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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秋意


    安声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她甚至已分不清那是不是一个噩梦了,或仅仅是她脑中记忆的投射,在混沌的潜意识中,被不断放大。


    “阿声。”


    她耳边响起轻唤。


    安声散乱的视线开始聚焦,转了转,黯淡到近乎熄灭的烛光里,左时珩正蹙眉望着她。


    “嗯……”她应了声。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他温柔摸着她头发,“近日你总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安稳,是否愿意跟我说一说,是因为什么?”


    安声心跳得很快,几乎不受控的,她不断做着深呼吸,才勉强缓解。


    “我害怕……”她转身钻进他怀里,“左时珩,我害怕。”


    “别怕,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沉稳从容,像是有着强大的定力,“可以与我说说,你的梦里有什么吗?”


    左时珩清楚记得,妻子已不止一次受到噩梦困扰了。


    她曾独自去了天外山,回来时也是连续不断地做噩梦,甚至深陷梦魇,一直哭着喊他名字。


    “……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就不想了,只是梦而已。”他轻拍着她后心一下一下安抚,“明日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如何?开个有益睡眠的方子。”


    “不要,绝不喝药。”安声拒绝地干脆果断。


    他低笑了声:“好,不喝药,那要不要喝点别的?”


    “别的?”


    “嗯……比如奶茶或者……”


    “奶茶奶茶。”


    “或者……红枣银耳牛乳羹。”


    “红枣银耳牛乳羹!”


    左时珩起身挑了烛火,故意叹道:“变心真快啊,奶茶转眼间就失宠了。”


    安声坐起,被这话转走了注意力。


    “谁叫你故意先说奶茶的,这个点喝奶茶只怕一夜都睡不着了,这是个干扰判断的错误选项。”


    左时珩打起一面帷帐,朝她伸出手,轻笑:“看来,我干扰得很成功。”


    安声握住他手,披上外衣,跟着他悄悄往外走。


    半道她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左时珩手心。


    “我想起是什么噩梦了。”


    “说来听听。”


    “梦见岁岁和阿序长大了,还是没学会拼音,怎么教都不会,也不认真学,我又急又气,变成了一只怪兽。”


    “怪兽?”


    “一种很丑的妖怪,然后所有人都怕我,你也认不出我,我就很伤心很难过,跑到大街上去,外面的人见到我也都吓坏了,他们一起围剿我,把我绑起来,说我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要把我烧死。”


    “然后呢?”


    “然后我很害怕,就醒了。”


    左时珩弯起嘴角:“原来如此,果然是很可怕的梦。”


    有时虽无奈妻子不愿告知真相,可也的确佩服她编故事的能力,能脸不红心不跳,天花乱坠,天马行空。


    可爱极了。


    “那么以防阿声将来变成怪兽,很伤心很难过,看来岁岁和阿序的拼音得我来教了。”他跨进厨房,掌起灯。


    烛火在夜风里微微一颤,便染亮几尺天地,左时珩的影子被映在墙上,比目之所及更加高大挺拔,如山间松柏。


    他洗了手,在厨房拿出一碗泡发的银耳,牛乳也是早有的,在后院的井底冰着。


    安声又惊又喜,问他:“何时备下了这些?”


    “原想明早教李婶做了给你,怎奈某只小猫半夜馋嘴,只能现在满足她了。”


    他说着话,坐到灶台后面,挽起衣袖,熟练地用火石火绒点着干草,塞入炉膛,放了两根柴火进去。


    安声倚在灶旁看他,杏眸被烛光映得晶亮。


    再无噩梦方醒时的恐惧。


    不过这一番折腾后,安声虽满足了口腹之欲,两人却是一身的汗,不得不顺势烧水一起洗了澡,才在天将明时相拥睡去。


    左时珩翌日休沐,但他却只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便起了。


    安声日晒三竿才起,那时左时珩已教完了岁岁与阿序一日的听读与拼音,李婶在厨房午膳也做好了,穆诗打水来服侍她洗漱梳头。


    她目光落向窗外,绿影摇动,日光璀璨。


    大雨过后,屋里总算不再潮湿,是盛夏最后的余热。


    午后,左时珩在书房处理公务,安声则在尝试修复那艘贝壳船,岁岁与阿序在一旁玩累了,齐齐在地垫上睡着了。


    安静闲适得很,只有蝉鸣不绝。


    安声尝试了几次,最终放弃,贝壳损坏的太多,已确定修复不了,她将箱子锁上,收起来,心想将来若有机会向亲自向赵夫人道歉吧,可惜今年她仍未进京,依旧是张大人回去的崖州。


    她抬头看向左时珩,他正凝神,在文书上奋笔疾书。


    她又转头看了眼两个孩子,然后从她的木料箱子里找出了几块稍大的木料,打算用木刻一艘船。


    她想,岁岁阿序既喜欢船,木头的总是更不容易坏。


    说到船,她不由又想起安和九年在书房见到的那个飞机,会心一笑,又多拿了几块,刻都刻了,索性就多留下些东西。


    她沉浸其中,不知不觉一下午功夫过去了,直到夕阳余晖刺破窗棂,方觉日暮。


    书房中已没有人,岁岁阿序早就醒了,也不知是被左时珩带出去还是被穆诗带出去了,竟未来吵她。


    她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木屑,地上洒得到处都是,手指也磨出了茧子。


    眼前,一艘现代化的轮船已初具规模,只还未细化。


    她曾送给过赵夫人一艘船,如今也算得心应手,虽比不得贝壳精致,倒是更结实。


    木头飞机则更是简单,她完全是按照卡通片里的飞机雕刻的,用了三块木头拼接起来,以楔钉固定,从外表看接缝并不明显,只是若给孩子玩的话,须打磨后再刷几遍桐油。


    安声转了转手腕,打算将东西收拾了。


    左时珩忽然打了水进来,握住她手腕:“又忘了,要先洗手,细细检查一番有无木刺。”


    安声眨眼:“你何时走的?”


    “进出几回了,只是夫人似乎眼中只有木雕,全无她备受冷落的夫君了。”左时珩给她洗着手,又寸寸检查,动作虽温柔,语气却故意透出酸溜溜的。


    安声笑了几声:“左大人竟然跟几块木头争风吃醋,知道了。”


    她收回手,弹他一脸水珠,得逞地笑。


    左时珩闭眼,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委屈:“原来‘知道了’是替木头打抱不平啊,还以为……”


    安声临近,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见他闭着眼,长长的眼睫轻垂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如同故意勾引她,哪里还矜持得住,立即踮起脚亲了上去。


    柔软温润的唇瓣蜻蜓点水般,触碰又分开。


    她笑:“‘知道了’是这个,左大人可还满意?”


    左时珩睫羽轻颤,缓缓掀开,眸底一片轻盈明亮。


    “亲的太浅,时间太短,我不满意。”


    “真是越来越贪心,每夜亲的还不够多?”


