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血战亦为卿
四月二十,广西都指挥使庞鼎收到浔州知府的急信,当日便派出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作为正副统帅,集结浔州府所辖的桂平、平南、贵县共三万五千精兵,分南北两路围攻中峒瑶寨所在的仙女山。
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前方探子传来这讯息,那时虞庆瑶正在罗夫人屋内飞快地收拾行囊,荷妹还懵懵懂懂地问:“阿妈,我们又要去哪里?”
“官兵又要打来了,我们要躲起来。”罗夫人神色肃然,将满满一包干粮背在了肩后。阿荟诧异地道:“怎么又要打仗?上次你不是说以后不会再打仗了吗?”
罗夫人无言以对,只默默叹了一口气,拉过两个孩子,叮嘱道:“有些事说不清,不是我们想要不打就能不打,你们要乖乖地跟着跑,不要落下。”
阿荟倒也不觉得害怕。“这次又要躲到上次去过的山洞里吗?”
虞庆瑶想到南昀英与罗攀定下的御敌之法,只道:“不是,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
阿荟还有疑惑,山间已响起绵长的号角声,一长两短,重复了三遍。
“走!”罗夫人当即背上行囊,与虞庆瑶带着两个孩子推门而出。
号角声又起,仿佛在催促众人速速赶路。绵长的山道上,虞庆瑶拉着阿荟回望,许许多多的瑶民扶老携幼,往更幽深晦暗的密林中迤逦行去。
有孩童在哭闹,也有老人在抱怨,但是更多的人则都陷于沉默。或许她们都已习惯了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拼命与逃命成了无尽的轮回。
斜阳微漠,暮风掠过山林,虞庆瑶心绪复杂地要往山林深处走,却又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呼唤。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不由回转过身。
苍翠山峦间,南昀英正带着一群青年往后山方向去,他应该是望到了虞庆瑶的身影,倚靠在岩石边,解下腰刀朝她挥舞。
“是三郎啊!”阿荟尚不知道那个人已换了角色,还兴奋地提醒虞庆瑶。
虞庆瑶注视着对面山间那个身影,一时没有应答。从她所在之处望去,他一身黑衫,腰束红带,这般利落与飒然,让虞庆瑶仿佛又见到了褚云羲。
可若真的是褚云羲,他应该不会解下腰刀大肆挥舞,也不会在众人面前遥遥呼唤。
她一时怔然,然而对面山间的南昀英仍旧不管不顾,索性爬到高高的岩石上,意气洋洋地朝她喊:“虞庆瑶——”
山道上与丛林处的瑶民们都循声望来。虞庆瑶又是尴尬,又是局促,倒是阿荟讶异地问:“阿瑶,三郎喊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那么多人,我怎么回应?”她攥着背上的包裹,硬是涨红了脸。
可是南昀英好似看不到她的无奈神色,双手拢在唇边,执著叫着她的名字。
虞庆瑶情急之下,只得奔上几步,在山道边朝对面的少年高声喊:“别喊了,赶紧去防备!”
她感觉自己已经用尽全力,南昀英却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故意我行我素,非但没有返回队伍的意思,反而笑着喊道:“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啊——”
清亮喊声在黛翠山间萦回缭绕,整座山,整片山脉,整个天地间,仿佛骤然万籁无声,唯余少年的呼唤,在鸿蒙初开中荡出雪白泉流。
这泉流飞溅万点水花,挟着渗透入骨的清凉,汩汩潺潺的生机,欢悦奔腾的气息,自层层叠叠的青翠间,向她冲来。
她的心,竟猛烈地跳动不已。
久被摧残的瑶民们脸上露出了笑容,阿荟拽着她的手使劲摇晃。
“快回应他呀!”
“我……”虞庆瑶心乱如麻,匆促低声道,“他自己才该小心。快走吧,阿荟。”
阿荟却旋即以双手拢在嘴边,朝山那边的南昀英大喊:“阿瑶说,你自己要更小心!”
稚嫩的声音穿透暮霭,震荡萦回。
随行的青年们抛下一切烦恼,笑着催促南昀英,而他站在灰白的岩石上,背后是绛红金光的晚霞。
疾风掠动他的墨黑衣襟,南昀英笑得开怀,握着腰刀纵下岩石,朝着身后的青年们振臂高呼:“走!跟我防卫去!”
*
这一夜,虞庆瑶和整个中峒寨的妇孺老人们躲进了深山。割草取水,搭灶生火,她是无一件不参与,夜凉风大,小孩子们不停啼哭,她又帮着罗夫人她们想方设法安抚劝慰,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密林深处仍是一片寂静,她却心神不宁地出了山洞,爬到岩石上希望能望到些什么。
莽莽大山被缭绕云雾笼罩,风中似有渺渺声响传来,虞庆瑶凝神细听,却又但见远处群群山鸟盘旋飞起。
“阿瑶,你在做什么?”罗夫人从山洞出来,轻轻走到了她身边。
“我……好像听到了喊杀声。”虞庆瑶微蹙着眉,望向沉沉山岭。
罗夫人屏息聆听,满山树叶起伏簌簌,然而这寂静却更令人心悸。
“——他们,一定能平安返回,就像以前一样。”她攥着虞庆瑶微凉的手,坚定地说。
*
“嗖”的一声悄响,白羽箭破空飞去,在风中划过凌厉痕迹,紧接着,千百支箭矢自密林中攒射如疾雨。
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起此彼伏,一个又一个兵卒中箭滚下山坡,然而黑压压的兵卒还是不断自江边涌来,自山那边冲来。死的人摔下山谷,伤的人倒地呼救,也并无一人为之停留援救,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首奋力往上攀爬,一个倒下再来十个,十个倒下了再来百个……
更猛烈的箭雨向山林倾泻而去,官兵们射出的箭上燃着火焰,如千百颗赤红流星呼啸飞出。草丛中、古树上、石缝后,隐匿的瑶侗射手们哀嚎着仆地翻滚,半人高的荒草熊熊燃烧,火焰沿着树干直窜到树冠,数百年的老树在大火中无声挣扎。
隐匿在山间的射手们似乎已经抵挡不住更为猛烈的反攻,随着山林中飞出的箭矢越来越少,手持盾牌的官兵们蜂拥而上,正遭遇上奋勇扑出的山民。
短刃雪亮生寒,血腥染遍碧草,越来越多的兵卒被刺穿了心口,砍断了手足,然而又一列人马翻越过山脉增涌而至,与南北两路大军遥相呼应,从三面朝着仙女山包抄。
沉沉号角声急响,还在奋力杀敌的瑶民们带着不甘,飞快地逃向丛林深处。
率领大军的正副统帅相继发令,全力以赴冲击追杀。
一时间,喊杀声响彻山林。
*
“阿妈,我好像听到阿爸的喊声了!”阿荟也从山洞里出来了,牵着年幼的妹妹,焦急望向远山。
远处群山苍茫,一轮红日时而被云层掩蔽,时而朗照万物,播洒金辉。她们所处的地方极为偏远,抬目远眺也看不到山寨的影子。
“阿爸在哪里?”荷妹懵懵懂懂地问。在她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妇人、孩童与老人面含忧愁地走出山洞与帐篷,沉默着望向家园的方向。
“看!起火了!”有人指着远处晴空下徐徐漫起的烟缕,惊呼起来。
罗夫人紧抿着唇,将孩子揽在身边。
烟缕似缦带,在莽莽苍苍的山林间升腾而起,起初只是随风缭绕,很快蔓延成片,滚滚灼灼,由灰白转为浓黑。
“那是,那是我们的家啊——”妇人们掩面哭泣,老人们泪眼婆娑,只有无邪的孩子们尚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在发出惊叹。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往前,直至到了山崖边,前方已无路可进。
“你在担心三郎?”阿荟也忧心忡忡地走过来。
虞庆瑶侧过脸看着她,想要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丝惘然。
现在身处火海,与官兵拼杀的人,到底应该算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呢?又或者,那本是同一个,她不该再将他们视为完全不同的人?
*
火舌吞噬着房屋,抵抗的瑶民们已不见踪影,率先冲入中峒寨的官兵们如虎狼般搜遍各处,却找不到罗攀等人。
“务必要逮捕罗贼,还有那杀害守备的罪人!”大军统帅一声令下,士卒们分散向四方,寻找一切可能藏匿的山洞密道。
不多时,有人气喘吁吁地来报:“启禀同知大人!林间有一条蜿蜒小道,看上去最近被多人踩踏走过,道旁的杂草都已倒下!”
“追!”指挥同知扬手下令,身旁有幕僚却提醒:“大人,小心有诈!”
“就算他们设下埋伏,我这里精兵上万,又怎会抵不过那些山野草民?”同知浓眉一皱,当即令副手带兵全力追踪,自己则断后压阵。
密林间果有小道蜿蜒,先头部队谨慎万分,一路倒也未遇艰险。眼见前方道路渐渐变得宽阔,领头的副将下令加快行速,又过了多时,但见前方出现一大片开阔山谷,四面皆是陡峭山坡,坡上遍布林木。
众人正在踟蹰之际,一名士兵眼尖地望到山坡间有人影闪动。
“是瑶民!”士兵急忙叫起来。
众人定睛望去,果见山坡密林间有瑶民慌乱往深处逃窜,看着身形像是未及成年的孩童。
“原来都躲在这山谷里!”副将唯恐贻误军情,急忙令人向主帅禀告,自己又带着士卒追随而去。
郁郁青青的林木比先前途经之处的更为密集,他们眼见那几个瘦小的身影越跑越远,不多时已不见踪迹,心中自然焦急。有人提出是不是要回转下山,与大部队汇合后再入山林,副将正在犹豫时,却又听到最前方的人叫嚷起来:“那边还有山谷!我们望到炊烟了!”
副将一听,又远远望到援军已跟上,便继续带兵追寻。山峦起伏,忽高忽低,他们这前半部分的探路之军才爬上山顶,士卒们已精疲力尽。
前方山间果然有炊烟徐徐升起,副将甚至已经望到对面山脚有瑶民仓惶奔告,急于逃窜。
“冲!”
喝令如山,旌旗飞展,本已耗费大量体力的先头部队领命追击,士卒们纵有千般不愿,也如虎狼般扑涌而下。
风声疾劲,荒草丛间倏忽摇动,一根又一根细藤陡然绷紧牵拽。冲在最先的士卒们只觉脚下横生阻拦,一个个收势不住,慌乱中纷纷滚落下山。
惊呼声中,无数隐蔽于丛林古树间的细藤或紧绷横阻、断人去路,或如绳圈激荡、锁人咽喉,又有布满尖刺钢刃的藤蔓如罗网罩下,将四散的士卒们收入其间。
“区区伎俩,不要慌乱!”副将声嘶力竭喊着。
然而一声鼓响震荡山野,满山丛林间黑影晃动,数不清的青壮男子竟不知何时已隐匿其间,但随鼓声震荡,皆手持利刃蜂拥冲来。
这一支先头部队本在下坡低处,前路既被阻,后路又被断,士卒们急红了眼疯狂往下冲,才到山脚又觉地面轰然崩塌,尘土飞扬间,纷纷坠入隐匿的陷阱沟壑。
而指挥同知带领的大部队刚赶到先前那片山谷,耳听得前方喊杀声震天,心知中了埋伏想要往后退,却又听尖锐啸响回旋山间。同知抬头望,四面群山间,黑压压人影如洪流分支倾泻而下,间杂檑木滚石无数,尽朝着这片山谷空地砸来。
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数千精兵前方上不去山坡,后方又被阻住了退路,与失散的先头部队因相距甚远而毫无照应,犹如长龙蜿蜒过山,却被从天而降的刀锋剑雨横生断成前后不顾的数段。
罗攀攥着弯刀来了,他的身后是许许多多祖居被焚烧的瑶民,他们有满腔的怒火,积压已久,早就要寻找突破的缺口。
手起刀落,污血横飞。
指挥同知杀红了眼,率领残部全力冲击,妄图突破后方的截杀逃出这片山谷。
一刀砍翻一个,他凭着骁勇力气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浑身是血的部下们冲向那条来时路。
却忽见,如屏风直立的山石上,有黑衫青年怀抱金纹长刀,倨傲而坐。
指挥同知喘息着,盯住这个行为诡异的人。
身后,是同样惊惧不已的部下们。
“你……”指挥同知才一开口,身边一名士卒已变了脸色,叫起来:“就是他,杀了焦守备!”
众人神色更不安,皆手攥刀柄,浑身绷紧。
南昀英却展颜一笑,扫视众人,随即轻轻一跃,从高石间落到荒草前。
“既然知道了,也不必惊慌。”他背后的刀伤其实正火辣辣地作痛,但是他丝毫没有显露不适,还是扬起下颔,眸亮如星,带着惯有的讥诮。
指挥同知指掌发力,紧握住沾满血污的长刀。“逆贼,你敢杀害朝廷命官,罪不可恕!”
“一起上,还是分开来?”南昀英仿佛没有听到他那色厉内荏的责骂,嗤笑一声,握住了龙纹刀,“快些,我还要回去见我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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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太忙了,又是开会又是监考,所以一直没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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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乘胜欲追击
刀光横扫,温热的血斜溅如线,顷刻打在幽绿的草叶上。
喊杀声回荡在峰峦间,原本澄澈的泉流亦被不断汇入的鲜血染得猩红。
隔着一座山峰的断崖上,虞庆瑶凝望那端,久久没有说话。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奔过去,哪怕帮不上什么忙,总好过在这里苦等。可是再一想,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现在应该正在殊死拼杀,完全不能够分心。
——是的,她确确实实在担心,即便他现在完完全全认定自己是只有十八岁的南昀英。
那少年桀骜不驯,浑身反骨,甚至还喜怒无常,学不会也不屑学着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是虞庆瑶,现在依旧担心他。
厮杀声渺远难辨,时有时无,偶尔传来一声巨响,皆能令她的心为之震颤。
身后的众多妇孺哪里都不敢去,只是相拥着抱在一处,口中念念有词,向着她们所信奉的神祇祈祷。
浮云来了又去,阳光浓了又淡。
眼前那座座青山已伫立了千万年,云间那轮白日亦亘古不变地铺洒光辉,而虞庆瑶站在风中,宛如灵魂出窍。
罗夫人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休息会儿吧,你已经站了那么久……”
她却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坐下反而更加不安心……”
“阿瑶,你真的很在乎三郎。”罗夫人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在这样的时刻,只有真正挂心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虞庆瑶心中情潮翻动,眼前止不住迷濛。
却在此时,对面山间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呐喊,震得峰壑间回音茫茫,就连飘过的浮云亦似乎为之停驻。
虞庆瑶一惊,不由望向那边,她身后的众人亦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皆涌到前方。
远山苍翠间,忽有诸多人影晃动,他们自山顶而下,似是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都在朝着这边叫喊。
“胜了!”罗夫人抓住虞庆瑶的手,欢欣得声音都在颤抖。
阿荟与荷妹高兴得跳起来,更多的孩子们为之雀跃。瑶民们或是用力呼唤,或是喜极而泣,或是相拥不放。
一时间叫声喊声传荡不已,与对面山间的欢呼声相融相汇,扑溅千万浪花,洗濯了久已阴霾的天。
“阿瑶!”阿荟在欢欣之余,钻出人群想要与虞庆瑶分享这喜悦,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欢笑声犹在身后,虞庆瑶已独自往山下去。
后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的脚步匆忙凌乱。
——对面山上虽然传来欢庆的喊声,可是南昀英呢?他的背后明明有那样长的刀伤,自己却还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在这场拼杀中,会不会又雪上加霜。
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虞庆瑶在杂草乱石间艰难下行,谁料脚下一滑便往下坠去。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但觉下方碎石污泥零乱坠落,而整个人完全无法发力,硬是靠着那摇摇欲坠的小树才勉强攀在了半山。
粗糙的木刺扎得她掌心剧痛,虞庆瑶咬着牙,正想方设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块,却听风中送来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
“虞庆瑶。”
她的心猛地一跳,战战兢兢回头。
极为陡峭的斜坡上,荒草簌簌摇曳,有人正拄着长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来。
蔓蔓野草掩映,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然而虞庆瑶还是能望到他脸上手上都是血。
她的呼吸为之一促。
她只恨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手心被扎得生疼,脚下湿滑的泥土却还在不断松动下坠。
“南昀英,你伤得重吗?”虞庆瑶焦急地喊,“别过来了,这里更不好走!”
他却没回应,只是继续奋力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虞庆瑶见他不听,只得紧攥着树枝,想要寻找稳住身形的位置,然而落脚处陡峭湿滑,她试了几次也不敢轻易发力。正在此时,却忽觉脚上被人一托,虞庆瑶回首低眸望去,原来是南昀英已经攀着杂草,爬到了她的下方。
“上去。”他一手紧握着刀身,一手托住她往上推。
虞庆瑶借着力使劲抓住树干,攀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边,她自己还未完全稳住身子,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南昀英在草丛中往上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扣住了她的手,拄着刀鞘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担心我啊?”南昀英气息尚未平定,已然朝着她笑。他的眼是满池秋水,荡漾着银亮的星芒。
虞庆瑶避而不答,谨慎地抽回手,只问:“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脸颊,手背上都是血污,继而又欢悦地道,“虞庆瑶,官兵被我们瓮中捉鳖了,你真应该去看看那满地的尸首,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
“脸上在流血呢,还这样高兴!”虞庆瑶下意识地想要指指他的脸颊,手才抬起又收回。此时上方传来欢笑声与谈话声,虞庆瑶抬头望去,原是罗夫人带着山顶上众多妇孺老人正往山下去,只不过她们走的不是这个方向,隔着丛生的野草与树木,并未发现她和南昀英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她小声地说。
南昀英这才爬起来,站在荒草间忽而笑道:“我想背你下山。”
她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背上还被砍了一刀呢!”
