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二百十一章 归来


    漫无边际的白,像云絮,像海潮,寂静涌动,起起伏伏。


    他睡在深深的海底,远离了尘嚣纷扰,也封闭了悲喜忧乐。偶尔有声音从极远的上方传来,若有若无,时断时续,都不能让他有半分触动。


    可是这天,隆隆的轰鸣震荡着这片悄无声息的深海,他的神识如同已沉睡千年的古莲子,在这不断泛起波纹的水流间,微微簌动、颤抖。


    渺茫间,他听到有人以绝望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


    ——褚云羲。


    他认得这声音,他知道,那是他的阿瑶。


    她在找他。


    海底的水流越来越急,他的神识在那个躯壳里震荡挣扎,想要破飞而去,却又被牢牢束缚。


    ——褚云羲。


    “这是你的名字?”另一个冷峭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叩击着他的心底。“你真的叫褚云羲?”


    带着嘲讽似的笑,那个声音尖利如冰刀。“好好想想吧,你不过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份,窃用了别人的名字,你这个不见天日的狗东西。”


    轰。


    巨响之中,漩流激烈翻卷,顷刻间将本自寂静的海底世界冲撞个粉碎……


    ……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近乎虚脱地躺在黑暗里,再度听到那一声声的呼唤。


    她的臂弯,温热而有力,将他紧紧抱在身前。


    她还在喃喃叫着那个名字,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自她的脸颊流下来,洇至他干裂的唇角。


    微咸,刺痛。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她的手。


    “是你?!”黑暗中,虞庆瑶的身子明显震了震,随即,她用力抚着他的脸,颤声问,“陛下,是你吗?”


    他看不见她的样貌,只听得出那满心的欢喜与憧憬,她是那样急切地期待,又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陛下?”她听不到他的回应,忽然疑心南昀英还未离去,或是换了别的人格,身子一僵,意欲松手避让。


    这时,他却抓住了她的手,不放开。


    “是我。”他声音喑哑,吃力地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随后,便是积蓄已久的牵挂不安委屈齐齐涌上心头,似浪潮翻搅,掀个地动山摇。


    “我……你……”她哽咽着说不成话,趴在他肩头,任凭泪水无声流淌。


    闷热潮湿的地道里,只有两人的呼吸,以及她的抽泣声。


    他颓然靠在土壁,闭上眼,再睁开眼,仍旧是黑暗。可是他的肩头,已经被眼泪打湿。


    “阿瑶。”他低声地唤。


    虞庆瑶哭着哭着,就笑了。


    “你还记得我啊?”她摸着他的脸庞,感受久违的安心,“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你昏睡过去多久?”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黑暗:“……不知道。是……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纵然看不到他,虞庆瑶仍能感觉到他仿佛失魂落魄一般,不由地问:“陛下,你……是不是害怕这漆黑一片的地方?”


    “是……”他抬手覆住冷汗涔涔的前额,疲惫地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宝庆城外的地道。”她以衣袖拭去他的汗水,怕他不明白,又道,“宝庆城,你知道吗?在湖南。”


    “湖南?”他迷迷糊糊地问,“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


    “这可说来话长!”虞庆瑶理了理思绪,言简意赅地将褚云羲在桂林栖霞禅寺地下洞穴昏迷后的事情叙述一遍,末了才喟叹,“这次真的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昏睡最久的一次了!我还以为……你再也没法醒来。”


    他却沉默着没有一丝回应,虞庆瑶不安地再次扳着他的脸庞,问:“陛下,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话还未说罢,忽觉腰后一紧,被他突如其来地紧紧抱住。


    “你……”她的心又一跳,呼吸一促间,唇上已覆温软。


    起初只是生涩的试探,蜻蜓点水般的掠影,柳枝荡漾出湖心涟漪。一点一点蔓延,丝丝缕缕缠绵。


    心跳与心跳的交触,燃烧了他的意念,于是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则是带着几分野性的侵占。愈想获取,愈是恣意,他甚至咬痛了她的唇,狠狠的,似乎带着难以抑制的委屈与悲伤。


    “你干什么……”她在急促的呼吸间慌张地问,内心有一丝不安。


    “我想你了。”他压抑了声音,好像也压抑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将前额抵在她颈侧,“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眼前重又被泪水迷蒙。


    “不要再离开了,陛下。”虞庆瑶揽住他,低声道。


    *


    她扶着褚云羲走到地道口的时候,那场大雷雨还未停歇,只是雨势正在渐渐减小,雷声也渐渐远去。


    守在地道口的将士们早已等得望眼欲穿,那副将本来正打算冒着被责骂的危险进去探问,忽然听到脚步声响,转回身一看,忙迎上前去。


    “将军,您……出来了?”


    “嗯。”褚云羲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这雨还没停啊!”虞庆瑶为缓解尴尬,微笑着说了一声。那副将的目光本落在两人凌乱且沾满泥土的衣衫间,忽听她说话,连忙笑着附和:“是啊,热了那么久,也该下一场雷雨凉爽一阵。”


    他一边说,还一边向周围的士兵们道:“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于是众人皆不好意思再去打量那两人的衣衫,更没人敢过问之前带进去的灯笼为何没了踪迹,种种揣测皆化为此起彼伏的笑声。


    “这地道距离宝庆城还有多远?”在众人的笑声中,褚云羲忽然问。


    副将纳闷地看着他,“已开挖了一半。将军早上来的时候,属下不是刚向您禀告过吗?”


    褚云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有一些新想法,故此要再确认一遍。”他没等对方回答,又道,“我还得重新看地形图。”


    “是,是。”副将虽觉诧异,但还是忙命人取来雨具,给褚云羲和虞庆瑶打了伞,一路护送二人去了山丘另一侧林里的营地。


    *


    褚云羲入了营帐,对着地形图看了片刻,又打听了不少关于地道的讯息,令回话的副将以及相关校尉诧异不解。虞庆瑶怕他过于引起众人怀疑,赶紧在一旁道:“这些话你不是都问过吗?难道是昨天回去喝了点酒就犯了糊涂?!”


    “你看我像是会糊涂的人?”褚云羲扬起眉梢,拍了一下几案。


    副将等人忙道:“将军定是谨慎行事,怕这工程进展不佳,属下们一定尽心尽力,不会怠慢!”


    褚云羲颔首,叫众人先行出去,随后轻咳一声,端坐身姿,向虞庆瑶道:“怎么样?我演得还像那回事吗?”


    始终在旁观察的虞庆瑶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他:“你还别说,还真的很有南昀英那小子的神韵。”


    他一哂,看了看她又没出声,虞庆瑶屈膝跪坐在他身侧,认真地道:“眼下他们根本不知道原先的将军已经换了个芯子,不如你趁着这机会,让他们停止开挖地道,再等罗攀他们回来,从头计议。”


    他反问:“为什么要停止挖掘地道?这不是已经进展了一半,而且宝庆城那边尚未察觉。”


    “可是南昀英原先是要打通地道,突袭入城斩杀黄明续。”虞庆瑶蹙眉,“我刚才在地道里,不是跟你说了吗?宿小姐从大局考虑,觉得应该收服黄明续这样富有清誉的名士,这样可以彰显我方仁义,也能使更多官员不战而降。减少杀戮,收拢人心,一举双得。”


    褚云羲点点头,凝眸静思片刻,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继续这进程。”


    “什么?”虞庆瑶一怔,盯着他看了又看,“你……你是陛下吗?”


    他缓缓转眸,看着她,唇边浮起笑意:“当然是我,怎么?你又不认得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废止南昀英先前的安排?”虞庆瑶这样问着,身子下意识地远离了他一分。


    他轻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怕什么?我不废弃先前的工程,是有其他的考量。”


    他见虞庆瑶还是戒备森然,便只能缓缓道:“我已了解这四周地形山势,又仔细问过地道挖掘的进程。将士们按照南昀英的布置,已经没日没夜开挖许久,好不容易才将地道进展到如今的程度。我若是一句话推翻先前安排,岂不是令众人大为不满?既白白浪费那么多天的人力物力,又显得我身为将领却出尔反尔,叫将士们如何能服气?”


    这一番诘问倒也令虞庆瑶心念动摇,她不得不皱眉:“那怎么办?难道你还打算沿用南昀英的计划?”


    “将计就计。”褚云羲胸有成竹地道,“既然已经开掘,就索性做到底。只不过……”他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移向前方,从容道:“我另有计划。”


    *


    乌云散去,大雨初歇,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策马离开。


    一路疾驰,碧空如洗,四野葱茏,远处泉流叮咚,和着那哒哒马蹄,犹如不尽的欢歌。


    “陛下。”虞庆瑶骑着马,长发在风中飘飞,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了。


    她大着胆子,向同样策马前行的褚云羲伸出了手。


    他侧过脸看着她。


    乌黑的眸子里微微浮起笑意。


    只是不知为何,还是难以抹去那寂寥的底色。


    “高兴吗?”他含着笑问,也朝她伸出手。


    “那当然。”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因为……你回来了啊。”


    他还是在笑,只是垂下了浓黑的眼睫,似是不习惯她这样直白的表示。


    两骑骏马一黑一白,踏着恣意浓绿的青草,载着两人奔向平野那端。


    *


    灯火初明时分,他才带着虞庆瑶回到大营。留在这里的部下们差点就出去寻人了,听得马蹄声声迫近,望到那两个身影,方才心急慌忙的迎上前去问长问短。


    “无事,只是被大雨耽搁了时间。”褚云羲跃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主将营帐走,又问,“罗将军他们那边可有战况传来?”


    “我们派去的探子还未回来,真是急死人。”近前的部下面露难色。


    “稍安勿躁……”褚云羲话才说了一半,大营前方的岔道那端又有马蹄急促,众人闻声望去,果见先前派出的探子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急报!”那人不等骏马停下,飞身而下,踉跄几步后奔到褚云羲身前,跪拜拱手,“启禀南将军,罗将军已占领隆回!还有武冈城也已经举旗投降,城门都打开了!”


    “什么?真的?!”褚云羲还未出声,周围将士们已惊呼不已,继而欢欣鼓舞,高声呐喊。


    “先前还担心他们攻不下来,没想到那么快!”“是啊!我们瑶军哪有打不下的城?!哈哈哈哈!”


    欢呼声此起彼伏,只有虞庆瑶着急地向那人问:“你可知道宿放春宿小姐的下落?”


    “这事还真少不了宿将军的功劳!”探子兴奋地道,“原来她早就带人混入城中,本来说服了县令归顺义军,没想到县令找到部下商议的时候,却因为意见不合而被县丞一刀杀了!随后那县丞成了主事人,命令全城死守,不得投降,还放出话来,说是已经将混进城里的奸细擒获,若是我们的大军轻举妄动,他们就要立刻杀人正法!”


    “然后呢?”不仅虞庆瑶吓了一跳,众人也纷纷追问。


    “韦将军原本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是罗将军那边派人通传,叫他先按兵不动。我们的人倒是听话没敢轻易攻城,可对方气焰嚣张,只要看到我军稍有动静,便飞射毒箭,害死了不少兄弟。韦将军按捺不住,正打算上前叫阵,激他出城来战,却听得城头大乱,没多会儿,有人以宝剑架在一名官员的脖子上,将他逼上了城楼。那持着宝剑的人,正是先前失踪的宿将军!”


    众人啧啧称奇,褚云羲淡淡地问:“是她胁迫了那县丞?对方先前那样刚烈,完全不似贪生怕死之徒,你们不提防他诈降?”


    虞庆瑶钦佩地望向他,众人经由他这样轻声一问,亦不免惊悚。


    那探子道:“南将军有所不知,那被逼上城楼下令投降的人,并不是脾气暴烈的县丞。宿将军朝着守城将士们大声喊,说是县丞已被她一剑毙命,眼下她胁迫的是县衙里的另一名年老的官员,那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一看就是胆小之人。那武冈县能做主的人都已死了,剩下几个软弱无能的官吏,性命都捏在宿将军等人手里,再眼看我们大军齐整,不约而同跪地求和,当即宣告武冈归顺义军,大开城门举械投降。”


    众人听到此,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纷纷击掌庆贺,更有人大声道:“南将军,这两个城已破,宝庆城更是孤立无援,我看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今晚我们能不能喝一杯,南将军?!”


    人群中,褚云羲唇角微微浮现笑意,点头道:“好!今夜,全军庆贺!”


    欢笑声轰然而起,有人招呼探子先去休息,褚云羲则在副将的陪同下回到主将营帐,那副将见虞庆瑶也跟着进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她俯身点亮油灯,幽幽火苗跃动,照着脸颊微微发红。


    “等到攀哥和宿小姐她们回来……”她正要说下去,背后的人却已将其轻轻拥抱。


    同样的营帐,同样的灯影,甚至是同样的人……她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慌乱抗拒,只是微微一惊,继而低下眼帘,轻声道:“陛下,我怎么觉得,你这次醒来后,变得更温柔了呢?”


    他在背后不说话,像是也在微笑,随后,轻轻吻她从鹅黄衣领下露出的雪白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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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2章 第二百十二章 对策


    这一夜,在褚云羲的授意下,义军营地间灯火通明,欢饮高歌。黑夜中,这烁烁火光与恣意笑声格外明晰,即便隔着甚远,那宝庆城楼上的将士们亦都望在眼里,听在耳中。


    一方欢庆,一方肃寂。


    焦虑与惶惑开始在宝庆城士兵们心中蔓延。守城官员黄明续为稳定军心,不允许部将们将对方的行动告知手下,然而前几日就早有守城士兵观察到对方战马奔腾,有两支队伍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出。


    他们猜度着,叛军必定是去攻打其他县城,可是才过了几天,就看到对方大肆庆贺,这景象让苦熬至今的守城士兵们更是不安了。


    昏暗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无担忧地怀疑周围的城池都被叛军攻占,宝庆城已孤立无援,也有人愤然回击,说这不过是对方使诈,为的就是动摇军心,切不可轻易上当。两方言论各有依据,互不相容,虽然当武官踏上城楼呵斥之时,双方都悚然闭嘴,但浮动在士兵们心中的不安,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负责守城的武官很快赶到府衙,见黄明续正与一众文官商议对策,便将此事报告了上去,并提出意见:“对方正欢饮欢歌,不如我们破釜沉舟,趁此机会突袭对方大营,若是能杀他主帅,事情就有了转机!”


    众人面面相觑,黄明续沉着脸,在灯火下来回踱步:“不可,对方有备而来,从广西打到这里,并非乌合之众。就算是得胜后的欢庆,也不可能完全放松戒备。我们若是贸然打开城门出击,能否杀其主帅尚不肯定,万一中计就是自取灭亡了。”


    “可是周围城池接连沦陷,我们在此苦守,最后也……”


    “城中粮食至少还能支撑一个月,我已下令从今日开始,从九品以上官员率先垂范,阖家减少饮食,将省下的米面分给士兵。”黄明续持着刚写好的公文,缓缓举起,环视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加重了语气,“国难当头,我等领受朝廷俸禄,岂能不与军民同甘共苦?如今西南乱战不休,西北又有瓦剌入侵,宝庆城乃是阻击叛军的要地,我们多在此扼守一天,万岁便多一份调兵遣将的余地!有哪一位不愿坚守的,尽可以在此向我提出,我亲自将你送到叛军手中。临阵投敌,能苟全性命,却要留下万古骂名,孰轻孰重,请自考量!”


    话语落地,众人无一再敢有所异议。


    *


    天光渐亮,一列快马疾驰进入义军营地。还未等卫兵们上前,宿放春已跃下马背,大步走向主将营帐。


    她脸上伤痕犹在,左臂也挨了一刀,走起路来却还是虎虎生风。才到营帐前,守卫却连忙行礼劝阻:“宿将军,南小将军昨夜休息得晚,还未起来……”


    “什么?!”宿放春愠恼地扫视四周,见守卫们也显露困意,更加气愤,竟不顾旁人阻拦,径直撩起帘子,闯了进去。


    “南昀英!”她头一次如此直呼其名,再不管他原先的身份。


    昏暗的营帐内,年轻的男子被这怒斥声惊扰,这才翻身坐起,斜斜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你这是做什么?”


    宿放春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反诘道:“你还问我?我且问你,我临走之前,有没有告知过你前去武冈县的计划?说好了两日之内,若我取不下城池,你再下令出兵攻打。可还没等到两天结束,瑶兵便风驰电掣赶到武冈城外!这不是你下的命令?!”


    褚云羲上下打量着她,淡淡道:“后来不是你潜伏城中,杀了对方的官员,趁机胁迫其他主事者开城投降了吗?”


    “那是我被迫之下兵行险着!”宿放春见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我敬你身份不同寻常,且又是军中主帅,故此才多番忍让,没想到你居然出尔反尔,将我与手下的性命不放在眼中!若不是我全力躲避城中搜捕,杀了那一心要对抗到底的县丞,你的瑶军就要大肆攻城,到那时,我就算死在乱局之中,你也是不管不顾了?!”


    褚云羲欲言又止,抬手抚额蹙眉:“你不要妄动肝火,在此大喊大叫,让外面的守卫们听到了,成何体统……”


    “你!”宿放春简直不知如何说了,“怎么好像错的反是我了?你对此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你我如今是同一阵营,你怎这样的行为是兵家大忌……”


    话音未落,她身后光线一亮又一暗,虞庆瑶已踏入营帐。


    “宿小姐!”她又惊又喜,上前仔细打量,“还好你没事!我担心得不得了!”


    “阿瑶……”宿放春将怒意微微收敛,转而又忿忿不平,“你说,提前发兵攻打武冈县,是不是南昀英下的命令?”


    “是……”虞庆瑶尴尬地看看她,又瞥了瞥依旧坐着的那一位,“我当时也极力阻拦,但他非但不听,还把我绑了起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宿放春气得脸都发热,拽住虞庆瑶的手,朝着褚云羲怒道,“她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你不知珍惜,竟还对她做出这样蛮横的事,简直是……”


    “宿小姐,别骂了。”虞庆瑶无奈地拉住她。


    “怎么,你还偏袒他?”宿放春诧异着,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眼前人。


    “不是。”虞庆瑶为难地摇摇头,低声道,“你看不出吗?他不是南昀英……”


    宿放春大吃一惊,转而朝那边坐着的人上下打量,愕然道:“他……那他是?”


    对方默然不语,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虞庆瑶轻声道:“当然是陛下回来了。”


    “啊?”宿放春愣在那里,有些无措地再看着那人,见对方面无表情,不由试探地叫了一声:“您是……高祖爷?”


    对方这才淡漠地点点头,继而又抓起盖在腿上的轻罗外袍,扬起眉梢问:“宿小姐,你的心头气可发泄完毕了?我这衣服还没穿上。”


    宿放春尴尬至极,想到刚才自己就这样闯入营帐,朝着他一顿痛骂,连忙拱手:“我……我哪里知道您忽然又恢复了回去,故此刚才还把您当成那南昀英,这才口不择言……还请高祖爷恕罪!”


    褚云羲哂笑一声,披上轻罗袍缓缓起身,背着双手走上前:“不知者不怪,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今天匆促赶回,不会只为了专程骂我一顿吧?”


    虞庆瑶在一旁忍不住抿着唇笑,宿放春只得道:“那自然不是……”她想了想,忍不住低声问虞庆瑶:“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想办法让他苏醒的?”


    虞庆瑶微微颔首,又压低声音:“等会儿再与你说。”


    “你们在那嘀咕什么?”褚云羲不悦道。


    宿放春忙道:“原先我与南昀英意见不合,不知您是否知晓?”


    褚云羲扬起下颌,道:“先前的事,阿瑶跟我说了。昨夜我特意令军中鼓乐欢歌,就是让宝庆城的人知晓情势。那黄明续虽一心尽忠,可他手下官员众多,未必人人都像他一般愿意舍身守城。若是军心动摇,到那时我们再行攻城,就有利许多。”


    “难怪我入营时见到不少酒坛……还以为……”宿放春又是一阵愧疚。


    虞庆瑶一笑:“陛下可不会被你们的战报冲昏了头脑,他一边安排部分将士饮酒作乐,一边也布置人手做好防备,假如对方在昨晚突袭,我们的人便趁势发动进攻。可惜他们没有中计,只是在城头默默地看着。”


    “高祖爷想得周全,不像南昀英那样简单鲁莽。”宿放春又向褚云羲问,“如今武冈与隆回已被拿下,您对攻取宝庆城有何良策?”