    “夜里是夜里,白天是白天,两笔账岂可混为一谈。”


    安声正要反驳,门口蓦然传来动静,两人转身望去,是岁岁和阿序过来了,他们身后是不知听了多少,已满脸通红不敢抬头的穆诗。


    左时珩轻咳了声,从容道:“走吧,该去吃晚饭了。”


    这夜睡前,安声又写了封信。


    她在信中写道——


    『左时珩,我所会的另一门语言,与拼音一样,亦是由二十六个字母组成,我想现在教你一句:ILOVEYOU。


    意为“我爱你”。


    我还有一首这种语言所写的情诗与你分享,我会写在信中,却不能在此刻就告诉你它真正的含义,如果你想知道,请等到安和九年,那时,我会回来为你念上两遍,也想请你读给我听。』


    她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一首英文诗,待墨干,将信折起,收入信封,放进那个大木箱里。


    里面重重叠叠,摞了很高的信。


    她数了数,已超过两百封。


    安声出神片刻,才将箱子关上,推回柜子底下。


    ……


    时光荏苒。


    当那艘木船全部雕刻完工后,安声闻到了院里桂花的味道。


    安和三年的秋天,不知何时到了。


    院里那棵桂树已有些年头,大约前朝时随这座府邸建成就已存在,因此花开得极为繁盛,星星点点地缀满了枝头。


    安声带着岁岁与阿序在桂树下铺上布,在树底下躺着,静静望着随风飘落的桂花,任风染了一身。


    碧净天空被枝叶分割成支离破碎的蓝,只偶尔漏下一点浮动的碎金,分不清是桂花,还是阳光。


    最近她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开始会分不清哪种才是现实。


    关于那二十四年在现代的经历逐渐在她脑海清晰起来,而关于丘朝这不过三年多的部分,竟还要想一想,才缓缓浮起。


    甚至想起来的部分,也更像是走马灯似的默片,从她脑子里毫无痕迹地划过去了。


    因此,她总要刻意去想,时时提醒自己,加深记忆。


    岁岁和阿序在桂树下玩得很开心,他们在满地的桂花里滚来滚去,直到日头偏移,安声才似从一场梦境博弈里醒来,寻回灵台清明。


    她带岁岁阿序捡了许多桂花,然后洗干净,加到蜂蜜里封存起来,待冬日启封,便是芬芳馥郁的桂花蜜。


    还同穆诗一道用剩余的桂花做了糕点,让岁岁和阿序也参与其中,小手在面粉里揉来捏去,不亦乐乎。


    连日下来,连夜里睡觉做梦也是香的。


    中秋那日,安声随左时珩再度进宫,赴了场宫宴。


    她恍惚想起,与安和九年那次相比,她已丝毫没有了紧张,只是她当初的记忆也好像模糊起来,甚至有些记不清那一次具体发生过什么。


    左时珩大约觉察出她状态有些不对,因此提前离了席,接上她回家。


    路上,他仔细观察安声神色,摸了摸她额头,却也没有发现不适的迹象,只是她那双明媚的杏眸,偶尔会停滞着,仿佛失去光彩。


    他若唤她,她便看过来,视线重新聚焦,诧异问:“……什么?我刚在想事情。”


    左时珩又不禁疑心是自己错想,问也问不出缘由。


    中秋未至时,府上就早早备了青蟹,橙子,月饼,桂花糕,桂花酒等,穆诗一家本以为当日大人夫人进宫去,就无法一起过节了,没想到左时珩他们回来得早,正好赶上与他们一起祭了月神,又在庭院中吃了顿团圆饭。


    期间,左时珩的目光始终不离安声。


    安声与穆诗一家谈笑风生,并无丝毫异常。


    可他心头总有份说不出的不安。


    夜渐渐深沉,人渐渐散去。


    岁岁和阿序早已累得睡着了,安声与左时珩先抱了孩子回房休息,然后又默契地回到庭中月下,那棵桂花树旁,相依相偎,静静享受这个静谧的月圆之夜。


    明月当空,清辉流淌。


    安声轻轻拍了拍脸,热热的,思维也隐约混浊起来。


    她想她大约是饮桂花酒饮多了,有些醉意。


    她靠在左时珩身上,喃喃道:“安和九年时,我们是在临水亭中看的月亮。”


    左时珩轻轻的声音羽毛般掠过她耳畔,沾染着桂花香气。


    “安和九年?”


    安声心脏突兀震颤了下,传来尖锐刺痛。


    她一下捂住心口,低哼了声,酒醒了大半。


    “阿声!”左时珩扶住她,惊问,“你怎么了?”


    安声仰起头,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风拂着她的发丝与衣裙,似将迎风飞起,融入那一片盛大的月光之中去了。


    左时珩的心跳这一刻快得可怕,下意识紧紧抓住她。


    他听见她轻声说:“左时珩,我决定在安和四年到来之前,再试一次。”


    第82章 临行


    安声几乎可以确信,无论哪一次轮回中的自己,都没能力找出时空罅隙中时间流速的比例,所以她才会一次次尝试。


    这是最笨的办法,但有用。


    至少,她上一次已成功在安和九年归来,只是稍迟了一点。


    最近她抽离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十分不安,纵然这个时空要到安和四年某日才能将她驱离,而“死期”前的等待却最痛苦难熬。


    她决心提前进入罅隙,多尝试一次,如果她目前的认知推测能让她在安和四年前出来,她便有安和九年准时归来的信心,如果是在安和四年之后,那就只能重来,代价是失去了这本该还能拥有的半年。


    中秋月夜,她向左时珩说出那句话后,再没有同他解释了,她不想正式告别,告别总让她觉得,是一段人生的句号,而她还不想画上句号。


    她希望她的短暂离去,如同刚倒的一杯热茶,客人中途离席,而回来时茶水尚温。


    只是无论她做怎样自以为充分的准备,总能在左时珩眸底深处窥探到恐惧,他很少将负面情绪展露在她面前,但日益累积后已开始藏不住。


    这段时日,她每每自梦中惊醒,左时珩总在第一时间安抚她,可见她深陷噩梦时,他也担忧到整夜无法入眠。


    安声对此既心疼又难过,但她无法说出全部真相,何况真相比谎言残忍。


    左时珩如此爱她,若他知晓她曾无数次为了他们的结局而反复痛苦重来,只能比她痛苦十倍百倍,因为安声至少能为一个希望努力,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中秋那日后,安声陪岁岁与阿序睡了两夜,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望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天真的眼神,她真是不舍到了极点,甚至在心里后悔自问,选择少陪他们半年,会不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她知道,在不知多少次的轮回中,她永远都会成为他们的母亲,尽管她不记得,谁也不记得。


    但爱始终发生。


    她同岁岁阿序解释娘亲的离去,是和他们做了个游戏。


    她说,娘亲就是故事里那个公主,马上要提剑去打怪兽,如果岁岁和阿序守着爹爹,乖乖在家等娘亲回来,那么他们就会赢,以后都不用怕怪兽了。


    岁岁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安声说:“打败怪兽就回来。”


    岁岁又问:“什么时候能打败怪兽?”