他这才想起来似的,懊丧地叹了一口气:“该死,坏我好事!”
“就算没受伤,这样陡峭的山峦你也没法背着我往下去啊。”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山。南昀英不服气地执着她的手,硬是抢在前面给她带路。
两人着实艰难地下到山脚,前方已涌来大群瑶民。
“三郎,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对,三郎说官兵人多势众,我们硬拼的话打不过,就让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顾头不顾尾……”人们欢欣鼓舞,将他和虞庆瑶围拢在中间。
罗攀也笑着上前,将闹腾着的人们挡住了:“小心点,三郎被砍了好几刀!”
人们这才哄笑着散开一些,虞庆瑶不由望向南昀英,低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没什么!”他却大大咧咧,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还要打去浔州,荡平州县呢!”
“什么?!”虞庆瑶一惊,然而此时罗夫人带着妇孺们迎上前来,众人相见后又哭又笑,喧哗不已。
当此情形,虞庆瑶也没法再追问清楚,好在众人都沉浸在激战胜利的喜悦中,竟没人留意“褚三郎”与先前的不同。待等回到仙女山下,近距离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样,虞庆瑶才觉触目惊心。
满地杂乱,一片狼藉,焦黑的门窗间火苗未灭,滚滚浊烟如长龙盘旋,空中弥漫的难闻气息,让人稍稍靠近就呛咳不已。
原先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呜咽起来,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有些哇哇大哭,男人们则彼此安慰着,开始埋头收拾残局。
虞庆瑶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是滋味。
*
上山途中,举目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被损的房屋,亦有仍在燃烧的火焰燎着了树丛,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她和随行的青壮年时不时要去扑灭火势,南昀英起先只是懒散地站在边上看,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认真。但到后来,见虞庆瑶累得不轻,他也只得皱着眉上前帮忙。
那几个青年一边忙活,一边还在赞叹他以一敌三,斩杀了想要逃跑的统帅,虞庆瑶听了却不觉得骄傲,反是心事重重地盯着南昀英。好在他正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应该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回到半山,所幸那间石屋只是被人闯入翻找了一番,并未有所损坏。随行的青年们告辞离去,虞庆瑶默默地走入房间,回头见南昀英还站在门口,便催促他赶紧进来检查伤情。
南昀英却慢吞吞走进来:“怎么你听到我杀了官军首领反而沉着脸了?”
“我可不觉得那是值得高兴的事。”虞庆瑶淡淡道,“把衣衫脱掉。”
他撇撇嘴,脱了外衫,虞庆瑶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原先后背间的伤处又渗出了血,将白布染得通红。除此以外,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两条血痕,肩头亦一片淤青。
“你……”虞庆瑶心里堵得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低声道,“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南昀英闷哼一声,坐在床沿,任由她上药包扎,也没再吭声。待等一切都处理完毕,虞庆瑶才端着水出去,返回后却见他只披着单薄的白衫,脸朝下趴在床上。
虞庆瑶疑心他已经累得不行睡着了,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可凑近一看,才发现他还睁着幽黑的眼睛。
“不冷吗?”虞庆瑶拖过被子,想给他盖上,南昀英却皱眉阻止:“不要,疼!”
虞庆瑶看看他,只好又找了件长袍披在他背后,坐在边上道:“现在知道疼了?刚才看你兴奋得很,还嚷嚷着要再打出去。”
他却侧过脸,道:“当然要打!你以为官兵们这次失败了就能放任这里不管?只有趁热打铁攻进州府,荡平各县,才能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虞庆瑶不由道:“那然后呢?照你这样说,就算你们打到州府,荡平各县,难道上头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派更多的军队来镇压?”
“那又怎么样?”南昀英眼里含着冷意,“那么多时间没好好过瘾,正巧有这样的机会,我倒是希望他们派遣有本事有手段的人来,否则对阵的全是平庸之辈,我就是连战连胜也没什么意思!”
他忽而以手斜撑脸庞,朝着她得意洋洋:“虞庆瑶,你想不想再回京城?”
“什么?”她一愣,“回京城做什么?”
“带着你,打回去!”南昀英春风满面,乌幽幽的眼里浮着光亮,“听说西北有瓦剌,东北有女真,边关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一路往北去,和那些蛮夷好好较量一番!”
虞庆瑶更为吃惊:“难道你还想要坐上龙椅?先前不是说最最厌烦皇宫的生活吗?!”
“谁说要进皇宫了?”南昀英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就算打下江山也未必要坐龙椅,不过再试试身手,玩玩而已。”
“这怎么能是玩玩而已!你……”虞庆瑶着急起来。他却好似看透她的心,又趴到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道,“没看到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吗?还不让我好好休息?”
说罢,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竟真的睡了过去。
虞庆瑶坐在边上反复思量,忍不住起身匆匆出门。她在山间找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到罗攀,他正和长老们商议事情,听了虞庆瑶的询问,倒也爽快承认:“我们确实要趁热打铁,不能总是等着官兵进攻。眼下先整顿人手,吃好喝好之后,再往州府去。”
“这都是南昀英的意思?!”虞庆瑶急切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他和以前的三郎不同了吗?”
罗攀却道:“虽然性情是不一样了,但他帮我们出谋划策打了大胜仗,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三郎并不是完全疯了,你自己放宽心便是。”
虞庆瑶还待劝说,又有好些瑶民来找罗攀,全都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启程奔赴州府,她无奈之下,只能默默离去。
这一日她在寨中眼见众人皆忙着备战,即便是头上还淤血未消的老人还在磨刀霍霍,十三四岁的少年也熟练地削竹为箭。地上烧焦的痕迹犹存,孩子们却已光着脚丫在废墟间捡拾府兵散失的断刀。
虞庆瑶茫然,惘然。
她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耳边响起的却是褚云羲当日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很想带她回到过去。不因别的,只因此一番遭遇,让他亲眼看到了边陲山区的百年疾苦,无尽争战。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他们的命运。但现在……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褚云羲是不忍轻易再开战端了,可是南昀英……
虞庆瑶感觉自己没法说服他改变想法,他本就是偏激执拗的性格,断不会听她讲什么民生疾苦。她回到屋中,看着南昀英熟睡的容颜,只希望醒来时候,他已经变回了褚云羲。
可是直到第二天,南昀英依旧是南昀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跳下床就去找罗攀要浔州四境的地形图了。
留在屋中的虞庆瑶坐立不安,转了一圈后,最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独自下山去了。
她要去找宿放春,问清楚褚云羲跟着去了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受到刺激成为了南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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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期末事情多,写得有点慢,请见谅!感谢在2024-01-1423:38:12~2024-01-1817:3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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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孤影向谁去
从大藤峡出发,还未到浔州城,虞庆瑶便在路上遇到好几拨官兵设卡盘查过往行人。但凡是瑶民装束的一律都被阻拦不得进城,所幸她下山时换回了汉人衣裙,又是个看上去没什么威胁的女子,才最终得以放行。
入浔州城,她更是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肃穆气氛,守城卫兵皆神色冷峻,严查死守,但凡有数名男子同行的,都要被彻查搜身,防止一切可疑人等混入城中。虞庆瑶好不容易才进了城,一路上不断听闻关于瑶民连接两次击败官军的讯息,无论是茶摊饭馆,还是街边商铺,但凡有人聚集,几乎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汉民们对于官府其实颇有微词,然而谈到瑶民作乱,却也很是介意。有些人甚至忿忿不平地说:“我们浔州的兵卒就这样没用?平时难道不操练的吗?怎么连山野瑶民都打不过?”
亦有人忧心忡忡,唉声叹气地道:“但愿桂林府赶紧再派厉害的军队过来镇压,瑶民们要是打杀进城,我们可都要遭难了!”
“哼,这些野蛮人就该在山里过活,那么多年总是不安分,朝廷该狠狠收拾他们!最好杀光才消停!”另一个年轻人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虞庆瑶从市集中走过,听到这些言语,心中不太舒服,但也只是看了看他们,就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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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第一次离开褚云羲走那么远的路,无论是浔州还是桂林,对于虞庆瑶而言,在以前的世界都是陌生的地方。而今她独自背着小小的包袱,穿行于幽长街道,飞奔在喧哗渡口,和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们挤在污糟的船舱,竟有几分恍惚之感。
渡船吱吱呀呀地晃动,江上夕阳低坠,将粼粼水面晕染得嫣红,金粉似的波光犹在荡漾。
虞庆瑶抱着双膝倚在船篷边,望着那渺渺江面,竟想到了当日她与褚云羲一路南下,渡过长江去往南京时的景象。
——细细想来,那时与她一同乘坐渡船的,其实也不是褚云羲,而是南昀英。
可是……
他总是陪在她身边,从幽寂地宫,到繁华故都,再到深山荒野,她的身旁,都有他的身影。
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或者是其他人。
身后是满船的说笑,可是她现在,却觉得格外寂寥。
水波浮动金芒,耀晃出万千涟漪。
虞庆瑶的眼眸,慢慢湿润了。
*
虞庆瑶独自来到了桂林城,按照以前宿放春告诉她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客栈。可是问了伙计,却说那位长久住在这里的客人,已经出去一天,还没回转。
虞庆瑶不知宿放春去了何处,只能坐在客栈里等待。人来人往间,各种传闻逸事纷至沓来,人们谈论最多的,还是浔州瑶民与官军的大战。
在他们口中说来,瑶民成了横生事端的暴徒,仿佛专会截杀客商、盗抢财物,就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顾。
虞庆瑶身处其间如坐针毡,情急之下想到了褚廷秀,当即向伙计打听了清江王府的位置,便急匆匆走出门去。
才下台阶,却听得长街那端马蹄声响,虞庆瑶循声望去,但见白马飒沓而来,马背上端坐的人身着绛紫云纹锦缎长袍,乌靴玉带,竟正是自己苦等不来的宿放春。
虞庆瑶不由惊喜喊道:“宿小姐!”
宿放春乍望见她,也是惊讶万分。“你怎么来了?!”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疾行至客栈门前,当即跃下,“我原本正是要去找你!”
“找我?”虞庆瑶见她风尘仆仆,诧异地问,“难道你去了瑶寨?”
“是要去,但没能抵达。”宿放春面色凝重,向她做了个手势,带着虞庆瑶返回客栈二楼。
进了房间,宿放春甚至来不及坐下喝一口水,便焦急问道:“天凤帝他,是不是回到了瑶寨?”
虞庆瑶一愣,下意识点点头:“是……其实我想问你一件事……”
宿放春察觉到她的犹豫不安,直接追问:“他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虞庆瑶心中又是一震,不禁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宿放春注视着她的双目,沉着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再拐弯抹角。虞姑娘,当日天凤帝跟着我来了桂林,原本只是要去古寺见一见清江王殿下,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发生后来的变故。”
虞庆瑶愣怔住了,宿放春毫不隐瞒地将那日在栖霞禅寺密道中的事情讲述一遍,直至说到天凤帝言行举止如同不懂事的孩子,被带到桂林城小院,才缓了缓神色,凝眸道:“我当时不知他为何忽然变成那样,便想要赶回找你,但是殿下说那会儿已经入夜,说不定过一晚之后天凤帝能恢复正常,先不要急着将那怪事告诉你造成恐慌。”
其实当宿放春讲到褚云羲走入那封闭狭窄的密道,渐渐神色有异时,虞庆瑶心里就预感不妙。她起初还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好端端地走了,却会又被引发病症,如今听了宿放春的解释,才寻到些眉目。
每次陷入密闭幽暗的空间时,褚云羲都会神经紧张,浑身不适,也往往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的病症会被触发。可是按照宿放春所说,此次他在密道中明明只是变成了恩桐,却为什么后来又会去杀了客商?
“然后呢?你一直都陪在他身边?”虞庆瑶急促道,“他就只是变成了孩子的心智?”
宿放春一愣:“我倒并没有始终陪着,因为后来殿下与程薰来了,他们叫我先回客栈休息,等天明之后再回院子。”她说到此,眉间渐蹙,“可是,当我天亮后再次回去的时候,却只看到被挣断的绳索……殿下疲惫不堪地告诉我,天凤帝失踪了。”
“失踪?!”虞庆瑶愕然,继而又捕捉到她话语中的蛛丝马迹,“什么绳索?你们还把陛下给绑住了?!”
宿放春不无愧疚地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当时天凤帝全然不听劝阻,我们又不能向他动手,只能将他暂时绑住……”
“既然被绑住,怎么又会失踪?!”虞庆瑶心中不悦,“你说自己回到了客栈,那留下陪着他的,难道就是褚廷秀和程薰?”
“只有殿下一人。”宿放春见她脸含怫然,不安地道,“其实,清江王殿下告诉我,当晚我离去后,天凤帝忽又神智错乱,犹如疯狂,殿下虽尽力拦阻,却没法制止他的离去。而我在得知天凤帝失踪后,急忙在桂林城中到处寻找,整整一天都找不到他的下落。后来,我去城郊寻访时,听说那两个曾经去报官的客商竟然被人杀死,心中更觉不对劲。于是我又赶回城中求见殿下,殿下亦大为惊讶,我们商议之后,觉得很有可能是发疯的天凤帝所为。殿下也急忙加派人手,与我一同在桂林附近再度寻找天凤帝的踪迹,然而不久之后,浔州那边就传来讯息,说是守备带兵去缉捕凶犯,反而惨死在江边。此后,形势便斗转急下,我急欲赶去浔州与你们汇合,然而骑马奔到浔州城,却被守城官兵拦阻,说是前方正有激战,过往行人不得擅自进入大藤峡区域。”
她叹了一声,又道:“我后来想方设法混出城去,然而还未行出多远,又遭遇官兵盘查,实在难以接近中峒瑶寨。所幸我在道边苦等多时,其后望到山那边灰烟四起,听闻官兵大败,我的心才算放下一些。然而那关卡仍旧防备森严,我只能原路返回,本打算去拜见殿下询问后续,却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你。”
虞庆瑶双眉紧蹙,她未料到宿放春这几日也正到处奔波,然而心中至今还存有疑虑。
“宿小姐,我想去见一见清江王。”虞庆瑶道。
“怎么了?”宿放春诧异,忽而又打量着她,“杀害客商和守备的,确实就是天凤帝?还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神智失常?你听我诉说这些事的时候,并无特别的惊讶神色,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虞庆瑶垂下浓密眼睫,低声道:“我知道。但是……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神智失常。”
“不是神智失常?”宿放春愕然,“那又是什么?!”
虞庆瑶心绪纷乱,道:“我还是先去见清江王,有些事,我还想当面询问清楚。”
*
宿放春虽然心中也还有种种疑惑,但还是匆匆出去传递了消息。
“殿下身份特别,府内人员不尽可信,我们不能随意去见他。”宿放春安慰了她一番,与虞庆瑶一道改换衣着装束,扮成了两名少年,自客栈后门而出,绕行许久后,进入了城南一间茶室雅座。
虞庆瑶坐在临街窗口,顺着半开的菱花隔窗往下望,可见小街清幽,依依翠柳堆烟,掩映白桥袅娜。
“天凤帝现在怎么样了?”宿放春谨慎地问。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颇有几分寂寥地道:“受了伤,他自己却还说不碍事……”
宿放春又试探询问:“那他,神智恢复正常了?”
“其实,还和以前不太一样。”虞庆瑶迟疑着道,也不知到底应该如何向她解释。正在此时,下方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砖地的声响,她往下望去,果有一辆黑漆马车自斜对面石桥那端驶来,缓缓停在了茶室门口。
车旁随侍之人面容清秀,正是多日未见的程薰。而他亦抬头一望,似乎看到了临窗而坐的她。
只那么短短一瞥,他随即又落下眼帘,神色平静地撩起车帘。
车中的少年乌巾鹤氅,姿态文雅,不急不缓探身而出,目光清炯地步入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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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有点短,周六或者周日再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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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书卷记旧事
楼梯上脚步声轻响,褚廷秀轻轻推开门,走入雅间。
才一见到虞庆瑶,他便流露意外之色:“怎么是你?”
不等虞庆瑶回答,褚廷秀又上前一步急问:“曾叔祖是否回到了瑶寨?我在桂林附近遍寻不到,甚是着急!”
“回是回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陛下……”虞庆瑶站起身来,无奈道。
“你的意思是,他还没有恢复正常?”褚廷秀很是诧异,“虞姑娘,那你又为何独自来找我?”
“我来的原因,是想问明白陛下在桂林的遭遇。”虞庆瑶将南昀英回到瑶寨后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褚廷秀双眉紧蹙,眸光发沉:“这却大事不好,没想到曾叔祖竟有那样嗜血好战的一面。早知如此,我当初在那院落中,就不该掉以轻心!”