    “你不是一直坚持要劝降,让黄明续心甘情愿归顺于我?”褚云羲看着她。


    “是……”宿放春忖度了一下,抬眸观望,“高祖爷有何高见?”


    褚云羲淡淡道:“我挖了一条地道,可以通往宝庆城。”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也愣了愣,褚云羲又补充道:“是南昀英先前下令挖的,我只不过借用而已。”


    “那您意欲何为?”宿放春追问。


    褚云羲负手道:“我听说,你原先多次想与黄明续详谈,他却不愿接受。如今我们明面上继续围困宝庆,暗中继续挖掘地道,用不了多久我可亲自率领精兵自地道直抵城内,到那时城门一开,大军冲入,就算黄明续再强硬,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除非他甘愿以死殉城,不然也只有归顺我军。”


    他又转眸看着两人,温言良语:“我不知南昀英原本为何要挖掘地道,只不过既然已有这工程,不如将其好好利用。双方交战,以术巧取,也是常事。到时我可以帮你劝降黄明续,他若是知道我的身份,应该不会再一心向着当今皇帝了。”


    宿放春被他说得心服口服,不由拱手道:“高祖爷所说有理,若是您早些醒转就好了!”


    褚云羲只是淡然一笑。


    *


    此后宿放春又与褚云羲谈起外面的战况,虞庆瑶见他们商议军政,便出了营帐叫人给宿放春准备饭菜。待等忙完之后,她自己拎着食盒,去宿放春的住处等她回来。


    过了许久,宿放春才进了营帐。


    “你怎么在这里?”宿放春一边卸下铠甲,一边诧异地问。虞庆瑶打开食盒,笑着道:“你赶路必定缺吃少喝,我让人刚烧好的,给!”


    扑鼻的香味弥漫出来,宿放春眼睛发亮,狼吞虎咽几口,又抬头问:“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让他恢复了正常?”


    虞庆瑶脑海中浮现那日在地道里的激烈景象,不由脸颊一热,只言简意赅地说道:“是我将他带去了地道,趁着他心绪不定的时候,强行逼迫,让南昀英离开他的身体……”


    “所以……就这样成了?”宿放春有些意外。


    “也不是那样简单……”虞庆瑶眼露郁色,“他一开始当然很愤怒,还差点将我掐死。我拼命抵抗,呼唤着陛下的名字,他才醒了过来……”


    宿放春倒抽一口冷气:“竟如此危险!早知会这样,我就不让你单独面对他那样一个疯子了!”


    虞庆瑶摇摇头:“你放心,我会自保的。更何况……”她垂下眼睫,低声道,“其实,南昀英应该也不会真正杀我……”


    宿放春见她神情怅惘,竟没有终于送走那瘟神的愉悦轻松,一时也沉默了下去。


    虞庆瑶收拢了心绪,问起外面的战况,宿放春道:“昨日我接到清江王那边传来的战报,他已取下江西吉安,正往东南而去。南京那边还在抵抗朝廷围剿,殿下让庞鼎庞将军单独率领一支军队,全力赶去增援。”


    “山高路远,南京那边会不会等不及救援?”虞庆瑶不由喟叹。


    “如今南京那边守城的是庄尚书,他在朝中门生众多,江淮一带也有不少官员是他的故交,据我所知,已经又有几个州府奉南京为尊,举旗维护。只不过建昌帝肯定还会大举发兵,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南京夺回……”


    虞庆瑶想了想,道:“之前你们不是在查探真正的棠瑶棠小姐遇害的事吗?如果抓住机会找到证据,证明建昌帝当初确实为除掉太子而偷梁换柱,用假冒的棠小姐蛊惑君心,那朝野上下少不得要议论纷纷,他的皇位可就真的坐不下去了。”


    宿放春叹息一声:“说的是,可人海茫茫,棠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从何寻起?”


    “那假扮棠瑶的人,他又是从哪里找到的呢?”虞庆瑶说到这里,未免有些不适,指着自己道,“就是我这个身子,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这样相像的人?他在当藩王的时候,应该不会什么事情都单独去处理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动过手,设过密谋,必定会有知晓的人。”


    宿放春点点头:“确实如此,我会修书一封,派人送给清江王,请他再想法子探查建昌帝背后之事。”


    *


    当日,宿放春果然传书出去,此后又在褚云羲的带领下,前去山间地道处巡查进展。听闻十日之内便能通达宝庆城下,不禁心生赞叹。


    这一方日夜不停轮番开挖,那宝庆城中,守城的武官又带着手下的校尉急匆匆求见黄明续。


    “何事?”操练场上,黄明续原本正与身边的幕僚商议正事,听闻有守城的校尉求见,不由紧皱双眉。


    “小人名唤王忠,因为目力敏锐,每天都被安排巡视城楼,观察敌军动向。”校尉叩首道,“这几天,小人发现了异常的情况,心里很是不安,今天赶紧报告了上来。”


    “哦?什么情况?”黄明续向前探身问道。


    “对方很可能在开挖地道!”武官神色肃然。


    “什么?!”黄明续起初一怔,继而站起身来,“你从何而知?”


    王忠紧张地道:“据小人观察,每过三五天,对方大营中便有车马装载着许多东西,运往西北方向的山野。看那样子,不像是武器,而像是粮食。因此小人便怀疑他们在另外的地方驻扎了另一批士兵。”


    “那你又为何知道他们在开挖地道?”黄明续追问。


    武官拱手道:“是属下听了他的报告,心生疑惑,又怕打草惊蛇,便趁着天没亮的时候,派了一个身手敏捷的士兵从城墙悬绳而下,乔装改扮成乡下人,背着竹筐去西北方向打探。那士兵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赶了回来,说是在白沟山附近确实有敌军秘密驻扎,且有许多车子运土出来,他还想再看仔细,但四周都有严密防备,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黄明续听到这里,急忙命人取来地形图,细细查看。


    “大人,白沟山距离我们的西城门只有这么远。”武官指着地形图,神色凝重,“无缘无故的,对方不可能放一群士兵在荒郊野外待着,必定是有所图谋。因此属下推测,他们应该是想挖掘地道,直抵我城内。”


    黄明续盯着地图,面露不屑。“地道?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使出这样的诡计!”


    “大人莫急。”垂手而立的幕僚上前一步,“既然叛军想以地道入城,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来个瓮中捉鳖!”


    “你是说?”黄明续微微一想,转而颔首,“我们只当不知,却暗中观察对方进展,待等他们入城之际,将其全部剿灭?”


    幕僚一笑:“大人高见!属下还有一个更绝的法子,不需要等他们挖进我们宝庆城,就能送他们下黄泉。”


    第213章 第二百十三章 绝灭


    此言一出,非但黄明续顿生兴趣,那前来报告的同知与校尉亦流露出探寻的目光。幕僚环视四周,意有犹豫,黄明续颔首道:“但说无妨,他们既能来禀报,可见对守城一事忠诚不二,不会有何异心。”


    那幕僚这才俯身,在地上捡起一截树枝,画了一道线,低声道:“属下浅见,我们不如佯装不知对方行动,任由他们继续开挖。与此同时,请大人私下寻访城中能人巧匠,判断对方所掘地道的方位,在神不知鬼不觉之时,与对方异向而掘。”


    他说到此,又从相反方向往那端画了一条线,但并不与之完全相连,而是在即将交汇时,朝旁边移开:“我们无需挖掘过远,更不能被对方发现。当叛军误以为大功告成,派遣军队沿着地道准备长驱直入时,我们提前安置火药,一旦听到动静,当即引爆。”


    黄明续双眉一动,另两人亦变了神色。同知忍不住道:“这样一来,对方的精锐就算不被炸得粉身碎骨,也会葬身在崩塌的地道内吧?”


    幕僚点头,又向黄明续询问:“大人,属下此计,您看可否施行?”


    黄明续沉默不语,一旁的同知看出他的犹豫,忙道:“大人,下官以为此计可行。若我们抓住机会,趁着他们受到重创之际,再出城突袭,说不定就能杀个措手不及,就此逆转局势!”


    “只是这样做,未免阴损……”黄明续脸色不佳,浓眉紧蹙,“我曾斥责对方行不正言不顺,如今却要以此等残忍之法应对……”


    “强敌当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同知深深拱手,“请大人早下决心!”


    幕僚亦急切道:“大人切莫再顾及什么仁慈宽厚,若宝庆失守,非但我等性命不保,全城百姓能否活下去还得看对方是否大发善心。况且宝庆一旦失守,周边州县断无保全余地,叛军再往东北方向而上,对朝廷的威胁更是不可估计了!”


    烈日高悬,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将士们操练声,只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被困已久精力消耗,那原本应该血脉喷张的呐喊,如今却嘶哑乏力,少了锐气。


    黄明续长叹一声,许久才点了点头。


    *


    自从那日大雨之后,久已闷热的天气就此转变,忽而暴雨倾盆,忽而阴雨绵绵,十天内倒有七八天都是下雨。义军之中凡是知晓开挖地道的将领,都望着那灰色的天云默默叹息。


    就连虞庆瑶都忍不住向褚云羲询问:“这样三天两头下雨,地道的开掘应该慢了许多吧?”


    “嗯。”褚云羲正在翻阅着某部古旧的书籍,头也没抬。


    虞庆瑶总觉得这些天他毫不着急,众人皆为连日阴雨担忧,他却只是淡然处之。她不由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陛下真的不担心吗?如果时间耽搁太久,我们的粮草渐渐消耗,士兵们的斗志也慢慢懈怠。”


    他这才合拢书册,将其收入怀中,慢慢道:“你能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


    “那你……”虞庆瑶只说了一半,他反手握住她的腕间,显露笑意:“你只需放心跟着我,等到城破之日,我会带着你登上宝庆城楼的最高处,看一看这座妄图抵御到底,却又不得不臣服匍匐的城池,究竟是怎么样?”


    虞庆瑶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下去。


    褚云羲眼里那种笃定至自负的光,甚至盖过了先前的从容平静。这让她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


    她站起身来,没再打搅他,轻轻走出了营帐。


    下了一天的雨还未止息,泼泼洒洒,恣意飘摇,天地湿润,满是绿意。不远处山丘隆起,碧绿浅绿画满每道褶皱,令她不由想到了家乡附近的草原。只是这里没有那一望无际的苍绿,就连气候也如此不同。


    她莫名有些想念故乡了。


    却又忍不住回头望身后的营帐。卷起的门帘内,隐约可见他还在翻看书卷,不知在研究着什么。虞庆瑶取过放在一旁的伞,慢慢走入了雨幕。


    *


    傍晚的时候,宿放春来找她,一进她的营帐就问:“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虞庆瑶一愣:“你说陛下?不是在开挖地道吗?”


    宿放春却摇头:“除了这个呢?还有另两支队伍,被派去了别处。”


    虞庆瑶愕然:“不知道,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她忽而又疑惑,“你要问清楚,派出队伍,到底是这几天陛下发的命令,还是之前南昀英的意思。”


    “我回来后核查人数,这才发现营中少了不少兵士,据说是有两名参将带领着,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要做什么,直至今天也没回来过。”宿放春有些急躁,“说起来是我大意,这些人应该是很早之前就被调离了大营,我怀疑当时我正忙着去宝庆城下劝降,南昀英借机做出调动,却在我面前只字不提。”


    虞庆瑶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事。营里难道没有别人知晓?”


    “能问的,我都问过了。看他们神情,确实是不知。”宿放春顿了顿,沉声道,“朝廷集结的两万人已经迫近,很可能不出五日就会抵达。我刚才去拜见过陛下,请他下令立即将周围能调动的兵力都聚拢,以免分散各处,削减了实力。也正因此,我想知道那些消失多日的士兵,到底去了哪里。可惜陛下说自己也不知情。”


    虞庆瑶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此后宿放春告辞离去,她在营帐里坐了片刻,听得外边雨声已停,便走了出去。


    *


    主帅帐中一片昏暗,褚云羲并不在里面。虞庆瑶按照护卫的指点,沿着营中蜿蜒的小径,踏过大大小小的水洼,终于在残霞散绮的时分,寻到了褚云羲。


    他正独自站在营地瞭望台上,背朝着她来的方向。


    淡淡余晖照着那一袭玄黑罗袍,束发的靛青缎带在金色微芒间掩映轻拂。


    她望着这个挺立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他却听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脸来。


    “阿瑶。”英秀的眸子里映着亮色,他朝着她笑,伸出手,“过来。”


    虞庆瑶登上瞭望台,与他并肩站着,远天晚霞如锦,空气里湿意氤氲,四面八方的风携着雨后泥土青草的气息翻涌而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虞庆瑶问。


    “想看看对面,那座城池。”他微微扬起下颌,望着远处淡淡的城郭轮廓。虞庆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金红灰蓝交融的天际,城郭影影绰绰,寂静而沉定。


    “宿小姐说,朝廷又调集了数万人的军队,正朝着这边赶来。如果五天内地道还未打通,围剿的大军又到了,我们向前攻不进宝庆,其余三面又被包夹,岂不是很危险?”她不无忧虑地说。


    “三天。”他轻声说。


    虞庆瑶微微扬起眉梢,看着他沉静的眉眼。


    “最多三天,宝庆城必破。我会带你登上城楼。”他语声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虞庆瑶还待追问,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听。”他唇角上扬,微微笑着,抬起食指放在唇间,做着噤声的手势。虞庆瑶一怔,没再说话。


    清新的风送来时浓时淡的花香,还有不知何方传来的水声,潺潺汩汩,仿佛万千溪流在山间盘绕欢腾,汇聚如海。


    *


    暮色渐沉,鸟雀归去,宝庆西城边缘的杏林外,却被无数火把与灯笼照得如同白昼。堆高的土丘,急促的脚步,来回不绝的推车,一切动静的来源都归向于不远处地面上那个黝黑的深洞。


    晃动不止的光影下,黄明续等官员皆聚拢在土丘下,紧盯着地面。那深洞已经扩展到能够让成年人弯腰自由进出,里面不时传出沉闷的声响和噪杂的人语。


    “怎么样?”黄明续浓眉紧皱,探身朝那洞内高声问。


    声音在地道内回荡,里面很快传出回应:“启禀大人,我们已经能确定对方地道的位置了!”


    “果真?”守在洞口的众官员一阵议论,黄明续亲自提着灯笼朝里面照。洞内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弯腰爬出来,浑身是黄土。


    洞口一人忙道:“大人,这就是卑职之前跟您说到的郑老汉,他从祖父那一辈就善于风水营穴,极为内行。”


    “老人家,对方地道距离我们开挖的大概还有多远?”黄明续问。


    郑老汉以同样脏得不成样的袖子擦着脸颊:“回大人的话,老汉我刚才已经听过声音,最多两天,他们的地道就会通到这里。因此老汉刚才对下面的监工说,我们从今晚开始放慢动作,只能铁铲掘土,不能再用力敲击。到明日一早,全部停下,老汉会守在那里,随时探听对方动静。”


    “你能听出动静判断远近,那我们这几天整日整夜不停挖掘,对方会不会也有所察觉?”


    “除非他们那边也有像老汉一样的人,能凭地下声响与泥土震动,判定各种变化。”郑老汉笑着回应。“他们这些天因为下雨的缘故,也慢了下来,但日夜不停,应该是毫无察觉。”


    黄明续点头,说了“有劳”,便叫人带郑老汉去一边休息。他身边的幕僚取出地形图,向周围的官员们道:“在下已命人备足了火药,只等对方掘到此处的那一刻,全部引爆。”


    众人啧啧称奇,更有人拊掌道:“如此绝招,叛军只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最好是他们的将领亲自进入地道,我们这一下子,可就彻底断了对方的命!”


    笑声此起彼伏,多日来笼罩在坚守宝庆的官员头顶的乌云似乎悄然散开,黄明续心头的石头也轻了几分。


    “但愿神明护佑,让我宝庆城军民能安然度过此难,重创叛军。”他抬眼,望着茫茫暮色。


    ……


    这一夜,在郑老汉的指挥下,官军挖掘的速度渐渐减缓,每个人的动作都放慢放轻,唯恐惊动了正在朝着他们不断靠近的另一支队伍。


    与此同时,义军那一方负责开挖事项的副将正钻出地道,兴致高昂地朝着前来巡查的褚云羲抱拳:“启禀南将军,大功即将告成!到时候我们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宝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云羲微微一笑,在旁边火把跃动的光影下,他的眼睛分外透亮。


    回到营地时候,已经很晚,他却撩开虞庆瑶所住的营帐帘门,摸黑屏息走了进去。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


    四周寂静而无光,他就那样轻轻坐在她身边,连她的轮廓都看不清。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由着性子,将她叫醒。可是话到嘴边,又硬是忍了下去。


    可还是很留恋她的气息,他悄悄侧身躺下去,就在她的身旁,枕着自己的手臂,无声无息地,在黑暗里注视着她。


    虞庆瑶。


    他只能在心底偷偷唤了一声,然后,隔着咫尺距离,于虚空里想象,她如果愿意吻他,该是什么模样。


    ……


    又起风了,帐篷外树叶簌簌摇晃,帘门微微摇曳。虞庆瑶似乎有所感应,手臂动了一下,睁着眼躺在她身侧的他,此时才悄然起身,留恋地再看她一眼,随后寂静离去。


    帘门扬起又落下,雨后微凉的风鼓涌进来,吹着虞庆瑶薄薄的衣衫。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只望到帘门轻扬,漏进半地清浅月影。


    *


    拂晓时分,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至午后逐渐变成倾盆大雨,整个营地前方的低洼草地成了汪洋。天地已然渺茫不见界限,一切皆是如线的雨帘,一切皆是哗哗的雨声。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虞庆瑶哪里都去不了,她看到士卒们抱着刀剑也在营下望着雨幕发呆。或许大雨能延缓朝廷大军进发的行程,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待在这里,攻不进,退不了。


    她想起褚云羲前天还踌躇满志地说,不出三天,必定取下宝庆。


    今日他也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带着近卫外出查探情势。


    噪杂雨声中,远处有人策马疾驰入营,去了宿放春的营帐,很快,宿放春披着蓑衣,连盔甲都没穿,就急匆匆奔向战马。虞庆瑶见状,不由打着伞便追了过去。


    “有什么事发生吗?”她急切问。


    “地道马上打到宝庆城楼下了。”宿放春翻身上马,蓑衣在雨中挥洒一道水痕,“他们正在安排人手入内。”


    “他也会进入地道吗?”虞庆瑶不由问。


    宿放春怔了一下,道:“之前陛下不是说过,他想利用这地道进入宝庆,直接与黄明续交涉吗?既然如此,他应该会下去。”


    哗哗的雨声让虞庆瑶心绪不宁。


    她抬起头,望向白茫茫的前方,道:“我要去那里。”


    *


    “所有人不能再发出任何动静!”宝庆城内,原先还留在地道内的将士和劳役们,正在屏声迅速撤出。郑老汉与其他几个管事者,将成堆的火药堆叠在他们开挖的地道尽头,随后小心翼翼地铺展出绵长的引线,再弓着腰,倒退着,一步一步挪向出口。


    与此同时,郑老汉的两名徒弟正伏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用泛着青灰的特制工具紧贴泥土,听着来自地下的轻微动静。


    守在地道口的武官向黄明续拱手,低声道:“大人,底下的人已经布置好一切,只要对方迫近交界处,火药即刻引爆,保证让他们前功尽弃,有来无回。”


    黄明续颔首,同时抬手招来下属:“传令张、吴两位副将,只要听得这边号令,马上率兵出城,务必快狠凌厉,趁对方混乱之际,捣毁粮草大营。”


    “是。”


    雨声连绵,紧闭的宝庆城门内,整装待发的将士们伫立雨中,只等着那一瞬的命令。


    *


    虞庆瑶一路冒雨疾驰,跟随宿放春的队伍来到了那开挖地道的荒山下。雨势越来越大,山石间白泉野瀑飞天而下,水声滔滔,湿意弥漫。


    黑压压的人群间,身穿黑袍的褚云羲就站在最前面。


    雨水沿着纸伞竹骨不停滴落。


    “准备入内了吗?”宿放春急匆匆穿过自动避让的士兵们,来到近前,望着那黢黑的洞口。


    褚云羲微微点头。


    “等一下!”虞庆瑶气喘吁吁赶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么多天都在下雨,地道很容易崩塌,你们下去不危险吗?”