    安声尽力扬起一个笑:“五年。”


    岁岁与阿序尚不明白五年是多长,他们的人生长度甚至还不足三年。


    阿序向她问起,怪兽在什么地方,他能不能跟娘亲一起去。


    安声摸摸他的头,称赞他很勇敢。


    “……但是只有娘亲才能战胜它。”


    阿序仰着脑袋,脆生生问:“为什么?”


    岁岁抢答:“因为娘亲是公主。”


    阿序又问那爹爹为什么也不能去呢?爹爹不是王子吗?


    岁岁答不出来,看向娘亲。


    安声怔然片刻,笑道:“因为怪兽最想伤害的就是你们爹爹,所以岁岁和阿序要留在爹爹身边,替娘亲好好保护爹爹,能不能做到?”


    他们异口同声:“能!”


    “我的岁岁和阿序真是天下最聪明最勇敢的宝贝。”安声俯身将儿女拥入怀中,慢慢红了眼圈。


    她亲了亲他们,柔声道:“娘亲会回来的,所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爹爹。”


    第三日,安声去找了林雪,同她说,她即将出趟远门,短时间内无法回程,请求她若有必要,就接岁岁与阿序去照看一段时间。


    林雪惊诧,连声问:“你独自出远门左大人怎生放心?你要去哪儿?何时回来?岁岁和阿序怎么办?”


    安声有一瞬的茫然,丝丝缕缕哀伤从茫然中翻涌上来。


    她仰向万里无云的碧蓝苍穹,缄默许久,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


    她只有反抗命运的勇气,却没有战胜命运的信心。


    ……


    除去除夕夜,安声与左时珩说过要回家的事外,她再未告诉过他任何,所以左时珩心中惶惑与日俱深。


    中秋那夜后,他再无法入睡,白日里坐在衙署,亦是心不在焉。


    苏大人见他精神不济,以为他是累到了,准他一日假,让他好好休息,往常他应是拒绝的,但那日他立即就回了,一路惴惴,直到在书房寻到安声才松口气。


    安声又在写信,但这次她写好放入信封后,没再放入那口箱子里,而是直接递给他。


    “左时珩,过两日我就会回家,若是我没能在年底前回来,你就打开这封信,看完后再去看箱子里的。”


    “回家?”


    左时珩故意没去接那封信。


    安声默了默,尽量使自己声音听起来平和。


    “我同你说过的,我要回家。”


    “你说的是安和四年,到年底还有三个月。”


    “嗯……还有三个月。”


    安声拿信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左时珩握上去,仍未接信,他直视妻子的眼,温声道:“阿声,告诉我你的归期。”


    安神抿紧了唇,不敢看他。


    “阿声。”他俯身,托起她垂落的目光,“你曾说明年才会走,为何又是现在?与你中秋夜提到的安和九年是否有关?”


    安和九年——


    安声震了下,左时珩真是敏锐得过分。


    他向来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的缺点,她真希望他迟钝一点,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去想,只当她真是回了家,安安心心等她五年该有多好。


    可惜……慧极必伤。


    “左时珩。”安声捧着他脸,蹭了蹭他鼻尖,温柔道,“不要害怕,你不会失去我的。”


    这话并不能使左时珩心安,他将妻子拥入怀中,低低叹气。


    “阿声的心事既不能与我说,是否能再等一等,等入冬了,工部的事宜少了,我有许多时间陪你,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回答他的是安声的沉默,她伏在他胸前,压抑着沉重的呼吸。


    左时珩这一夜依然无眠。


    他只能时时望着身旁的安声,才可安心,不敢移开目光,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忽然消失似的。


    翌日他不去衙署,便与安声寸步不离。


    早膳后,安声不得不将他拉回房,按坐在床上。


    “左时珩,你最好睡一觉,否则上午怎么教岁岁和阿序的拼音读写?”


    左时珩摇头:“我不困,可以教。”


    又执了她手,露出个温和的笑:“待会儿你就在书房陪我好吗?”


    “我现在就陪你,你需要好好休息,你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安声自顾上了床躺下,展开一条胳膊,笑道,“来,躺这儿,换我抱着你睡,看看能否睡得着。”


    左时珩只是望着她,不动。


    安声语气夸张:“唉,感情淡了。”


    他被她逗笑,这才不疾不徐地脱了衣裳,慢慢躺下去。


    但他并未真的压在安声胳膊上,而是枕在枕上,颈部与床的空隙容留她手伸过。


    安声不需要他的贴心,她屈起小臂,用力一揽,将左时珩抱紧在怀里。


    与左时珩高大伟岸的身躯相比,安声显得娇小玲珑,因此此刻她抱着他,只是将身子倾斜过去,揽住他的上半身而已。


    “这样如何?”


    左时珩长臂一展,锢住她腰肢,力道将她带的更近,脑袋则深埋进她怀里,任由她的气息将自己紧紧裹住,心里的不安才稍稍减弱。


    “嗯……的确能让人好眠。”


    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已掩不住倦意。


    安声笑:“方才谁说不困的?”


    “是不困,但你助长了我的欲望,我的……贪婪。”他气息灼热,与她心跳声缠绕,携着几分慵懒,“怎么办……若是日后你不与我一起睡,我只怕孤枕难眠了。”


    安声揶揄了句:“看来,我变成你的阿贝贝了。”


    “阿贝贝?”


    “就像岁岁的小狗玩偶,睡觉时总要抱着才安心。”


    他轻笑一声,在她怀里蹭了蹭,气息洒落在她胸前颈间,酥酥痒痒的。


    “嗯,你是。”


    “那现在,你就乖乖睡一会儿。”


    安声的手指抚摸过他耳廓,停在他耳根处轻柔摩挲。


    习惯了与妻子交颈而眠,左时珩睡觉虽浅却很安稳,安声的一切对他来说,如同自身本就有的,她的气息,心跳,味道,体温,早已与他魂魄一体,密不可分。


    因此,安声若睡不好,他会比她先一步惊醒,细心查看她的状况,安抚她的不安。


    这段时日,安声噩梦频发,左时珩便也甚少睡去,白日累极时也不过在衙署长案后合衣靠一靠,又强打精神处理公务。


    这次,他难得睡了沉沉的一觉,连一个梦也没做。


    醒时,还有些残存睡意,让他的思绪略显迟滞。


    床边的纱帐懒懒的垂了一半,光漫进来,被滤得熹微,令他难得失去了对时间的分辨。


    左时珩看向床里,安声不在。


    他立即坐起,下床,随手拿起的外衣也来不及披。


    外面阴沉沉的,刮着风,深秋桂花凋零,只剩庭中几盆霜菊孤零零地绽着,也已过了盛时,黯淡无光。


    他走出卧房,来到廊下,向书房去,脚步愈发着急。


    人尚未至,安声便从里出来,他不由分说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安声见他这般惊惶,似有些惊诧,摸了摸他后背。


    “怎么了?”