虞庆瑶焦急道:“刚才宿小姐告诉我,她当晚回客栈休息,因此并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离去。殿下,请你坦诚相告,当时褚云羲为什么忽然变得狂躁震怒,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否则又怎会挣脱绳索,逃出院落?我只有清楚了缘由,才能想办法安抚引导,让他尽快恢复正常!”
站在一旁的程薰目光轻移,望向褚廷秀。
“刺激?”褚廷秀微微一怔,似乎陷入了回忆,“那晚宿小姐走后,我想到府中有随从也是自幼在南京长大的,或许能对曾叔祖的往事有所了解,便让程薰去找那人过来。此后我与那随从交谈片刻,也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便回到屋中。然而原本正在沉睡的曾叔祖似乎噩梦缠身,口中不住喃喃自语。我急忙将其唤醒,那时的他已经神情恍惚,只怪我未曾在意,还追问他是否记得自己是谁,家中还有什么人……”
“啊……”虞庆瑶不由低呼一声,目中蕴含忧虑。
褚廷秀懊悔不已。“当时我也是急于求成,想要借由那些问题让曾叔祖快些恢复记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起初只是胡言乱语,答非所问,继而惶恐愤怒,情绪激动。待等我察觉不对时,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竟硬生生挣断绳索,就往外冲去。我竭力拦阻却不是他的对手,被踹翻在地……”
“所以,他就这样走了?”虞庆瑶愕然问。
褚廷秀叹气道:“是。我太过大意,当时只知道曾叔祖变得像个孩子一般,便让宿小姐先回去休息。却怎能料到他还有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而且那时程薰也正好离开,屋中只有我一人,实在是没法将他留住。”
“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找到那两个客商的暂住地?”虞庆瑶不解道,“之前罗族长也派人打听过,根本找不到他们的下落!”
褚廷秀听她问出此话,更显出深深自责,犹豫片刻,才道:“我……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隐瞒,当时曾叔祖大步走出房间,我在后面苦苦劝阻,他却问起那两个客商的下落。我原本不愿说出,但他极为执拗,甚至以武力相逼,我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只说那两人大概隐匿在城南。这也是我从府衙听闻的消息,并不一定真切,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料想他在夜深人静时分不可能找到对方,就算找到了,也无非只是痛打一顿。谁知到了次日,才听闻城南客栈失火,两个住客被斩下头颅。当时我心中就是一凉,急忙派人四处搜寻他的踪迹,总以为还在附近藏匿,却不料他杀人之后竟直接回到了瑶寨,甚至又杀害守备,引发大乱。”
屋内另三人都静默无言,褚廷秀整顿衣衫,朝着虞庆瑶郑重其事地作揖。“虞姑娘,说来说去,此事与我有莫大的关联。是我让宿小姐带着曾叔祖来桂林商议事情,本想着平息争端,到最后却反而酿成大祸,这几日我在府中也是坐卧不宁,食难下咽,所幸今日消息传来,听说中峒瑶寨竟将大军再次击败,我这才稍稍安心。话说曾叔祖既然已经回到瑶寨,这场反击中,他是否也出了力?”
虞庆瑶只得点点头:“岂止出力,这次反击就是他主导而成。”
宿放春并不知晓褚云羲现在的状况,不由讶然:“能指挥作战?那看来他神智很清楚啊!”
虞庆瑶苦笑道:“神智倒是清楚得很,可是他现在已经完全不顾后果,只凭个人喜好做事。如果是以往也就算了,最多我忍耐一段,等着他恢复成原来的性情。但现在他这样任性妄为,恐怕会引发无休无止的征伐……”她顿了顿,放低声音道,“在我出来前,他还扬言要打进浔州,扫平州府。”
饶是宿放春平素再怎样淡定,听到这里也不由吃惊地道:“这……原先高祖来的时候还一心想要平息争端,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情呢?”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息,垂下眼帘只是摇头,褚廷秀打量她几眼,缓声轻问:“虞姑娘,我有一事不明,还想问问清楚。”
她抬目,略显疑惑,褚廷秀诚挚地示意她坐下,随后自己也坐在她对面,道:“说实话,我当初见到曾叔祖那般模样,心中大为惊异,可是我看你这次来,似乎并不惊慌紧张。请问虞姑娘,你与曾叔祖相伴南下,是否早已发现他有这样的病症?”
虞庆瑶抿住双唇,手指交错紧握,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宿放春眼中流露意外神色,褚廷秀却与程薰对望一眼,似是了然于心。他又继续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晓此事的?”
虽然他语声温和,问得也极为随意,可虞庆瑶心中不知为何,还是泛起一丝波动。
“我……应该很久了。”其实她自己也从未认真记住到底是哪天发现了陛下的问题,可是在褚廷秀看来,却感觉虞庆瑶似乎还在犹豫,不愿说出真相。
他眼波微动,轻声道:“虞姑娘,你不必多心,我也只是关切曾叔祖的病症。如果你想要寻求帮助,我愿意重金聘请桂林最有名的良医,前去瑶寨为曾叔祖诊治。”
“不用了。”虞庆瑶脱口而出,“他的病,吃药针灸都没用。”
三人皆感意外,褚廷秀更是不解:“为何?难道他自己跟你说过?”
“他……”虞庆瑶心中纷杂,当初她能跟褚云羲仔细阐释,是为了让他面对现实,不再自我欺瞒,也不再妄自菲薄。可现在面对旁人,她却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愿深入地谈论褚云羲的病症。
她觉得,褚云羲他必定也不愿被更多的人知晓他的隐秘。
“一言难尽,总之你们相信我,他不是发疯,只是……”虞庆瑶费尽心思地解释,“只是在遇到一些刺激他心神的事情时,会忽然改变性格,认为自己不是天凤帝。但是,但是他一定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以前他就经常这样,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好的!”
“但是按照你刚才所说,他已经谋划着要进攻州府。”宿放春皱了皱眉,低声向褚廷秀道,“殿下,我们是否要提醒官府严加防备?”
褚廷秀回望她一眼,微一颔首:“我会想办法知会官府,但如今瑶寨两次反击成功,将官军杀得落败而回,我只怕无论州府还是都指挥司那边,都不会善罢甘休。”他旋即又向虞庆瑶道:“虞姑娘,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暂且不要回去了。”
“那怎么可以?”虞庆瑶连忙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虽然留了纸条,但是南昀英……也就是陛下一旦知道我不辞而别,一定会大发雷霆。”
褚廷秀却道:“他既然如此在意,不是应该专程出来找你?至少在这过程中,他就顾不上攻打州府了。否则即便我想办法劝阻官府出兵,身在瑶寨的曾叔祖若是执意要打,我们又如何能阻止战乱发生?”
虞庆瑶起初不能够理解,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她脑海中浮现出南昀英见到那纸条后暴跳如雷的画面,恐怕他会将纸条揉成一团愤然扔掉,然后再风驰电掣奔向桂林来兴师问罪吧?
要真是这样,岂不是顺势拖延了他想要进攻州府的时机?她刚才其实不敢对褚廷秀说,南昀英甚至还妄想一路北上,将打下江山视为儿戏。
说不定在南昀英怒冲冲前来桂林后,又因着某些因素,还会重新沉睡,醒来后便恢复成为褚云羲了呢?
“那我先在桂林待着,希望他能暂时抛下开战的念头,下山来这里找我。”虞庆瑶说着,站起身来认真道,“还请殿下想办法劝解指挥使大人,让官府不要再出兵去攻打瑶寨。瑶民们本来就无心作乱犯上,之前的反击都是逼不得已,有谁不愿过安分的日子呢?更何况那客商出尔反尔的事情,本来就有些蹊跷,说不定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叫他们生事来搅乱太平。上次正是指挥使答应陛下与瑶民定下和约的,他可不能轻易被人蒙蔽了双眼。”
褚廷秀微微一笑:“这个自然,只不过我与指挥使大人也算不上特别熟稔,只能略尽绵力罢了。”
他说罢,便向程薰道:“下去吩咐一声,我要回府了。”
程薰应声而去,褚廷秀见宿放春还留在屋中,又轻声道:“宿小姐,我还有点事要问虞姑娘,但可能涉及曾叔祖的私事,你……”
宿放春当即会意,躬身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虞庆瑶疑惑地望着褚廷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专注:“虞姑娘,不知曾叔祖在你相处的时候,是否曾经提及过他的幼年遭遇?”
虞庆瑶心念一震,感觉褚廷秀应是知晓了什么,因此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只是心有所感罢了。”褚廷秀眉间微蹙,眸中亦含着怅惘,“那夜我曾留意到,曾叔祖对于自己的幼时经历似乎很是抵触,甚至……一旦被问及父亲,便心生恐惧。但以往与他交谈时,他却并不曾流露异样,因此我才想问问你,是否他的病症与其幼时遭遇有关?”
他说话时神色凝重,虞庆瑶听他这样诉说,心绪也沉坠了几分,低声道:“我觉得,症结应该也是在他幼时遭遇上。但陛下在正常时,对自己的幼年遭遇已经记不得了,他所能说出的,都仿佛是被人强行镌刻在脑海中的印象。”
“强行镌刻?”褚廷秀细细品味其中涵义,挑起眉梢问,“你的意思,是他对自己本来的遭遇已经遗忘,如今说出的都不是真正经历?那又是何人迫使他记住了假象?”
“也不一定全是假的,但肯定有最重要的事情,因为某些原因被遗忘了。”虞庆瑶与他交谈至今,倒是能觉出其聪慧灵秀,一点都不拘泥古板,转念一想,又起了求助之心:“殿下也是褚家后代,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寻找一些吴王府的故旧老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史书记载,是关于他父母兄弟的。他这个病症,依靠喝药并没有用处,只有迫使他直面真正的惨痛经历,才有可能解开心结。”
褚廷秀微一沉吟,点头道:“好,我会尽力相助。”
此时房门外传来程薰的低声禀告,说是车夫已经准备好回程了。褚廷秀向虞庆瑶道:“你暂且留在桂林,与宿小姐住在一处,依照曾叔祖现在的性格,应该很快就会追至。到那时你们马上通知我。”
虞庆瑶应了一声,褚廷秀转身开门,向等在门外的宿放春又低声叮嘱几句,随即带着程薰匆匆下楼。
*
马车掉转方向离去之后,虞庆瑶与宿放春亦未在茶室久留,只待了片刻就一同出了大门。
回去的路上,虞庆瑶始终沉默少言,宿放春知晓她心事重重,便也没有多话。待等回到客栈,进了房间,她见虞庆瑶坐在桌边兀自出神,便来到近前:“你在想着什么?”
虞庆瑶有些恍惚地抬起头,这才回了回神,小声道:“脑子里纷乱得很,担心官府很快就要再度发兵攻打瑶寨……他们都受了伤,还没有缓过来……”
“前几日浔州周边各县的精兵都被抽调过去,但已经被你们打败,近几天他们应该没法再聚集更多的人马。”宿放春顿了顿,又道,“如果是桂林这边要出兵,也该是都指挥使庞鼎下令,刚才殿下已经答应你,会尽力劝阻桂林出兵征伐瑶寨。至少在这几日内,你暂且放宽心。”
虞庆瑶以手支颐,望着透着朦朦光亮的窗户,若有所思,忽而又道:“宿小姐,那晚留在院子里守着天凤帝的,真的只有殿下一人吗?”
宿放春讶然:“为何这样问?我之前也问过程薰,他说当时自己带着那名随行人员返回王府,因此院子里确实只剩了殿下守着天凤帝。其实也真是不巧,如果程薰没离开,或许还能与殿下合力阻住天凤帝。”
虞庆瑶原还有些疑惑,但听宿放春这样言辞凿凿地予以证明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再三思量下,还是先留在了客栈。
*
那一辆马车驶过白石拱桥,沿着青石板长街缓缓东去,不多时便抵达了清江王府。
褚廷秀才踏进大门,就有人从旁迎来,恭敬行礼后,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册,俯首呈上,低声道:“殿下,您要找的东西。”
褚廷秀接在手中,微微颔首后,便加快脚步往书斋而去。
入得书房,他迅疾翻开书页,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内容。这书卷之中,记载的皆是本朝开创基业的众人生平,都由翰林院学士编修著述而成,以备将来编纂史书使用。
书房内寂静宁谧,精巧铜炉内幽幽弥漫的熏香浮沉如水,褚廷秀凝神端坐,心无旁骛地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关于昔日吴王褚唯烈的生平记载。
褚唯烈,祖籍凤阳,乃是周朝将门之后,其父戎马一生,立下功勋卓著。褚唯烈年仅二十承父荫进入军营,为周朝君王平定叛乱,被封为江淮安抚使。后又因辅国有功,击退外敌入侵,步步晋升,最终得封吴王。其妻为东平王嫡女,育有独子云羲,侍妾殷氏育有两子,分别是云重、云征。其中云重自幼体弱,未及三十便早逝,留下一子,即为后来继承皇位的崇德帝。而云征在随父讨伐乱军的过程中,因中毒箭而死在营内。
褚廷秀又翻过一页,后面还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的都是褚唯烈从少年时期到最终死于返回京城途中的经历。
他极为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字并且牢记在心,唯恐遗漏任何有用的信息。
忽然,褚廷秀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段文字间。
随后,他的心绪,情不自禁地翻涌起来。
仿佛有一道白亮的光,在瞬间划破昏沉的天幕,照在他面前。
——显祐三年,大周皇帝命吴王褚唯烈与高丽使臣会面,商议联手对付女真以及岁贡缩减等事端。高丽国派出的使臣团有十多人,由位列两班的正宪大夫尹立善带领,在边境盘桓多日。这尹立善年轻时便曾来到华夏求学苦读,对汉文诗词颇为痴迷,故此多次奉高丽大王的命令作为使臣往来其间。褚唯烈与尹立善此前也曾打过交道,此一次,两人重逢于两国边境,言谈甚和,最终达成协议,各自欣然返程复命。
褚廷秀看到这里,不由提笔在宣纸上迅速将尹立善这名字端正写下,此后他又翻遍书卷,却再未看到这一人名出现。
他闭上双目,在桌前冥想片刻,起身开了房门,唤来程薰。
“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他将写有尹立善三字的纸,交给了程薰。
程薰看了看,摇头道:“小人不知道,这是?”
“原先高丽国的两班大臣,正二品资政大夫。”褚廷秀道,“你想办法为我去查此人生平,越详细越好,他家中有什么人,也要一并核实。”
程薰有些意外,自从那日天凤帝忽然消失后,褚廷秀便一直怀有心事,但程薰自知身份卑微,也不便从旁打听。如今殿下忽然给了他这一任务,他不免疑问道:“高丽已经亡国,殿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大臣的经历?”
“你不用管原因,速去办好就是。”褚廷秀又补充了一句,“显祐三年,高丽王派遣来的使臣,还有其他几名,你最好也一起查清楚,免得有遗漏。”
程薰只得点头应诺,见褚廷秀返身要回书房,不禁追上一步:“殿下,方才在茶室时,虞庆瑶曾说瑶寨将会主动出击,进攻浔州各州县,我们是不是要去通知庞指挥使,让他提前告知浔州知府做好应对?”
褚廷秀停下脚步,侧过脸,神情淡然:“不必。我自有打算。”
————————
八十万字了啊!!!写两年了,怎么还有读者在追文我真的很感谢你们,也很惭愧自责!我真的做梦都想一天就把它完结,怎么会有这么难的事呢,恨不能把大纲一丢立马结束掉,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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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掀风作怒浪
虞庆瑶在那间客栈里待了整整一天,却还是没等到南昀英。
她原本就心神不宁,等来等去还不见他的到来,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宿放春见她时不时开窗往楼下张望,不由劝道:“从浔州到桂林平时也得走一天,再说眼下那边戒备森严,说不定陛下想要出来却被拦住了呢?”
虞庆瑶颓丧地靠在窗边:“我看那些士兵可挡不住他,他要是被拦了,少不得又要掀起风波。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做事只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从不考虑后果。”
宿放春“啊”了一声:“听你说来,竟像是个孩子一样。但是那天在密道里把他带出来时,他倒不是这样,反而抽抽噎噎,瑟瑟发抖。”
“那是恩桐,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性懦弱,倒很是听话。”虞庆瑶恹恹转回身,坐在窗下。“但当他认为自己是南昀英或者另一人的时候,则会难以控制,非常人所能理解。”
宿放春如坠云雾间,半晌后才慨叹一声:“你居然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在他身边?阿瑶,他这样……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虞庆瑶抬起雾蒙蒙的黑眼睛,她面前的宿放春虽然也经受过世事风霜,却终究还是名门贵女,恐怕难以体会真正的悲凉苦楚。
“一开始,发现他忽然之间就性情大变,甚至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非要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确实害怕得浑身发冷。”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他的不同神情。沉稳端方的,飞扬跋扈的,阴郁悲愤的,懵懂畏惧的……
“可是,当我想明白,这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导致的结果,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啊。那是因为痛苦与无助才生出的病症,他必定是痛苦到极点,才变成了那样。”虞庆瑶又扬起脸看着宿放春,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浸润温柔,“宿小姐,也许你还是不太能懂得其中道理。可是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他的时候,不必害怕,也无需躲闪。”
宿放春站在半开半掩的窗边,外面是熙熙攘攘人声喧嚣,而她望着虞庆瑶,心境竟也一分分沉定下来。
“你……比我原先想的,更有胆色。”宿放春道。
*
又过了一天,不管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依旧没有出现在客栈门前。
虞庆瑶难以理解。
他总不可能没看到那张纸条吧?她明明放在桌上,上面还清清楚楚写了自己要去桂林找宿放春,甚至告诉了他宿放春住在什么地方。
他怎么会留在瑶寨不追过来兴师问罪?