    “每天开挖的同时也在维固,不必担心。”褚云羲侧过脸,神色平静,他看着虞庆瑶满是忧虑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下去,还有重要的事。”


    “什么?”虞庆瑶一怔,宿放春也面露疑惑。


    他却什么都没说,朝着旁边的副将交待了一句。那人会意,随即高声呼唤,很快的,从营地那边传来了纷杂的脚步,以及……低沉的牛鸣。


    包括虞庆瑶和宿放春在内的众人更是诧异,就这样看着士兵赶着一群牛来了近前。


    “这是要做什么?”宿放春忍不住问。


    褚云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向虞庆瑶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着即可。”


    “可是……”虞庆瑶不想让他下去,可又不能在这样的境况下拉着他不放,话才说了个头,就见他已经抬手唤了两名士兵,就要往里去。


    虞庆瑶不由追上一步:“你怎么只带两人进去?就算是潜入城中面见黄明续,难道不需要护卫?”


    “我说了,很快就回来,不必担忧。”他注视着虞庆瑶,眼里居然还满溢着笑意,没等她继续询问,就带着那两名士兵和一群黑牛钻入地道。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里,虞庆瑶和宿放春还满是惊诧。她们向周围的将士们询问,可是没有人知晓主帅到底为何要如此行事。


    “他只是在昨天才吩咐我们去找一群牛,说要健壮有力不乱跑的。”一名校尉皱着眉道,“我们这些天一直在操练,等着进入地道冲进宝庆,可刚才将军却说不需要我们下去。”


    “他甚至不告诉你们,到底有什么安排?”宿放春隐隐担忧起来,望向连绵的雨。


    “将军很少说话。”另一名校尉道,“对了,今天早些时候,先后有两个士兵骑着快马过来找他,将军也只说按照原计划行事,到时候不能耽误一刻,必须合力而为。”


    “那两人是从哪里来的?”宿放春拧着眉头问。


    “不知道。看样子浑身是泥土,也不像是主营来的。”那人说着,又和近旁的人小声议论,“难道还有其他地方也在开挖地道?”


    虞庆瑶忽然想到之前宿放春向她询问的事情,说是有不少士卒被抽调出去不知去向。她低声向宿放春道:“说不定就是你之前找不到的那些人……”


    “我也想到了。”宿放春感觉很不好,她同样身为将领,却好似被隔绝在外,与寻常士兵一样对于战略决策毫不知情。


    如果先前南昀英那样做,只是出于他那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性情,可是虞庆瑶说,现在的那个人,已经恢复成天凤帝了,然而他为什么还是只凭自己的想法行事?难道是觉得她与清江王之间的有说不清的关联,因此对她始终怀着戒备?


    雨珠滴滴答答,打在头顶的枝叶上,也凌乱了虞庆瑶的心。


    她比任何人都焦虑不安,正如宿放春所忧虑的一样,种种疑惑也在虞庆瑶心间滋生。不知为何,自从褚云羲苏醒以后,她总觉得阔别已久的他,好像……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尽管他也会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也会浮现和煦如初阳的笑意,甚至与下属们商议军事的时候,也像以前那样侃侃而谈……可是,她还是对他有了陌生感。


    又或者说,总有一种疏离感似有似无地弥漫在他的身周。


    他还是会认真地审视她,可是,她就算在他的怀抱中,也似乎缺乏了以前那种安稳的感受。


    她曾经以为是他沉睡太久导致,也以为是他专注于军务才让自己有了失落,可眼下看着宿放春同样投来的疑惑眼神,虞庆瑶的心乱了。


    她攥紧了手指,听着雨水滴答滴答,看着脚边的积水不断呈现波纹。


    *


    “别出声!”宝庆城内,趴在地上听着动静的郑老汉和他徒弟忽然不约而同抬起了手。所有人同时不再言语,屏着呼吸,等待着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有人在快速靠近。”郑老汉的徒弟说。“之前有大量人员撤离,现在进来的,很可能就是将领。”


    黄明续等人不由站得更直了。


    “有动静了……”郑老汉倾耳于泥地,听着遥远地下的回声,然后,缓缓地说,“有人在撞击最后一层土石。他们必定是知道很快就要挖进城墙脚下,在进行最后的挖掘。”


    “大人!”幕僚抱拳,眼中满是迫切的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无数道目光汇集在黄明续身上。


    雨滴接二连三砸在他肩头。


    黄明续深深呼吸一下,扬声道:“点火。”


    “嗤”的一声,引线在昏暗的地道口燃亮,钻出数点赤红的火星,随后迅疾往深处蔓延。


    “传令,准备开城门,袭击敌营!”


    *


    地道内,褚云羲与两名士兵站在厚厚土岩前。


    “将军……”一人才想发问,就被褚云羲凌厉的眼神制止,急忙闭上了嘴。


    褚云羲缓缓抬手,取出一枚精巧打造而成的铁筒,悄然贴在土壁间。


    两名士兵一边小心安抚着身后的牛,一边诧异地看着他伏于土壁,此刻的他,好像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将领,而是更像某个身怀绝术的江湖人。


    “走。”褚云羲忽然收回那个工具,转身朝着来时方向快步行去。


    两名士兵连忙按照他进入地道后的安排,将这些牛全部拴在那堵土壁前,又在周围放置稻草,自己则随着褚云羲飞速返回。


    “不要回头,快!”褚云羲一边疾行,一边回头,见两名士兵已经紧跟而来,他的眼眸深处,分明有自负的光。


    匆促的脚步声中,已经引燃的火折子被裹上了绢帕,从他手中飞出,划着金艳艳的光痕,落到了后方。


    燃烧的绢帕掉在了稻草里,很快引发更大的火苗。


    “跑!”褚云羲带着两名士兵冲向幽深的地道那端。


    被系在后方的牛在火光里焦躁不安,开始低声发出呜咽,用健壮的身子撞击四周土石。


    *


    “轰”然巨响声中,宝庆城城墙内的地下骤然震荡,在人们看不到的幽深地方,土石飞崩,震得地面剧烈晃动。


    “成了!”围拢在城墙内侧的官兵们不顾地面震荡,欢声高扬。他们已经可以想象,在地道里,叛军是如何在顷刻间被炸得血肉横飞。


    黄明续一声令下,西城城门隆隆开启,两名副将率领轻骑飞驰而出,将要趁着敌军被炸的天赐良机再行突袭。


    但就在城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数声巨响。


    沉闷而突如其来,就像天际乌云间蕴藏了重重雷声,在山顶炸响。


    “这是怎么回事?”张副将不安地勒住缰绳,停在了城门口,他正想叫人前去查探,身边的吴副将催促道:“大人不是说了要炸毁地道吗?这必定是他们已经事成,我们不能有所耽搁!”


    说罢,他已经率领重兵当先冲出城门。


    张副将见状,也只得带着众人疾行紧随。大雨中,两名副将手持利刃,在战旗招引下,率宝庆城精锐全力冲向叛军驻扎的方向。


    风雨交加,呐喊声席卷平野,城头上的将士们亦紧握弓弩,架起投石巨械,预备着对方的反扑。


    然而,就在雨声和呐喊声交融时,混沌的天地间忽又响起诡异的震动,像巨兽呜咽,又像神灵发怒,隆隆的,震颤了大地,撼动了山峦。


    整片宝庆大地都在剧烈地震动。


    战马嘶鸣,士卒恐慌,将领们在雨中不安四顾,高声严厉叫喊。


    “不要慌——”一声斥责还未罢,坐在马背上的张副将率先望到了远处的异常。


    他的脸色顿时发灰。


    一道极白极亮的弧光,从遥远的地平线处迅疾朝着这边迅猛推进,就像某种吞噬一切的怪物,忽然间暴涨涌起,卷挟着一切草木土石,吞天灭地,朝着完全暴露在雨中的这支军队扑来。


    “——快跑……”张副将以嘶哑扭曲的声音喊出最后的警告,拼命调转马头,妄图带着大军逃回还未关闭的城门。


    大雨中,有些人已经望到了从远处涌来的巨浪,但他们呆滞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更多在后方的军士们本来正往前冲,不知前面为何忽然停下,一时间前后交踏,混乱不堪。


    两名副将嘶吼着,竭力带着紧随身后的少数人还在拼死往后逃,并向城楼上的将士们发疯呼喊。


    城楼上的将士们早已乱成一团。他们当然望到了,从西、南两个方向,竟有滔天洪水朝着平野低位的宝庆城席卷而来,犹如天河决堤,满眼的浊浪已经在顷刻间冲向正在奔逃的军队。


    “快去找黄大人!”“关城门,关城门!”“大军还在外面——”惊恐的声音此起彼伏,就算是守护城楼的军官也无法做出两全的决策。


    “我说,关城门!”军官怒吼着,抓住校尉的衣领使劲摇晃。


    在绝望的呼叫声中,沉沉的城门被城内的士卒们奋力推上,刚刚逃到城门口的将士们急红了眼,连人带马冲了过去。


    可是还没等他们撞开城门,席卷而来的巨浪已经冲袭到身后,带着无可抗衡的力量,和片刻之前还在冲锋的无数士兵。


    再健壮的将士,在这两重交加碰撞的洪水卷挟下,顿时就被高高抛起,带着凄厉的呼喊,转眼又被浪头打下。无数人瞬间消失,浊浪咆哮着,撞向斑驳的城门。


    所有守城的将士们,包括闻讯赶来的官吏、百姓,在极度惊骇间,拼尽全力抵住城门。


    然而那强大到可怕的力量撼动着一切,一波,一波,又一波,嘶吼着,冲击着。污浊的水自城门缝隙不断涌入,整个宝庆城都处于慌乱中。


    黄明续跌跌撞撞赶来了,他无法想到,就算连日大雨,为什么会同时有两道洪浪冲向这座城。


    “快命百姓全部撤到高处!”他高声叫喊,试图保住全城,随后不管自己官袍尽湿,竟也扛着重物想去抵住城门。


    “大人!”幕僚奋力将他抱住朝后拖,又一波洪水冲撞,城门间涌进更多的水了。


    “不好了!西边城墙在塌陷!”一声凄惨的叫声,刺入众人耳中。


    黄明续在大雨中奔向那边,原本牢固的城墙在缓慢倾斜,西边的土地浸泡在水中,逐渐裂出缝隙,甚至已经开始塌陷。


    那是——之前他下令引爆炸毁地道的方向。


    “大人,弃城吧!”身边有人哭喊。


    黄明续的嘴角浮现出苦涩的笑,他推开周围的随行人员,摇摇晃晃爬上城楼,捡起一把散落在雨水中的宝剑,望向已经水漫遍野的宝庆城外,那里本来应该有满怀雄心壮志,要为他破敌的将士。


    现在却是浊浪奔腾,状如凶兽。


    间杂着黢黑的物件浮沉起落,也不知是人,还是物。


    “无耻小人,黄某中你奸计,你却不该害我全城性命!”黄明续朝着空无一人的远野悲愤嘶喊,摘下官帽,抛入城下洪水,随即横剑自刎,血溅一地。


    “大人!”在追上城楼的众人惊呼声中,黄明续重重倒下。


    随之而来的,是洪水巨浪最终冲破城门,挟着数百拼死堵门的军民,呼啸着冲向宝庆城大街小巷。


    土地沉落,轰然声中,西城墙倾颓塌陷,几十个日夜苦心防备的一切,就在瞬间化为乌有。


    *


    远处,一身黑袍的褚云羲手持白纸伞登上高丘,望着汪洋恣意的洪水,唇边浮现自得笑意。


    宿放春一身银甲尽带雨水,她的声音也含着凉意:“全都是你的布置?你故意让对方得知开挖地道,又算到他们会将计就计,趁着这时候,凿开江堤,引来洪水?”


    “凿开江堤,岂是一朝一夕所能做成?”他头也没回,只是凝望混沌一片的天地尽头,那里曾经有无数生命,现在完全寂静,听不到任何呼救。


    虞庆瑶摇摇晃晃走上一步,盯着他的背影:“所以你事先调度出去的两支队伍,就是做的这些事?”


    “是啊。”他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微微转过脸,浓黑眼睫染着湿润,“一支队伍随时听令开凿江堤,一支队伍在西边山中动工,引凿水道,汇集无尽水流,齐聚一处。”


    他说着,还扬起秀气的下颌,朝着天云笑了笑。


    “雨季善用水攻,黄明续还妄称什么才华过人,竟连这都想不到,可见不过是迂腐学究罢了。”他语含嘲讽,瞥向宿放春,“宿小姐,你这些天苦心经营,为的就是招降这样的草包?”


    “你是在攻城,还是在屠戮?或者是,故意向我示威?”宿放春紧攥着手,声音也微微颤抖。


    “随你怎么想。”他嗤笑一声,身姿如玉树,转过来,正对着脸色苍白的虞庆瑶。


    “阿瑶,过来。”他甚至还一脸平静,正如前几天那样从容不迫,“愣怔什么?我答应过你,三天之内,必定取下宝庆城,现在你可看到了?”


    宿放春僵直地侧目,看着虞庆瑶,试图以眼神阻止她上前。


    雨水流泻,浸湿了虞庆瑶的罗裙。


    她踩着冰凉的雨水,走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他依旧姿容不凡,眉黑眼亮,徒具龙凤之姿。


    “南昀英。”她哑着声音,死死攥着伞柄,“你骗我,骗众人,觉得很有趣,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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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这一章的内容是转折,其实一直在心头,就是写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抓住时间写出来了。


    第214章 第二百十四章 诀别


    雨点渐渐大了,重重砸落在纸伞上,乱成一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虞庆瑶,眼底初时尽是近乎天真的讶异,天真到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偶尔做了恶作剧却被识破的孩童,满是无辜,满是疑惑。


    然而随着那种天真慢慢退散,逐渐覆涌上来的却是嘲讽似的笑意。


    “看出来了?”他微微歪着头,眼睛黑亮,不知是满足还是失落。“我本以为你会更早识破。”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真会演戏演到这一步。”嘈杂的雨声中,虞庆瑶脑海中不住浮现各种画面,暗黑地洞里的激烈对抗,纠缠急促的呼吸,颓然倒下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就这样被他骗过,原来从他醒来后自己产生的那些陌生疏远的感觉,全都是真的……


    宿放春冷冷盯着南昀英,道:“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就是为了等这样的时刻?”


    “不是你们先密谋要将我除掉,我会想到伪装成褚云羲?”他一边不屑地笑,一边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墨黑的衣衫下摆滴着水。“你们以为,我很愿意装成其他人?很愿意按捺性子,扮成装模作样的他?我心里最最讨厌的人,我却要学着他说话的语气,学着他走路的样子,就连笑都不敢轻易笑,就连发火都要强忍!”


    虞庆瑶与宿放春眼见他步步踏来,伞际雨水连缀如线。


    “要不是你肆意妄为,我又怎么会找阿瑶商议?”宿放春唯恐他对虞庆瑶下手,抢身挡在她跟前,拦住了南昀英。南昀英原先还覆着讽笑之意的眼神一寒,顿时厉色翻卷:“让开,谁要你挡在我和她之间?!”


    “南昀英!你敢……”宿放春还欲抗辩,却被身后的虞庆瑶轻轻拽住了手臂。


    “让我跟他说。”虞庆瑶冷静地说。


    宿放春一怔:“可他……”


    “他不会杀我。”虞庆瑶声音不大,语意却坚决。


    南昀英听到了,唇边还是浮着嘲讽的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她。


    宿放春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退到一旁,手仍旧握住剑柄。


    虞庆瑶跨过水塘,离南昀英只有数步之遥,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想问一句,你要拿下宝庆城,可以有很多的办法,可你派人挖开江堤,有没有想过江水汹涌,冲击的不仅是这一座城,沿途多少村庄就在瞬间被淹没,多少百姓顷刻间家毁人亡?”


    “那又怎样?”他冷冷反击,“你也说了,攻城有无数方法,兵家无定策,天时地利都可借助。你以为强行攻城就不会生灵涂炭?还是以为你们心目里的那个褚云羲可以兵不血刃就收服天下?宝庆城,我是非要拿下不可,之前因为宿放春说要招降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我给足了面子,耗尽了耐心,如今我方不损一兵一卒就使得宝庆彻底沦陷,你们居然不知赞许,反以妇人之仁来指责妄议?”


    一旁的宿放春听得此话,大有不平之意,只是按捺住了没有开口。虞庆瑶看着南昀英,眼底弥漫悲凉之色。“我没有强求你仁慈,我也知道开战必然有伤亡。但你……在你心里,完全没有为那些无辜百姓想过一点点?兵戎相见,死伤再多,也是实力不济,可那些在一瞬间被洪水卷走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虚伪。”他遏制不住冷笑,索性将纸伞抛入风雨中,指着身后那已经浩荡肆虐的洪水,“天灾之下,不管是官吏将士还是草莽平民,都是一样的命!你可怜那些死去的百姓,难道两军交战时被践踏成血泥的将士,就活该葬送在沙场?既然如此,还分什么高低贵贱,说什么仁义道德?!你觉得我自私也罢,残暴也好,我只知道自己不会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更不会遵循本就破绽百出、自相矛盾的所谓规则!”


    “那是天灾吗?”宿放春忍不住怒道,“那是你指派士兵故意开挖的江堤,是人祸!自古以来大战无数,同样是攻城略地,有人凭借忠勇智谋可流芳百世,可也有人屠戮苍生草菅人命,为众人不齿,受后世唾弃!”


    南昀英白皙的脸上寒意更盛,眼里杀气顿浓,虞庆瑶下意识地伸出手,拦住了宿放春意欲上前的步伐。


    他死死盯着两人,忽而放声大笑:“我本就不想青史流芳,是什么让你们觉得能用这样的道理来教训我?真是——甚为荒唐!”


    说罢,竟再也不看她们一眼,就此冒着大雨独自离去。


    *


    雨帘迷乱,虞庆瑶只觉浑身发凉,心头沉坠。宿放春同样也陷入茫然,许久之后才艰难道:“他这一招,确实取下了宝庆,但整个城遭遇灭顶之灾,别说士兵百姓了,里面的粮草库存也全都报废。就算等洪水退去,我们的人进了城,也要处理后续……”


    “夏天雨季,洪水淹死无数军民,你们千万不能贸然进城,要提防瘟疫……”虞庆瑶看着远处的茫茫混沌,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出现洪水过后,无数尸体膨胀腐败的场景,只觉头晕目眩,险些说不下去。


    “多谢你提醒,谁会想到他竟然做出这样疯狂的事。不过这江水肆虐,倒是也阻止了前来围剿的官军……”宿放春叹息一声,还想与她商议后续,忽见虞庆瑶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急忙上前扶着她,“你怎么样?被气到了?”


    “不是……”虞庆瑶胸口一阵阵发闷,头脑深处的钝痛又如潮水席卷而来。眼前光点舞动,望出去万物都在旋转,她连站立都困难了。


    “阿瑶!”宿放春见势不好,只能将她扶回营地,又要叫士兵去找军队的郎中。虞庆瑶却吃力地道:“不用,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吃药也不管用。”


    “可你这样很吓人。”宿放春坐在垫褥前,一想到南昀英更是又气又急,“我去叫那个人来!”


    “叫他来,做什么?”事到如今,虞庆瑶居然还能强忍着难受,努力地笑了笑,“让他过来伺候我?他不会,也不愿。我只怕他过来了,更让我生气。”


    宿放春无言以对,只得又叫下属去烧水为她熬制补气的药汤。


    雨点打在营帐上,纷乱不绝。


    虞庆瑶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问:“往后怎么办?”


    “什么?”宿放春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迷惘,也不由低声道,“他这样不正常,已经很久了……你上次强迫南昀英离去,却反被他欺骗,为什么他这次迟迟不沉睡,高祖又不醒转?”


    虞庆瑶用力按着太阳穴,深深呼吸着:“我不知道,也许是,南昀英太想存在,不肯离去。也或者……”


    还有很多话,她埋在心底,没有往下说。


    ——可是,褚云羲,你为什么还不醒?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情愿永远沉睡在那个封闭的、寂静的世界?