    他心跳得快。


    “醒来不见你……说了要陪我的。”


    安声笑道:“我见你睡得很好,就离开了小会儿,这就要回去了。”


    他应了声,确认她在,才松开她。


    正要去牵她的手,却突然牵了个空,他定神望去,身侧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左时珩猛然一惊,睁开眼,浑身冷汗。


    他缓了缓,才觉知方才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纱帐正常垂着,透出几缕金色光晕。


    他打起金钩,披衣下床。


    今日窗外阳光极好,晴空万里,一点风也没有。


    他走出去,庭中的桂树尚未完全凋谢,还有些残余碎金洒落枝头,氤氲着香气,而那几盆菊也开得正好,为日光一照,缤纷且富有生机。


    与梦里完全不同,这是个明媚的秋日。


    左时珩向书房走去,不知为何,脚步仍然如同梦中那样快起来。


    书房窗半开着,影影绰绰,似乎有人。


    他顿了顿,步入书房。


    倏的愣住。


    不见安声,只有穆诗在收拾桌面。


    他启了启唇,喉间凝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夫人呢?”


    穆诗道:“夫人说有急事出门去了,临走时不小心打翻了墨,要我将这里收拾一下。”


    她将一封信放在桌角:“这封信,夫人说要给大人看。”——


    作者有话说:抱歉读者老师们,昨晚回来太晚,太困,睡了一会才起来补上更新[求你了]给大家小红包补偿[抱抱]


    第83章 孤影


    “很抱歉,左时珩,我有太多事无法告诉你,‘回家’非我自愿,我曾想过很多办法,大抵都无用。若我就此消失,请待安和九年三月至云水山中寻我,我会再次回到你身边。但当日你所见之我,已非今日之我,岁序更迭,我会失去我们所有的过去,只记得来处。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我也不能解释,但的确如此,请你也提早使岁岁阿序明白此事,勿使他们将来以为娘亲不爱他们。


    另,纵使说了千百次,我依然要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一封很短的信,字迹急促,信的结尾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颗红色的爱心,这是她的习惯。


    左时珩拥有一目十行的能力,但他字字句句读了几遍,读的很慢很慢,直至心如奔雷,目力模糊,几乎有些站不住。


    穆诗忙扶住他,问:“大人你身体不舒服吗?”


    左时珩无声摇头,将信小心折起,重新放回信封,贴身放着。


    定了定神,他大步走出去,唤来穆山,吩咐准备一匹快马,他要出城。


    穆山听他语气,什么也不问就去准备了。


    左时珩从侧门出,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出了小巷。


    冯敬正从外回来,见状热情同他打了个招呼,他仿佛没听见似的,一骑绝尘,只余下马蹄扬起的灰尘。


    左时珩向来温和有礼,如此失态他还第一次见。


    冯敬愣了愣,向门房问:“你们家左大人这是要去哪?这么着急。”


    门房摇头。


    左时珩纵马不停,一路出了城门,往云水山而去。


    云水山是群山主峰,山脉绵延百里,比天外山要高得多,也大得多,山中常有野兽出没,除了附近的樵夫或猎人,少有人迹。


    左时珩快马抵达山脚,完全寻不到上山的路,正巧碰上一个过路的樵夫,樵夫给他一指,那灌木交错间,有条被人踩出来的隐约小路,陡峭难行。


    他道谢后,栓了马,径直往山上去。


    山路难行,衣袍被杂草树枝勾得褴褛,添了几道血痕,更是不知跌了多少次跤,手心与手臂也有擦伤。


    如此这般,也没能在日落前上山,离山顶甚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眼前山木错落,杂草丛生,枯叶遍地,寻不到任何人走过的痕迹。


    秋深薄暮,山间已起了雾。


    左时珩皱了皱眉,沿来路下山。


    他做事从不会这般仓促,头一回毫无准备,实在是急得很了。


    下山时,金乌已坠入山后,云霞迤逦,雾气弥漫,光线似被瞬间吞噬了,回到山脚时天完全黑了。


    云水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险峻,偶尔传来一声野兽长嘶,凛然不可侵。


    左时珩仰头驻足良久,才牵马离开。


    他没有回城,而是继续往前,去了那座破庙,破庙无人看管后,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不知在哪场风雨中,房梁断裂砸了下来,那尊本就为岁月剥落的神像,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最后的面目。


    因人而存在的事物,一旦失去了人,就只剩下了时间,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湮灭,最终找不到一丝痕迹,被自然吞噬,回归大地,皆是如此。


    夜色晴朗,天边悬起缺月。


    不如中秋皎洁,却也柔和明亮,宛如披向人间的一件白色轻纱,万物模糊呈现在眼前,若有若无,仿佛置身梦里。


    左时珩牵着马一直走,漫无目的似的,不知多久,他才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简单的坟,坟前一座石碑,碑文字迹娟秀飘逸,是妻子的字。


    “纪念吾师,江州人士,卒于安和二年腊月。


    不知生辰,亦不详其姓字,惟记太永末年授我木雕技艺。


    身如浮萍,心若明月。


    徒安声谨立。”


    月光如雪,四周无人,冷清阴森。


    左时珩并不害怕,上前撩袍跪下,借亮拂去碑上落叶。


    老乞丐在此下葬后,他与安声来过三次,上元,清明,中元。


    安声说,她曾梦见过师父一次,他终于不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而是穿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干净整洁,十分和蔼慈祥。


    他便问,老先生在梦里说了什么?


    安声想了一想,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来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点头,说那样很好。


    安声则搂着他脖子贴近,笑吟吟问:“左时珩,你不是不信鬼神吗?难道你也相信我是真梦见了师父,而不是胡思乱想?”


    他笑了笑,低头轻吻她。


    “我从未遇见过神鬼玄妙之事,故而不信,但亦理解尊重旁人所想,若能让生者心安,又何必扫兴,何况……”


    说罢,他故意使了个坏,往她身后不经意看了眼。


    安声忽然背后一凉,缩进他怀里:“你……你在看什么?”


    他顺势抱紧她:“一个影子,许是看错了。”


    安声埋在他怀里问:“什么影子,还有吗?”


    安声又怕又想看,将他衣襟抓得紧,飞快回头瞥了下,转过头来一脸无语:“左时珩你耍我,那是树影。”


    他眼底有些得逞的笑意:“我没说不是。”


    ……


    左时珩的目光重新定格在碑文上,俯身拜了拜。


    “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也请入晚辈梦中,给予指示。”


    无人应答,连风也停了。


    周遭安静异常。


    左时珩起身伫立良久,最终离去。


    他一夜未睡,在天微亮时进了城,骑马往天外山了一趟,来客寺僧人同他说,安声的确来过,不过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亦不知何处去了。


    他踏进立石殿,在那块似人高的奇石面前看了许久,想不出为何安声曾到这里多次。


    他在奇石周围走了一圈又一圈,去看上面的字,但划痕重重叠叠,杂乱无章,他也没有找到妻子的字。


    ……


    安声与左时珩一夜未归,李婶与穆山都急得不得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干等。


    直到翌日辰时末,终于见到大人回来。


    李婶高兴不已,大松一口气,但左看右看,问:“夫人怎么没和大人一起回来?”