就算大藤峡那边防卫的士兵加以拦阻,就凭他的身手,还会真的出不来?
虞庆瑶越想越不对,对宿放春说自己要回瑶寨。宿放春也不知褚云羲为何没出现,但考量之下,还是劝说她暂时别回去。
“你既然留了字条,他总不会没看见。或许是他生气了,所以不过来找?也或许是瑶寨那边有什么事耽误了?”
“那我不是更应该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吗?”虞庆瑶心里已经笼上了阴云,便再也等不下去,拿起包裹就要走,“你跟清江王说一下,我先走了。”
宿放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那边正不太平,你独自一人上路怎能令人放心?你且先等一等,我传个信给殿下,随后陪你一起回去!”
说罢,她便匆匆下楼去了。
虞庆瑶虽心中焦急,然而想想宿放春所言也不无道理,只得按捺了心情坐在屋中等待。
午间阳光正明媚,楼下贩夫走卒叫卖声连绵,车轮声铜铃声亦时远时近,一切都平淡如常,热闹如常。
虞庆瑶却心乱如麻。
下方又有人聚拢了,在谈论着什么,只是因隔得远,又讲的是当地话语,她只觉得嗡嗡吵闹,根本听不清内容。
时间缓慢流逝,她几番起身开门向楼下看,却只见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在厅堂内议论,不见宿放春回转。
她急得在房中来回走,就在想要追到清江王府门前打听消息时,房门忽又被推开。虞庆瑶闻声回身,但见宿放春匆匆进来,神情却有异。
“怎么了?”虞庆瑶心中一晃,急忙迎上相问。
宿放春神色凝重,似是极难开口,虞庆瑶追问之下,她才低声道:“南昀英他……并不是没来找你。”
虞庆瑶一听这话,更是大惑不解:“那他人呢?”
“还没到。”宿放春喟然长叹,“虞姑娘,中峒瑶寨已经联合了大藤峡一带所有山寨,集结近万瑶民侗民,杀进了浔州城。”
“什么?消息确切吗?”虞庆瑶急得抓住宿放春的手,“是南昀英干的?!”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许多人聚在门口议论,就上前问了。现在桂林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据说昨天瑶民先是将将官府留在大藤峡那边的防卫军冲击得一败涂地,随后一路攻入州府。浔州府的精兵在之前的战役中损失惨重,知府也没想到瑶民在一夜之间又如海浪起势,根本不及防备,也无力招架。”
“那现在,他们还在浔州城?”虞庆瑶只觉嘴唇发干,心里慌乱。
宿放春神色更为肃然:“不……他们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非但不曾返回大藤峡,而且还一路往北。”
“往北?”虞庆瑶又是一惊,“难道还要打下去?”
“我觉得,他们是准备一路北上,攻向桂林。”宿放春沉声道,“所以我听到这消息后,不及上来通知你,赶紧去了王府,想办法找程薰出来问了个清楚。他也确定此事并非百姓谣言,据说桂林都指挥司和布政司等各大官署的官员们已经沉着脸商议对策去了。”
虞庆瑶头脑嗡嗡作响,哑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本来以为大战一场后,他们至少也得休整好几天,没想到南昀英连一天都没等待,竟然就……”说到此,她不由深深懊悔,“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留个纸条说来桂林,他才这样一不做二不休。”
“你也说过他如今喜怒无常,行事不顾后果,别说你了,就连殿下不是也觉得一两日之内不会有变故吗?所以不必自责了。”宿放春好言相劝,见虞庆瑶脸色不好,便牵过她的手,想让她坐回床边定定心神。
虞庆瑶却下意识地收回手:“宿小姐,你觉得他们能打进桂林吗?”
宿放春迟疑片刻,底气不足地回答:“说实话,很难。桂林不比浔州,此处良将众多,兵强马壮,防御进攻皆有度。瑶民确实血性十足,可即便打下了几个县城,他们终究并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攻入桂林城又谈何容易?再者,你也说天凤帝现在已经迷失了本心,这行军作战要靠骁勇不假,但更离不开布局计策,他这样的情形,又怎能作为统帅呢?”
虞庆瑶欲言又止,心中想到的却是南昀英曾经以褚云羲的身份征战多年,只怕并不是凭着意气用事才能平定天下。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他率领的皆是吴王麾下精兵,如今瑶民虽也人数不少,但毕竟比不得当年队伍,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我想去找他。”虞庆瑶低声说,“如果任由事态发展,恐怕越发不可收场。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这不是他,也不是罗族长原先想要的结局。”
“可眼下你怎么过去?程薰说了,浔州知府已经向都指挥使求救,满城狼藉,火光冲天……就算你去找到了他,以他现在的心智,还能听你良言相劝吗?”宿放春叮咛道,“我知道你现在必定心乱不止,但事已如此,还是不能自乱阵脚。我再出去打探消息,你就留在这里等待。”
“我怎么还能坐得住呢?”虞庆瑶决绝道,“与其在这胡思乱想,还不如跟着你出去,尽早知道那边的进展。”
宿放春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得点头,带着她重又出了客栈,往都指挥司衙门而去。
*
虽然街头巷尾不时有人在谈论南边的瑶乱,但桂林百姓自是觉得此地与浔州相隔尚远,且又是重城要地,那瑶民再悍勇,也打不进来。故此宿放春与虞庆瑶一路疾行,所见仍还是市井熙攘,全无仓惶躲避之意。
两人行至都指挥司衙门附近,宿放春迅疾环视,找了个茶铺带着虞庆瑶坐了进去,临窗恰好可以望见大门处的情形。但见门前果然停着好几顶轿子,应该是各处官员被召集在此商议前方瑶乱之事,到现在还未结束。
虞庆瑶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坐在茶铺内等待,唯觉时间推移得格外缓慢,窗畔日影也好似铸刻不动一般。
直等到午后,那朱漆大门方才缓缓打开,一群官员纷涌而出。虞庆瑶心头一震,按住桌沿起身紧盯,恨不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前方战报。
但见众人皆神情凝重,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官员脸含愤懑,自府内踏出时犹且向同行者急切倾诉,似是有所不满。旁边一人则边走边听,时不时摇头叹息,又像在低声劝解着什么。
眼见即将踏下台阶,那年长者越发不悦,就连周围官员向其拱手道别,也皆视若不见。回首盯着都指挥司的大门,重重拂袖冷笑数声,独自坐进轿子,很快离开了此地。
“那是什么人?”虞庆瑶低声问。
“应该是广西布政使。”宿放春装作饮茶的样子,目光却也瞥向那边,“看样子应该是和庞鼎有了争执,只不知战况到底怎样了……”
此时其余官员也只叹息议论了数声,便各自匆忙离去。虞庆瑶正思量着怎样才能打听到消息,却又听一阵铜铃声响,一辆乌黑马车自远处朝着这边驶来。
到得衙门前,马车止步,有人探身而下,素青衣衫锦兰带,正是程薰。
虞庆瑶不由多看了一眼,又转脸望向宿放春。宿放春倒似乎没什么波动,只是一如之前坐着饮茶,墨羽似的眼睫抬也不抬。
“他怎么也来了?”虞庆瑶又看向窗外。
程薰已拾级而上,步入了都指挥司。
“藩王虽然不可干预地方政务,但浔州闹出了这样的大乱,清江王殿下派他过来询问情形,也是合情合理的。”宿放春淡淡地放下茶杯,又道,“我原本想找指挥使身边的关系打听战报,现在既然他来了,倒也省去了麻烦。”
片刻之后,程薰从衙门里出来,正待踏上马车返程,却忽然瞥见对面茶铺中出来两名女子,两人只朝他望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管沿着长街而行。
他微微一震,随即上车,低声吩咐车夫紧随她们前进。
又行了一段路,他在车中望到两人转入一条幽静少人的小巷,便急忙推开车门跃下,追上数步入了巷口。
高墙一角,大树枝丫横生,撑出苍翠浓荫,宿放春与虞庆瑶就站在其下。
“你们怎么在这?”程薰快步上前。
“虞姑娘知道了瑶民攻入浔州城的事,坐立不安,我带她来打听一下战况,却正好看到了你。”宿放春顿了顿,又问,“刚才我们还望到一群官员从里面出来,脸色都不好,布政使还忿忿不平的样子,你可知晓内情?”
程薰看了看她,眉间微蹙:“应该是为了瑶乱之事,与庞指挥使产生口角。”
“那边情形究竟怎么样了?”虞庆瑶急问。
程薰略一思忖,道:“浔州因为防备不严,加之先前兵力损耗大半,因而很快失守。知府在混乱中逃出城去,派人向指挥使求援。不仅如此,那边本就群山连绵,不知到底有多少寨子,现在纷纷起兵作乱,地方官员疲于奔命,捉襟见肘。”
他说到这里,又向虞庆瑶道:“据说中峒瑶寨那支乱军作战格外厉害,知府声称匪首除了罗攀之外,还有一名看起来不像瑶民的年轻人,骁勇凶悍,狠辣无比。”
虞庆瑶心头沉甸甸的,目光也黯淡了几分。“这边官员是什么打算?”
“庞指挥使的意思是,瑶民忽然作乱也是因与客商斗殴之事引发,因此下令蒙山、荔浦两县集结兵马全力阻挡,指挥使也会亲自前去前方督战,想与罗攀等人面谈。”程薰又道,“只是布政使等官员早就对瑶民多次作乱厌烦在心,上次庞指挥使带着天凤帝回来和谈,他们便不甚乐意。这一次大乱突发,布政使更是认为瑶民本就野蛮不守信用,前番和谈成了笑柄。”
“那布政使的意思是?”宿放春追问。
“自然是速速上报朝廷,希望圣上派大军镇压,彻底扫平瑶乱。”程薰眼眸之中有几分暗沉,向虞庆瑶道,“殿下其实也不愿朝廷出兵,一旦君王震怒,大军到来,瑶山必将成为血海。然而……此时桂林两司要员意见不合,而若是前方的蒙山与荔浦诸县还抵不住瑶民进攻,乱军便要直冲桂林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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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乱中复相见
饶是虞庆瑶在此之前也曾听南昀英说过要攻向桂林甚至京城,但也觉得虚无缥缈,或许只是他一时口出狂言而已,然而现在听到程薰的话,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泼洒下来,就连呼吸都是冰凉的。
褚云羲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官兵与民众之间的敌对杀戮,他之所以盘桓瑶寨许久,也正是由于放心不下那些瑶民,不忍就此离去。然而费尽心力至此,却没想到南昀英醒来后所做的事情,便是将汉瑶之间本就产生的裂缝进一步撕扯开来。
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恐怕真会招致血雨腥风。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们?”虞庆瑶沮丧地问。
程薰看看她,“浔州已被瑶民攻破,桂林这边总也不会视而不见,箭在弦上,又如何能阻止?”
“先前殿下不是还答应要通知浔州各县做好防备吗?怎么会……”虞庆瑶黯然道。
程薰墨眸微移,声音也低了几分。“没来得及,我们不曾料到瑶民竟会如此迅速便重新进攻。”
虞庆瑶听他这样解释,也不好再说什么,程薰又向她与宿放春叮咛:“眼下形势混乱,好在桂林城内还算太平,你们哪里也不要去,就留在这里。”
“好。”宿放春应了一声,虞庆瑶却没做声。
程薰随即返回巷外,朝着马车走去。宿放春忽又想到了什么,迅疾追上去唤道:“等一下。”
他本已坐在车内,听到唤声,便又下了车,端正拱手:“宿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西北那边,有没有战报传来?”宿放春不无担忧地道,“宗钰到了边镇,我也不知道他近来情况,如今我与他相隔甚远,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殿下没有提到过,我也不知晓那边到底怎么样了。”程薰顿了顿,又道,“既无消息传来,应该还算太平。若是有什么讯息,我会马上告知宿小姐。”
宿放春点头答应,程薰这才回到车上,启程往清江王府而去。
*
这一日虞庆瑶直到回到客栈仍旧心神恍惚,她很想马上找到南昀英,叫他就此收手,可眼下她只知道他们攻破了浔州,现在又去了哪里是完全不清楚。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瑶寨。
如果不是她来这里找宿放春,南昀英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眼底下,他又怎么可能集结瑶民攻向浔州?
可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客栈里人来人往,各种传闻也纷至沓来。有人说瑶军日夜不歇,已经打下了另一座县城,也有人说他们与官兵正面交锋,杀得难解难分,更有人说君王已经知晓此事,雷霆大怒之余发下圣旨,要派大军前来镇压讨伐。
宿放春倒是又请程薰打听过确切消息,据说瑶军在休整一日后,马不停蹄地继续北上,已经迫近蒙山县。而蒙山县已经调度全县兵力,加上荔浦县增援的部分人手,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怠慢。
又一场激战已经一触即发。
桂林这边仍有不和的声音传来。据说都指挥使庞鼎不希望让这场战役的影响继续扩大,但在都指挥司官署前愤然离去的布政使坚持要将此事禀告皇帝,已经连夜派驿站使者带着奏章,快马加鞭赶赴京城。
剑拔弩张,暗流涌动。
桂林的城门口已经戒备森严,寻常百姓也不再随意出城,街市虽还是繁荣,但人们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紧张神色。
虞庆瑶连续数日都难以安睡,即便昏昏沉沉入睡片刻,也很快会被噩梦惊醒。宿放春眼见她日益憔悴,却也无计可施。
“从这里到京城,驿站送信的人要走多久才能到?”某日清晨,虞庆瑶神情疲惫地问。
宿放春皱着眉盘算一番,道:“一路都用驿站快马,日夜不休地赶路,大概半个月左右能到。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虞庆瑶默不作声,只是看着窗外。这些天,街头的商贩少了许多,原本往来不绝的载着货物的车马更是寥寥无几,以至于洒落一地的阳光似乎也显得冷淡了几分。
“那如果皇帝要派大军前来征讨叛乱,是不是至少得过一两个月时间?”她眉间蕴含郁色,又转过脸问宿放春。
“那可未必。”宿放春道,“君王如果想要下令平乱,不会从京师直接调拨军队南下,那样的话太耽误时间。两广地区军力充沛,只要上峰发令,完全可以委任总兵统帅数万精兵赶来桂林……”她说着说着,便又转换话题,“依我看,如今瑶民虽是打下了浔州,但这在朝廷看来恐怕只是小小骚乱,哪里值得君王调拨大军过来?你先不用想太多。”
虞庆瑶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宿放春为让她安心,又道:“你不是也说过,天凤帝有时忽然就会恢复正常,也许……也许他明天就能清醒过来?到那时,只要他愿意带着瑶民收兵,殿下一定能劝说庞指挥使妥善处理此事。”
“可是他……”虞庆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觉疲惫,便收声不语。
宿放春与她吃完早饭后,也在房中待不住,便说再去清江王府那边打听蒙山县战况。
虞庆瑶看着她走到房间门口,不禁起身叫了她一声“宿小姐”。
宿放春回首:“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却又摇摇头,只是道:“路上小心。”
宿放春粲然一笑:“离得又不远,哪里会出什么事?倒是你,如果困的话再去床上睡会儿。”
说罢,她便开门下楼而去。
*
宿放春来到清江王府附近,原本想要通过门房小厮传递消息,正在徘徊寻找机会之际,却见侧门一开,一名身材瘦小的內侍急匆匆走出来,似是有急事要办。宿放春认得这人就是从南京被派来此处的曹经义,她心知这是建昌帝设置在褚廷秀身边的眼线,便急忙闪身避让到墙角,不想让他瞧见自己。
曹经义才走下台阶,门口停着的马车已缓缓驶来,他却并未立即坐上去,而是迟疑着有所等待。
隐匿在暗处的宿放春小心观望,却见府内又走出一人,青衫乌巾,正是自己想要寻找的程薰。
曹经义见他出来,瘦削的脸上随即绽放谨慎的笑容,弯腰问候,意态恭谨。
程薰登上马车,从窗口向曹经义低声吩咐几句,此后竟让他也坐上了车子。
车夫扬鞭启程,马车很快朝着长街另一端缓缓驶去。
宿放春不由心生诧异,她一路追随褚廷秀南下,时刻紧盯着曹经义这个狡诈小人,唯恐他暗中加害殿下。而不久前天凤帝与褚廷秀在栖霞禅寺会面,也正是因为曹经义带着官兵假意前来搜捕匪首,才使得天凤帝只能进入密道,从而引发病症。
据程薰说,殿下后来借着这一事件,将曹经义狠狠责罚了一顿。
以往这小内侍虽也装得温良卑微,可眼神中流露出的窥伺阴冷之感,总让人觉出几分不适。然而今日一见,他在程薰面前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恭谨顺从,难道是因为刚刚被加以责罚,因此不得不收敛了戾气?