    她的眼眶有些酸涩。


    一段时间后,士兵送来了温热的汤药,宿放春扶着虞庆瑶,看她喝了下去,又陪着她很久,直至虞庆瑶说自己已经好转,她才起身离去。


    *


    江堤缺损,山洪袭击,两重洪浪冲击之下,非但宝庆毁于一旦,方圆百里完全成为汪洋。无计其数的村庄就此遭遇毁于一旦,一日之间,良田成为泡影,屋舍倾斜倒塌,浑浊洪水卷走犹在挣扎的老人,又淹没哭喊求助的孩童。


    白天只闻水声雨声交织,黑夜雨止后,整个世界陷入死寂,连犬吠鸟鸣都无。


    虞庆瑶每天都在头痛,之前下雨的时候,杂乱的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雨停后,她的脑海里却时不时还传来各种尖锐的声响。她捂着耳朵,用被子蒙住头,却还是无法抵御那些声音的侵袭。


    有时,她会听到有人仓皇着、焦急着,叫她的名字。


    有男的,有女的,女的里面又分年轻的,年老的,有一次,她甚至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妈妈……”她躺在黑暗里,蜷缩在角落,身子不断发抖。


    她有很多话想告诉妈妈,可是妈妈好像听不到她的呼唤,只是一味悲哀地叫着她。


    “瑶瑶,你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看看妈妈?”“瑶瑶,妈妈今天又带来了你最喜欢的……”


    泪水从眼眶流出,温热的,划过脸颊,落在发间。


    以前,她想告诉妈妈,她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他叫褚云羲,二十三岁,虽然看起来不爱笑,也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有他在身边,她很安心。


    但现在,她在暗夜里默默流泪。


    “妈,我想……回家。”


    *


    三天后,虞庆瑶还蜷缩在角落的时候,营帐被人大力撩起,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她难受地捂住眼睛,扭过脸。


    光影间,一身黑衫的南昀英站在那里,腰间殷红系带烈艳如丹朱,衬得他脸更白,眸更黑。


    “病了?怎么不说?”他直直地看着她,就这样问。


    她没吭声,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不说话?”他强行按捺了烦躁,上前一步,硬是拨开她的手臂,迫使她的脸显露出来。当看到她消瘦苍白的脸庞时,南昀英终究还是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虞庆瑶。”他沉默片刻,又去拽她的手。


    虞庆瑶没有力气挣扎,但还是坚定地,将手抽离出来。他的掌心温热,在她手背徒留热度。


    他又怔了怔,出乎意料没有像以前那样暴怒,而是慢慢蹲在她身侧。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微蹙的眉与紧闭的眼间,搜寻她变成这样的答案。


    “还在生气?”他冷冷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子,不想多说一个字。


    “虞庆瑶!”他的声音提高几分,还在竭力克制怒火,“我讨厌别人不搭理我!你也一样!”


    她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深呼吸着,用力掐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来,狠狠踢近旁的木几,震得上面的茶杯晃动不已。“我在叫你,你没听到?!要不是宿放春找我,我才不高兴过来自讨没趣!我知道你在生气,我是厚着脸皮过来讨骂不成?可我最最不喜欢别人不吭声!你现在是连说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她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生气有用吗?就算你不吃不喝,洪水能倒流,死去的人能复活?”他越说越气,转身抓住茶杯就想砸,却听背后忽有动静,转回头,竟见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茶杯中的水,还在一点一滴往下落,浸湿了衣袖。


    虞庆瑶苍白着脸,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张熟悉的脸庞,看那双墨黑的眼眸,明明是青年俊毅的容颜,此刻却又满含少年乖戾神色。


    “所以你做这事之前,就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她哑着嗓子,艰难地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心里居然起了一丝慌乱,可他怎容许自己流露半分?于是拗着下唇,自负冷笑,眼睛都不看她。“后果?什么后果?我只需考虑计策周详,安排妥当,再等洪水消退,我们就能进入宝庆。江口决堤,朝廷派遣的军队被阻在半路,等他们赶到之时,我已占据宝庆周边各州县,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我说的不是这些。”虞庆瑶眼神悲凉,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完全无可救药的人,“你知道的,却故意避而不答。”


    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极紧,紧到几乎掐破了掌心。


    然后,脸上不含任何表情,慢慢道:“那是因为,我觉得谈论那些,毫无意义。”


    虞庆瑶尽力撑起的信念,想与他再好好言谈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灭了光芒。


    她仍旧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笑了笑,不想再说什么。


    “为什么笑?”南昀英冷冷地问。


    她摇摇头,移开了视线,轻轻道:“你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她,过了片刻,还是那样骄傲地居高临下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想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也不必浪费时间和我争论。”她躺了下去,望着头顶帐篷的纹路,也变得和他一样冷静。


    他的手又攥紧几分,眼里流露出些微的失望,可很快,又消减无踪。


    “很好。”南昀英只留下这两个字,就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的时候,刺目的阳光射入眸中,他侧过脸,眼里发涩。


    黑靴踏过积水,转瞬晃碎浮影。


    走出很远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原本过来的用意。藏在怀中的药,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这让他此刻想起,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低头,取出那小小的药瓶,看了一眼,手一扬,就将其远远抛向后方。


    “咚”的一声,药瓶坠入积水,只溅起数朵水花,就没了踪影。


    *


    从这天开始,南昀英再也没有来找过虞庆瑶。


    虞庆瑶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很多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偶尔走出去,能看到他的背影,或是听到他的声音,但虞庆瑶始终没再靠近过他。


    之前驻守在其他县城的罗攀回来过,他对于水淹宝庆之事也很是意外,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避开了南昀英,踌躇着向虞庆瑶打听小将军最近是否和她吵架了。


    虞庆瑶愣怔了片刻,没有否认。


    罗攀叹着气道:“难怪了,我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沉着脸,除了处理军务就是拼命操练,那么热的日头下,士兵们都吃不消了,他自己衣服也湿透了也不肯停。”


    虞庆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你希望以前的三郎带兵,还是现在的小将军带兵?”


    罗攀一愣,迟疑了一会儿,苦笑道:“阿瑶,尽管你也跟我解释过,但说实话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犯病了就变成另一种性子,照我们山里巫师的话说,那就是鬼上身,中邪了。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如三郎好,打仗也猛得很……我佩服比我厉害的人,不管他是三郎,还是小将军,当然要说跟谁相处更舒心,那自然是三郎更加宽和。”


    说话间,有人来传话,说是宿放春请罗攀过去商议何时入城的事情。


    罗攀带着虞庆瑶去了她那边,宿放春见她也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坐在一边。


    “阿瑶之前提醒过我们,洪水退后死尸遍地,如不严加处理,必然有瘟疫蔓延。”宿放春看看虞庆瑶,又向罗攀道,“如今宝庆城外的洪水已经渐渐退去,我听主帅的意思,是要准备入城。”


    虞庆瑶脸色变了变:“那么急?”


    “宝庆城墙虽已毁损,但里面还有没有可供修整的器械物件,总要进城去查看。”宿放春道,“朝廷派来的军队因为江水决堤被围困,但我们估量着,再有十天左右就会迫近此地,因此我们必须抢先入城,修整毁损的防御,布置周全迎战大军。”


    “就那么短短几天时间,死于洪水的军民不计其数,你们……处理得过来?”虞庆瑶着急道,“一旦瘟疫蔓延,我们都得死!”


    宿放春看看她,道:“刚才,主帅跟我说了。”


    “什么?”


    宿放春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告诉了她:“放火,烧尸。”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脸色都变了,一想到那场景,几乎干呕出来。一旁的罗攀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道:“那样倒也是个法子,以往我们在瑶山,如果有人染了怪病而死,也是要被烧掉。”


    “知道了。”虞庆瑶强行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宝庆城内外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


    一连三天,南昀英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前,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前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前,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可是现在呢?


    去找南昀英?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她想逃离这困境了。可又不敢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缓缓醒来,却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


    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前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马前行,不经意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赶到虞庆瑶身前。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放春赶紧叫士兵找来马车,让虞庆瑶坐了上去,又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也难怪,本来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就已经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要不,我找个时机向他请求,找人护送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留下来,不要再跟着受罪了?”


    虞庆瑶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你……”宿放春仍旧不放心,这些天来,她眼看着虞庆瑶无论是身子还是精神,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那股劲儿。


    虞庆瑶却没再说话。马车跟在大军之后,缓缓地,朝着宝庆城门驶去。


    *


    经受洪水冲袭后的城墙犹显斑驳灰白,像疲惫不堪的长龙,伤痕遍布。远处那侧倒塌的地方,正由许许多多的士兵紧急修补。


    烈日辉照下,还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铲着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于热气,空气中还是残存着难闻的气味。


    曾经紧闭顽抗的城门如今已经大开。虞庆瑶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渐渐临近这座满是伤痕的城池。


    “宝庆”二字,依旧镌刻在青色城砖间,一如这名字的蕴含,端方质朴,昭显着昔日的昌盛。可现在,虞庆瑶隔着窗棂往外看,所见皆是洪水刚刚退去后残余的污迹,伞盖般的大树倾斜颓倒,满地积水苍白倒映刺目亮光,砖石铺就的长街上满是污泥,随着前方军队与马车的经过,留下深深印痕。


    她无法去想,这曾经喧哗热闹的城里,这曾经整洁繁荣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后来又浮起多少尸。


    没人告诉她,她也不敢、不忍去问。


    哒哒的马蹄声,沉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间。前方长街两侧,陆陆续续有幸存的宝庆百姓跪拜匍匐,无论男女老少,皆瑟缩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抬起头,也很快被父母拽着按压下去,宛如看到了恶鬼进城。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背后的衣衫也微湿。


    如坐针毡。


    *


    “南将军!”前方传来士兵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没有回应,虞庆瑶坐在车子里,呼吸微微急促。


    错杂的马蹄声中,有轻轻的铜铃声晃动。


    南昀英端坐于马背,缓缓靠近了这辆马车,然后,停在近前。


    赶车的士兵识趣地勒住缰绳,虞庆瑶却还是坐着不动,没有开窗。


    他握着马鞭,指节一抬,便拨开了窗子。


    狭窄的缝隙外,阳光斜入,映着虞庆瑶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抬头,望到的是那双幽黑冷郁的眼。


    “出来。”他神色冷寂,这还是几天来,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


    虞庆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做什么?”


    他哂了哂,侧过脸,望向后方的城楼:“之前不是说过吗?待我顺利进入宝庆,要带你登上城楼。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虞庆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承诺,她一想到之前他还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欺骗自己,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波痕,如古渊微漪,寒凉深沉,转瞬即逝。


    “你……打算永远这样不理睬我了?”南昀英的唇边浮现极浅的讥讽笑意。


    她慢慢攥紧手指,当看到他策马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撩起车帘。


    “走吧。”她朝着眼含意外的南昀英说。


    *


    大军在宿放春和罗攀等人的率领下,继续迤逦前行。


    南昀英独自带着虞庆瑶,朝着城楼而去。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经失而复得,彰显天凤皇帝身份的宝刀。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盘踞的龙鳞金芒。


    赤红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楼,铠甲摩擦,声如冰裂。


    有将士们上前叩拜,南昀英扬手屏退,此处只剩了他和虞庆瑶两人。


    城楼宽广,夏日的风迎面扑来,穿过虞庆瑶的杏白罗衫绛紫百褶裙,吹得她长发掠舞,也吹得他腰间红穗飘飞萦绕。


    南昀英迎着朝阳,慢慢走到城墙垛口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砖石上,望着无垠的旷野。


    远山碧青,天色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空中,如悬在海上的花。


    “好看吗?”他注视着远天,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你心情还不错?”


    他依旧背对着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去远方。因为我在书里看到过,远方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有长年不化的雪山,还有一望无垠的沙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动听得仿佛在娓娓讲述满是温情的故事,“可我其实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没看过一眼。因为,我只能生活在那个最僻静的院落里。”


    虞庆瑶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起往事,一时忘记了先前的烦闷,不由得上前一步。


    “你……”她谨慎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触怒了他,只低声问,“那你,是和谁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沉浸在深深回忆中,微微仰起脸。


    太阳在白云后若隐若现。


    “院子外的人说,秦淮河在夜间柔美得好像闪着银光的绸缎,风中舞着歌声曲声,空气里都沁着蜜糖。紫金山上的枫树到了秋天会红得如同抹了胭脂,远远望去,蓝天红叶,要多美有多美。”他还在缓缓述说,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令虞庆瑶恍惚间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褚云羲。


    “可是我哪里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他凝望远处一朵棉絮般的白云,好像在那里有曾经的家园,“我坐在树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墙外的天际,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对面街巷的楼阁一角。我一直记得,那应该是间卖字画古董的店铺,窗户打开的时候,一幅幅字画静静挂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对面不知住了什么人家,有时会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觉哼着歌。”


    他说到此,微微转过脸,浓黑的眼睫在阳光下覆着淡淡阴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那个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不止一次从恩桐口中听到过,甚至还曾经亲自陪着恩桐去吴王旧宅看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到后来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凑这些原本属于恩桐、属于褚云羲的记忆。


    院子里住着来自高丽国的女子,她有两个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们两个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眺望着远方。


    她认识的恩桐,胆小怯懦,天真纯良,仿佛永远依赖哥哥,他从始至终,只说自己是六岁。


    而他每次在夜间醒来,都在寻找失踪已久的哥哥。


    后来,虞庆瑶带着他回到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里,她终于知道了秋梧的大名,褚云暎。


    很多疑惑在那时豁然解开,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褚云羲,那个每逢深夜哭泣徘徊,找不到哥哥而绝望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不该是吴王的嫡长子,这个光鲜显赫的身份,恐怕只是由于某些原因强行加到他身上的。


    他原本的名字,应该是褚云暎。


    可是当时的褚云羲惊慌震怒,决然否认。


    无论如何,虞庆瑶在心底还是认定了,褚云羲就是秋梧。只是恩桐后来很少出现,她再也没法得知,这个纯良的孩童当年遭遇了什么事,为何连大名都没有留下,就彻底消失在人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提及他。


    还有一个始终缠绕不散的疑惑,就是……南昀英对褚云羲有着莫大的憎恨厌恶,他说褚云羲虚伪,胆怯,甚至还说他手上沾满鲜血,可是南昀英却从来不肯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而现在,南昀英却一反常态地说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分明……就是与恩桐描述的几乎一样。


    虞庆瑶思绪纷乱,叫他的名字。“南昀英。”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缓缓转回身来。


    阳光从后方斜射而来,他的眉眼在光影间更为清晰深邃。


    “你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她怔怔问,“还有,你说的这些,我曾经听恩桐也说到过。你知道恩桐的,那个爱哭腼腆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哥哥……”


    他却笑了。


    “没什么,虞庆瑶。我只是,不知为什么,站在这城楼上,就想到了过去。”他靠在城墙边缘,姿态还如不羁的少年,唇边有些玩味的笑。


    “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虞庆瑶却不想放过这机会,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南昀英,我想听你继续说自己的事。”


    “我?”他还是笑着,“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所以我……最清楚你的褚云羲,是什么样的人。”


    虞庆瑶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打断他的话。


    “我跟你说过的,不是吗?他自私胆怯,懦弱无能。那是小时候的他。”他顿了顿,又执著地说,“长大后,他背弃了自己的过去,忘掉了所有真实的记忆,用另一个身份来伪装自己。他是吴王世子,万众瞩目的少年英杰,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个卑贱的身份,就像前几天汪洋恣肆的洪水一样,彻底消退无踪。”


    “那不是他自愿的!”虞庆瑶争辩道,“虽然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肯定他是被迫的!”


    “被迫?”他又笑问,“如果一个人真正抗拒,怎么会被迫忘记过去?”


    “那你呢?”虞庆瑶迫近一步,“恩桐和哥哥住在那个院子里,陛下是哥哥,而你……又是谁?”


    他墨黑的眸里有难以言说的情绪波动。


    “你说的那些,跟恩桐描述的一样……”虞庆瑶悲哀地看着他,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这让她浑身发冷,“陛下的真名,叫褚云暎,而你在最初出现的时候,就对我说,你叫南昀英,十八岁。”


    “……所以呢?”他的眸底藏着深深的负痛,却还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恩桐永远停留在六岁,而他告诉过我,他的秋梧哥哥,当时是十一岁。他们……相差五岁。”


    她说到这里,声音止不住发抖,眼泪迷蒙了视线。


    多么可笑,又多么荒诞,她一直知道这两个年龄,却从来没有细想过,也没有联系到另外两个数字。


    南昀英看着她,眼里渐渐浸染了同样的悲哀。


    “我一直知道恩桐六岁,也听他说过哥哥的年龄。可是我……”她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我没有想到,你为什么一直说自己十八岁。”


    南昀英用力呼吸着,将下颌刻意扬起,好让眼里的悲伤不流出半分。


    “那是因为,褚云羲今年二十三岁。”虞庆瑶的眼泪簌簌而落,她看着仍坚持骄傲自负的少年,“因为,弟弟永远比哥哥小五岁。恩桐是小时候的弟弟,而你,是陛下臆想出的,长大后的弟弟。”


    “我不是臆想出的人物!”他突然暴怒吼出这一句,“我对你说过很多次!”


    “我以前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褚云羲的脑海里,我甚至以为你是他出于寂寞而妄想出来的轻狂少年!可是整个吴王府里,后来再也没有关于恩桐的消息,任何人也不知道这个弟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虞庆瑶痛苦地看着他,“恩桐……是不是消失在六岁那年?而陛下你……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你日日夜夜偷偷地想着他,想着他不会死,想着他不会消失,想着他应该和自己一样渐渐长大,终于有一天能光明正大走出那个封闭的院子,骑上战马带着弓箭,去像你们小时候梦想的那样,驰骋沙场……”


    “不是那样!”他惊恐、愤怒、焦虑、憎恶,扑过来死死揪住她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我不准你再说下去!”


    可是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很多事。


    为什么他曾经愤怒地说过,自己原本就是地狱爬出的冤魂,原本就是被人嫌恶的恶鬼,他还说,自己从来不怕冷。


    可是他怕黑。


    “恩桐死了,可是陛下不接受,不相信,所以他一意孤行,想象着幼小的弟弟也会一年年长大,你就是代替恩桐活在人世间的幻象。”她哭着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的,只是你,一直不肯正视。恩桐……为什么你小时候对哥哥那么依赖,那么挚爱,然而十八岁的时候,会对他满心憎恶满是诋毁?”


    “别那样叫我,我有自己的名字,南昀英!”他仓皇后退,紧紧倚靠在冰凉的城墙上,气息紊乱,眼神涣散。


    忽而又跌跌撞撞往前来,又一次抓紧了她的衣衫,苦苦哀求:“虞庆瑶,你看,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也能征善战,我没有什么地方比不过他,你为什么不愿意喜欢我?你因为我骗了你,生气了,哭泣了,我也很难过,可是我只想证明——我不比褚云羲差。”


    她流着眼泪,看他在自己面前,慌乱得如同不经事的少年。


    他还死死抱着她的身子,慢慢往下沉,直至跪在她身前,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唇边却执著地含着笑。“你不想跟着我打仗,我可以放下一切,带你走。我们去大漠,去雪山,去西域,还可以去我阿娘生活过的地方,哪里都可以,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他是如此赤忱,认真又痴狂,虞庆瑶的心却好似被尖刀深深刺中。


    “那么褚云羲呢?”她哀伤地低下头,望着他的泪眼,“你那么执着,所以一直强行压制着,不让他苏醒,是吗?”