    左时珩默了默,道:“我去看看孩子。”


    岁岁和阿序已起来了,穆诗正带他们在书房玩。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进去,儿女兴奋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连声喊爹爹。


    他蹲下将他们揽在臂弯里,温声道:“娘亲要很久才能回来,岁岁阿序晚上要自己乖乖睡觉,好吗?”


    岁岁点头,稚声道:“爹爹,娘亲去打怪兽了。”


    阿序将手中的飞机给他。


    “娘亲说过,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坐飞机才能到。”


    左时珩笑了笑:“嗯,娘亲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打怪兽,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很想很想岁岁和阿序,不舍得离开太久。”


    穆诗已不是能被童话故事哄骗的年纪了,闻言红着眼问:“大人,夫人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大人昨天出门不是去接夫人的吗?”


    左时珩缄默片刻,才颔首:“嗯,我会接她回来的。”


    他低低叹了口气,吩咐穆诗照顾好儿女,又出去同李婶穆山交代了一番,才换了官服去工部衙署。


    一进门,好几位官员都盯着他看,苏大人更是从庑房里皱眉出来:“左时珩,你向来勤勉负责,如何尚未告假就缺席朝会,礼部今日早朝上还参你一本,说你闹市纵马,彻夜不归,可有此事?”


    左时珩平静道:“是有此事。”


    “你……”苏大人左右扫视,“算了,你跟我进来。”


    苏博走进庑房,刚要开口训斥,见左时珩眼下淡淡淤青,神色颓靡,又不禁放软了语气。


    “他们说你年轻气盛,居功自傲,仗势忘本,你可知晓其严重性?”


    左时珩不语。


    苏大人叹了口气:“我当然知你最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人言可畏,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一言一行更要小心谨慎,皇上之前不让你立即升任工部侍郎也是藉此,你莫要辜负圣恩。这次只扣你两个月俸禄,算是小惩大诫。”


    左时珩垂眸:“好,多谢老师提醒。”


    苏大人皱眉:“你这是怎么了?魂丢了?我看你前两日脸色差,特意给你放了日假休息,怎么反倒更疲惫了?”


    左时珩脸色微白,气质较往日温和更多了些清冷疏离,仿佛神游天外。


    闻言他仍是摇头,神色从容答:“无碍,只是没休息好。”


    见状苏大人也无话可说,又点了两句,左时珩一一应下,依旧反应淡淡,不知听没听进去。


    不过除了情绪不佳,他倒是没耽搁多少公务,一日间就处理了积冗的公文,还有余力去京中各地监察工程进度。


    如此又过几日,苏博趁他下值前再去他值房,见到他不由眉头一皱。


    “你这是病了?怎么短短几日消瘦这般多?”


    左时珩捏了捏眉心,起身给他行礼。


    “多谢老师关心,我无事,大约是这几日有些累了。”


    “事情虽多,却非一日之功,不要着急,再年轻身体再好也不能为所欲为,明日你休沐,还是去太医院请个太医看看吧。”


    左时珩应声,交接公务后离开。


    回到家天已黑透了,岁岁与阿序早已到了睡觉的时辰,后罩房已熄了灯。


    穆诗安排人给净房打去了水,又忍不住向他问起:“大人,夫人何日回来啊?今天小姐和少爷都说想听娘亲讲故事呢,睡前还哭了一阵。”


    疲倦翻涌,仿佛锈蚀了寸寸骨骼。


    左时珩将手搭在门框上借力,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夫人回娘家去了,过段时间我去接她。”


    穆诗松了口气:“太好了,原来是回娘家去了,还从未听夫人提起过呢。”


    左时珩颔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路途漫漫,不过总有归期。”


    又道:“若岁岁阿序夜里睡不着,就让他们来东厢房睡吧。”


    穆诗点点头。


    左时珩不再说,进了净室。


    雾气朦胧,烛光轻折。


    他仰靠在浴桶上,轻阖着眸,像是睡着了。


    第84章 大寒


    左时珩是被穆诗的声音惊醒的,她在门外有些着急地说,少爷小姐半夜醒了,均哭得收不住,要找娘亲爹爹。


    浴桶里的水早已冷了,秋夜凉意袭人,他抄了一把泼在脸上,清醒了些,起身穿了衣服出去。


    “把岁岁和阿序抱过来吧。”


    他绕到床后,打开柜子,准备再取一床被子,开门忽然顿住,衣柜里满满当当皆是妻子的衣裳,半点没有收拾过。


    它们整齐叠在衣柜里,不曾有改变,仿佛下一刻安声就会笑意盈盈地走来,问他,左时珩,我明天该穿哪一件好呢,浅黄色怎么样?


    他刚开始总说她穿什么都好看,这是真心话,但她不满意,噘着嘴瞪他,说“左时珩,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他笑说冤枉,在他眼里,她的确怎样都好。


    安声不依不饶,撒着娇非要他说出每件衣服的长短之处。


    他满腹经纶,在她面前却总无用武之地,不得不败下阵来,认真将每件衣裳的颜色绣花样式等,当作四书五经来分析,经过她的指点,他有了丰富的经验,如今替她买衣裳首饰时,总能使她满意。


    她会飞扑上来抱住他,高兴道:“左时珩,你怎么知道我衣柜和首饰盒里恰好缺一件这样的?”


    左时珩但笑不语。


    他当然知道,她的每句碎碎念,他都记得。


    这些小事同吃饭饮水般嵌刻在他们的日常里,唯失去后,方觉感知之深,远超他魂灵可承受之重。


    按在柜门上的指骨隐隐发白,左时珩就这般久立,直到听见儿女的哭声,才从回忆中抽身,从柜子底下抱了被子出来。


    岁岁和阿序见了他,哭声小了点,但仍收不住。


    他拿了湿帕子来给他们擦了脸,让穆诗等人早些去休息,然后留了盏蜡烛,将床帐放了下来。


    他一上床,岁岁阿序便抱了过来,钻进他怀里,委屈巴巴地喊着爹爹。


    岁岁还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狗玩偶不撒手,眼睛红红的。


    “爹爹,我想要娘亲。”


    小孩子就是如此,即便安声与他们提前铺垫过许多,他们对游戏的乐趣也会很快由对娘亲的思念取代。


    左时珩摸着她头发,轻声道:“娘亲打败怪兽就回来了呀。”


    “娘亲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想打怪兽。”


    “因为岁岁还小,长大了就能跟娘亲一样厉害。”


    “那我长大了,要保护爹爹和娘亲。”


    左时珩笑了笑,点头:“好,爹爹相信你。”


    阿序抓起他手,小小的眉头紧皱:“爹爹这里痛,是不是怪兽咬的?”


    左时珩垂眸,之前手上的擦伤已结了痂,但沐浴时被水泡久了,又变得明显了。


    “爹爹不痛,没事的。”


    阿序说:“爹爹擦药,擦药才能好。”


    他点了点自己手上曾被贝壳船划伤的地方,娘亲曾给他两天上了四次药,直到完全结痂才罢,他记得清楚。


    左时珩耐心道:“爹爹已经上过了。”


    但儿子很执拗:“还没有包起来。”


    左时珩笑了笑,应声,从一旁拿了帕子当他的面将伤口裹上。


    “这样好吗?”