宿放春感觉有些疑惑,见那马车行驶速度并不算快,便急忙尾随而行。然而追出两条街之后,马车并无停下之意,却朝着城北越行越快。宿放春并未骑马出来,仅凭步行实在难以追上,眼见车子驶出了桂林北城城门,只得慢慢返回了清江王府对面的小巷。
她在那里等了大半个时辰,偷偷上前向守门小厮打听他们去了何处。那小厮只道车子是出城去往驿站,至于为了何事是一概不知。
宿放春正满心纳闷打算先回客栈,又听得车轮声辚辚,循声望去,总算是望到刚才那辆马车自反方向又行了回来。
车子停下后,曹经义先从里面跳下来,并撩起帘子请程薰也下了车。所幸那守门的小厮瞅准机会上前,对程薰低声说了句话。他眉梢一扬,侧过脸瞥望一眼,随即让曹经义先行入府,自己则假意向车夫交待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匆匆赶到这小巷隐蔽处,向着站在阴影里的宿放春道:“宿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来问问蒙山县那边的情势,街头巷尾流言太多,我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宿放春拢着腰畔金银流丽的双剑,还没等他回答,又追问道,“你刚才怎么和曹经义一起出去了?”
程薰眼睫簌落,低声道:“奉命出去办点事,你一直盯着我们?”
“怎么叫盯着呢?”宿放春讶然,“只是看到你们一同坐车远去,有些奇怪罢了。”
程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不妥,又敛容拱手:“我并无其他意思,与曹经义一同出去,也是应殿下的命令。”
“我实在是看到那人心生反感,见你又与他一道出去,还担心……”宿放春讪讪说到这里,又自觉无奈,便不再往下讲,转而问起蒙山情况。
“昨晚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是瑶民已开始攻城,而且周边群山之中又有源源不断的瑶民闻风而来,叛乱的队伍日渐壮大。”程薰顿了顿,神情端肃,“原先殿下也只以为是小打小闹而已,如今看来,他们似乎并不想见好就收。”
宿放春心绪也不由重了几分。“虞姑娘如果知道了现在的情形,又要自责了。”
“自责什么?”
“她觉得自己应该看护好南昀英,不该私自离开瑶寨来桂林。”
程薰一叹:“守得了一时而已,若是他执意如此,虞姑娘又怎能强行阻止?你对她说不要多想,南昀英若是想要见她,自会来桂林。”
宿放春默默点头,还欲说些什么,他却已道:“我要回去了,殿下还等着回话。”
“好。”
她站在重重树影下,目送他匆匆离去,如同以往一样,只留下只言片语。
*
宿放春在巷口又站了片刻,直到清江王府大门重新关闭,才返回客栈去。
上楼推开房门,却不见虞庆瑶身影。
她微微意外,但想着虞庆瑶说不定是因为久等她不回,故此出去寻找,便先坐下休息。谁知等了不少时间,还不见虞庆瑶回来,宿放春不由起身开门叫来伙计询问。
那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匆忙上楼,听了她的问话想了想,无奈道:“小的刚才一直在忙活,也没留意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呀!”他说到这儿,忽又一拍脑袋,“对了,那位姑娘倒是曾经下楼,问掌柜借了纸笔,说是要写信给你。”
宿放春愕然,随即返回房间,这才在床铺里侧寻到了一封信笺。
她拿起信封时,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展开信纸,但见上面只写了数行小字,细看之下,竟是多数都没见到的模样。
宿放春一头雾水,硬是连蒙带猜,才总算看了个大概。
这一下,原本七上八下的心,更是掉到了谷底。
——虞庆瑶她,居然不辞而别,要去蒙山县找南昀英了。
*
宿放春在客栈内惊呼不好的同时,一辆破旧的篷车正行驶在桂林城南的林间小路。
赶车的老汉一边扬着鞭子,一边回头道:“姑娘,我们可说好了,万一行不了多远就有乱军,这车钱可不能少给!”
虞庆瑶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着什么车钱:“一文都不会少给,你尽快将我送去那边就行!”
老汉心里直纳罕,眼下人人都不敢靠近蒙山县,谁能想到自己竟遇到偏要往火里扑的飞蛾。然而看她居然应承了比平素高出五倍的车钱,老汉也硬是壮着胆子一路南行,好赚取这一笔飞来横财。
车行迤逦,这一路上虞庆瑶倚窗而望,果然只能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从南往北来。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身材瘦弱的少年拖着牛羊,身怀六甲的孕妇还抱着婴孩……一个一个皆眼神迷茫,面带土色,衣衫凌乱,步履沉重。与当日她在京城城门前,与褚云羲一同看到的北方难民几近相似。
他们都是为躲避战乱而离家奔逃之人。
虞庆瑶心情出奇的差,她从北方流落到南方,好不容易才在瑶寨度过了一段较为宁静的日子,谁能料到,如今又亲眼目睹了如此的境况。而这乱象,却正是因南昀英,也是因自己而起……
她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这一责任,无论南昀英是否愿意听她的话,她都不能再躲在桂林城里避而不见。
她也不能再麻烦宿放春,若是宿放春得知她的打算,一定会在阻止不了的情况下,陪着她启程赶往蒙山县。
自己造成的后果,该由自己来处理。
纷杂的车轮声,碾动思绪,她遥望前方灰蒙蒙的云层,心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
这一程所见,不是荒芜寂静的野田,便是道上络绎不绝的难民。
老汉问了难民,说是乱军还未攻破蒙山县城,双方已经焦灼了几天,这些逃难的都是蒙山县周围的村民,唯恐受到屠杀才趁早离家。
天色渐暗,虞庆瑶探身往外张望,但见暮霭迷离间,远方已有房屋连绵的轮廓,不由道:“那前方就是蒙山县了吗?”
“还没到呢!”老汉抹了抹脸上的灰尘,“我也没想到这一路走得这样慢,要不然,咱们在这歇一晚上,明日早上再走?”
“不能连夜赶路吗?”虞庆瑶着急起来,唯恐自己去的晚,前方又生出更大的事端,忙补充一句,“我可以再加钱!”
“黑灯瞎火的可怎么赶路?”老汉埋怨着,却还是驱驰往前。
虞庆瑶这才稍稍安心,她在车内颠簸了一天,又饿又累,如今天色昏暗,她实在是体力不支,不觉靠在角落闭上了眼睛。
吱嘎吱嘎的轮声周而复始,让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然而还未真正睡熟,却忽听得一声巨响,紧接着马鸣凄惨,整个车子几乎倾斜颠覆。虞庆瑶惊吓之下紧抓住窗框,急呼道:“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这马车已经“轰隆”一声彻底翻倒,她的头重重撞到车顶,剧痛之感贯穿欲裂。
黑暗之中,尚还能听到老汉焦急的叫喊,然而声音似乎隔着甚远,她的头脑一片混沌。
四周嘈杂声起伏如浪潮涌动,虞庆瑶昏昏然攀着窗户奋力爬出,又觉头上温热潮湿,有水滴顺着眉心慢慢往下淌。
她浑浑噩噩,探手一抹,血腥味扑鼻而来。
耳畔还在隆隆震响,她根本听不清也看不清周围情形。黑暗中,四周叫嚷声此起彼伏,有许多人推着她,似乎在厉声责问。
但是她一句都听不懂。
忽然又有强有力的手将她拖着往泥路一侧去,虞庆瑶惊慌失措,不知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人,挣扎间耳边的噪音稍稍减轻,这才听得周围呱噪的似乎都是瑶人话语。
此时,她已被人拽住胳膊,绑在了大树上,不由急得大叫:“你们是中峒瑶寨的吗?我是阿瑶!”
然而周围的瑶民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没在意,又或者他们本就不是中峒寨的人,根本无人理会她的疾呼,反而加大力气,用粗硬的麻绳勒住了她的双臂。
却在这时,又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自远处迫来,间杂迅疾马蹄声。
原本围在道旁的瑶人们有些涌向那边,大声诉说着什么。紧接着,风中传来马鸣萧萧,应该是有人勒住缰绳,调转了方向,朝着这边行来。
暗影重重,四周皆无光亮,马蹄踏在厚硬泥土间,发出沉闷声响。
虞庆瑶在黑暗中喘息不已,颤着声求救:“你们认识罗攀吗?我是他寨里的人!”
自大道上行来的人还坐在马背上,听到她的声音,才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忽的一声,有人点燃了火把。
灼热气息扑面而来,昏黄光亮晃耀她的双目。
一地荒草倒斜丛生,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身铠甲的他微微扬起下颔,以审度玩味的目光瞥着她。
那目光如暗夜深海,涌动满溢,尽是冷峭与不满,嘲弄又得意。
“是你?!”虞庆瑶披散着乌发,额间还流着血,一身狼狈,既惊又悲,不由眼中湿热。
他却冷淡地敛容,以清寒之声反问道:“这是什么人,灰头土脸的,我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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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愠意难消减
虞庆瑶一路上早已设想过和南昀英重逢的种种境况,却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是眼下这般狼狈不堪。
“南昀英!”她情急之下挣了几挣,手腕几乎要被勒出血,“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快将我放开!”
晃曳的火光下,南昀英嗤笑一声,负手在背后,一步一摇地踱到她近前,眸子亮如墨星。
“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他又故作讶异地扬起眉,“咦,你怎么还会知道我的名字?真是奇怪!”
跟随他而来的人却认得虞庆瑶,不由诧异着提醒他:“三郎,这是阿瑶!你怎么糊涂了?”
“什么阿瑶,两军交战之际,这女子却往战地跑,不是探子还能是什么?!”南昀英板着脸呵斥。
“你在乱说什么?!”虞庆瑶叫起来。
他却不顾旁人惊愕眼光,以手中马鞭指着虞庆瑶,向身后的人发话:“把她带走!”
随行之人皆愣在那里,倒是原先抓住虞庆瑶的那些瑶人不懂前因后果,有几个略通汉话的听南昀英这样说了,当即上前为虞庆瑶松绑。
绳索落地,虞庆瑶正惊魂未定地揉着疼痛的手臂,忽又听得远处传来低微的唿哨。
近旁众人皆神色改变,靠近道路的队伍更是急速隐匿到了荒草密林中。
“怎么回事……”虞庆瑶还未及明白缘由,已被南昀英一把揪住胳膊,朝着后方拽了过去。
“不准出来!”他恶狠狠地告诫完毕,又硬是将她按到草丛里。
杂乱的野草扎得她脸上颈上又刺又痛,然而身边既有这瘟神一般的少年,虞庆瑶也只能趴在乱草中不敢乱动。
此时道路远端又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次迫近,纷纷沓沓如疾雨降地,应是有马队正迅速驰来。
蓦然间一声尖鸣响彻荒野,虞庆瑶陡地一惊,顷刻间又见一道火光自道边暗处朝着夜空攒射飞去,宛如巨大流星曳出耀眼亮痕。
那自远处驰骋而至的骑兵们惊愕之余急忙勒缰,然而就在这瞬间,隐蔽于道旁沟壑与草丛间的瑶民们已是万箭齐飞,尽数射向黑压压的马队。
一时间战马腾跃,蹄声杂乱,中箭倒地者接二连三,领军者大声疾呼,率领其余骑兵俯身马背,朝着草丛方向直冲而来。
然而那飞射入空的火光须臾又落,当马队冲进荒草密林时,四周顿时又变回漆黑一片。
潜伏于草丛沟壑间的瑶民们素来在山林生活,早已习惯暗夜出没,听得蹄声纷杂便知距离远近,皆纵身扑跃,手中利刃寒光闪动间,便深深刺中战马腹背。
马鸣哀伤,发疯般冲袭不受控制,骑兵们既看不清四周景象,又不知埋伏者到底身处何方,只能抽刀在手盲目横扫,又怎能伤到对方半分?
混乱中,有人被发狠的战马甩下了马背,也有人被突袭的瑶民扑落在地。骑兵们失去了依傍,在黑暗中如陷迷障,偏偏此时四周喊杀声鼓噪声号角声如浪潮涌来,更令他们惶恐战栗。
沉闷的撞击,寒凉的刀锋,飞溅的鲜血,一个又一个人重重倒地,一匹又一匹马嘶鸣奔逃。
虞庆瑶紧紧伏在杂草堆里,不敢动弹半分,耳听得惨叫嘶吼撕裂夜幕,而她的四周没有任何保护。
早在那道火痕划破苍穹时,南昀英就已握着长刀冲出了草丛,离她而去。
她只能抓住野草匍匐蜷缩,哪怕有疯狂的战马从身旁奔逃而过,哪怕有受伤的士卒就倒在附近哀嚎不绝,她也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泥土的气息萦绕其旁,渐渐的,血腥味充斥四周。
虞庆瑶还是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深坠于两军交战之间,恐惧与无助如利爪,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
夜深露重,她却衣着单薄,耳畔的哀嚎声渐渐降低,那个人彻底没了气息。
虞庆瑶不由地起了寒颤。
*
这一场厮杀持续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远处又响起了呜呜号角声。
虞庆瑶浑浑噩噩抬起头,才发现漫漫荒草间,有诸多火焰晃动。
远远近近,人影憧憧,在萋萋野草间,犹如鬼蜮。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想要站起,却觉双腿已发麻,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又寻不到南昀英到底在何处。
虞庆瑶踉踉跄跄往前去,地上满是湿滑。她不敢低头去看那究竟是污水还是血流,只是艰难地走着。
裙角被荆棘扯住撕裂,她也顾不上略有停顿。她只想,极尽可能地,马上离开这片充满血腥的荒林。
远处有人在谈笑风生,也有人在哼唱歌谣,他们应该是大获全胜,拖着半死的士兵,还在搜寻身上的武器。
她近乎麻木地走着,冷不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湿滑的草丛里。
然而这时她望到了南昀英。
一点幽光簌簌摇曳,他一手持着火把,一手还握着长刀,正朝这边走来。
虞庆瑶脚步不由慢了几分。
南昀英也望到了她,仍是习惯性地微微抬起下颔,似乎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往前走。
虞庆瑶心头无端发寒。
前方杂草倒伏,有一条沟壑横亘其间,截断了她的去路。
她停在那里,望着他不出声。
南昀英站在沟壑对面,长刀似霜,锋刃犹带血。
他以尖锐的目光盯着她,许久,才冷冷道:“你又要逃去哪里?”
虞庆瑶愕然:“我是要去找你,怎么会是逃跑?”
他却还是冷哂,紧攥着刀柄,仿佛已经看透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从瑶寨逃出来,现在被我抓到,自然要狡辩。”
虞庆瑶先是不懂他质问的意思,继而才明白过来,不由气结。“你觉得我离开瑶寨是为了逃离你身边?南昀英,你是不是没看到我给你留的纸条?!我是去桂林找宿小姐!”
“这种伎俩这种借口也能骗得过我?”他狠狠将长刀插入刀鞘,愠怒难以自抑,“口口声声要我养伤小心身子,转眼间居然就跑得无影无踪!虞庆瑶!”
他先前妆扮出的漠然冷淡被扯了个粉碎,此际愤然越过沟壑,径直迫近至她面前。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仓惶中已被南昀英揪住了衣领。
那突如其来的冲击之力,攥得衣领发紧,勒得她顿时喘不上气。
“你干什么你?!”她又惊又怒,抓着他的手便想扯开。然而他此刻是真正发了火,仅用右手就死死扣住了她,让虞庆瑶完全无法挣脱。
“我干什么?!”他眼里的墨黑星莹化为了暗色的火,灼灼生出滔天的怒,“你不是要去桂林吗?我就带兵打向桂林,好叫你看看,无论跑到哪里,都躲不开,逃不了。”
虞庆瑶只觉滞闷,几乎疑心他是不是中了邪。“你是不是疯了?我去桂林找宿小姐是想问清你当日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发生过什么事?我只是又苏醒过来,并且杀了客商而已。”南昀英夸张地笑,“你是想……弄清褚云羲发生了什么事吧?你何曾在意过我?心里想着牵挂着的,全都是他!”
“那……也是与你相关!”她用力拽着他的手腕,“把手松开,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不放!我偏偏就不放手!”他负着深重的恨意与不甘,竟然一下子抓住虞庆瑶,强行将她拖过沟壑,就这样愤恨地往前去。
虞庆瑶拼命挣扎,又怎能敌得过他的力气。一路上即便有人望到,也只是讶异惊诧,并无一人上前阻拦。
她就这样被拖出了密林,又被拖向之前翻倒在地的马车边。
那赶车的老人早就不知逃去哪里,南昀英踢了一脚车辕,撒手将虞庆瑶推到一边,扔掉火把,将车子奋力抬起扶正。
“上去。”他冷厉地扫视她一眼。
“你又要做什么?”她知晓现在不能再刺激他,只能贴在车边,惴惴地问。
南昀英却不回答,只是恨恨瞪着她。
虞庆瑶忍气吞声爬上车子,躲在窗户后窥伺。
他见虞庆瑶并不再反抗,唇边才浮现一丝嘲讽且得意的笑,随即又好似害怕被她看到,转而如先前那样阴沉着脸,顾自大步走了开去。
没过多久,南昀英又牵着一匹马过来,套在了车架前。
远处有人在招呼他。“三郎,该启程了!”