    “你是在责怪我?”他扯出一个荒诞的笑容。


    阳光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是他不愿醒来,你们却都要赶我走。”


    “可是你自己难道不觉得,所做的一切,太过疯狂?”虞庆瑶用尽全力地想再挽回一次,“南昀英,你……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他直直地看着她,看她憔悴的脸容,他的眼里还有泪,唇边的笑却不止。“要是我不答应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也含着泪,笑了。


    “我拿你,没有办法。”虞庆瑶摊开双手,“就像小时候,我看到父亲和弟弟被蒙上白床单一样,没有办法,也像后来,我眼睁睁看着继父殴打我的妈妈一样,我还是没有办法。他连我一起暴打,很多时候,我尽力了,可是无法挽救。”


    他看着坦诚却又满是无奈的虞庆瑶,觉得有些可笑。“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放弃?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只需要跟着我,尽享快乐。”


    “我做不到。”她抹去胡乱流下的泪水,看着他的眉眼,艰难地后退,“我可能要走了,南昀英。”


    “……什么?”他没有明白过来。


    “这些天,我经常听到有人在叫我。有时候是为我治病的人,有时候,是我的妈妈。”虞庆瑶努力挤出微笑,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犹如晶莹的星。


    “你在胡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之前,我曾经昏倒过几天几夜,不是吗?”她想到那时候醒来,南昀英身穿婚服陪在床边,欣喜若狂的模样,又抬手用力抹去眼泪,又后退了一步。“我跟你说过,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身子还在原来的世界,现在你看到的我,只不过是我借用了棠婕妤的身体。”


    她看着明显惊惶失措的南昀英,狠狠心,继续道:“以前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时不时头晕头痛,后来,我发现自己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才渐渐明白,原来那个世界的我,还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意识躺在那里。而我的妈妈,我曾经以为她被我继父杀了,其实应该也还活着,她一直守着我……”


    “你忽然说这些做什么!”他绷紧了手,厉声叫起来。


    风吹乱她肩前长发,衣衫簌簌飞舞。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里蒙着雾霭。“以前,我认为妈妈死了,我又将继父杀了,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所以我跳下大桥,坠入江水。就算我在这里曾经过得也很坎坷,可是我觉得我回不去了。后来,我认识了褚云羲,我一开始烦他,嫌他古板又顽固,也怕他时不时发疯。可是再后来……我觉得,他很好。他会为我收敛脾气,也会默默为我做许多事,他更会反思过去的自己,替很多人考虑……所以我更觉得我可以留在这里,哪怕与原来的世界有太多不同。”


    他站在城墙后,脸色发白,泪水凝在眼里。


    “可是现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醒过来了。”泪水再次从她眼中无声滑落,她想要笑一笑,化解这难掩的绝望,可还是失败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唤不回曾经的他,他还有很多遗憾没有了结,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硬忍着的泪,终于砸落下来。


    划过银亮的铠甲,那是尽显骄傲的战衣,而今却被眼泪印下痕迹。


    “所以你……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他还想竭力像以前一样冷冷反问,声音却发抖。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空茫。“如果……我的灵魂回归原处,那就是现在的我,彻底死去的时候。”


    “我不让你走!”他歇斯底里地吼,像只即将被夺走一切的濒临疯狂的小兽。


    她注视着他,竭力地笑了一下:“其实,这可能也由不得我,或许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走了,就像当初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明明可以留下,你刚才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愤怒地发了狂,眼里满是绝望,“因为我存在,你不想留下了,是吗?你用这个办法来要挟我,好,你尽管消失,你……”


    他想说出再刻薄绝情的话,可是一切言语尽化为扭曲的崩溃。


    “你走了,褚云羲就算醒过来,也一样找不到你!”他哑声道,“你连他也不顾了吗?”


    虞庆瑶站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终于哭着笑出声:“你看,你终于,还是也怕他伤心,怕他痛苦。”


    南昀英僵立在那里,眼里的种种情绪,疯狂、愤怒、绝望、质疑……渐渐沉寂,凝结,化为灰烬。


    他想否认,嘴唇却不住颤抖,有一种撕裂般的剧痛自心底蜿蜒生出,像是硬生生要将心脏扯成两半。


    远处,号角幽幽响起,伴着炽热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楼上的旗帜玄黑金底,猎猎作响。


    “虞庆瑶。”他忽然开口,往后退一步,“你敢不敢与我赌一次?”


    “什么?”虞庆瑶愕然。


    “我走出吴王府后,也曾流连赌场,几乎没有输过。”他笑了笑,眼神渺远,“这一次,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拿什么跟你赌?”她自嘲似的说。


    “不用你拿什么出来。”南昀英倚靠着城楼,双臂撑住垛口两侧,稍一发力,就坐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一惊,下意识往前去。


    他却陡然眼神一寒,负气厉声道:“站着别动!”


    她还欲制止,南昀英已扬起脸,冷哂出声。“我若命该在此断绝,从此就再也不见,可要是褚云羲的命数不佳,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南昀英,你在说什么?!”虞庆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头脑快要炸裂,就要冲上前去。


    可是她才动身,南昀英已经撑着垛口,就此站在了城楼边缘。


    “下来!”她绝望高叫。


    哗啦啦脚步错杂,之前被他赶到城下的士兵们闻声而来,全都惊呆,无人敢上前一步。


    “将军!”众人不明原因,急得大喊。


    淡云微移,阳光轻洒,城楼上玄黑军旗招展,他的银色铠甲耀出刺目光亮。


    幽黑眼眸中,泪影犹在,他却故意扭过脸,让猎猎的风,吹涩了双眼。


    “真难看。”他骂了自己一声,随即向虞庆瑶倨傲地笑了笑,“记得这一天,你欠我的。”


    说罢,竟将腰间龙纹宝刀朝她一抛,就在那瞬间,在虞庆瑶和众人失声惊呼中,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坠而下。


    “南昀英!”虞庆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停顿,碎裂,化为粉末。


    她发疯一般冲过去,甚至抓不到他的铠甲一角,如果不是身后众人强行拖住她,她的身子也已经跌出城头。


    撕裂一切的喊声中,她的世界碎成破裂的镜子。


    青黑色城楼下,他仰天跌落,银亮的铠甲反射出寒凉的光,还未干透的泥土间,蔓延出深红的血,蜿蜒流淌,浸透银袍。


    ————————


    从来都是女主跳城楼,他偏要反着来。(这场景很久以前就刻在我脑子里,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天)一万多字集合一章发完算了。真想直接打个“全文完”(怕被打死)……


    第215章 第二百十五章 大梦将别


    他沉睡于深深海底,周围一切皆是寂静。没有人声,没有风动,也没有鸟鸣。


    这是世上不存在的幽闭之所。


    海水透蓝,像缓缓流动的琉璃,偶尔浮现波纹,却不会有风浪,也不会起波澜。


    宁静到极致,没有一丝生机。


    “哥哥,你在做什么?”朦胧光影中,穿着白布夏衫的弟弟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朝着他喊。


    “看书,别吵我。”他捧着已经卷了边缘的旧书,老老实实坐在石桌边。


    “一天到晚都看书,你觉得有意思吗?”弟弟不高兴地躺在了树枝间,碧叶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他却依旧捧着那本书。


    “书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你自己坐不住静不下心。”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喏,你看,这里写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是碧蓝的,就好像晴空的颜色。海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鱼儿,还有大得能装下人的贝壳……”


    “在哪里?”弟弟忽然来了兴致,抱着树枝往下探身。他连忙站起身,“你小心点!”


    “胆小鬼!”弟弟笑了起来,“等我长大后,也要去看看大海。还有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沙漠、雪山、草原,不管多远的地方,我都想去……”


    “可是……阿娘会答应吗?她会担心的。还有……”他虽然也被弟弟的畅想引起了一点点火苗,很快又忧郁着望着紧闭的小小院门。


    弟弟的脸一下子沉了。“我是说以后,等我们长大了,这破院子能关住我们?我要学骑马,学射箭,阿娘看到我变得越来越厉害,自然就不会整天担心。”


    他抿了抿唇,小声地道:“就算阿娘答应,父亲,也不会允许我们出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要提他!烦死了!”弟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平之意溢于言表,“那时候我们都长大了,肯定比他还强壮,怕他干什么?你难道一直愿意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哼,那我可不会陪着你!”


    碧叶簌簌,弟弟攀着更高处的树枝,居然一直爬一直爬,直至够向前方的院墙。


    “恩桐!”他惊骇得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啊?”


    “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吧。”弟弟的声音变得透亮,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在碧叶间晃动了一下,就消失在院墙上空。


    “恩桐!”他惊慌失措地喊,绕着大树跑,却寻不到弟弟的踪影。


    满树碧叶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哗哗作响。


    “阿娘!”他带着哭腔朝母亲的卧房奔去,推开门,却见满屋空空荡荡,床幔桌上全是尘土,墙角已经生出荒草。


    母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唯有那只属于弟弟的木头小羊还在地上,只是已经覆满蛛网,陈旧得发了黄。


    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瞬间,四周光线全暗,好似黑夜忽然降临。


    他害怕极了,哭着连连后退,跌坐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


    满是尘土的床幔轻轻扬起,悄无声息地腐烂碎裂,缓缓飞去。


    他蜷缩在床角,哭着喊阿娘,弟弟,可是周围没有一丝回应,曾经有过温柔抚摸和嬉戏玩闹的床榻,如今成了冰凉的木板。


    黑暗中,只有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床角绝望哭泣。


    “吱呀呀”屋门轻开,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恐慌得无以复加,将身子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连头都不敢抬,眼泪还挂在脸上。


    脚步声渐渐迫近,最终停在了床榻前。


    他瑟缩着抱着双臂,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黑暗。


    “嗤”的一声,黑暗中燃起一点幽光,赤红的,摇摇晃晃,照亮了那一方。


    “你还躲在这里?”那个人哂笑了一下,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气息。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害怕得不敢看那人一眼。


    “喂,我在跟你说话。”少年不悦地叫他,“褚云羲。”


    他愣了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并不属于他。


    “哦,不对,你现在还不是褚云羲。”少年顿了顿,又道,“你是褚云暎。”


    “那么,褚云羲是?”他浑浑噩噩地抬起了眼。


    赤红幽光下,少年黑衫红带,白白的脸庞,乌黑的眉眼,英气硬朗,像极了他曾经在书里看到那些江湖英杰,也像极了他听母亲讲的故事里的少年将军。


    “你忘记了?褚云羲就是住在对面院子里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这吴王府的王妃。”


    “那你是……”他恍恍惚惚看着少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却一脸不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连我都不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全部的一切,都忘记了吗?”


    他怔然,艰难地思索,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阿娘,弟弟,这两个称呼,甚至就连他们的模样,也模糊不清了。


    这感觉让他更为惊慌,他捧着头,使劲去想,甚至用拳头拼命击打,痛得眼泪直流。


    “没用的东西。”少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只会哭,只会逃避。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他哭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少年:“我为什么想不起以前了?!阿娘和弟弟,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救救我!”


    少年的眼眸幽深如海。


    “不是他们丢下你,是你……你自己留在了这里。这是那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却又哭什么呢?”少年唇边浮现讥诮笑意,眼神却哀伤,“阿娘和恩桐走了,你成了褚云羲,活得好好的,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这个院子,更不会走进这间屋,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却还质问我,要我救你?”


    眼泪簌簌而下,他惊恐绝望,抱着头惨叫。“我怎么可能自己不跟他们走?怎么可能自己忘了他们?!”


    “那不然呢?”少年用一双看破一切的眸子注视着他。“你看,你连我都不认识,秋梧。”


    他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身子陡然僵住,然后,缓缓的,抬起犹带泪水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前的人。


    “你是谁?”他颤着声音,害怕地问。


    少年伸出左手,在那掌心,躺着一只陈旧的,已覆满蛛网的木头小羊。


    “这是我心爱的东西,我今天,来带走它。”他幽黑的眸中,竟微微泛起暖意,仿佛跋涉千里,餐风露宿,终于寻回了挚爱。


    “你……”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小羊,又望向少年。


    “你也很喜欢它吧?”少年忽然笑了笑,转瞬即逝的温柔如三月春柳拂过澄清水面,眸深蕴秀,“阿娘给我的,你其实也很想要,可是阿娘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你只能拿吃的东西来偷偷跟我换,然后,我将小羊放到你枕头边,说,哥哥不要怕黑。”


    他紧紧攥着手,眼泪又一次涌上,弥漫积蓄,就快要溢出。


    “你喜欢的东西,很少能得到吧?”少年审视着他,缓缓道,“仆人每次拿来的衣服,我的和你的,都不一样。父亲偶尔叫我出去,给我吃的,你总是没有。你有问过原因吗?为什么我们都是阿娘的孩子,都住在吴王府最冷清的院子,你却连我都不如?”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让其落下。


    “因为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他哑着声音,这样告诉少年,也告诉自己。


    少年嗤笑一声:“你信吗?”


    “就是这样,还能怎么样?!”他突然崩溃似的大叫,眼泪顷刻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冷冷的床板上,洇染出深色的斑痕。


    “你还在逃避。”少年看着他跪坐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忽然唤了一声,“秋梧。”


    他还在哭,为自己几近空白的记忆,为自己心底横亘的隐痛。


    “秋梧,抬起头来。”少年又执著地叫他,伸出手,硬是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


    “喂,你一直羡慕我吧?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少年哼笑着,弯下腰,用同样的眸子望着他,“可是现在,我也有很喜欢很喜欢,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他愕然,眼泪还留在脸上,不知该说什么。


    “我怎么就……比不上你呢?”少年仍是一股不服气的模样,“可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


    “什么?”他怔怔地问。


    “她在等着你,一直舍不得你……不信的话,你去看。而我……要走了。”


    少年不甘心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的赤红光焰摇晃不已,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走?你又要走到哪里去?”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衫,可是明明就在近前,却不管如何都无法触及。


    “去想去的地方,高峻的雪山,苍茫的大漠,浩瀚的海边。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早就学会骑马射箭,能够驰骋疆场,你却还在这里哭泣。”少年眉眼间流露出骄傲与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同时伸出手,将那陈旧的小羊递到他近前。


    “我长大了,你却还留在十一岁的黑夜里。可悲的是,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也不记得,你是怎样对不起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给你。”


    木头小羊就在他的手边,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又落在它身上。


    “别走!我不想自己被留在这里!”他哭着攥住木头小羊。


    少年再一次仔细看着他,认真而安静。


    随后,轻轻伸出手指,按在他眉心。


    肌肤相触的感觉,微冷而亲近。


    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忘记了过去,却在这一瞬间,又有了些许熟识的温度。


    “就此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那双一直满是骄纵自傲的眼里,也浮现怅惘与失落。


    掌心的赤焰逐渐黯淡,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


    就像他最后的声音,清浅近乎叹息,最终消失于无尽黑暗。


    “秋梧,哥哥。”


    ————————


    写了那么久,心里已经把南昀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今夜写到他主动“死去”,真的非常悲伤。


    第216章 第二百十六章 命悬一线


    粉身碎骨的剧痛,如万钧巨石碾压而来,凌迟着他的全身。


    一刀一刀,一锤一锤,剜开肌肤,砸断骨节,仿佛要将他的生命一丝一丝全都抽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仅存的意识飘荡在半空,天与地颠倒又混乱,轰隆隆的声音响彻耳畔,忽而又充斥着喧嚷急促的叫喊,纷杂凌乱的脚步。


    重重叠叠的人影不断晃动,他竭力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有人恸哭着冲过来,撕心裂肺叫着。


    “南昀英!南昀英!褚云羲——”


    他的心仿佛被凿穿了,痛楚中想给予回应,只是喉咙里一股猩热泛起,血从口中不断涌出,然后,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


    虞庆瑶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城楼上冲下来的,或许是跌了许多次,也或许是崴到了脚踝,每一步都跌跌撞撞,疼痛无比。


    淤泥未尽的城楼下,他就那样倒在殷红的血泊中,眼睛似合未合,唇角血迹蜿蜒。


    她惊慌失措地扑上去,叫他南昀英,叫他褚云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无论他是谁,自己都不愿意看着他死在眼前。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得痛不欲生。


    他还在沉重的呼吸着,像是想要睁开眼看她一下,可是才微微一动,口中就涌出更多的鲜血。


    她手忙脚乱想去捂住,温热的血就从她指缝滴滴答答流下来。


    那一瞬间,让她仿佛回到当日,目睹母亲被刺倒在家中的情形。


    虞庆瑶浑身冰凉,四周的将士们呼喊着,奔忙着,很快有人强行将她拽开,又有人七手八脚地要去将他抬起来。


    “不要动他!”她猛然惊醒,疯了似的重新扑过去,挡在他身前,“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们贸然搬动,反而会要了他的命!”


    “那不然呢?眼睁睁看他躺在这里?!”“人命关天你还阻拦?!”心急火燎的将士觉得她是促使南昀英跳下城楼的罪魁祸首,含着怒意朝她喊。


    “军医没来,谁也别动他!”她正悲愤交集,城门方向涌出一大群人,宿放春与罗攀等将领都听闻此事,惊愕万分地奔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是好好的在进城,一眨眼的功夫怎么成了这样?!”两人皆难以相信所见的一切,尤其罗攀更是急得嗓子都快喊破,一把将随行飞奔而来的军医推上前:“快啊!”


    军医战战兢兢跪伏下来,检查伤者情形。虞庆瑶瘫坐在地,连手都在发抖,罗攀还在不断追问原因,宿放春见她濒临崩溃,当即道:“先赶紧将主帅送回城去,别的话现在不急着问!”


    军医此时才也缓过神来,连忙招呼将士们去取简易的担架,随后又命四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昏迷的主帅挪了上去。


    很快的,这一群人又簇拥着担架急速往城内去,虞庆瑶浑浑噩噩地跟随在后,宿放春一边奔跑,一边回首望到了她,忍不住来到她身边,抓住虞庆瑶的手腕,低声问:“到底怎么了?我听来报信的人说……是他自己跳下了城楼?!”


    虞庆瑶脸上泪痕冰凉,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却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怎会如此?!”宿放春睁大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他被送入了宝庆府衙的后院,宿放春甚至还派人去将宝庆城内残存的各大医馆的大夫全都请了来。


    虞庆瑶颓然坐在门口,看着众人进进出出,神情或沉重或慌张,她几次想要进入房间,却都被人阻在了外面。


    他们说里面满是血污,且又要给主帅脱衣详查,身为女子的她不能进去。


    她不想为这而发生争执,瘫坐在那里,无法想象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自己将如何面对。可脑子里又不断涌现他从高高城楼一跃而下的情形。


    她非常后悔,非常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他的决绝之意,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城楼上还说那些话。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宿放春眉间紧蹙,一撩战袍,坐在了她身旁。


    虞庆瑶已经无力详细解释,只是怔然望着前方,过了许久,才哑声道:“因为我……要他放弃,让他离开褚云羲的身体。”


    宿放春愣住半晌,难以置信地低声问:“就为了这?”


    虞庆瑶痛苦地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可是,可是他这样,不也等于要断送了天凤帝的命?”宿放春扶额摇头,“难道是他不想活了,就想让天凤帝也死?简直是匪夷所思!”


    又过了许久,房门一开,罗攀急匆匆走了出来,神色黯然。


    虞庆瑶来不及站起,就急问:“他怎么样?”


    罗攀浓眉紧锁,将两人叫到旁边的书房里,关上门才道:“很不好。”


    虞庆瑶几乎要站不住了:“很不好……是什么意思?”


    “从数丈高的城楼坠下,现在还有一口气已经算是命大了。军医和其他郎中都说很难救治。”罗攀颓丧道。


    “可是我刚才明明看到他还想试图睁开眼,还想跟我说话!”虞庆瑶紧攥着手,眼泪弥漫上来,呼吸都是冰凉的,却还硬撑着加以分析,“他本来就是武将,身穿坚硬盔甲,城楼下方还有淤泥没有清理,这些都足以挽救他的性命!”


    “确实如此,但毕竟城楼那么高……”宿放春叹息一声,又转而问罗攀:“他现在到底伤了哪些地方,他们查明了吗?”


    “浑身都是伤……”罗攀连连叹息,“骨头断了裂了,都不算大事,最怕就是内伤。我们瑶寨以前也常有人不慎掉下山谷,就算救上来了,也……”


    虞庆瑶紧紧抿着唇。


    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罗攀打开房门,原来是之前为褚云羲查伤的那位军医,身后还有其他郎中。


    “将军,这是我们商量很久才开出的药方。”军医躬身奉上药方,“我已命人去调配外敷的药物,另一张是内服的方子,其中有不少草药是罕见之物,我刚才问过医馆的人,说不一定有……”


    “我们会想办法。”宿放春没等他说完就追问,“吃了这药,能保住性命?”