    阿序:“嗯!”


    直到将岁岁阿序都哄得乖乖睡下,左时珩给他们盖好被子,才慢慢躺下。


    他轻轻闭上眼,又掀开,有些茫然地望着床帐顶,毫无睡意。


    这几夜,他的魂魄总像无所归依,飘飘荡荡,哪怕白日里再累,也依然难得一个好眠。


    于是他轻轻坐起,下床,执灯去了书房。


    他从那书信箱子里取了一封信,信封上并未标注打开的日期,他珍而重之地坐到桌后,将灯烛挪近,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


    方一展开,便是扑面的墨香,柔和,清浅,仿佛妻子写字后腕间的味道。


    一见字迹,左时珩便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在信中第一句话便说“猜到你肯定提前打开了,这次就原谅你,下一次真的要等三天才行!”。


    自那封“告别信”后,这几天他只看了一封信,那封信被放在最上方,信封上写着“从这封开始读,不准不遵守规则”。


    那封信的结尾,同样是一句“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而在信的右下角,依旧没有署名,那红色的爱心下,是一行小字——


    请于三日后再打开下一封信。


    左时珩看了眼滴漏,子时已过,他低笑了声,对着信自语道:“你猜错了,我没有提前,三日已到了。”


    安声在信中与他分享了一件小事,说她在小学三年级时,她同桌喜欢班上的数学课代表,而她怀疑那个数学课代表喜欢她,因为他总在下课时过来问她数学作业有没有写完,她觉得他如果不是喜欢她的话,为什么要老找她茬。


    她一度很苦恼此事,不知道怎么拒绝数学课代表多余的“关心”,更怕影响她与同桌的关系。


    后来她才知道,数学课代表也喜欢她同桌,只是不好意思跟她说话,每回得先问了她之后,才好意思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同桌一句“那你的呢?”,她同桌也顺理成章地回“再等我一会儿”。


    写到此处,她在一旁画了个愤怒的表情。


    “太过分了,他们四年级就互相表白了,怕被老师知道还这么维持着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直到五年级我才发现!我跟他们绝交了,直到数学课代表答应,我没交作业时不记我名,才原谅他们,毕竟我是个宽容大度的人。”


    只是谁也敌不过时间的威力,上了初中后,因为不在一个班,大家渐渐没了联系,再联系就是大学毕业后,她听说他们结婚了,不过路途太远不能参加,只能发了个红包以示祝福。


    她向他感慨从校服到婚纱的感情好难得好珍贵啊,早知道当年上初中时暗恋那个长得很高的班长时就再坚持一下了,说不定她也谈上了。


    左时珩轻笑摇头,心知她是故意的。


    果然翻到后面,她画了个捧着爱心的幸福小人。


    “哈哈是不是在吃醋!不过我想说的是一想到将来是和左时珩成婚,就感谢老师把我的早恋萌芽早早掐死了。”


    左时珩望着那个小人,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画得很简单,却怎么看都有些像她,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妻子是以怎样的语气和神情同他说这句话的。


    他们在一起无话不谈,但她还依然有许多事能写在信里告诉他,可见,她对生活是如此的认真。


    他真的很爱她。


    左时珩唇畔的笑意还未下去,眼尾却弥漫起淡淡的红。


    他不由自主地吻了吻信纸,才将其重新收起。


    秋天的夜比夏日安静得多,没有蝉鸣蛙叫,连天上的月都几乎隐去了。


    他续了灯,借光研墨,提笔回信。


    “……阿声那年大概是八九岁吧,同你回信时,我细细追想许久,我那方年岁竟无甚趣事堪与你说,只一件小事值得一提。那时家中养鸡二十,后仅存十八,因村中有妇怀孕,来买蛋时又买去两只母鸡,那两羽生得瘦小,争食每每怯斗,常不得饱。我怜其羸弱,每于夜深人静悄悄饲之,如此半月,便生出牵念,故而当日眼见它们被卖,闷闷于屋后哭了许久……”


    待他停笔,已到五更,墨阴干后,他也以信封装好,放到了另一口木箱中,才掌灯回了房歇下。


    ……


    一场雨后京城就入了冬,同往年不同,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各处湖面上了冻,京中的工程便渐渐停了。


    左时珩在家时,耐心教着岁岁与阿序读书写字,他们学得很快,也很乖很认真。


    起初他们想念娘亲每晚都要哭,如今已好了很多,但愈发黏他了,必要跟他一起睡才行,生怕爹爹也就此不见了似的。


    进了腊月,左时珩去城外回来时不甚着了凉,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他本也未放在心上,只叫穆诗陪岁岁和阿序在后罩房睡,但拖了半月仍不见好,才去见了太医。


    给他看症的是太医姓胡,一开始态度客气,待问了他几句饮食起居后,脸就板了起来,哼了声。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左大人这般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没事拖成了有事,小病拖成了大病。若是休息够了,饮食规律,仗着自己年轻硬抗可以,但偏偏一日顶多睡两三个时辰,吃不过一顿,照这样下去,我就算给你开了药,你又能恢复得多好?我看,你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找事的。”


    左时珩:“……”


    他才答了几句,这胡太医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见他态度冷硬,他打算起身离开,又被他按住。


    “方子还没开,左大人这又急着去哪?”


    左时珩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坐在位置上没动,直到拿了药回家。


    这药开得甚苦,苦得人难以下咽,他一度怀疑是那位太医故意为之。


    每每饮药后,原先那一顿饭的胃口也无了,只好停了。


    他近来吃得很少,人也消瘦许多,非是故意自损,而是的确没有胃口,无论什么饭菜,也都食之无味,勉强下咽。


    他自己也常感无奈,常逼着自己多吃几口。


    除夕前日,他又去了一次云水山,山路积雪湿滑,他艰难才上了去,满身的狼狈。


    如今的云水山,被他勘察后修出一条还算好走的路,他但逢休沐总要去一趟。


    山林很大,很深,几乎遍布了他的足迹。


    但山中有野兽,他亦不敢随意深入,也必要在天黑前下山。


    他这两日斟酌着,当在山上建一座木屋为好,不但自己可以多待上几日,偶尔上山来的樵夫猎人也能歇脚。


    从云水山回来时,天已黑了,又飘起了小雪。


    他踏进风芜院,穆诗来迎他,他问:“夫人回来了吗?”


    穆诗愣了愣:“大人,夫人说今日回来吗?”