“知道!”他闷闷地回了一句,转而拍了拍马背,随后坐在车头,回过脸又望了一眼。
车帘低垂,他看不到里面的虞庆瑶。
虞庆瑶却能从布帘缝隙里偷看到他。
“老实点!”他犹带寒意地叱责一句,让虞庆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偷看被他察觉了。然而他随后又转过身,持着马鞭重重抽下,马匹负痛驱驰,朝着前路奔去。
剧烈的颠簸中,虞庆瑶浑身好似散架,抬手触摸额头,伤处血痕已干涸,仍是一阵一阵地痛。
“南昀英。”她捂着头,颓然倒在角落,示弱地道,“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去……”正专注赶路的南昀英才要回答,忽而又气恼地回击,“为什么你问了我就要回答?我一片真心全被你拿去喂了狗,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说一句真话!”
“……明明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怪我了?”虞庆瑶只觉有理说不清,头痛让她也没了好脾气,愠怒地道,“遇到你,我才是好像被疯狗咬了一样,眼看就要折腾死!”
他气得咬牙切齿,一震缰绳怒极反笑:“果然在你眼里我就是不正常的,原先只是说我疯,如今竟说我连人都不是了!我是狗,那褚云羲算是什么?不过就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成天冷冰冰的石头!狗还会跑会叫,总比木头石头要活灵活现得多!”
“……”虞庆瑶闭上眼睛,一点儿都不想与这家伙争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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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尽是荒唐言
这辆马车又是一路颠簸疾行,虞庆瑶已是浑身形如散架,也实在无力再去抗争。她起初还坚持坐着,不久后就倚靠在车壁一角,头晕困乏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头上再度受伤而大伤元气,也或许是因为先前卷入突袭身心俱疲,虞庆瑶在浑浑噩噩中几次意识迷离,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外面情形,然而挣扎过后始终如陷梦魇。
梦中忽而是火焰扑簌,硝烟弥漫,她独自踽踽行于遍地残骸间,天地晦暗无垠,彷如巨大的蚕茧将她笼罩在内。
忽而又是渡船悠悠,江流浩荡,而她与另一人坐在船头,远处晚霞绮丽,如朱砂染就,一轮斜阳隐在云后,只露出赤橙光晕。
与她并肩而坐的那个人,在梦中披着青色的长袍,他久久望着浩渺云天,又侧过脸,轻声向她说着话。
虞庆瑶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可是恍惚中听到他的声音,久已疲惫动荡的心,就好似慢慢被春水柔波所浸润。她很累很累,累到几乎看不清他的容颜,可是在她仅存的意识中,她觉得,那就是褚云羲。
——褚云羲。
虞庆瑶在梦中低声地叫他的名字,渡船浮泛水上,没有船夫,也没有其余过江之人。
水天茫茫,雾霭濛濛,那世界里只有一艘渡船,有些破旧,有些简陋,应该是历久了风霜,早已被人弃置不用。可是此时却承载着她与他,在浩荡江面缓缓飘荡。
她很想念褚云羲了。
于是就那样轻轻倚靠在他的身边,也不奢望他能拥她入怀,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那样清冷浩渺的天地里,有所慰藉,有所依托。
可是他的一身青衫,却不知缘何渐渐幻化成墨黑,腰带嫣红如血。
——虞庆瑶。
他依旧望着远处濛濛水雾,带着喟叹唤她。
她的心脏惊跳起来,晕眩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眼前的人越发看不真切,只余下温热的呼吸留在脸侧。他抬手,抚上她的眉梢,指尖慢慢下滑,一直抵达唇间。
呼吸就此顿促,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云雾裹挟,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你在害怕什么?
他的语声含着调笑,又有几分自嘲。
——你害怕我,因为觉得我是疯子,是吗?
——可是你明明对褚云羲说,你相信他,你说他并没有疯。
——他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他,为什么在你眼中的他才是正常的,我却只是一个虚无荒诞的影子?
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一句一句的轻言笑问,直接击穿了她长久以来的戒备,让她的思绪纷乱不堪。
水声起伏,浪高浪低,这天地间唯一的渡船上,他微微低下头,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占据,攫住了她的唇。
滴答,滴答,滴答。
寂静中,不知何处传来轻微声响,转眼间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降,烟雾般弥漫了整个江面。
虞庆瑶只觉自己好似被某种力量拖拽出了那个雾蒙蒙的画面,眼看渡船江面如碎片纷纷飞散飘舞,她的心猛然一震,继而又忽觉自己被另一个力量使劲拖了回来。
非但如此,她的身子忽然一轻,竟好似悬浮在了半空。
虞庆瑶惊惶之中,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四周依旧是漆黑一片,然而虫声低回,夜风扑面。她竟是已经不在车中,而是被人抱着行走于荒野。
熟悉的呼吸声就在上方。
她慌乱间低声问:“南昀英?”
他不说话,只是闷哼一声,算是回答。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四下茫茫,她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衫。
他似是低头看了看她,旋即又平视前方。前方有渺茫的一点光亮,那是引路人的灯火。在那灯火后,则是暗夜疾行的队伍。
“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说,“看你这样没用,头都破了还昏昏沉沉的,怎么跟着我去攻打蒙山县城?”
“……你还要去打蒙山?那刚才是……”
“刚才?”南昀英哂笑,“是其他地方派来支援蒙山的骑兵,我们探得了讯息,自然要拦住剿灭。”
虞庆瑶沉默片刻,暗夜中,急行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已渐渐远去。
“南昀英。”她攥着他的衣襟,尽力贴近他的身,放低了声音,“你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他脚步微微一缓,随即又恢复如先前。
“为什么?”南昀英难得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反唇相讥,而是淡漠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了转机,本来疲惫不堪的身子也一下子多了几分力气。她努力抱着他的肩膀,认真地道:“你先前生气,是因为我没跟你告别就私下走了,是不是?那现在我已经又回到你身边了,你还需要耗费力气打什么蒙山,打什么桂林?”
南昀英顿滞一瞬,很快冷哼道:“什么叫做又回到我身边?明明是被抓到了,不得不屈从于我。哪来一点心甘情愿的样子,还想要来劝说我放弃计划?”
“你是非要打个没完没了?”虞庆瑶不甘心地问,“只是因为褚云羲不想看到战争了,而你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南昀英忽又停下脚步,手上力气紧了紧,仿佛生怕她跳下来逃走一样。“不要将我想得那么幼稚,是,我以前是处处和他作对,可我又并非为他而活!我喜欢征战四方,喜欢驰骋沙场,他当年坐稳了江山就不思进取,我却不是!眼下这样的乱局岂不是正为我而创设,如果我在太平盛世里挑起事端,你心有不满也就罢了,如今本就风雨飘摇,我只不过顺势而为,你又喋喋不休劝阻个什么?!”
“……那你就算重新打下江山,在那之后又想做什么?”虞庆瑶反问,“这天下总要有人治理,你恐怕不是合适的人选!”
他不由发笑,大步走向前方:“虞庆瑶,你少操心这些,再这样追根究底问这问那,我就不喜欢你了。”
虞庆瑶又为之气结。
“谁要你喜欢了!你真是……”
“那不然呢?要我讨厌你?”他故意凑近了,气息咻咻,拂在她脸上,让虞庆瑶忽然想到了之前那个梦。
她抿住嘴唇不敢出声了。
南昀英却又笑,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狡黠。“胆小鬼!没出息!”
她心里郁闷,索性反击道:“又是胆小鬼又是没出息,你还盯着不放,还说喜欢?!为什么不趁早放了我?!”
这一下,他却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道:“我愿意,与你何关?”
*
遇到这样顽固又无赖的南昀英,虞庆瑶也只能偃旗息鼓。反正知道他是不可能服输的,就算是理屈词穷,也会蛮不讲理大发雷霆。
在固执己见的这点上,他倒是与褚云羲又有那么几分相似。
既知不能强攻,虞庆瑶便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啰嗦。
她就这样被南昀英抱着走了很远,甚至就在他怀里又睡了会儿,直至再度被他生硬唤醒,睁开眼睛才发现原先的沉沉黑暗已稍稍淡退,天边云层后隐隐显露白光。
远处是灰黑绵延的城墙,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宛如蛰伏的长龙,伴着蜿蜒环绕的护城河安然静卧。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平添肃杀萧索。
南昀英抱着她,站在起伏的山峦下,近旁硕大的树叶掩蔽下来,垂在他肩头,拂在虞庆瑶的身侧。
“这是?蒙山县城?”她恍惚着问。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寻到一处低陷的地方,将她放了下来。
四周皆是丛生的杂树野草,这个角落就像一个小小的窝,她茫然坐在那里,南昀英俯身迫近,正视着她,借着微弱的光亮,还轻轻抚过她额头上的伤处。
虞庆瑶下意识地躲了躲,眼神中流露几分不安。
“你要好好地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南昀英看她的目光依旧是那样毫不掩饰,此时对着她说话,又像是在告诫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墨黑的眸子紧盯着她。
语声里难得带了几分柔和情意,可隐约又含着威胁。
“你要干什么去?”虞庆瑶警觉地看着他。
他痴痴地笑,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近乎执著地抚过她的鬓发,一直延续到脸颊。
“去打蒙山呀。”南昀英的眼神迷乱又执拗,他窃窃私语,就像要与她分享某种秘密,“你身上都是土,头发也乱了。等我回来,带你进城好好梳洗打扮,换上新裙子,就又是美丽的虞庆瑶。”
虞庆瑶感觉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唇边却还浮出牵强而虚假的笑。
他不知是没在意,还是根本不能体会,看到她笑,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一扬手,龙纹长刀已出鞘,寒亮生光,摄人心魄。
那一道银白逐渐隐没于暗沉山林间,四周唯有风声萧飒,一切都沉寂如初。
*
虞庆瑶独自留在了那个山坳里,野外的凉意让她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天光一分分放亮,山峦影廓渐渐清晰,碧绿叶间鸟雀跃动轻鸣,安谧宁静,好似与战争没有一丝关联。
然而很快的,远处传来了厚重低沉的号角声,在灰白天幕下传荡萦回,压抑而悲怆。
隆隆的声响震颤传播,虞庆瑶望不到那边的景象,却感觉到大地似乎也在震动。她奔出山坳,眺望远方。
浓黑的烟幕弥漫长空,赤红的火舌在浓烟中隐现,绵亘于大地远端的城墙已被笼罩其间。
浓烟中,护城河上不知何时已被架起了狭长的索桥,无数黑影浪潮般冲向城墙的方向。哪怕至亲仆倒殒命,身后的人也无暇顾及哭喊一声,只是如被巨浪卷涌裹挟,不断地往前,再往前。
厮杀声铺天盖地涌来。
她甚至似乎可以望到许许多多的云梯在烟雾里竖立起来,密密麻麻的黑影向上迫近。城楼上弓弩攒飞,不断有人自半空坠落,化为渺小的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后继者源源不绝,他们已经忘却了害怕,又或者,在瑶民的心里,本就对殒命看得轻微不足道。
巨大的木制器械被运上了城楼,轰隆隆的声响撼动天幕,无数尖利石块如疾雨降临,狠狠砸向攻城的人群。
惨呼回荡,不绝于耳。
然而攻城者们在每一道云梯间横生了绳索,冒着尖利石雨,依旧紧贴城墙迅疾上行。他们本就惯于在山崖断壁间铤而走险,身旁的人坠下云梯,却挡不住更多的人飞速向上。那木质器械依靠机括投射的石块虽重,却只能击向斜下方,攀着绳索缘墙飞纵的瑶民们登上城楼,当即便与守城士兵拼到了一处。
重重的檑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在虞庆瑶的感知里,灰白的天空仿佛快要倾斜崩碎。
她攥着衣襟,只是站在那里看。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跳动抽痛,她的视线阵阵模糊,随后,恶心晕眩的感觉奔涌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然而终究还是没有抓到任何可以依傍的东西,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
迷离中,她觉得自己虚浮在半空,四周不再是彻底的黑暗,而是无尽的白亮。
虽然有光亮,但是那白光太过耀眼,以至于她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甚至清晰得有些夸张。
一呼一吸间,似乎还带着重重的回响。
她又回到了只有自己的世界。
这一次,母亲的呼唤并未响起,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刺目的白光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这样。
有纷杂的脚步声自远处而来,陆陆续续停在附近。
应该不止有一人吧,她恍惚着感知。
有一只手掰开她的眼帘,另一束更为刺目的光亮投射下来。
她想要躲避,可是灵魂似乎与身子相互分离,即便脑海中想要做些什么,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
此时的虞庆瑶,就像是飘浮在半空的云朵。
嗡嗡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其间有个人的声音最为洪亮,其余人似乎只是在提出各自的疑问,再由他一一解答。
她很想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也很想向他们呼救求助,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窸窸窣窣的动静靠近了,有人凑到她耳畔,低切而温和地呼唤她的名字。
——虞庆瑶,你听得到吗?
她在心底着急回应,我在,我听得到啊!
——你如果可以听到,能不能转动一下眼睛,或者动一动手指?
她非常努力地想要按照那个人的要求去做,可是灵魂还飘飞虚浮,依旧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急得想哭,却连眼泪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妈妈,为什么妈妈不在身边?
对方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意,继续低声说:“虞庆瑶,你的妈妈前几天因为操劳过度,在走廊里晕倒了……现在还在七楼病区……”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主任,她的心跳上120了!……”
“她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虞庆瑶!虞庆瑶——”
轰隆隆的声音又碾压过来,她分不清是远处攻城之战的声响,还是在脑海深处震荡的回音。她觉得有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不断牵扯着自己的身体,就像——就像当日她在绝望中纵身跃下那座高桥,坠入湍急冰凉的江流,然后被水底漩涡卷入一样。
她的身子猛然绷紧,如一支即将被拗断的竹箭,只差那么一点点外力,就会彻底挣脱现有的桎梏。
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又有人紧紧抱着她,不住地唤着她的名字。
“虞庆瑶!虞庆瑶!”
那个声音与刚才的截然不同,带着十足的焦灼与悲伤,甚至隐含了哭音。
她急促地喘息,像条濒临死亡的鱼。
然后,就感觉自己被深深拥入怀抱,不是虚幻缥缈,而是真真切切的,能让人感知到温度与呼吸的,强有力的怀抱。
她就在他怀中,甚至在不清醒的情形下,还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的攥着手,抓住了他的衣衫。
“——虞庆瑶,你不要吓我。”他恐慌着,将脸埋在她的颈侧,近乎呜咽地祈求。
她指节微微弯曲,脑海中虽还是混沌不清,心底却萦回盘旋着一句话。
——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模模糊糊地似乎听到许多杂乱声音,也能感知自己仿佛被放到了车子上。
虽还是颠簸前行,可是他,一直都将她抱在怀里。
虞庆瑶朦朦胧胧地想过一想,那到底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
但有那么一瞬,她不想再去分辨到底是谁,或许是因为那怀抱太过安稳,以至于让她沉湎其中,忘却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
她在那个怀抱中,听着有力的心跳,安然睡去。
睡梦里,从很远很远的天边,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像是之前被称为主任的声音。
可是她的手紧紧攥着南昀英的衣襟,竟对这身边的男人如此依恋。
眼角有些湿润,泪水缓缓滑落。
——主任,她在流泪!
更为渺远的声音浮在云端,又被风缓缓吹散,消失……
“虞庆瑶。”身边的人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小心翼翼,极具虔诚,“我真喜欢你……你要永永远远的,留在我的身旁。”
她的心像被针刺一般地痛。
*
再睁开眼的时候,周遭却还是一片漆黑。
虞庆瑶几乎疑心自己还是陷于梦境,可是她吃力地抬了抬手,分明能感觉到手臂的沉坠与乏力,那应该是……真切的感受。
她的视线渐渐适应了四周的亮度,这才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低垂的帘幔与桌椅的轮廓。
自己,应该是躺在某处的床上?
虞庆瑶想要再动一动,然而才缓缓侧过脸,就发现了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昏暗中,他侧身而卧,紧紧地靠在她身旁,就像一个依恋母亲的孩童。
“……你?”她开了口,声音喑哑。
话还未说出,身边的人即刻醒了过来。他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又俯身爬到她身上,凑近她的脸,气息都不稳了。
“虞庆瑶?”他慌里慌张地叫。
她还是极度疲惫,只哑着声“嗯”了一下。
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片刻之后,又骤然变得急促不定。
“虞庆瑶!”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又唤了一声,继而颤抖着捧住她的脸庞,欣喜若狂地喊,“虞庆瑶!”
