱步而来,岳峙渊渟般定立在百官队伍前端。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金冠朱衣,一丝不乱。与他素日冕都流传的惫懒模样大相径庭。


    正是许久未在大朝会上露面的寒关侯。


    “寒关侯?”


    “他竟来了?”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吗?”


    “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


    众人纷纷惊讶这位以“浪荡懒散、不堪大用”形象示人的侯爷,今日破天荒地准时出现在大朝会上,且如此端肃整装,所图为何?


    翰林院岑晗大学士与云翳在观澈台有过一面之缘,见状压着好奇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侯爷今日颜色甚佳!气度非凡。许久未见侯爷临朝,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云翳闻声,懒洋洋地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岑大学士!的确好久不见啦!”他说着上前半步,称兄道弟般拍了拍岑晗微佝的肩头,自觉力道不重,却让老学士身子晃了晃。


    “是吧?我也觉得我今日颇有些器宇轩昂,丰神俊朗哈哈哈哈!”云翳朗声大笑,他抬手掸了掸朝服,眉飞色舞道,“昨夜在撷春院——哎呀,那才叫一个舒坦!逍遥快活了一整宿。这人呐,一舒坦,精气神可不就上来了?”


    他拖长调子,忽地凑近几分道:“怎么样,岑老?要不要本侯给您‘引荐引荐’?如何?”


    岑晗闻言,霎时面如菜色,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今年六十有二,好不容易在翰林院执掌文墨混得个好名声,再熬几年便可风风光光致仕。何曾在大庭广众、天子阶前,受过此等不堪入耳的浪荡之语!他眼前发黑,花白的胡须气得簌簌直抖,手指死死攥紧了象牙笏板,心中惊涛骇浪般翻涌着一个念头:成何体统!有辱斯文!混账至极!


    若是别的什么文官武将,岑晗定是要速速引经据典,弹劾个十万八千次,但面前这人身份特殊,又是鬼煞修罗中的魁首,万万不便招惹。


    岑晗僵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恼也不是,骂也不是。恨不得将脚下金砖凿开一道缝钻进去。而始作俑者云翳,却浑然不觉尴尬,依旧笑得春风得意。


    云翳复又转了神色:“嘿嘿,我云翳是北方粗鄙之人,玩笑惯了。岑大学士莫要当真。就我这懒散性子,整个冕都谁人不知?说来惭愧,前几日摄政王皇叔特意差人提点,说本侯既已归朝,身负侯爵之责,纵使惫懒,也该学习为臣为政之道,莫辜负朝廷厚恩。”


    他顿了顿,脸上俨然一副“幡然醒悟”的诚恳:“皇叔一番教诲,如醍醐灌顶!本侯深觉有理,实在不能辜负了皇叔这一片苦心。所以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前来朝会聆听圣训。”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胤天金殿内传来三严鼓响。


    “圣驾临朝,百官恭迎!”


    李迨见云翳出现在大朝会上时,神情倒真颇有几分欣慰:“陛下您看,寒关侯今日难得勤勉,心系朝政,实乃社稷之福啊!”他转向珠帘后的李端道。


    李端在珠帘后,看不清面上表情,只僵硬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道:“甚好。”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云翳不动声色地扫过御座上李端的僵直背脊,又扫过李迨的虚伪笑面,渐觉百无聊赖,遂岔开这一条腿歪歪站着。朝上所言无非是些例行公事,枯燥乏味。


    忽有一位官员拖着肥胖的身躯出列,正是刑部陈庐。他手捧奏章道:“臣启奏陛下、摄政王殿下!原户部尚书冯谦贪墨北境赈灾粮饷一案,经刑部详查,已有确凿实证。虽主犯冯谦已死,然其历任户部要职七载,借机中饱私囊,牵扯重大,臣等不敢擅专,请旨彻查此案,以正国法!”


    此奏一出,殿内众臣齐刷刷投向御座之侧的摄政王李迨,又小心翼翼地瞟向站在前列的寒关侯云翳。


    “陈卿所言极是。”李迨微微叹了口气:“冯谦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他慎重思忖,方道:“此案关系国本,唯彻查严惩以儆效尤,方能安定民心!”


    他朗声肃然对李端道,“陛下!”