    他沉默许久,忽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脸上血色褪去,只余苍白。


    穆诗吓了一跳,他摆摆手,在阶前抖落衣上的雪,仿佛无事发生,径直进了屋。


    明日除夕,只剩一日了。


    阿声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更得晚为那般,我不会承认是打了两把游戏,而会说是今天上海下雪冷的把手冻住了[菜狗]


    第85章 除夕


    雪簌簌下了一夜。


    除夕一早起来,园子积了厚厚一层,屋檐下满是挂着的冰凌,墙角各处树枝花草许多都被压断了。


    下人们穿着厚棉衣,脸仍冻得发青,不断搓着发红的手,扫去小径上的雪。


    穆诗穿衣时也抖了抖,缓了许久才舍得离开被窝,李婶倒是起得利索,已安排人烧了不少热水,隔门喊她去给东厢房送去。


    穆诗应了声,又喊了别的小丫鬟起来,拿竿打断廊下冰凌,并在阶前铺上草席,以免路滑,还要清理院中树枝上的积雪。


    她自己则去厨房打了热水,往东厢房去。


    站在门外唤了两声,没听到大人回,才推了门进去,又喊了两声。


    依旧没有回应。


    往常大人都是起得很早,睡眠很浅,无须她喊就起了。


    她心里奇怪,走进去撩了下床帐,见左时珩躺在床上睡得沉,脸色很差,不由吓了一跳,忙转身出去唤来李婶。


    李婶匆匆忙忙过来,摸了摸他额头,惊道:“啊呀好烫,大人这是发烧了,你去跟你爹说,让他差人请个大夫来。”


    穆诗立即去了。


    李婶担心不已,又隔着被子拍了拍,喊:“大人,大人?”


    左时珩皱了皱眉,费力掀起眸。


    “……何事?”


    他声音嘶哑干涩,才开口便忍不住咳出声。


    李婶担忧道:“大人病了,在发烧呢,我让人去请大夫了,今日冷得很,就不要起了,若有客人来,我就回绝了去吧。”


    时值年底,以左时珩的身份地位,往来送礼之人可谓是络绎不绝,他虽不爱结交,待人却也是礼数周到。


    “无妨……”左时珩抬手,将手背搁在额上探了探,“一点点发烧而已……咳咳……”


    他咳得急促,李婶忙去倒了水来,他接过抿了几口,长舒一口气,正要问“夫人回来了吗”,忽而意识到,若是安声回来了,他此时就该已知晓了。


    拿茶杯的手仿佛无力似的垂了垂,他静默半晌,扶床沿坐起。


    “只是受凉了,不要紧,吃服药就好。”


    又问是什么时辰了。


    李婶道:“刚到辰时,还早呢,少爷小姐都还没起,今天冷得很,雪下得老厚了,估计这样大雪,路不好走,登门拜访的人也不多。”


    又摇头叹道:“大人就安心休养休养吧,这几个月来睡不好吃的少,瘦了很多,入冬以来更是咳了半月未好,药也不吃,夫人若回来见到,不知该多么心疼。”


    左时珩将茶杯的水都喝了,润了润嗓子,闻言笑道:“我倒不愿让她见我这副模样,不过,她若回来,骂我也好。”


    李婶便忍不住问:“夫人娘家在哪?怎么一去几月?过年都不回来。”


    又指责道:“大人也真是,怎么不去接呢,少爷小姐想娘亲都想成什么样了。”


    左时珩眼底黯然,只摇了摇头,再无别话。


    李婶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将窗推了条缝,又往炭盆里重新续了几块炭,将屋子熏得热热的。


    大夫来时,左时珩正在书房写信,便就在书房让大夫诊了脉。


    大夫开了两副方子,一副退热,一副增益,叮嘱他不要过度忧思,譬如病中少读书,多休息,切忌着凉,喝了药最好去床上捂着,睡一觉发发汗。


    左时珩虽一一应下,却仍等写完了信,且处理完了剩下的公务后才回房,几十步的路,咳了好几次。


    穆诗端来熬好的药,他没接,只让先放着。


    过会儿李婶来了,一见药还没动,不由催促:“大人,快把药喝了。”


    他道:“我没说不喝,只是太烫,晾一晾而已。”


    “再晾都凉了,凉了更苦。”


    “我不是怕……”


    左时珩低咳两声,无奈叹了口气,妥协了,“好,我现在就喝。”


    他屏气皱眉,将药一口灌下,又不禁咳个不停。


    李婶忙接过碗给他顺气,急道:“喝这么快做什么?”


    他摆手,让李婶给倒了杯水,才缓和不少。


    李婶说:“大人这样还是别折腾了,我看今日还是谢客,既喝了药就躺下睡一觉,一切等烧退了再说。”


    左时珩却往窗外望了望,白茫茫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他道:“我想出趟城。”


    李婶大惊,立即摇头:“不行不行!开什么玩笑!”


    不过左时珩决定的事,到底谁也劝不了。


    李婶一直说一直说,最终还是看着他裹了件大氅,于雪天骑马而去。


    “这怎么办……大人还病着呢……”李婶红了眼,喃喃着,“夫人……夫人到底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啊?”


    穆山脸色凝重,眉头皱得更紧。


    “大人应当又去云水山了,我也去一趟,接一接大人。”


    李婶这一整天都等的心神不宁,雪越下越大,上午才扫去的雪,屋顶上又积了厚厚一层,这样的天谁都捱不住,哪里还出得了门,何况大人还发着烧。


    穆诗带着少爷小姐玩,他们总问“爹爹呢”,又问“娘亲今天回来吗”,穆诗也不知怎么答,背过身偷偷落泪。


    夫人一去几月无消息,连过年都不回,一定不止回娘家那般简单,否则大人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去接,人倒日益消瘦。


    李婶与穆山心里也都有想法,只是谁都不提,开口也必捡好话说。


    眼见着越发晚了,才终于见到了人。


    穆山驾着马车,扶了左时珩从车里下来,他衣摆袖间处处可见泥泞,一张脸更是毫无血色,惨白得吓人。


    李婶问不迭:“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从哪里回来的……”


    穆山摇头,吩咐她快去打些热水来,扶了左时珩进屋。


    左时珩咳得很了,脸上才有了血色,纵然屋里熏得热热的,他身子却还在冷得发颤。


    他问什么时辰。


    穆山说快戌时了。


    他颔首:“我不太舒服,略躺一会儿,亥时喊醒我。”


    穆山不解,见状也不好多问,只能点头答应。


    左时珩用热水洗漱了番,换了衣裳,躺到床上去,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发沉。


    穆山走出来,同李婶商量。


    “先把药熬上,等戌时叫醒大人,无论什么急事,先让大人把药喝了。”


    李婶道:“药早熬好了,一直温着,左等右等等到现在才见到你,你们这是去了哪?”