她皱了眉,吃力地道:“是我。”
他难以自抑地笑,整个人都在发抖,笑着笑着,又转为悲怆痛哭,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你会醒过来的。他们都在骗我,只有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一遍一遍亲吻她的眉心,甚至不敢接近唇角。
“这是哪里……”虞庆瑶近似呓语地问。
“蒙山县。”
“不是还在攻城吗?”她使劲回忆,记得自己当时正站在山边,望到远处战火纷飞。
“攻城?”他痴怔地笑着,“早就打下了,我们现在是在城里。”
他顿了顿,又道:“你已经昏睡了五天五夜。”
她愣怔住了。
南昀英到这时才翻身下床,摸索到近旁桌边,点燃了蜡烛。
烛火跃然舞动,满室紫檀雕花,锦屏画暖,珠帘依依,菱窗紧闭。
而他站在幽幽烛光下,眉眼如昔,孤峭中蕴含不羁的戾气,偏偏那双眼眸却墨黑纯澈,清亮只如懵懂孩童。
长袍朱红,发带缀金,盘龙绣凤,祥云连绵。
虞庆瑶望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忽又回过神来,往自己身上一望,果然自己竟也穿着彩绣纷呈的衣裙,与他身上的,恰是成双成对。
“这衣服……”她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又或是还回到了在瑶寨的时光。这分明是瑶寨众人为着她和褚云羲的新婚而准备的喜服。
而此刻,他却光明磊落地穿在身上,在烛光映衬下,竟有一种诡异的惊艳。
“怎么?我穿着是不是也很好看?”他一反常态,展开双臂给她瞧,兴致盎然,毫无芥蒂。
虞庆瑶艰难地回忆,那一次,他杀了客商,惹下大祸回到瑶寨,知道了自己要与褚云羲成婚,还发现了放在床上的婚服。那时的南昀英暴怒不已,恨不能将婚服彻底粉碎。
而也正是在那个夜晚,她忍住内心的痛楚,正式请求他离开。
又或者是说,第一次那样直接地告诉他,他只不过是个虚幻而病态的人格,是不健全的分身,他本不该存在于现实,为了彼此不再痛苦,他应该,认清自我,然后就此放手,永远消失。
那时他是如此愤怒又悲伤,他疯了一样地质问反驳,可是她知道,南昀英的内心,其实慌张荒芜,犹如狼藉凌乱的贫瘠山野。
可现在,他居然又穿上了这件婚服,这件本来只属于褚云羲,不是为他准备的婚服。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为了什么,而将这婚服带了出来。
“……你,难道又回瑶寨去,专门拿了这衣服?”虞庆瑶疲惫地问。
他逆着灯火,言笑晏晏地走向床边。
“当然不是。我下山带兵冲向浔州的时候,就将这衣衫带出来了。”
她这才发现,燃烧着的蜡烛也通体鲜红,描绘金纹,正是一对龙凤红烛。
“南昀英……”她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人。
他像是极为满意这一切,脸上泪痕未干,却含着笑,单膝跪倒在床边。
“我从蒙山城下回来的时候,你快要失去知觉了。是我把你带进了城里,抓来了所有的郎中为你治病,可是那些庸医都不知你为什么会那样。”他痴痴地执着她的手,贴近自己脸颊,“所有的人都说你大概活不成了,我怎么能信?每一天我都为你熬制汤药,一勺一勺喂给你喝,这世上哪有治不好的病症?你只是太累了太苦了,才晕倒在地,是我不好,又不听话,又对你乱发了脾气。可是你不会真正离开我,你还没有见过我端端正正穿上婚服的模样,又怎能就这样不再醒来?”
他说着说着,又近乎天真地笑。“所以我布置了这个洞房,为你穿上婚服,我每天都陪在你身边,要等你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这样好看的房间,这样爱你的我。”
“而现在……”他专心致志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你终于醒来了,虞庆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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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郎心痴念切
烛火摇红,结出金亮的花。
虞庆瑶虚弱地躺在床上,望着跪在近前的南昀英,竟发不出脾气。若是以往,她只怕又要心生抵触又惶恐,想尽办法说服他不要有这样的妄想,可是现在……
面对着这样病态执拗的他,她居然仅存一种无力感。
“南昀英,你知道吗,我在昏迷的时候,又回到了那个梦境。”虞庆瑶似乎在看着他,似乎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每次我晕过去,都会陷入相似的梦……”
他怔了怔:“就像那次在瑶寨的时候,你忽然不省人事,也是这样吗?”
“是。”她目光飘忽,语声低弱,“我好像,没有对你说过吧?在梦中,我总是留在茫无边际的黑暗,或者刺目的白光里,那里只有我自己,没有其他人。可是,我又听得到声音。”
“什么声音?”他不太明白虞庆瑶为何忽然说起这些。
她疲倦地道:“很遥远的声音,重复循环,萦绕在耳边,还有……”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有人不断在与我说话,比如,我的母亲。”
南昀英的神色明显滞了滞,但还是故意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做梦吗?你想起家里人了,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虞庆瑶却摇了摇头:“起初几次,我也以为是因为很想念母亲才反复做那样的梦,可是渐渐的,我觉得……那可能,并不是梦。”
他绷紧了身子,声音也有些异样。“不是梦,那是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那极为在意又故作冷淡的模样,心中自是不忍,却还是正视着他,低声道:“南昀英,我有可能,还没有死。”
他骤然呆住,半晌之后,唇边才渐渐浮现夸张的笑意。
“你本来就没有死啊,虞庆瑶,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是我辛辛苦苦救了五天五夜才救回来的,现在好端端跟我说着话!”他一边笑着,一边探手要去抚摸她的脸颊。
可是她却抬起手,挡住了他的动作。
“我说的,不是现在的这个身体。”虞庆瑶目光忧愁,一时也很难理清思绪,“你是知道的吧,以前我说过,留在原先世界的那个我,也就是真正的虞庆瑶,从桥上跳进了江里……我以为是自己死了,然后灵魂来到这里,依托在长春宫中的棠婕妤身上,这才有了你面前的我……可是这一连串的梦境里,始终在我身边响起的那些滴答滴答的声音,我觉得……很可能是用来维持我生命的仪器所发出来的。”
她没管南昀英是如何愣滞,也没有去给他再多解释,只是狠着心,继续说:“还有我几次三番听到母亲叫我回去,或许,或许我的母亲她其实也没有死!我当时看到她被刀子刺中心口,倒在血泊里动都不动,就误以为她已经被我那个继父杀了。可是,可是如果她其实没有死呢?如果我其实也没有死呢?她一直在照顾着昏迷不醒的我,一直在我耳旁呼唤,期望我能回到她的身边……”
“那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愣怔不语的南昀英忽然收缩了目光。
原先的欢悦也好,平静也好,什么伪装都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只有满目的怒火。
他攥紧了双手,狠狠地盯着虞庆瑶,近乎咬牙切齿地正告她:“虞庆瑶,你是不是又在编造谎话想要欺骗我,糊弄我?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生,什么死?什么原来,又是什么现在?我只知道你是从宫中出来的虞庆瑶,是从皇陵地宫里逃出来的殉葬女!你以前是谁与我无关,我不想去问,也不想去管!”
“你明明就应该知道的!”虞庆瑶不顾身体的无力,硬是撑起来急切道,“我对褚云羲说了很多,你现在怎么能这样不承认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对他说的,褚云羲知道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南昀英越说越愠恼,不由霍然站起身来。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后避让,眼神充满防备。
然而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忽而又消减了愠色,甚至重新整理了大红的婚服,硬是朝着她露出刻意灿烂的微笑。
“你病了,病得不轻,才会这样胡思乱想。”南昀英还是那样温情款款,仿佛片刻前那个恨意满怀的他已经骤然消失,“我一点都不生气,一点都不介意。在你昏睡不醒的日子里,我就抱着你发过誓,以后再也不会对你大喊大叫,再也不会让你发火。”
他越是这样温存可亲,虞庆瑶却越是感觉寒意直冒。偏偏他还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庞,指尖发凉,更让虞庆瑶微微战栗。
“你曾经对褚云羲说过,你想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了,因为你已经无处可去。”他侧身坐到她身边,与她依偎在一起,轻言低语,“他已经睡着了,现在换我来照顾你。你哪里都不准去,就陪着我,虞庆瑶。”
呼吸拂在颈侧,虞庆瑶心绪纷乱,慢慢转过脸,看着他。
烛火轻摇,南昀英朝她展露笑颜,随后,只是凑过去,以嘴唇轻碰她的额边,眼里脸上便满溢着由衷的欢悦,像是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珍宝那样满足。
“你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好。”他喃喃自语,拢着她的手臂,慢慢躺到了她的腿上。
乌黑的眸里蕴藏了熠亮的星子,南昀英抬手抱着她的腰间,就这样望着虞庆瑶。
“你不会再说要走了吧?”他含着委屈,紧紧贴近她不放。
虞庆瑶低眸看着眼前的他,竟觉他此时又仿佛变成了极为渴求温暖与依靠的孩童,就像,恩桐。
心海仍在翻涌。
但她不忍再让他失望伤心,以手覆在他肩后,什么都没说,垂下了眼帘。
*
她就这样被“困”在了蒙山县。
南昀英确实一改往日动不动就暴怒的脾气,以极其笨拙的方式刻意温存讨好,他会给她端来丰盛的饭菜,会给她亲自熬制汤药,甚至监督她对镜梳妆,而他则搬来凳子,不声不响地坐在她身后。
他大概是被虞庆瑶这一次的昏迷真的吓坏了。
当虞庆瑶渐渐恢复体力,能够走出房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些天原来住在一幢精巧的小楼上,而外面则是假山嶙峋、清池浮影的花园。
据说,这是蒙山县首富的宅院。叛乱的瑶军攻破了城门,蒙山县令与全县衙的武官、小吏,乃至所有衙役,皆不愿逃跑也不肯投降,最终拼尽全力,战死于县衙前。而城内的富豪们则早就逃的逃,降的降,这个庭院的主人为了保命,连夜搬离了家宅,虞庆瑶这才被送入了小楼。
南昀英对她说这些的时候,是颇为不在乎的,在他的心里,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那些死在阵前的人不管是朝廷官员还是平民百姓,无非实力不济站队有误,不值得为他们哀叹怜悯。
“褚云羲当年扫平四方才踏上皇位,死在那几年里的人难道还少吗?”他甚至冷漠地道,“你为眼下看到的伤亡感到伤怀,又可曾为那些死于他手中的人悲悯?任何朝代的更替,又有哪一次是不费一兵一卒,不死伤遍野尸骨万千的呢?”
“可是他……后来不再那样想了,他不想再看到子民之间的自相残杀。”虞庆瑶扶着楼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清池,那里水光潋滟,鱼群悠游,浮映出碧空白云,宛若琉璃碎莹。
“天真,可笑。”南昀英靠坐在近旁,双手枕在脑后,“他那样的人,注定当不了上位者,就算一时执掌了皇位,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怎么可能?”虞庆瑶不免回头盯了他一眼。
他不以为意:“为什么不可能?他那时候,不就是被……”
说了一半却又顿止不语。
“被什么?”虞庆瑶蹙眉追问。南昀英却装作没有听见,起身道:“你身体好了,我们也可以继续前行。”
虞庆瑶抿唇不语,隐含抗拒之意。
他哼笑一声,俯过来环着她的双肩,亲密道:“干什么,别看你住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县城可是被围着好几重呢。”
虞庆瑶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不早说?!”
“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们早就往桂林去了,哪里会被围在这城里?”南昀英却依旧云淡风轻,“可是你别担心呀,虞庆瑶。我打过那么多次仗,击败那么多的敌寇,又怎能败在这区区蒙山县?”
*
南昀英果然言出必行,这一日他大多时候都不在楼中,而是去布置安排。虞庆瑶知道他很快就要掀起反攻,却不知面临重兵围城的困境,他又该如何冲破重围?
这些天来,她也一直没有见到罗攀,听南昀英说,罗攀在与他一同攻下蒙山后,就带着另一支队伍去临县了。虞庆瑶找不到可靠的人询问详情,被留在小楼的她犹如困兽,但就算能够逃出这府邸,蒙山城已形如孤岛,她还哪有其余地方可去?
时间在焦灼间一点一点流逝,夜幕很快降临,四下昏暗肃静。
虞庆瑶独坐在灯下,望到床铺边他换下的大红婚服,不由慢慢走了过去,将其握在手中。
金黄彩绣流云飞霞,在灯火下闪烁着微小而璀璨的光。
……
而就在这同一时刻,蒙山县西侧漆黑无光的城楼上,悄无声息地悬垂下许多绳索。
今夜阴云密布,残月完全不见踪影。城西接近山林,仅有一条狭长道路弯曲难行,自桂林赶来的统帅见此处地势复杂,料想瑶军就算想要突围,也不会自寻死路,便只在此处留了一小支队伍与数百弓箭手,而将重兵布置在其余三处城门外的旷野。
如今西城城墙间绳索低垂,诸多黑影自城上攀着这些绳索迅疾下坠,在暗夜里根本无人发现。
黑影们皆是精挑细选出的瑶民,落地后二话不说,当即越过壕沟弯腰疾行,借着夜色的掩蔽,未花费多少时间便已迫近官兵所在之处。
荒草蔓蔓,领头人迅疾矮身伏下,其余众人皆不约而同地紧随低伏。
夜风摇动荒草,“咕咕”数声在深处响起,一众黑影迅速分为数行,自不同方向朝着驻扎在山丘下的军营逼近。
又一阵风来,营帐外巡逻的士兵听得周围簌簌声响,下意识循声望去。
篝火熊熊,草丛间并无人影,只有“呀呀”声响,忽又有黑影展翅飞出,起起落落间,掠向更远的山丘去了。这几日来,士兵们早已听惯郊外山鸟野兽的叫声,故此只看了一眼便转而走向其他方向。
那潜伏在暗处的领头人见对方已被蒙蔽,当即又发出一声低沉鸣叫,寂静之中,已分散各处的瑶民们听懂讯息,当即取下背后弩箭,以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引燃箭尖,再一展臂拉满了弦线。
“咻咻咻咻”,一支支燃着火焰的弩箭自四面八方的草丛中飞射而出,如漫天流星交错成网,纷纷刺向营帐。
“有人偷袭!”巡逻的士兵们惊愕大叫,原本寂静的营地内顿时响起了急促的锣声。
话音未落,又一波弩箭挟着熊熊火苗,攒射而至。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奔逃,领兵武官带着手下冲出营帐,厉声下令。一时间营地人影纷杂,救火者络绎不绝,又有副将率领众兵冲向四野草丛。
然而那些瑶民射出第二轮弩箭后就已迅疾散开,依凭着山林草木的遮掩,朝着四面八方飞奔逃离。
那支追兵被众人引得越来越远,营地内的人都在忙于扑灭大火,搬运粮草,却无人知晓蒙山城西的城门早已打开过一道缝隙,骁勇的骑兵策马狂奔,如离弦之箭直奔此处而来。
呜呜号角骤然齐鸣,寂静荒山间回荡余音。
正在救火的官兵们惊愕回望,但见远处尘土飞扬,就连地面亦隐隐震颤,转眼间已有大队人马冲杀迫近。
为首之人周身青甲,帽缨朱红,背后斜挎银亮长戟,一马当先越过了战壕。
嘶哑的叫喊声中,官兵们匆忙放下救火器具,持着刀枪盾牌急速迎战。那武官亦身先士卒,翻身跃出营地栅栏,提着一柄银枪便刺向那最先冲来的马匹。
“铮铮”数声,银枪攻势尽被长戟化解,武官迅疾后退,四周小兵旋即涌上。马背上的人纵马高跃,臂膀一扫,白光烁烁间,长戟横展震得那些小兵跌飞出一丈开外。
再一俯身疾冲,手腕急转,那长戟银光生寒,犹如利剑劈空斜刺,猛然间突破防御,正扎入武官咽喉。
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如潮涌来。
*
苍黑夜幕下,凉风袭卷,虞庆瑶奔上高楼,扶着栏杆极目远眺。
远处火光冲天,已染红了西边夜空,天上厚厚的云层也宛如被火燎烧,尽显金红。
风声中,厮杀声时有时无,间杂沉重闷响,惊动天地,也撼动了这座小城。
*
烟火漫天,那弯孤月终于缓缓现出惨淡的容颜,清浅月光挥洒向蒙山城内城外,照着纷飞的乱箭与血色,也照向更为遥远处的桂林府城。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长长走廊,临近了草木深处的院落。
“殿下,蒙山西城奇兵突围,击溃围城士兵,转而分两路人马包抄城南营地,南昀英将副统领斩杀在阵前。”
又一道人影匆匆奔来。“殿下,原先往东边去的另一支瑶军忽然转换方向,向蒙山城北的守军发动突袭。”
房内灯火幽明,窗上淡影微动。
“知道了。”
褚廷秀尚未休息,披着衣衫临窗而坐。屋外的人相继远去,他这才转过脸,向侍立一侧的程薰道:“霁风,到现在,你是不是才真正相信他就是天凤帝,就是我的曾叔祖。哪怕他现在半是疯癫,照样有实力所向披靡。”
程薰低头道:“殿下不怕他过于激进,乱了大局?”