    军医与其他几位郎中皆面露难色,虞庆瑶忽然道:“一定能。”


    “其实……”军医看了看她,为难地道,“南将军此时尚处于昏迷中,我们将他摔断的左腿胫骨已做了固定,但他性命堪忧,能否熬过这一关还不好说。”


    “他能挺过来的。”虞庆瑶出乎意料地没再崩溃痛哭,只是噙着眼泪,甚至还笑了笑,“他曾经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伤,这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几名大夫对视一眼,不敢再往下说,虞庆瑶抬手抹去眼角泪花,顾自出了书房,去了隔壁那间房。


    宿放春见她已走,才低声又问:“几位看南将军能保全性命的几率有多大?”


    大夫们更是踌躇,罗攀催促道:“实话实说,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责怪你们!”


    “大概……”军医艰难地道,“十之一二吧,要不是他身穿铠甲,再加地面尚有淤泥未清理干净,恐怕当场就断了气。”


    “而且……”另一名最年长的大夫叹息道,“纵使保住性命,也可能再也无法自如行动……”


    罗攀忍不住一拳砸在门框,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点头道:“我们知晓了,这些话不要再对刚才那位虞姑娘说。”


    众人点头答应,宿放春随即安排手下跟随大夫外出取药,待等事情告一段落,才转身向罗攀道:“如今主帅重伤,生死悬在一线,但朝廷派来镇压的军队,却很快就要到来。罗将军有何打算?”


    罗攀用力摸了摸脸颊,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道:“是了,这宝庆城城墙都还没修好,里外一团糟,我们必得马上做好迎战的准备,否则定是要被按着打。”


    “我也是这样想的。”宿放春从怀中取出地形图,迅速在书桌上铺开,“大军已沿着湄江迫近宝庆,依照前日探得的行程,我估计他们现在大概位于这里。”


    罗攀蹙着眉看向她指着的地方,但见简单绘着江流山形,不由问:“这附近也都是山林?”


    “湄江畔有绵延数十里的山林,观音崖、仙人府、龙泉峡等险要峰峦都在附近。”宿放春看向罗攀,“与你们黔江畔的大瑶山应该有些类似。”


    罗攀双臂撑着书桌,盯着那地图不语,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宿放春:“对方号称五万大军,虽然被水患阻挡了一些时日,但要是被他们长驱直入赶到宝庆城下,我们连主帅都没了,恐怕……”


    “是,现在不能死守。”宿放春敛容道,“我们能聚集到宝庆城的兵力,还不到对方一半。”


    “我带人出去阻击。”罗攀斩钉截铁道,“只要我自己的瑶军,五千人。剩下的人,都由你安排,守城或是做其他事,听你的。”


    “五千?”宿放春愕然,“你确定够用?”


    “够用。我那些兄弟,打架砍杀从不比谁人多。”罗攀活动了一下双臂,“只看谁更狠。”


    *


    浓郁的草药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窗户微开,阳光无声铺洒而下,虞庆瑶坐在床前,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躺在那里,脸色发青,嘴唇都发白,整个人除了还会呼吸之外,让她感觉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她在宿放春等人面前,是那样坚定地表示,相信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醒来。可谁又能知道,她在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手都在不住发抖。


    以至于她走进这房间,关上房门后,几乎虚脱瘫倒。


    如今她坐在这里,守着仅剩轻微呼吸的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守着昏迷不醒的自己?


    眼泪再度漫起,模糊了视线。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竭力控制着情绪,然后慢慢的,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掌心有些粗糙,那是一双自幼持刀舞枪又因征战多年而磨出薄茧的手掌,而今却微微发冷,无力地半开,就连她的相触,都没有等到他有任何反应。


    “陛下。”她在泪影里望着他的脸庞,望着他紧闭的眼。


    然后,伸出左手,沿着他的锋锐眉梢,划到坚毅下颌。


    “你会醒的,是不是?”


    她这样问他,也问自己,只希望他睁开眼睛,无论是作为褚云羲,还是南昀英,又或是其他人。她知道他应该叫做褚云暎,哪怕世上再无旁人知晓,就连他自己都因某些过于痛苦的经历而被迫遗忘了过去,成了后来的模样。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只要他活着,就足够。


    第217章 第二百十七章 湄江滔滔


    那一整天,虞庆瑶都在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前,唯恐稍一离去,他就发生不测。就算宿放春让人送来了饮食,她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再难以下咽。


    煎熬中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处于浑浑噩噩间,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只是许久之后,光线渐渐黯淡,回头凝望窗外,才方见晚云橙红,时已黄昏了。


    军医又带人来为他刺穴放血,虞庆瑶看着银针刺入他的后颈,恍惚间感觉到他似乎因此而攥紧了手,惊喜地想要上前,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的手仍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忍着眼泪,背转过身子,看着窗外簌簌轻垂的草叶,心绪纷乱。


    有人轻轻地走近房间,虞庆瑶迟疑着回头,见是宿放春。虞庆瑶疲惫地上前,与她一同走到了院中。


    “还在诊疗?”宿放春问。


    虞庆瑶点点头,哑声道:“刚才我还以为他的手动了,再一看却发现可能是我自己眼花……”


    宿放春叹了一口气:“等会儿你去休息片刻,否则这样下去,你也支撑不住几天。”


    “我哪里有心思休息。”虞庆瑶黯然,“晚上我也得守着。”


    “我可以与你轮替着来,那么多下属也都能帮忙,况且军医与医馆请来的大夫就在隔壁院子。”宿放春道,“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赶去江西找清江王大军,告知这一变故。”


    虞庆瑶一怔,良久后才道:“他肯定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不要太过自责,任何人都想不到南昀英会这样做。我向清江王禀告,主要是希望他能尽快派人来增援,原本我们若拿下宝庆,一路往西北方向推进,最终能与他们在南京汇合。但朝廷已知晓我们这一路义军主帅以天凤帝转世的名义招聚人心,必定不断围剿欲除之而后快。”


    虞庆瑶紧蹙着眉:“前几天你们就说又有军队正朝着这边迫近,可是清江王他们已经到了江西,哪里来得及救援?”


    宿放春凝眸望着远天浮云。“攀哥已经带着五千部属前去阻击官军。”


    “五千?”虞庆瑶愣了愣,“对方人数是不是比这要多得多?”


    宿放春点点头:“是,对方由湖广都指挥使领兵大举压近,据说有五万精兵。但他说既然是阻击就不能带太多的兵力,他对自己的瑶兵也很是信任。攀哥知道你心急如焚,故此走的时候,不让我打搅你,只是叮嘱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救醒主帅。”


    虞庆瑶更觉心里酸涩,回首望着那虚掩的房门,一句话都说不出。


    *


    湄江沿岸翠峰如簇,青山如屏,激流起伏,奔涌不休。原本平缓温柔的江水进入雨季后暴涨湍急,再加上南昀英之前派人凿开江堤,导致洪水泛滥,绵延成灾。这一切都让从武昌等地赶来的官军被迫多次改变计划,绕了远路才得以汇合。


    建昌帝得知义军中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后,连发三道诏令,命各路人马全力剿灭叛军,忤逆犯上的清江王自是罪魁祸首,理应被擒杀,而另一“假冒”高祖的反贼更是大逆不道,搅乱人心,凡有志之士皆可为民除害。


    如今清江王一路进军江西,而宿放春等人仍在湖南境内,在这样的局势下,新上任的湖广都指挥使蔡正麒临危受命,率领武昌、长沙两处州府精兵共计四万余人,紧急赶赴宝庆,在途中再与常德府一万余人马汇合,誓要将这路来自西南边陲的叛军主力阻击消灭。


    蔡正麒原本就是晋王一党,早些年在北方为官,施锐进叛变投敌后,才被紧急调来湖南。他听闻庞鼎、施锐进等人奉命讨贼却反而助纣为虐,自是冷哂鄙夷,领受皇命后当即向传旨之人表态,定当竭忠尽智平定贼乱,护卫皇权。


    故此他这一路日夜兼程,即便是进入长沙、常德府后多日连绵大雨也未曾阻住步伐,五万多人在冒雨跋涉,遭遇水患亦不得休息,而是在蔡正麒的指挥下翻越山峦全力压近宝庆。


    “逆贼犯上作乱,枉顾人命,当凌迟万刀!”蔡正麒坐在马背上,紧攥长鞭,朝着艰难前行的士兵们高声宣告,“宝庆府守城官兵们为朝廷捐躯,黄知府亦以死尽忠,足以青史留名!我等领受皇命,身负重任,定当铲除乱贼,为死去的官兵兄弟与无辜百姓报仇雪恨,还天下太平!”


    部将们纷纷应和,赶路的士卒们亦被激起奋勇之意,齐声呐喊。


    “指挥使,最多还有两天应该就能抵达宝庆府辖区。”一名部下策马回转,来到近前。


    “要不是前方水患,我们这路人马早就该压近宝庆。”蔡正麒皱了皱眉,回首间,滔滔江水畔,队伍迤逦绵长,士卒们虽显疲惫,但都是各州府调集的精兵壮丁,无论在勇力还是气势上,皆不会输于那乌合之众。


    部将不遗余力地为他给士卒们鼓劲,还在朗声发话:“待等攻下宝庆,擒获反贼,君王必定重重犒赏,到时候封官的封官,得钱的得钱,要想过好后半生的好日子,就看你们如何杀敌了!”


    那些士卒本已疲惫,听了这些话语倒也起了好斗争利之心,个个咬紧牙关束紧腰带,在泥泞中奋力疾行。


    *


    苍翠青山间,一身黑布短衫的罗攀伏在岩石间,双目炯炯,盯着正在沿江前行的大军。


    “他们人还真不少,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身旁的阿满低声道。


    另一个藏在草丛里的人也道:“我先前还以为官军只是吹牛皮,吓唬人。”


    “怎么,你们怕了?”罗攀视线未转移,只冷冷问了一句。


    “怕个鬼!”阿满横着眉眼,攥紧了拳头,“我们跟着你从中峒瑶寨拼杀出来的,要是怕死,当时就抱着孩子躲进深山了。”


    潜伏在草石间的众人低笑了起来。


    “论打杀砍人,没有谁比我们更狠辣。就算官军再多,也要叫他们有来无回。”“攀哥,你就说怎么杀吧,我们既出来了,就没犹豫退缩过!”


    罗攀点点头:“好!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再猛,也不能去白白送命。”


    “还要等?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到宝庆了!”阿满咋舌,“咱们是出来阻击的,总不能由着他们继续前进吧?”


    “莫要急!”罗攀做了个手势,将众人招到身边,低声叮嘱起来。


    *


    夕阳已沉坠至半山,云层尽染红光,蔡正麒原本还想让大军连夜赶路,无奈部将们纷纷诉说士卒们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大战在即,再这样下去恐怕无法打起精神迎战叛军。于是蔡正麒派出多名手下去近侧山上查探,确信没有叛军埋伏后,方才传令就地扎营。


    士卒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即便四周闷热潮湿,也都已不在乎了。


    新月初上,淡云轻移,除却轮流值守的卫队仍在来回巡视之外,其余士卒都已睡去。


    江水滔滔,水汽弥漫,远处山峦峭拔,崚嶒似鬼,近处荒草绵延,虫鸣不绝。


    蓦然间,也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利唿哨,惊得巡逻的卫兵们急忙高声疾呼,奔向各处营帐通传。


    匆促的锣声响起,震动了原本寂静的营地。


    睡梦中的士兵们被惊醒,凭着训练有素的反应迅疾抓起武器就爬起,然而尚未看清周围情形,但听得“萧萧”声不绝,竟有数不清的箭矢自山崖间攒射而来。


    “护盾!”人群后传来厉喝,身边有盾牌的士兵们迅速掩蔽成列,只是事发突然,总有仓促醒来的士兵来不及拿起盾牌,就已被飞射而至的弓箭刺穿身体。


    惨叫声、号令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火把点亮后照耀四周,隐约可见山间茂密的树枝在不住摇晃。


    “敌军一定在那里!”将领们急速下令放箭反击,一时间箭矢交错,喊声震天,然而火把光亮毕竟有限,饶是官军们连连放箭,也未曾见山间有人跌落。


    “再放!”蔡正麒一声令下,将士们在盾牌掩护下,再次朝着黑沉沉的山林连珠似的射出无数羽箭,箭矢划破夜空,尽没入黑暗,却换来一片死寂。


    耳边唯有江流滚滚,风声疾劲。


    “搜山!”蔡正麒又发令,有得力干将早已集结了身手敏捷的士兵,高举着火把,呼呼啦啦朝山上去。其余将士们则严阵以待,丝毫不得懈怠。


    湄江沿岸的山峰虽不甚高,但草木丛生,平时几乎无人上去,因此也根本没有山路。这些士兵们一路挥刀砍断树枝藤蔓,既要防备误入敌军埋伏,又时不时遭受蛇虫袭击,劳顿许久汗流浃背,竟是一无所获。


    当他们急匆匆赶回去,禀告给了主帅后,蔡正麒脸色发沉:“有没有仔细搜索?还是你们行动太慢,导致敌军已经撤离?”


    带头的部将急得赌咒发誓,说自己率领手下全力以赴,丝毫没有贻误时机,只能说敌军或许是只想偷袭一把,见官军反应及时便只能匆促离去了。


    蔡正麒也只得叫人吩咐下去,此处地势不适宜驻扎,即刻启程赶路,不得在此停留。


    将士们才睡了一两个时辰,被那一阵乱箭搅闹至今,好不容易才消停,又被勒令就地集合开拔,心中怨怼又无可奈何,一时间车马喧闹,各自忙碌,过了许久才又在深夜踏上征途。


    *


    而此时,远处山坳间,罗攀等人藏身草丛内,腰间还都缠着数层麻绳。他带出的五千瑶兵,绝大部分正埋伏在别处山间,只有三百人跟着他趁着夜色,凭借山民习性悬绳落在半山间,借着浓密草叶的遮蔽,以弩箭偷袭官军。待等对方反应过来,才刚刚开弓反击,他们早已攀缘而上,按照先前的路线分散隐去。


    “我清点过了,咱们只伤了十几个,把箭拔出来了,没大事。”阿满在后方匍匐而来,低声禀告。


    罗攀沉声道:“好,叫兄弟们跟上,我们紧随官军前行。”


    “攀哥,为什么不趁着刚才他们大乱出击?”有人不解地问。


    “我们这才多少人,冲下去就算能砍杀一些官军,但最后都回不来。”罗攀回头低声叮咛,“听我的安排,不要鲁莽。”


    众人皆听命于他,故此很快在山间潜行向前,而在山下行军的那支队伍竟不曾察觉,手中的火把反而给山崖间的瑶兵指引了方向。


    *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连夜赶路,待等拂晓时分,已经尽显疲惫。部将见天光已放亮,估摸着敌军就算有埋伏,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再出击,又向主帅请求让士兵们就地歇息片刻。蔡正麒却急于离开这片易攻难守的地带,严词拒绝,喝令继续赶路。


    众将士无法违抗军令,只得埋头前行。于此同时,山崖间,罗攀带着众人敏捷穿梭,他们本是自幼长于深山间,长时间翻山越岭也不在话下,借着重重草木的掩蔽,竟能一路紧随不被发现。


    官军又行了许久,时已临近中午,还未离开山区。蔡正麒回望大军见行速渐缓,也知道士卒困乏劳顿,他料想敌军昨夜是趁着夜色才有胆来偷袭,一计不成仓促逃离,如今已不会故技重施,但为免意外,还是派人去四处搜寻有无敌军埋伏迹象,确定此处安全之后,才下令就地停下起灶,并允诺午后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士卒们听得此话方才略微高兴,纷纷搭建土灶点火,狼吞虎咽吃了点东西后,就在原处抱着刀枪打起盹来。


    蔡正麒亲自带着部将来回巡视数次,见周围青山肃静,全无异样,才也安心去暂歇。


    谁料还不到一刻时间,原本安静的山间忽然回荡沉闷声响,部分警觉的士卒醒了过来,却不知这声响究竟来自何处,又因何而起。


    在校尉与部将们的急促呼喊声中,士兵们浑浑噩噩睁开眼,稀里糊涂站起身。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众人茫然四顾,却也没见像昨夜那样的箭雨,却正在此时,但听“隆隆”声不绝于耳,好似天雷震响。


    蔡正麒急令部将驱赶士卒迅速向前,可数万人的队伍要即刻通传到底谈何容易,前面的先锋军才开始动身,中间已有人眼尖,一下子望到山上土石滚落,连忙高声叫着“小心落石”便往后方逃去。然而士卒人数众多,这少数几个惊呼奔逃,其余人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何事,慌乱间抬头望去,才见陡坡高崖上土石不断滚落,间有巨木横扫过灌木丛林,朝着下方直坠而来。


    惊惶中,士卒们奔逃的奔逃,避让的避让。骑在马上的副将们怒气冲天厉声叫嚷,迫使部分士卒手持盾牌齐头并进,可那盾牌列出的阵势抵得住土石,怎挡得住那沉重滚落的巨木,当场被砸得盾飞人亡,一地狼藉。


    蔡正麒急令部属再带人上山追击,然而埋伏在山顶的那一百多瑶兵是罗攀先前就安排在那里的,在官军尚未抵达时就已做好各种准备,待等砍断捆束巨木的绳索,就纷纷隐入林间,眨眼的功夫就四散逃离。那些官军气喘吁吁爬上山顶,除了看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丛,哪里还寻得到半个人影。


    “叛军果然奸诈万般!”蔡正麒气恼异常,他已知晓对方有意不断骚扰,然而此去宝庆,除了这条路之外已别无选择。他只能下令再次启程,命令全军奋力前行,直奔宝庆,不让叛军再有耍花招的机会。


    收拾完残局的将士们苦不堪言,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前行,又时不时抬头望着临近的山峰,唯恐再有滚木巨石跌落。


    此后罗攀预先布置在沿岸山间的瑶兵,时不时凭借地势隐蔽身形,以放箭、落石等各种方式时不时偷袭骚扰,搅得官军不得安生。


    部将们不胜其扰,纷纷来找主帅诉苦,蔡正麒正色道:“叛军躲在山上,我们先前派出数支队伍却都无收获,何必再去浪费精力搜寻?依我看他们人数极少,否则早已趁着占据有利地形冲杀下来,可见对方实力不济,只能以这些下作手段妄图阻扰。这倒是反而暴露了敌军的底细,诸位不必担心在意,让士兵们只管全力进军,待等离开这片山区,对方就无计可施!”


    众人听他这样讲了,也只好激励士兵们再奋力前行,摆脱困境。


    这一天下来,数万人几乎又不得休息,远离将领的后方队伍间,已有不少人怨声载道,却又只能拼力紧随。


    临近黄昏时分,官军终于摆脱了来自山间的侵扰,太平了不少时间。部将前来禀告蔡正麒,说是明日一早即可抵达宝庆,士兵们已经精力疲惫,今夜势必需要养精蓄锐,否则如何能全力进攻。


    蔡正麒踌躇片刻,见四处山峦已零星散落,且叛军的骚扰似乎已渐渐消停,料想他们心知无法阻扰大军进发,便都回撤主城去加紧防卫去了。


    故此他同意今夜在此扎营好好休息,且特意派出数支队伍上到临近的山间,命令他们就在山坡驻扎,防备叛军再来偷袭。


    一时间,江流一侧的山丘间都散布官军营帐,加上山下的主力大军,星罗棋布,遍及四野。


    “这下不管他们藏在何处,都不能像先前那样得手了!”部将见状,极言主帅布置得当。


    蔡正麒颔首,望着遍山遍野的士卒,欣然道:“明日就让宝庆城内的叛军领教如何叫做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


    湄江对岸的山崖间,数人敏捷地从高树上方抱着枝干滑下来,迅速将对面官军的阵型报告给了罗攀。


    罗攀一边听,一边在泥地上用石块画出对面的地形,召集了得力部属,低声道:“今夜我们必得用尽全力,去杀这一场硬仗,一定要打断这群豺狼的尖牙,砍断它们的利爪,好让它们不能一口将宝庆城吞下。”


    “弟兄们早已等待了两天,就等着今夜了。”阿满攥紧肩头弓弩,向身后的众人道,“是不是?”


    “阿满哥说得对!”“好不容易从瑶山打到这里,不能就这样被官军剿灭了!”