    珠帘后的小小身影闻言一颤。


    “臣请旨,由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会审,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定要揪出幕后元凶,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清流官员脸上露出复杂神色。叶甫忠站在队列中,眉头微蹙,目光与云翳短暂交汇。


    李迨目光随即转向云翳,脸上浮现出几分为难,“只是……”他稍作停顿:


    “冯谦虽死,其党羽犹存,难保不会因私怨而对寒关侯横加攀诬,构陷栽赃!”李迨环视百官,提高了声量:“为公允计,更为了寒关侯的清誉着想……本王以为,在此案彻查期间,寒关侯不宜再直接参与此案审理及追查事宜。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摄政王一番言辞合情合理,为国为民。


    李端还未回答,便听得云翳如释重负抢道:“我看行!”他欣喜谢道:“多谢皇叔体谅!侄儿正愁着呢!陛下您就应允了吧,我一介北境粗人哪里盘得清这些精细案子,光是想想就头大。这些辛苦活儿就全仰仗诸位大人了!”


    李端只得提声道:“皇叔所言甚是。寒关侯理当避嫌。此案便依摄政王所言,由三司速速查办,务求早日结案”


    云翳在这胤天金殿人模人样地立了一个多时辰简直比在校场练一天兵还累。退朝声刚落,他便婉拒了一片客套寒暄,打着天大的哈欠闪身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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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冗重的朝服被卸下,云翳换了一件汉白玉云纹广袖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兽皮的太师椅中嗑瓜子儿。


    荼七侍立一旁,犹带愤懑道:“侯爷,就这么算了?那陈胖子看着就是个阿谀奉承的,这案子在他手里怎么能查得清楚……”


    云翳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抓了把瓜子儿分给他:“急什么?他们爱派谁去查就派谁去查,爱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今日如此‘识趣’,正合李老狗的意。他巴不得我离得远远的,好让他的人把案子捂个严实,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推到冯谦和几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身上,最后要么‘铁案如山’,要么死无对证,反正粉饰太平呗。”


    他嗑了一粒瓜子儿,嘎嘣一声脆响,接着说:“难为他劳心劳力,倒省了我的事儿。”


    荼七一愣,随即恍然:“侯爷是说……咱们静观其变?”


    云翳挑起右眉,眉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非也,不是静观其变,是乐、得、清、闲~”


    荼七嗑着瓜子儿,正欲参悟侯爷话中真谛,鲍古穹便疾步走进来:


    “侯爷,两件事儿,姓宋的今个儿突然没了,说是吓厥过去就没醒过来。”


    “真吓死了?”云翳将瓜子壳儿嗑得一声清脆,道:“这么小的胆还敢给那李老狗当差,还有呢?”


    鲍古穹脸色十分难看,答道:“宫里送了些人,已经到府门外了!”


    云翳正色问道:“什么人?”


    鲍古穹两条粗黑眉毛拧在一处:“几号男丁,还有……还有好些如花似玉的女郎。”


    云翳前一刻还在“乐得清闲”,这会已经“蹭”一下从太师椅上蹦起来,把剩余的瓜子儿塞进豹子手里,抄起破尘劳边走边骂道:“闲什么闲!天杀的李老狗,上赶着给爷找事儿!”


    前院黑压压站着两片人。左边是八名着粗布短衣的男杂役,低眉顺眼。右边四名女子罗裳轻软,个个云鬓花颜。


    这次来传话的内侍是个生面孔,看着比荼七还小些,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见云翳现身,忙捧笑趋前:“奴才庆方,奉陛下旨意为侯爷添些人手!杂役们都是手脚麻利听使唤的,还有申椒、薜荔、芰荷、琼枝四名婢女,知书达理,模样也伶俐,定能讨侯爷欢喜——”


    云翳心“呸”一声,讨哪门子喜,讨命还差不多。


    “打住——”李端哪有这般弯弯道道的心思?“是摄政王皇叔派你送来的吧?”