“激进?”褚廷秀摇摇头,“该蛰伏时蛰伏,该振翅时振翅,动静有度,才有转机。”
他站起身来,又道:“布政使那边恐怕又有坐不住了,庞鼎这支箭,也已经被扣在弦上。”
程薰欲言又止,此时屋外又有人急匆匆扣门:“殿下,您要找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程薰随即打开房门,自那人手中接过一封密封的信件。
他返回里屋,转交给褚廷秀。“殿下之前要小人探查昔年高丽使臣尹立善的家世,这里面,应该就是答案。”
褚廷秀凝视着手中薄薄的信件,心跳微微加快。
灯火下,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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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暗处谋布局
薄薄一张纸上,墨字数十行,记述了当年高丽使臣尹立善的生平。
光州尹氏素来就是高丽名门,尹立善自幼聪颖,少年时期便开始对汉文诗词产生兴趣,曾拜名儒为师。二十多岁时承父荫入朝为官,沉稳端方,公正不阿,因高丽王室纷争频繁,他也曾几度起落,但仍秉持清正不二之心,不屑钻营,自成一系。至高丽恭敏王在位时,尹立善位列两班正宪大夫,尽心辅佐大王,其间也曾担任使节,数次来往于大周、高丽以及女真之间。
尹立善家有一子二女,长子身为恭敏王禁卫军统领,次女则嫁给了弘文馆校理,另有幼女名唤尹夜姝,肤白婀娜,明眸朱唇,有光州第一美人之称。据说恭敏王曾在宫中望月台见其一面,便流露想要纳其入宫之念,但不知为何,尹夜姝既未许配人家,也没有入宫为妃。
又有传言称,恭敏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江陵府院大君与尹夜姝兄长交情匪浅,曾入尹家赴宴,与尹夜姝有数面之缘,其后暗生情愫,并向恭敏王表达想要与尹氏结亲的意愿。
然而恭敏王尚未作出答复,高丽国内又起风波,因出征女真大败之事,朝中党派纷争越加激烈。恭敏王生性内敛多思,本就无力掌控大局,却在处理此事上有失偏颇,最终导致大将领兵谋反,杀入王宫。
松岳山下,王廷之内鲜血飞溅,浓烟滚滚,恭敏王死于大火,王后自缢身亡,尹立善长子为抵挡叛军,身中十多箭,在宫殿台阶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而那个文雅俊秀的江陵府院大君,亲自率领部下入宫平乱,却也被一箭穿心,跌下高高的望月台。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凡是平素与叛将交恶,或者直至此时仍死心不改维护王上的臣子,皆数成为铁蹄践踏、利刃屠戮的对象。尹立善尽忠王上,拒绝向叛将下跪,被当廷打断脊骨而死,全家上下二十多人全部处死,就此灭门。
关于尹家的记述就到此为止,褚廷秀紧锁眉头,看到最后一字,沉默许久。
“殿下还有什么事需要小人去查探?”程薰看出他仍有心事,便低声问。
褚廷秀想了又想,看着那纸上墨字,沉声道:“我会自己核查,暂时不要再去找寻什么。”
他又迅疾将这信纸叠好,放入书桌抽屉中。
“夜已深,你随我出去一趟。”褚廷秀一整衣襟,走向房门。
程薰眉宇间流露一丝讶异,随即跟随其后:“殿下,去哪里?”
“庞府。”
*
蒙山那一场鏖战持续至天明,南昀英率领的人马自城西杀出,与罗攀突然折返的队伍两面包抄,将围城官军杀个措手不及。
整整一夜的厮杀在天光放亮后终于有了结果,官军不敌强攻反扑,落败逃亡,一路上丢盔弃甲,极尽狼狈。而瑶军乘胜追击,虽也有不少伤亡,但毕竟本就凶悍好斗,如今更是士气高涨,竟直奔桂林而来。
这一日桂林府布政使得知此事,又气又急,当即赶往指挥司衙门,见了指挥使庞鼎,便质疑他布局不周,再加上派出的武官能力低微,才会导致蒙山一战竟被瑶军反败而胜。
庞鼎起初隐忍不言,但在布政使连番追问下,不由反诘:“万大人说得义正辞严,却在奏折中对我恶意中伤,难道是非要将我置于死地不成?!”
布政使闻言惊愕,他才将奏折交给驿站没多久,就算快马加鞭星夜赶路,也不可能那样快就送达京城,庞鼎又是如何得知奏折里的内容。
细想之下,不由悚然:“你……你是如何得知的,难道私下拆看了奏章?!”
庞鼎避而不答,只冷言道:“说我有意拖延怠慢,与瑶民首领暗通款曲,称兄道弟,实则包藏祸心,理应由朝廷下令将我就地查办以儆效尤!万大人,你那奏折里可谓是字字犹如刀剑,我自问平日对你颇多礼让,没想到你竟已将我视为眼中钉?”
“庞鼎!你之前在西北就应敌不力,本该被严加惩办,是先帝宽容才将你发落到广西为官,而今你竟不思悔改,越发恣意妄为起来?!”布政使拍案而起,气得脸都涨红了,“我奏章中的言词皆是发自肺腑,并不带一丝成见!你,你竟敢私下拆看,简直是胆大包天!近来我知道你与清江王私下会面,你可知这是有违规制法度?难不成你找到清江王作为依傍,要做那忤逆犯上之事?!”
“万大人如此暴躁,岂不是有失风度?”庞鼎冷哂一声,“你之前也曾私下向圣上表露忠心,将自己说得清正廉洁,却对我百般诋毁。这些年来,你利用黔江两岸道路不便,刻意盘卡苛责过往行商,将大藤峡流域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勾结盐商中饱私囊,这些行为难道就能称得上光明正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奉劝你检点自身,少对同僚指手画脚,否则你那些所作所为,我也不会视而不见。”
布政使听了这番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背后冷汗直冒,却仍是硬声抗辩:“庞鼎你休要信口开河,无中生有!眼见自己御敌失败被我弹劾,便要对我栽赃陷害!你以为用这小小恐吓便能让我打消念头?今日我话放在这里,我定要将你这番行径再禀告君王,你若再敢横生拦截,那就是目无法纪,罪该万死!”
布政使愤然说罢,当即拂袖便走出了大厅。
庞鼎负手站在堂内,倒也不愠不恼,只一回身,便望到从侧门悄然走出的年轻人。
“看来昨夜殿下说的没错,这万大人当真是要掀起波浪了。”程薰向庞鼎拱手行礼,“只是不能在这里将其拿下,倒是让庞指挥使隐忍再三了。”
庞鼎朝着布政使离去的方向冷哂,转而又向程薰问道:“殿下那边,已经布置妥当了?”
“是,只要万大人去往驿站,便都在殿下预料之中。”
*
布政使离开指挥使衙门后,怒冲冲回到府邸,匆匆写就另一封奏章,将庞鼎行径猛烈抨击一番,随即唤来仆役备车,亲自怀揣着这封奏章赶往城郊驿站。
他已打定主意,一定要将桂林这边的紧急情形如实禀告给远在京城的建昌帝。
布政使抵达驿站,将奏章亲手交到驿丞手中,千叮万嘱后又留下一名下属,吩咐他与驿使一起护送奏章入京。驿使点头答应,将奏章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封存完毕,与那名下属并没耽误,即刻出了大门。
那布政使目送两人骑着骏马绝尘而去,烦乱之心才稍稍安定,转而登上马车吩咐返回城内。
马车在小道飞快驱驰,布政使在车中盘算,准备回去后马上去找关系紧密的盐商,要他们毁掉能被发现官商相关的一切证据。正在仔细考虑时,却忽听前方马匹急嘶,紧接着车夫惊呼,车辆骤然停顿,他身在车内直朝前冲,险些跌下座位。
“怎么回事?”他不满地喝问,抬手撩开车帘。
这一看之下,却惊愕当场。
前方一行人身骑黑马,皆以布巾蒙面,竟横生阻住了道路。在他们身后,还停着一辆乌黑的篷车。
惊魂未定的车夫以马鞭指着对方怒斥:“大胆,这是广西布政使的车驾,你们这些劫匪竟敢在此打劫,岂不是连命都不要了?!”
岂料对方非但没有被吓退,当先一人反而冷笑:“既然这样,那就不会认错了。”
话音未落,两旁同伙已策马冲上,不等车夫作出反应,便将其按倒反绑。布政使在车内惊骇万状,不由失声责问:“莫不是庞鼎派你们来的?!”
“少废话!”一名黑衣人将其硬是拖拽出来。
“你们以为这样做,就不会被人发现……”布政使极力挣扎,却被旁边一人出拳猛击,顿时眼花栽倒在地。
领头人手一扬,众人将布政使主仆两人扔上篷车,车中早有人等候,当即扒下车夫的衣衫,换在自己身上,随即把两人又塞进箱子,箱盖一关,便再无声息传出。
此时远处已有村民挑着担子缓缓行来,黑衣人们迅疾散开,没入道边林中。那换了车夫衣衫的男人跃下篷车,重新坐到布政使原先乘坐的马车上,扬起马鞭调转方向,朝相反的方向迤逦行去。
而那辆装着布政使主仆的马车,则由人驱驰着,往近旁小道急速驶去。
*
菱花窗下,光影斑驳,黄花梨几案上青瓷流丽,徐徐袅袅浮着茶香。
不到半日功夫,布政使匆忙写就的新奏章,已经兜转一圈后,落到了程薰手上。油布包裹紧密,他未曾有所拆解,而是原封不动地递交给了几案边的褚廷秀。
“殿下请过目。”
褚廷秀缓缓放下茶杯,接过那包裹,拆开后浏览一遍,转而斜望了站立一旁的庞鼎。
“这万兴洲居然在奏折里,将我也写了进去。庞指挥使要不要看看,他是如何将你我写得沆瀣一气图谋不轨?”褚廷秀将奏章递到庞鼎面前。
庞鼎眼光一瞥,却又拱手后退:“臣不敢过目,殿下对其行为的预测果然准确,幸亏殿下派人出手,才将万兴洲的奏章拦截下来,只是……如今他虽是被拘禁起来,这活生生的官员失踪了,却又能瞒住几时?”
褚廷秀将奏章搁在桌上,淡然道:“万大人亲自去了驿站递交急信,来往之人都看到他的车驾往北而去,说不定他此后还不放心,想要赶赴京城求见圣上当面禀明军情。也说不定他眼见兵败如山倒,畏惧乱军入城杀他泄愤,故此寻找借口早早脱身离去。他身边既无家眷,又没向府中人交待去向,你好端端在衙门里不曾出城,谁还能将此事硬是按到你身上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托着青瓷茶杯,眼睫低垂,白皙脸容犹显温雅,语声亦清和动人,却在微微言笑间,令庞鼎心生凛意。
果然不可貌相。
“西北那边的战况,何时能传来?”庞鼎想到如今带兵的钟燧,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与钟燧面上虽无交恶,但过往十余年间暗中较劲,早有嫌隙。当年他与钟燧各自带兵镇守边镇,遭遇瓦剌入侵丢失防线,结果钟燧凭借晋王的巧舌如簧全身而退,没有受到任何惩戒,失利的罪责却都落到了他的身上。庞鼎那时原本踌躇满志,却遭君王严厉责备,后虽经由好友进谏相救,只被停职一年后又起用,但终究还是耿耿于怀,心气也灭了大半。
故此,当他听闻钟燧如今依凭新登基的建昌帝,又率兵进攻瓦剌时,自是极不希望前方传来胜利的讯息。
褚廷秀轻啜一口,又睨着程薰:“还没有消息,是不是?”
程薰随即回答:“是,但估计着也快到了。”
“其实战报到不到我手中并不要紧,这里距离西北路途遥远,只要战况传到京城,传到四面八方,便已经足够。”褚廷秀说罢,放下茶杯,起身向庞鼎拱手,“指挥使多年辗转边疆,兢兢业业,却因年轻时的一场无妄之灾背负上不良名声,始终得不到入京的厚任,这岂非也是皇叔一脉当年排异异己的遗患?更可笑的是,皇叔却并将此当做一回事,反而认为指挥使能力有限,不堪重用。如今瑶乱再起,若是朝廷那边听闻消息,恐怕又将怪责于你。当此境况,指挥使还请考量仔细,建昌帝重用钟燧等好大喜功、夸夸其谈之辈,如若西北防线撕裂,此地又瑶乱不已,新帝又将如何自处?”
庞鼎目光烁动:“但若是西北并未战败,朝廷定会另寻将领把我取代,调发大军来此镇压叛乱。”
“指挥使何必要等到那样的时刻?”褚廷秀飒然回身,天青袍袖落落生风,眉眼间含着明晓一切的了然。
*
庞鼎退去了,书房里只有褚廷秀和程薰。
程薰正在收拾茶杯,站在窗畔的褚廷秀忽而道:“等会儿宿小姐会过来。”
程薰手上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脸:“殿下要将她请来府中?”
“是啊。”褚廷秀落落大方,毫无掩饰,“她不是一直想要见我吗?我听说,她曾多次找你打听讯息。”
程薰忙道:“是,宿小姐昨日还来找小人打听蒙山战况,如果不是小人劝阻,她恐怕早就要前去寻找虞庆瑶了。”
“找她做什么?她早被瑶军带走,想必就是留在了曾叔祖身边。而瑶军还在继续前行迫近桂林,就说明曾叔祖如今还是没有恢复原来的心智。”
褚廷秀说罢,开窗眺望,白墙翠竹相映素雅,风过叶梢,簌簌轻摇,洒下淡淡影痕。
“殿下是希望天凤帝始终都像现在一样?”程薰谨慎地问了一句。
褚廷秀垂下眼帘,反问道:“不然呢?如果我早知道他会这样,就不必耗费那么多口舌。曾叔祖在我需要之时出现,虽一度心生退意想要远去,却又机缘巧合引发病症。”他眼眸明亮,耀动欣然笑意,“霁风,这难道不是天道有眼,给予我反击之力?”
“但是他能在瞬间变成嗜血好斗的南昀英,岂非也会无声无息地恢复原状?”程薰不无担忧地提醒他,“他会不会记得之前的一切?到那时,殿下又该如何应对?”
“之前虞庆瑶不是说过,曾叔祖在遇到某些刺激时,才可能改变心智吗?”褚廷秀缓缓走回书桌边,目光落在抽屉的方向。
那里装着关于高丽使臣尹立善一家命运的记载。
程薰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眉间微蹙,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这些事远非自己所能谈论,只能低眸不语。
外面脚步声轻临,继而传来了仆从的通报声,说是宿小姐已到。
褚廷秀应了一声,旋即望向程薰。程薰心领其意,躬身退出,开了书房门,果然望见一身锦绣长袍的宿放春站在檐下。
宿放春虽还是风姿不减,神色间却带疑惑,以往她想要求见褚廷秀,都被告知为保密起见,最好不要直接进入王府。可是今日不知为何,竟有人说是奉了清江王之命前来传召,她半信半疑地入了王府,直至看到程薰走出,才不由上前问:“殿下为什么今日忽然叫我来这里,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我……我也不知。”程薰只得如此应答。
宿放春正讶异时,屋内已传来褚廷秀爽朗的声音。“宿小姐,请进来一叙。”
宿放春还待询问,程薰已做了个延请的手势,她只得快步迈入书房。
房门被轻轻关闭,程薰回望一眼,低头走下台阶,站到了院门口。
幽幽暗香浮沉飘来,宿放春撩起湘妃竹帘,褚廷秀背负双手立于满架典籍前,眉目清秀,自含韵致。
“殿下。”她心怀忐忑,上前行礼。
褚廷秀快步上前,打量着宿放春,展颜笑道:“宿小姐何需多礼?今日我邀你到此,非为他事,只是觉得时机已到,需向你道明一切,共谋大业。”
宿放春愕然,就在这一瞬间,褚廷秀已抬手搭住了她的手腕。
*
白晃晃的太阳悬在树梢头,一连许多天没有下雨,就连这本来颇为潮湿的南方也变得干燥起来。蒙山城外通往北方的道路上尘土飞扬,虞庆瑶坐在车内,身心疲惫。
绵长城墙已经渐渐远去,隐没于苍蓝天幕的尽头。然而之前那遍地尸体污血的场景,却如烙印似的刻在了她的眼底和心底。
她被南昀英从城中带出来的时候,空气中充斥的全是浑浊的血腥味。
这扑鼻而来的气味与满地的尸体,让身体还虚弱的虞庆瑶直恶心,她甚至蹲在他脚边,不受控制地干呕。
她干呕得脸都白了,南昀英沉着脸,将她背在了自己身后,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血泊。
“南昀英,我不想见到这样的场景了。”她头痛欲裂,乏力地伏在他肩后。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好啊。”
没等虞庆瑶作出惊喜反应,南昀英又随即认真地歪过脸,对她说:“以后屠杀敌军之后,我再叫人放一把大火,将尸骸全都烧尽。你就乖乖留在后方,等一切都烧光了,再出来。”
……
马蹄声轻疾,原本正在前方和罗攀说话的南昀英转了方向往回走,来到车旁,敲敲窗子弯下腰。
虞庆瑶撩起布帘,展现于眼前的,正是那熟悉又陌生的笑脸。
“攀哥刚才问我一个问题,你要不要听?”
虞庆瑶强打起精神,问:“什么事?”
白马与马车一起往前走,南昀英一手持缰,一手搭在车窗边缘,探身微笑:“他听人说,你在出城的时候蹲在我身边直犯恶心,就问我,阿瑶是不是怀孕了?”
虞庆瑶脸颊发热,一看到他那双明光潋滟的眼,头更晕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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