    “好。”罗攀站起身来,拨开身前碧绿的草叶,注视着茫茫江水,“今晚,就算豁出我们这群人的性命,也要杀个够本。”


    *


    夕阳已经落下,天际唯剩一缕金线,灰白云层却越积越厚,不多时已堆压沉坠,风势也越来越大了。


    虞庆瑶刚送走军医,疲惫地回到床前,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他。


    桌上是宿放春之前叫人送来的晚饭,可是她一口都没吃。


    她轻轻攥着床上那人的手指,看着他微蹙的眉间,低声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呼吸沉缓,脸色苍白。


    虞庆瑶抿了抿唇,握着他的手,轻放在自己心口,如同自语般地说:“不管你觉得自己是谁,是任性恣意的南昀英,还是胆怯爱哭的恩桐,又或者是自暴自弃的殷九离,在我心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你说自己是不同的人物,可我觉得,那都是你。褚云暎……”


    她这样叫他的名字,眼眸里蕴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偏偏唇角还含着笑。


    “你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厌弃自己,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只是生了病,那是潜藏在心里的病,你是觉得太孤单,太自责,所以躲进黑暗,躲进那不可打破的寂静里,不愿意面对外面的一切了吗?可是……”她的眼里渐渐浮起水雾,声音也不由喑哑几分。“我在等你,我们……放春、攀哥,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等着你。”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进他的指缝,渗入他的掌心。


    蓦然间,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隆隆的雷声又震动了天地。


    那原本僵握的手指,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怎的,竟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动了一下。


    第218章 第二百十八章 知为谁醒


    豆大的雨点重重砸了下来,屋脊上、青砖上、碧叶间,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声响,怒放出大大小小的白花,又一阵疾风扫过,雨幕须臾变为白茫茫一片。


    隆隆的雷声中,床上的人双目仍旧紧闭,手指却在发颤。


    “褚云羲!”她急切呼唤,攥着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其从无尽的噩梦中唤醒。


    他沉重地呼吸着。


    蓦然间,白光划破混沌,昏暗的房内也为之闪过微光,而他就在这一刻,挣扎着,艰难地睁开了眼。


    虞庆瑶的心脏猛烈跳动着,窗外雨声嘈杂,她头脑纷乱,唯恐又是自己眼花了,一下子坐到床上,再度喊他:“陛下。”


    然后,就在昏黄的光线下,看到他迷惘的双目。


    “我……这是在哪里?”他吃力地问出这一句。


    他竟真的,苏醒了过来。


    这一瞬间,悲喜辛酸种种滋味尽涌上心头,虞庆瑶不及开口,泪水就滚落下来。


    “你……怎么才醒来?”她哽咽得几乎不能语。


    他整个人还处于极度虚弱与恍惚间,只觉浑身剧痛,又瞧见虞庆瑶憔悴不堪地坐在近前,外面是大雨滂沱,而自己所处何处,又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又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喘息着,试图想要抬手去为她抹去眼泪,右手才一动,肩膀疼得好像撕裂一般。


    “这是,怎么了?”他忍着痛,哑着嗓子问。


    “你……受伤了,很严重。”虞庆瑶透过泪水,雾蒙蒙的看着他同样憔悴的面容,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能轻轻按住他,“不要乱动,骨头都断了。”


    褚云羲愣了很久,头脑昏昏沉沉,惘然又无措,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困境,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头痛欲裂的苦楚,却从来没有这样浑身剧痛,像是死里逃生一样。


    “是谁做的……”他勉强转过脸,看着陌生的房间,又吃力地闭了闭眼睛,虚弱地问,“南昀英吗?”


    虞庆瑶心里一颤,低声道:“是。”


    她见褚云羲脸上流露痛楚神色,忙又俯身握了握他的手:“你刚刚苏醒,不要再问那么多,等你伤势稳定了,再说也不迟。”


    “可是我……”他想起身,却根本动不了,只换来又一阵剧痛。


    虞庆瑶匆促打开房门,叫来士兵,让他们去请军医过来。


    伴随着满庭雨声,褚云羲失魂落魄地躺在昏暗里,无力道:“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么……不在瑶寨了?”


    “早就离开了。”虞庆瑶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下我们是在湖南境内的宝庆城内。”


    “宝庆?怎么会到了这里……”他试图努力回忆,记忆却零碎不堪,却在此时,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军医闻讯赶来,要为他检查伤情了。


    虞庆瑶起身低声道:“外面的是随军的大夫,你放心,不必惊慌。”


    背着药箱的军医急匆匆进来,见褚云羲果然已经醒来,自是又惊又喜,为他检查一番后又问长问短。


    可是他,什么都答不出。


    虞庆瑶忙上前一步,故意发问:“他怎么对这段时间的事都忘记了呢?是不是摔得太厉害,伤了头脑?”


    军医倒也实诚,点头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好在看将军现在言语不乱,应该不至于影响以后。我再给将军换一些药剂,等会儿晚饭后就让人煎制。”


    “这样就好。”虞庆瑶用眼神暗示褚云羲不要多说,又问,“先前你们说缺少的那几种药材,有没有找到?”


    “多亏宿小姐派人出城四处搜寻,才在临县药店找到,方才就已经送到我那里了。”军医说罢,拱手告退。


    虞庆瑶送走军医后,想让褚云羲再休息片刻,还未开口,却听他低声问:“我……南昀英,之前做了什么?我们为何离开了瑶寨,来到这里,而且……还在军队中?”


    虞庆瑶愣了愣,因为不清楚他是不是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印象,只能问他:“那你还记得什么?”


    褚云羲紧蹙眉头,过了片刻才道:“我不是应该倒在桂林那座古寺的密道内吗?当时,罗攀山寨里的人,和过往的客商又起了冲突,然后,廷秀秘密邀请我去桂林商讨后续。在会面时,他手下那个小太监却领兵来抓捕反贼,我与宿放春躲进密道,再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虞庆瑶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这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尤其是最近南昀英的所作所为,更是令她不敢也不忍告知褚云羲。故此,她只能小声道:“陛下,你在那个密道里发病了。”


    他迟缓地看着虞庆瑶,勉强笑了笑,眼神却萧索。


    “我知道,必定又是这样。”褚云羲顿了顿,低声道,“我在进入密道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整个人昏昏沉沉,我知道我要撑不住了……可是我,没法控制自己。”


    “没事的,现在你又回来了,不是吗?”她忙俯身,将手轻轻放在他心口。


    褚云羲看着她,问:“我已经昏睡很久了,是不是?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虞庆瑶怔了会儿,才道:“已经是六月二十八了。”


    他眼神空洞,缓缓道:“那么久……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你才苏醒,现在好好休息不行吗?”虞庆瑶逃避似的想要站起来,却被他艰难抓住了手腕。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褚云羲尽管虚弱无比,却仍不改固执,甚至似乎从她的神色中觉出一丝不安,“阿瑶,你为什么不肯说?”


    虞庆瑶只得尽力将事实抹去了几分严重,低声道:“因为你发作后……瑶寨与官府的矛盾越发无法调和,攀哥率领中垌瑶寨和其他各大寨子,举兵打向桂林。再后来,清江王与他们联合,加上桂林的都指挥使,一起反了。”


    她这几句话轻描淡写,褚云羲却头脑一片混沌。


    “褚廷秀举兵谋反?”他怔了好一会儿,又环顾四周,这才道,“你是说,后来他们一路从桂林,打入湖南,直到进入宝庆了?”


    虞庆瑶无奈地点点头:“不仅是打入了宝庆,广西广东基本都已归顺义军,前来镇压的官军败的败,降的降,义军实力已经越发厉害。还有,就连南京那边也已经举起反旗,而这其间,你……也就是南昀英率兵所向披靡,被作为天凤帝转世来受人信奉崇敬。”


    她虽只简略说了一些过程,褚云羲却还是半晌说不出话。


    虞庆瑶怕他受到刺激伤及身体,连忙又道:“我知道你之前一直希望调和官府和瑶寨的关系,也尽了力,但是矛盾由来已久,不是短时间就能改善……”


    他却没等虞庆瑶说完,直接问:“我当时在密道失去了知觉,后来发生何事,才会使得罗族长率领瑶寨举兵造反?他之前听了我的建议,一心想要让山中的瑶民过上太平的日子,怎么会如此莽撞了?”


    虞庆瑶闻言不语,褚云羲看着她,又追问一声:“你说话,不要瞒着我。”


    “你……”虞庆瑶本不愿说这些,可看到他那执拗的模样,只得支支吾吾道,“刚才,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在密道里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南昀英他,去杀了那几个挑事的客商,又与官府起冲突,那样一来,哪里还有和谈的机会?”


    她说这些的时候,始终盯着褚云羲,就怕他被气到。果不其然,当他听到是南昀英杀人惹祸,导致情形一发不可收拾,本就苍白的脸容更是仿佛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被褥,呼吸时急时缓,惊得虞庆瑶忙不迭劝慰:“所以我不想说,你还非要逼着我讲,我就知道你会生气!南昀英一直都那样冲动,但其实你想想,只要当地有人瞧不起瑶民,或是想占尽大瑶山物产,就总能想出办法破坏那暂时的和睦,你就算一直留在那里,又能怎么样?更何况你总会有离开的一天,到那时,瑶民们迟早也会举起砍刀,只不过现在他们是被褚廷秀收编为部下,这一路上,瑶民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哦,不,是南昀英……”


    “攀哥在哪里?”褚云羲吃力地问了一句,随后就转过脸去。


    虞庆瑶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望向暴雨如注的窗外。


    “他……应该正在阻击朝廷派来的大军。”


    褚云羲一惊,又想要撑坐起身,却再一次痛得冷汗涔涔。“对方多少人?”他喘息着问。


    “几万吧……”虞庆瑶小声道。


    “他呢?”


    “说是五千。”她回答得更小声了。


    他攥紧手指,迫视着虞庆瑶:“为什么,实力相差如此悬殊?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惊雷隆隆一声响,震得窗棂皆为之颤抖。


    *


    “攀哥,一切都预备得当。”湿漉漉的草丛间,有人飞速奔来。


    “等雨停,就动手。”罗攀伏在草间,紧紧盯着对面的山坡。因为大雨的缘故,对方将领迅速安排士兵搭起帐篷,眼下山坡上下已经尽是营帐。


    阿满不免担忧:“万一这大雨下个没完呢?”


    “那就硬拼,我们不能白来一趟。”罗攀冷冷说罢,将背后的弓弩取下来,低声叮嘱,“竹筒里的桐油,都小心着用。”


    众人纷纷应诺,借着大雨的掩蔽,将身子没入蒿草间,不露踪迹。


    *


    这一场暴雨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到一刻便渐渐停歇。入夜时分,云层厚压,月光全无,四野群山莽莽苍苍,黑暗中唯听江浪涌动,生生不止。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又遭逢大雨,尽管很多士兵躲进了营帐,却因为积水满溢而难以安歇,多日劳苦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唉声叹气。


    耳听得雨声渐停,多数人已顾不得潮湿闷热,倒头就睡,那些轮流巡逻的士兵们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硬撑而已。


    正在此时,忽听连珠似的萧萧响声划破寂静,巡逻士兵们循声惊望,这一次,竟不是寻常的箭雨袭击。


    一道道亮红如千百枚流星自四方飞来,在深黑夜幕下划出无数彤光,带着凌厉风声,瞬间刺入散落于山间的营帐。


    纷杂的叫嚷声中,带火的弩箭沾上营帐便爆燃,纵使才下过大雨,火苗也窜得飞快。须臾之间满山营帐皆成火海,匆促醒来的士兵们持弓急于反击,然而周围皆是草木密布,古树参差,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伏兵到底藏身何处。


    又一波带着火苗的弩箭萧萧射来,刚冲出营帐的士兵们不及躲避,但凡中箭便被点燃,一时间惨呼连连,甚至不断有人跌落山下。冲出来指挥的副将望到了四周高树间黑影幢幢,急命人往树上射箭反攻,然而潜藏于树冠间的瑶兵已趁乱而下,丝毫不畏火光蔓延,抽出雪亮的腰刀便径直扑向官军。


    驻守于山下的蔡正麒奔出营帐,望到半山间火光冲天,急令部将带兵上前增援,这一边才分出数千人如长蛇般朝山上行进,却又听最后方的队伍间传来纷乱惨叫。


    “速速查看!”蔡正麒厉声下令,两名部将当即骑上骏马朝着后方疾驰。然而他们还未及赶到,后方已又起骚乱,士兵们惊呼四散,黑暗中相互践踏,越发混乱不可控制。


    部将与校尉们纵马追逐士兵,连连怒斥狂吼,忽听得尖利啸响,风声疾劲间,数不清的弩箭竟自江上飞射而至。


    “江上也有伏兵!”有人高声叫喊,迅速下令聚集火把照向江上。


    在那浊浪翻卷间,竟有无数竹筏顺着汹涌的江水快速而下,且竹筏上也不知用何物制成了船篷般的灰黑屏障,岸上的将士们迅疾放箭还击,竟被那屏障尽数遮挡,而躲在其后的瑶兵却又在孔洞后趁乱射出又一波箭雨。


    “追击!”数名副将策马带着士兵急奔追射,然而江流湍急,竹筏在浪尖起伏,飞速前行,岸上射去的弓箭难以伤及对方,反而是追击的将士手举火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反而被箭雨屠戮,死伤众多。


    蔡正麒怒极,不顾幕僚劝阻,翻身上马,挽起长弓朝着最前方的竹筏射去。


    “攀哥小心!”躲在油毡后的瑶兵一眼望到,急忙拽着罗攀俯身闪避。


    那一支白羽箭挟着寒风而来,重重射在油毡上,箭头钻了进来,险些射中罗攀脸庞。


    罗攀以蛮话怒骂了一句,因嫌油毡上的孔洞太小,妨碍视线,将腰间一紧,迅疾翻身滚出屏障,伏在湿黑的竹筏尾部,在不断翻涌的江浪间,开弓便射向那骑马驱驰追击的大将。


    一箭穿浪,惊风挟雨,“嗤”的一声,正中蔡正麒右眼。


    “将军!”在众人的惊呼中,蔡正麒惨叫一声,坠下马背。


    副将们一边急忙救助,一边又嘶吼反击。


    数不清的飞箭射向竹筏,罗攀在回撤时腰间中箭,但还是在瑶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爬回屏障后。


    “入水。”他咬牙发令,身后的人当即吹响弯弯的号角。大小竹筏间的瑶兵纷纷跃入江水,在暗夜中借着竹筏的掩蔽,朝着下游泅去。


    江岸上,官军们还在全力追击,后方山坡上却又有喊杀震天,他们才刚回头,事先埋伏在此处的另一波瑶兵已从草木后狠命扑出,盘旋的弯刀如血月沁寒,割颈攮心,刀刀致命。


    黑暗中,腥热的污血喷溅四方,与满地积水融汇一处,流向滔滔湄江。


    *


    雨滴尚在檐角缓缓坠落,宿放春踏着积水疾步穿过院中石径,推开了房门。


    “醒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床上的褚云羲。


    褚云羲微微颔首,虞庆瑶起身道:“他听说攀哥带着五千人去阻击官军,一定要叫我找你来问问详情。”


    “攀哥是做好了准备去的,不是贸然送死。”宿放春道,“因为宝庆城的城墙尚未修复,援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阻击官军。”


    “城墙怎么会坏了?”褚云羲甚为意外。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急忙朝她递眼色,宿放春猜测她并未将事情全部告知褚云羲,因道:“我们在攻城时候弄毁了一部分,正在全力修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刺探前方战况的士兵连夜赶回。


    “启禀将军,罗将军设下的多处埋伏已重创官军,他正率领瑶兵将大军阻在湄江畔。前方的将士们正等着号令,是否现在出击增援?”


    宿放春迅速开门道:“传令下去,全力出击,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士兵领命而去,她又旋即回身,向着屋内道:“攀哥之前不让我出战,是因为高祖您尚未苏醒。如今您既然已醒,请允许我亲自带兵出城与他的队伍合力,将官军阻杀在半途,否则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拼死攻城,我们又将陷入困境。”


    虞庆瑶不由地看着神色尚黯淡的褚云羲:“可是他刚刚恢复神志,躺在这里动都不能动,和以往不同了……”


    “不碍事。”褚云羲忍着万般不适,微微合拢双目,“放春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出击。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放春不必顾忌我,只管领兵出击,但对方人数众多,受到阻击后随时可以聚力反攻。你们千万不能恋战,迅猛打击对方后虚张声势,再全部退回城中,看他们敢不敢靠近宝庆城。”


    “好。”宿放春不再犹豫,向着屋内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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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完了,努力更新中。


    第219章 第二百十九章 血战方还


    奔涌的湄江畔,大火燃红幽深山林,杀伐声震碎寂寂黑夜。


    埋伏在山坳里、高树上、洞穴内的瑶兵一波又一波地轮番袭击,认准对方人数众多导致的队伍绵长,从尾部迅捷杀起,中间数度撕破对方行列,一旦对方集结反攻,瑶兵又迅速潜入山林或没入江中,将官军的队伍完全打散。


    官兵们在失去主帅统领后,一度也没了方向,但很快又由副统帅接替发令,朝着瑶兵包抄合拢。


    罗攀从江中翻上岸来,带着腰伤,依旧率领中垌寨的人奋力杀了过去。


    “多杀一个就不亏!”阿满高声喊着,红着眼冲向最前方的官兵。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远处火光如狂蛇曼舞,吞噬山林,而江畔哀嚎声厮杀声不绝于耳,瑶兵即便被迅速填补而来的官兵围剿砍杀,亦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将尖刀捅进对方心口。


    罗攀手中的弯刀已遍染血红,后腰的箭伤令他行动艰难,但他还是凭借勇力连连砍翻围堵的数人,一咬牙,直接冲向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又一名副将。


    “呼”的一声,对方长刀急速挥来,泛起寒光刺目。


    他身形一矮,忍痛借力纵起,在战马嘶鸣声中,死死抓住那人盔甲,将其猛地撞下马背。


    浸透血水的泥地里,两人拼死厮杀。沉重的呼吸,凌厉的刀光,一切的一切,只为夺取对方性命,哪怕已经身负重伤,亦在所不惜。


    然而罗攀虽剽悍,毕竟腰间带伤,战至精疲力尽时,被那勇猛的将领一刀砍中肩膀,身形摇晃。那人趁势扑来,刀刀生寒,势必要将他当场砍翻。


    有士兵从后面偷袭,一下子将罗攀按倒在地,罗攀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腹部。血光飞溅,对方惨叫倒地,他趁势翻身,避开敌方将领劈下的长刀。


    已经杀红了眼的敌将挥刀还要追击,此时远处却传来沉沉号角,盘旋四野。


    正在混战的双方皆为之一惊,罗攀趁着这时猛地挡住对方攻势,紧攥弯刀拼力反击,已然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号角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震动江畔大地的步伐,而在那黑压压的队伍间,身披银甲的女将策马疾驰,后方猎猎生风的正是绣着金字的赤红战旗。


    “宿将军?!”罗攀惊呼出声。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已汹涌而来,与满山火光相融,燃成滔滔巨浪。


    *


    烛火幽幽亮起,虞庆瑶取来温热的手巾,缓缓擦拭着褚云羲的脸庞。


    光影摇曳,他秀眉若刀,眸色深深,却因伤病而平添几分憔悴。


    “我已经叫人去取宝庆的城防图了,你趁着这会儿,该闭上眼休息一下。”她低声说着,掠去他颈侧一缕发丝。


    他却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虞庆瑶。


    “看什么?”她放下手巾,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还是那样认认真真地看,仿佛已经过了好些年不曾相见,如今历经坎坷才与之重逢,要将失去的岁月与绵长的惦念,都以这无言的凝望弥补回来。


    末了,褚云羲才疲惫地笑了笑,道:“我在看你,有没有变了模样。”


    她微微讶异:“又不是过了很多年,怎么会变了模样?”


    “可是我……感觉自己真的沉睡了许久。”褚云羲的手稍稍动了一下,触及她的掌心。虞庆瑶却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回应。


    他因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自己原本不是长这样,你现在见到的,其实是那位婕妤。”


    “知道。你之前就提醒过我。”褚云羲淡淡道。


    她轻轻攥着褚云羲的指尖,“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万一你醒来后,看到坐在床边的是另外一个人,却说自己是虞庆瑶,会不会难以接受?”