    庆方虽然是皇帝李端身边的内侍,但这些人确是摄政王李迨送来的。


    他八成是被人教了说辞,对方不按套路出牌,瞬间变乱了阵脚,还没来得及找补些什么,便被云翳接过了话:


    “送人就送人呗,也不大方些。”他目光扫过一众男女,拿破尘劳刀鞘顺势戳了戳最近一名男仆的胸膛。那人一身腱子肉,明显是个练家子。云翳嫌弃道:“这都什么歪瓜裂枣啊。”


    庆方杵在原地,结结巴巴道:“侯爷说笑了,这都是……千……挑万选的……”


    “千挑万选就选出这些?”云翳嗤笑,他瞥了一眼右侧立着的四名女子,忽然呛咳出几声“哎呦,这什么味儿!”他蹙眉掩着口鼻,抱怨道:“这是在哪家黑店买的胭脂香粉啊,咳咳咳,熏死人了!”


    他摆着衣袖赶人走:“不中意,本侯不中意!撷春院的红裳可比她们有滋味儿多了……咳咳咳!”云翳一面往屋内走,一面使眼色让豹子想办法送客:“哎呦,不行了,荼七赶紧给我倒杯水来!”


    “哦!来了!”荼七逃也似地随云翳进了屋,只留下鲍古穹一人留在前院干瞪豹眼。


    鲍古穹这青刃军中赫赫有名的刑案老手,此刻竟被个半大内侍缠得进退维谷。他拧着眉搬出早备好的托词:“庆方公公有所不知,侯府自有亲兵随侍,皆是北境带来的百战老卒,洒扫护卫不在话下。”说着朝院中列队的精兵抬了抬下巴。


    庆方只将拂尘往臂弯一搭,执拗劝道:“将士们纵是忠心,可浆洗衣裳、调理羹汤终究不及女眷心细。”


    “嘁……说的跟将士们不洗衣服,不吃饭似的。就这活儿还分什么男的女的?那自古巾帼英雄征战沙场的也不在少数呢!”鲍古穹心道:这小公公眼量也忒窄了。


    鲍古穹索性耍了些浪荡性子:“我们侯爷向来爱往撷春院听曲儿,那里的姑娘知情识趣,这些木头疙瘩怕是连琵琶弦都认不全!”


    “大人慎言!”庆方稚气未脱的脸上浮起肃然之色,“寒关侯乃天家贵胄,龙章凤姿自有气度。纵是……纵是偶涉风月,也定是怜香惜玉的君子。”他这话说得竟有几分天真赤诚,倒叫鲍古穹噎在当场。


    总之,一来二去,三言两语,这八男四女便留在了侯府,被安置在了偏院柴房边的几间空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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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古穹哭丧着脸谢罪道:“侯爷恕罪,这可如何是好啊,十二双眼睛轮着盯梢,想喘口气都难了!”


    “明枪暗箭的,可不只十二双呢。”云翳抬手让鲍古穹起身:“左右是赶不走的,慌什么?他耗费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搭了个漂亮戏台,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本侯给他演个十足十!”


    之后几日,院中随云翳到冕都的一队青刃精锐不练兵了,个个睡到日上三竿后在廊下斗蛐蛐、推牌九。


    鲍古穹整日埋在枕头里。白昼鼾声如雷,入夜却抱着酒坛醉卧房梁,梦里还嘟囔:“什么冒牌杏花酿……淡出个鸟来!”


    荼七头两日揭瓦掏雀、掘池捞鱼,搅得侯府鸡飞狗跳。第三日终于玩腻了,跑去东市说书先生处连听了几场侠义志怪故事,盘算着有朝一日浪迹江湖。


    至于寒关侯本侯,则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支着一把懒骨头招摇进了撷春院的院门。


    “哎哟我的侯爷!”老鸨程妈妈甩着浓香的帕子,扭着腰肢迎上招呼:“您可算来了!姑娘们可都日想夜盼,望穿秋水啊。”


    云翳之前只来过撷春院一次,这是第二次。此刻老鸨却热络得像伺候了十年的恩客。


    程妈妈刚要扑上来,云翳便随手抛去一锭足银,银光当空划出弧线,被程妈妈利落地抄在手里。


    “程妈妈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云翳凤眸流转,腰间玉带松松垮垮悬着,酣酣然坠入脂粉堆里:“就上次那个……叫什么棣棠还是山棠来着,让她来唱曲儿。”


    程妈妈帕子掩唇吃吃一笑,蔻丹染红的指甲指向楼上缀珠轩:“侯爷贵人多忘事,那是我们海棠姑娘,您且稍坐,我这就将她唤来伺候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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