    他怔了会儿,释然一笑。“那就当……重新认识虞庆瑶,只要还是你,容貌变了也没什么。多看几眼,就会再度熟悉起来。”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湿润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再也无法醒来……”褚云羲忽然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会怎么样?”


    虞庆瑶心头发涩:“怎么这样想?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留在你身边,慢慢等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你还活着,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说到此,忽又想到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是否也一直那样躺在床上,而母亲正苦苦等待她的苏醒?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停留在此,对于毫不知情的母亲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与不公?


    先前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的事实,如今忽又横亘心间,令她自责愧疚。


    褚云羲却不知她心内想法,见她神思恍惚,不由用力撑着身子想要靠近,才一动,却又牵动腿部伤处,咬紧了牙关才未发出声音。


    “你做什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疯了吗?还不好好躺着?”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望着她,勉强显露微笑:“我看你刚才都快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不好的结局,所以才……”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虞庆瑶的神情,有意缓和了语气,“阿瑶,我那只是随意遐想而已,你不必介意,往后我不再说那样的话就是了。”


    “好……”虞庆瑶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问候声,是宿放春的部下送来了城防图。


    “我先出去一下。”虞庆瑶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向那人低声叮嘱,“主帅刚刚苏醒,对于先前如何攻城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我们暂时不要将他如何引洪水冲击宝庆的事说出,免得让他心绪杂乱。”


    那人虽觉得诧异,但眼下应敌为重,其他事情也不多去想,便点头应允。


    虞庆瑶这才带着他进入房间,与其一同将城防图缓缓展开,褚云羲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又问了不少问题,那人一一应答,说到最后,只担忧城西的城墙明显塌陷,眼下士卒们还在奋力修补,然而敌方若是进攻起来,这弱点就暴露无遗。


    褚云羲皱眉问:“是被投石器械砸毁了,还是……”


    那人还未回答,虞庆瑶忙道:“地基塌陷,导致城墙下沉。”


    “他……我攻城之时,怎么会让对方地基塌陷的?”褚云羲颇为意外地问。


    “挖地道到对方城墙下方,然后埋了炸药。”虞庆瑶正色道,“先别管之前的事,眼下如何应对才是紧要。”


    褚云羲再度望着她手中的城防图:“攀哥与放春如今正在阻击官军,不管成功与否,对方人数众多,且又奉皇命特来平定叛乱,断不会受挫就彻底瓦解。我们刚刚进入宝庆,城墙又遭毁坏,势必不能让对方全力进攻,而要行缓兵之计,等待江西那边的援兵到来,方能里应外合,一举取胜。”


    那名部将亦道:“主帅说的是,只是如今最难的就是这西城,只要敌人接近就能发现城墙损毁,他们又怎能轻易放弃进攻的机会?”


    褚云羲垂眸思索片刻,向那人叮嘱一番,随后道:“暂且按照我说的做,但我方才说的皆属机密,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是。”那人连忙点头,出了房间,忍不住向虞庆瑶小声道,“主帅昏迷了数日,怎么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虞庆瑶尴尬道:“他,性格本就多变,受伤后收敛了不少,自然显得沉稳。”


    那人还待询问,却听院门外脚步急促,又有士兵匆忙奔来。


    “启禀主帅,宿将军与罗将军已率兵急速回城!”


    *


    褚云羲本已体力不支,听得这讯息后当即振作,急令人去请两人前来商讨。虞庆瑶无法阻止他的行为,却不无忧虑地坐在一边,眼看他脸色苍白,双眸却清亮,不禁叹气:“陛下真是为了打仗而生的吗?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听到他们回来就恨不能坐起来。”


    褚云羲唇角微微扬起:“那你难道希望看我现在还虚弱无力?”


    “我是担心你……”她说到这里,不免悻悻然,褚云羲却忍不住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虞庆瑶只能取过桌上的药碗,费力地扶着他稍稍坐起来一些,再喂他喝药。


    药汤氤氲出浓郁的味道,虞庆瑶向来受不了中草药的气息,却见褚云羲平静坦然地一口一口慢慢喝下,不由问:“这药不难喝?”


    他淡淡看她一眼,轻声道:“难喝,但我喝得太多,什么滋味都尝过,已经习惯了。”


    她一怔,这才想起以前他曾说过因为荒诞离奇的行为而自幼被灌下各种药剂,成年后为了控制自己,甚至给自己下药来促成昏睡,以免夜间出逃,骇人听闻。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喝那些药。”虞庆瑶低下眼帘,望着手中荡漾光点的黢黑的药汤。


    这时,门外脚步声飒沓,不一会儿,房门便被大力推开。


    “三郎!”罗攀率先步入房间,还像在瑶寨时那样叫他。褚云羲脸上浮现疲惫的笑意,但见其浑身血污,头发散乱,不由撑着身子问:“攀哥,你受伤了?”


    “不打紧,死不了!”罗攀喘着粗气,抹去脸上血迹,还想显出轻松模样。在他身后的宿放春却道:“他腰间中了箭,还有好几处刀伤,我叫他先去好好包扎,他也不听,直接冲过来了!”


    罗攀摆手道:“这算不得什么,以往我们在瑶山与官军斗的时候,也经常受伤。我听说三郎醒了,自然等不及要来看看!”


    褚云羲靠在垫子上,无力道:“那好,你既然已经看到我苏醒,现在可以去包扎了。”


    “这是什么话!”罗攀嚷了一声,忽而又上前打量再三,惊讶道,“你……恢复以前的性情了?!我怎么觉得和前阵子真的不一样了呢?”


    宿放春亦显露惊喜,忙不迭询问虞庆瑶,虞庆瑶点点头:“你们也都看得出,果然很不一样。”


    罗攀还在啧啧称奇,宿放春宽慰道:“这样就好!可算是否极泰来了!”


    褚云羲也无暇多说其余事情,只问战况如何。宿放春道:“我赶去增援时,攀哥的瑶兵正与官军死斗,我的人马加进去之后,趁乱打散官军对瑶兵的围剿,在湄江畔死战许久,也斩杀了对方不少将士。但我知晓不能恋战,否则他们人多势众,一旦回过神来,我们还是占不了上风。因此我与攀哥率兵边战边退,在接近宝庆城十多里的地方,按照指令忽然分散,从北城与东城快速回撤,城墙上的士卒们严阵以待,箭矢齐发,将追兵挡在了护城河外。”


    “是,官军被我们狠狠打了一波,眼下看样子是不敢冒进,却也在城外安营扎寨,不曾完全后退。”罗攀道,“没想到先前我们困住宝庆城,这还没多久,就成了被困的一方。”


    “我刚才已命你的部下去安排事务。”褚云羲对宿放春道,“对方伤亡如何,估计得出吗?”


    “湄江边一场混战,我们折损了几百,他们可能更多。”宿放春道,“但具体多少也不得而知。”


    罗攀忽神采奕奕地道:“我一箭射中了对方主帅的眼睛,那人现在是死是活还不清楚,但肯定是让他们大伤元气了!”


    “哦?这倒是好事。”褚云羲略一思忖,抬眸道,“听你这样说来,我们倒又能利用此事,加以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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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复更新啦,也换了新封面!


    第220章 第二百二十章 郎情未已


    这一夜,烛火在褚云羲的房中幽幽亮起,直至他精神与体力实在无法再支撑下去,那场商讨才告一段落。


    众人离去后,虞庆瑶又为他换上外敷的药物,饶是动作轻柔,他还是痛得攥紧了被子。


    虞庆瑶抬眸看着他,低声叹道:“刚才要不是身体实在受不了,你是不是还要跟他们说下去?”


    他深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那也是没有办法,我昏睡了那么久,醒来一切都变了样。”


    “可是,你也要珍重自己啊,陛下。”她放下药膏,俯身至褚云羲面前,看着他幽黑的眼睛,“总是这样辛苦忍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再也支撑不住吗?”


    他的痛楚还未消退,呼吸也还沉重,眼里浸着忧悒,却努力向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倒下,何时会发作那痼疾,所以……”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跟她说,“才想趁着还清醒的时候,把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


    虞庆瑶眼前蒙着水雾,很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肩头。


    他的呼吸就在脸侧。


    “你要好起来,陛下。”她说,“我更希望,你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痛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为我承受太多。”褚云羲艰难地抬起左手,覆在她的脸侧,“我更想让你不要因我而烦忧了。认识那么久,你跟着我,又享受过几天太平日子呢?”


    虞庆瑶笑了笑,将快要坠落的泪水硬是忍住了。“当初你也曾经叫我走,是我自己要留下来。跟着你,我没有后悔过。”


    断骨的痛楚、难以自控的病症,都没有令褚云羲流泪,可是这句话,这简单至极毫无华丽词藻的话语,却让他模糊了视线。


    ……


    *


    在湄江畔遭受连番袭击的官军一路追击而来,至宝庆城东北方向大约二里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主帅蔡正麒被罗攀那一箭射中了左目,险些昏厥过去,但还是强忍剧痛,在副将率兵还要往前的时候,下令停止前进。


    “主帅,敌军人数不超过一万,虽抢得先机阻击得手,但我们全力反攻,必定能彻底拿下,何不趁势攻城?”部下们纷纷进言,不甘心失去机会。


    蔡正麒左眼包扎着白布,已经被血染红大半,又气又怒,呵斥众人:“方才他们还未露出败迹,就已不约而同朝着主城奔逃,你们只贪图眼前得利,可曾考虑对方是否佯装失败,要将我们再引入圈套?”


    众人不敢吱声,虽然前方刺探军情的骑兵来报,宝庆城外似乎并无伏兵,但先前几次三番被瑶兵偷袭得手,落得狼狈不堪,谁也不敢再违抗主帅命令,冒险带兵出击。


    蔡正麒本身伤了一目,只觉头昏脑涨,吩咐众人暂且在此安营扎寨,密切关注对方动向。若是确定城内兵力空虚,再全力攻击也不迟。


    于是官军在距离宝庆城北二里的地方停驻了下来。上下检视核查后,连伤带死的,竟折损了三千多士卒,伤者中还不乏断手断腿,失去战力之人。


    蔡正麒闻讯后愠怒不已,他之前听闻其他将领在叛军面前或归降或落败,对此很是不屑,本以为自己领受皇命后能大展宏图,显耀官军威力,没想到跋山涉水间却被那些蛮子多次偷袭,防不胜防,恼恨万般。自己本是注重仪表的饱学之士,如今伤了一目,简直是奇耻大辱,再听到受创之多,更是不顾风度,痛骂手下几名部将,说他们是一群酒囊饭袋,在湄江畔遭受伏击时应变迟钝,才导致士兵们盲目反击,全无章法。


    那几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几乎要喷火,出了营帐自是凑到一起抱怨不已,骂蔡正麒自己一意孤行,明知湄江畔群山林立,最适合埋伏,还要驱使全军走这条路,加之连日不得休息,士兵们劳累困顿,自然晕头转向,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结果他却还将罪责都推卸到下属身上。


    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觉得势必要攻下宝庆,才能洗雪耻辱。这一夜,部将们带着士兵连夜挖战壕扎营寨,丝毫不敢懈怠,直至天明才换班休息。


    天亮后,蔡正麒还是因伤无法起身,吩咐亲信外出窥伺敌情。


    那人带着几名士兵乔装假扮成行脚商人,驾着骡车赶到宝庆北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楼上方士兵持刀挺立,银亮的刀锋泛着寒光,将士们皆精气十足,戒备森严。


    这几人低声商议,之前听闻宝庆遭遇洪水大灾,死伤惨重,如今叛军占据了城池,百姓以及原先的官军难道就此俯首帖耳?于是他们又驱车绕着城墙前行,准备查看军防与民情。


    谁知北城、南城、东城皆城门紧闭,直至绕到西城,才见开了两侧偏门,正有百姓往来其间。


    城楼上亦有卫兵防守,然而那探子的头目眯着眼睛仔细观望,却觉出几分不对劲。他忙回头低声向随行的人道:“你们看看那左侧的城砖,色泽是不是和其他的不同?”


    众人细细一看,确实觉得左侧城砖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淡几分,有人当即提出疑惑:“这地方是不是曾经毁坏过,新近才补救了上去?”


    头目点头不语,吩咐众人各自谨慎,驾着骡车往城里去。待行至城门口,卫兵一听口音并非本地人,便向他们盘查索要路引,那几人有备而来,递上了伪造的路引,说只是过路的商贩,便混入城内。


    入得城中,那几人还不住偷偷回望城门,这一看,更见那侧的地面泥土色泽也不同,显然是新近填平,尚未完全稳固。


    “回去后马上报告主帅。”一人低声向头目道。


    头目抬手阻止其说话,为探得更确切的情报,又有意停在了路边茶摊边,借机向老板搭话,攀谈几句后,便装作感叹地道:“我们从长沙过来,一路上就听说这里前不久被大水冲了,死了好多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茶摊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气:“哪里会有假,那可是百年未遇的大洪水,江口决堤了,我们一家老小好在躲在楼上,否则恐怕都会被卷走。”


    “这真是凄惨,好好的江堤怎么会倒了……”头目凑过去低声道,“其实我听有人说是叛军干的……”


    老板连忙指指不远处的卫兵,示意他噤声。那人连忙道歉:“我也是道听途说,一时嘴快。”


    另一人趁势压低声音问:“叛军打下宝庆,可花了不少力气吧?我看那边的城墙好像是新近才补救的。”


    老板瞥了瞥他,又遥望城门处,见卫兵正忙着盘查进出的百姓,才也低声回答:“他们还真是做得出,将地道挖到城下,直接埋了炸药把西城炸得差点全部倒塌,这几天才刚刚修建起来……”


    说到此,街上又有卫兵巡逻经过,老板忙收拾东西不再说话。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喝完茶水后便起身离去。他们也没敢在城中再打听什么,驾着骡车穿街走巷,见城内许多地方还留有大量的积水,也有房屋歪斜尚未修整,人口明显稀少萧条,因此绕了一圈后,便又驱车出城还报去了。


    *


    回到军营,这几个探子急匆匆来到主帅帐下,说是有要事禀报。


    蔡正麒刚刚换了药,伤处痛得难以忍受,正在大发雷霆,听闻此事,强撑着身子叫他们入内。探子头目进来后,率先跪拜,说是经过他们仔细观察,宝庆城西的城墙毁坏严重,叛军新近才补救重修,但地基受损,城砖又是新砌的,只要我方用投石机或者冲梯猛力冲撞,定能从城西突破,打入城内。


    蔡正麒一听,不由直起身来:“这消息确凿无疑?”


    那人忙道:“小人们亲眼所见,又向百姓打听核实,绝无问题!”


    “百姓?”蔡正麒皱了皱眉,“城门难道没关?你们还进去了?”


    “是啊!就留了西城城门,小人们混入城中,转了一大圈才回来。”那几人生怕主帅不信,还将自己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一番,极力证明真实可信。


    站在旁边的一名参将见状便躬身道:“主帅,如此看来,西城便是宝庆薄弱之处,不如下令调动攻城器械,末将愿打先锋。”


    他这一说,另几名参将也不甘示弱,既然得知宝庆有这样容易攻击之处,谁都想拔得头筹。一时之间,营帐内多人主动请缨,谁知那蔡正麒却沉着脸呵斥:“不要轻举妄动!那叛军从广西打到湖南,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们好不容易占据了宝庆,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纰漏?更何况,明知我们在此扎营,他们理该紧闭城门严阵以待,现在却还开着西城,容许外乡人进出,难道不防备我们派出奸细前去探查?”


    众人面面相觑,那原先愿打先锋的人心里有些不服,因问道:“主帅的意思,是他们故意让人入内再散布假消息?可是城墙地基的毁损,总不会作假吧?”


    那几名探子亦竭力陈说眼见为实,蔡正麒因伤处疼痛而不愿与他们多说,只冷笑道:“兵不厌诈,先前他们在湄江那里虚虚实实多番偷袭,你们已然忘记了?城墙作假也并非难事,只骗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怎能瞒住我?”


    众人还待询问,蔡正麒捂着伤处挥手道:“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再派人去刺探军情,只是千万不要再次中了敌人奸计!”


    部将们只得退出营帐,去了别处后又自行商议。经过刚才那番训斥,部将们也分成了两派,有人觉得西城确实受损,敌军是故布疑阵,只是主帅被打怕了不敢进攻。但也有人虽不满蔡正麒的态度,却也觉得他分析得不无道理,万不可贸然进攻,以免再度中计。


    众人互相争论,彼此不服,最终有人自告奋勇,说是次日再亲自去探查,这一次定要看个水落石出。


    *


    而此时,宝庆城内,宿放春匆匆走入那座庭院,步上房前台阶,正遇到端着药碗出来的虞庆瑶。


    “他在休息?”宿放春低声问。


    虞庆瑶道:“刚喝完药,我想让他睡一会儿……”


    宿放春闻言有所犹豫,里面的褚云羲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便让宿放春进去再说。


    她进了房间,眼见褚云羲脸色依旧不好,含着歉意道:“是我打搅了……”


    “这是什么话,你没有要紧事不会轻易来找我。”褚云羲淡淡道,“是官军有所举动了?”


    “正如您之前所言,对方至今没敢往前进攻,已经在二里地外安营。另外,清早时,已有四名探子假扮成客商从西城城门进入宝庆,绕了一圈后又悄悄离去。”


    褚云羲笑了笑:“他们可曾留意到城墙?”


    “自然留意到了。”宿放春道,“非但如此,还问了茶摊老板。”正说到此,房门轻响,是虞庆瑶走了进来。


    宿放春见她回转,不由道:“阿瑶之前为我们选出的那人,扮成卖茶水的还真是像,对方应该毫无察觉。”


    虞庆瑶微微一笑:“那其他人呢?扮演乞丐的,还有沿街卖点心的那些,都没派上用处?”


    “暂时还没有。官军的探子只与茶摊老板说了话,此后便驾车而去。”宿放春又向褚云羲道,“城墙那边,也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妥当,干草桐油皆藏在安全的地方了。”


    褚云羲微一颔首,道:“我们的探子可曾派出了?”


    “已经出发,待等回转后我会即刻来报。”宿放春顿了顿,又道,“您先歇息,我回城楼那边去盯着。”


    “留心他们再来刺探,若是发现了,便还是按照我之前说的去做。”褚云羲也确感疲倦,没再说下去。


    宿放春小心翼翼出了房间,虞庆瑶这才坐到床沿,见他要掀开薄被,不由道:“我看你困倦了,如果睡着岂不是要着凉?”


    “那么热,不会着凉。”他吃力地抬手,搁在自己前额,“我在不住冒汗。”


    虞庆瑶只能将薄被挪开,又取来手巾给他擦汗:“今天不算太热,你自己身体虚弱了也容易出汗。”


    他轻叹一声,侧过脸去望着床里侧的墙壁。


    虞庆瑶知晓他心事重重,有意看他好几遍,又问:“陛下,我怎么觉得你不一样了?”


    “什么?”褚云羲诧异地回过脸来。


    “变得多愁善感了。”虞庆瑶笑盈盈道,“躺在这里像个闺阁小姐。”


    他怫然,看着她含笑的模样,又知晓是在故意这样说,于是道:“你就趁着我伤了病了,有意挤兑我吧。”


    “还不是想引你笑一笑。”虞庆瑶看他还是在出汗,费劲地托着他的后背,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帮着他将青罗袍脱下。他的左腿动都不能动,饶是这样脱一件衣服就让他喘息连连,末了重又倒卧在床上,闭了闭眼睛,道:“这下可糟了,虞庆瑶,我会不会就这样废掉?”


    “乱说什么,骨头断了,过一两个月总能长好。再不济,三个月总也能行了吧。”虞庆瑶俯身检查他的伤处。他却蹙着眉,又道:“万一瘸了可怎么办?”


    “……你今天怎么回事?”虞庆瑶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只要你活着,就好。”


    褚云羲注视着她,忽而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她的脸颊一下。


    “我也只是开个玩笑。”


    她愣怔一瞬,忍不住道:“陛下还是不要故作诙谐了,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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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一边在写新章,一边还在修改前文(目前修的还是没入V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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