    穆山叹道:“就是云水山。”


    这样大的雪,根本没法上山,连猎人和樵夫也不会再这样的天气里进山的,但不知为何,大人偏要固执地上山,昏昏沉沉地不知跌了多少跤,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半就站不稳了,险些跌在雪地里。


    所幸穆山一直跟着,才及时强行将人带了回来。


    回程途中,左时珩清醒了些,问他是否在云水山中见到其他足迹。


    他摇头,别说人了,连动物脚印都看不见一只。


    左时珩才不再问。


    李婶红着眼:“作孽啊,作孽啊,大人怎么一点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呢,平日就算了,怎么这个鬼天气还往山里去。”


    穆山沉默良久,低声道:“怕不是,夫人那日出门,就是去了云水山吧……”


    然后在那里失踪,所以大人一而再地往那里去。


    若真如此,那夫人……


    他颤了颤,不敢想。


    李婶更是打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他啐了口,又跺跺脚:“没错,我胡说八道的。”


    快到戌时时,雪终于彻底停了,不过北风仍吹着,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在外面略站一站,就冷得人骨头疼。


    今夜除夕,偌大的左宅早已张灯结彩,却无半点喜庆之意。


    后院更是冷清。


    穆诗给小丫头们发了银钱干果,让她们都歇在房里烤火去了,她自己则守在东厢房外间,呆呆坐着。


    岁岁和阿序在里间玩,因为知道爹爹不舒服在睡觉,所以他们都安安静静的,连说话都很小声。


    没多久,李婶端了药过来,悄声道:“等会儿你就喊大人起来喝药,知道吗?”


    穆诗接过,点头。


    李婶不放心,又叮嘱:“你看着他喝完,要是不喝你就来喊我。”


    “好。”


    穆诗端了药进去。


    李婶转身,才走了两步,迎面一人匆匆奔来,险些撞到她,不过又立即将她扶住。


    “左时珩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让李婶一呆,抬头时眼泪就不受控地淌下来了。


    “夫、夫人?……”


    安声还穿着当日离开的衣裳,不过双手冰冷,面色雪白。


    她眼圈微红,抱了抱李婶,轻声说:“我只能待一会儿,天亮就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婶待要问。


    她叹道:“我有我的难处,连左时珩也说不得,但我总是会回来的。”


    她顾不得说太多,推门而入,携来风雪。


    烛火飘忽了几下,趋于稳定。


    穆诗听到动静往外看了眼,同样呆住,一下扑出来抱住她,哽咽不已:“夫人……你……你去哪了夫人……”


    “嘘。”安声摸了摸她头发,眼眶湿润,笑道,“这里先交给我,我晚点和你说。”


    穆诗擦擦眼泪,忙与她说起左时珩的情况。


    安声认真听了:“好,我知道了。”


    她脱去外衣,将手在外面炭盆上烤了烤,进到里间,岁岁和阿序一见她便惊喜地就要大喊。


    她眼疾手快地抱住他们,捂住他们的嘴,温柔叮嘱:“宝宝不要吵到爹爹。”


    岁岁和阿序抓着她袖子不放,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但是努力抿着嘴不出声。


    “真乖。”安声红了眼。


    她到床前,俯身探了探左时珩额头,又仔细端详于他,眸底心疼之色几乎满溢。


    “瘦了这么多……”


    她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脸,小心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左时珩有所感应,但昏昏沉沉的,并未完全清醒。


    安声向阿序道:“宝宝,把桌上的药端来给娘亲。”


    阿序乖乖的,踮着脚,高举小手,小心端起药碗,不过还是不小心洒了点在身上。


    “不要紧。”安声接过,笑道,“做得很好。”


    她用勺子舀起,自己先尝了口试试温度,却被药苦得皱眉。


    “下次爹爹若是要喝药,你们要记得给药里加一点糖,然后自己端过来,盯着爹爹喝完,好吗?”


    岁岁和阿序都认真点点头。


    安声一笑,贴着左时珩脸蹭了蹭,感叹:“天下没有你这样的笨蛋了,把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


    她在他耳边低低唤了几声,待他有了反应,才哄他张嘴喝药,一勺一勺喂给他。


    左时珩皱着眉,咳了起来,她将药碗递给阿序,给他拍了拍后背。


    左时珩缓缓掀开眸,意识到是妻子回来时,身躯不由震了震,才要启唇,便被吻住。


    安声托着他脸,吻得缱绻而缠绵。


    不过这个吻并不长,毕竟当着孩子面,她松开他,手指轻抚他眼尾的绯红。


    “我说我会回来的,我做到了,你却没做到,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阿声?”


    左时珩怔然着,神智仍不大清醒的模样,如置身梦里。


    “嗯。”


    安声将他抱紧,笑了笑。


    然后看向岁岁和阿序:“岁岁,你去将帕子打湿拿来给娘亲,阿序你过来。”


    岁岁搬了小板凳,在铜盆里慢慢湿了帕子,又用力拧干,阿序则是乖乖站到床边。


    安声柔声道:“爹爹生病不舒服,有时候会没有力气端碗,这种时候,阿序可以给爹爹喂药,爹爹就算自己不想喝药的话,也不会拒绝阿序的,记得吗?”


    阿序似懂非懂,但点点头。


    他学着娘亲方才那样,舀了一勺递到左时珩嘴边:“爹爹喝药。”


    左时珩睫羽颤了颤,眼底不甚清明,温声笑应。


    “好。”


    安声扶着左时珩,让阿序喂完了剩下的药。


    又从岁岁手里接过帕子,给他擦了擦颈间额前的冷汗。


    岁岁问:“娘亲打完怪兽了吗?”


    安声摇头:“但是娘亲有信心,岁岁和阿序相信娘亲吗?”


    他们异口同声:“相信!”


    “能不能乖乖等到娘亲下次回来呢?”


    “能!”


    “那,还记得之前答应娘亲什么了吗?”


    “保护好爹爹!”


    “嗯。”安声眼愈发红,望着又长高了好些的儿女,心里酸涩难忍。


    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长得太快了,她分明离去不久,他们却已与她分别了几个月。


    “阿声……”左时珩攥住她手,瞳孔不住地发颤,满是惶然,“你还要走?”


    安声没有回答,只是温柔抱住了他。


    “别怕,左时珩。”


    第86章 前夜


    “宝宝过来。”


    安声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岁岁和阿序乖乖脱掉鞋子爬上床。


    安声将帷帐放下,自己亦上了床榻,东厢房的床不大,烛光朦胧浅照,四个人挤挤挨挨十分温馨。


    安声将他们揽在怀里亲了又亲,真是满心满眼的心疼与歉疚,其实对她来说,分别是极其短暂的,哪怕失败重来,她也不会有记忆。


    而对留下的人来说,从安和四年到安和九年,却是真真切切跨过几乎两千个日夜。


    还好他们还小,不懂得太多分别的悲伤,哭一哭也就忘了。


    “你们躺到里面,和爹爹一起睡觉好不好?”


    “好~”


    岁岁和阿序并肩躺下,往爹爹怀里钻,左时珩便伸手将他们一齐抱住,给他们盖好被子。


    安声刚起身,被他攥住手腕:“阿声!”


    安声柔声:“我不走,别紧张。”


    她只是抱了床尾的被子过来,将左时珩裹得紧紧的:“别动,才喝了药,要发发汗才好。”


    左时珩本就因高烧有些晕沉,喝了药就更是精神不济,但他不敢懈怠,浑身紧绷着,目光始终落在安声身上,生怕眨眼间她便要消失。


    安声俯身轻吻他额头,见他神色苍白虚弱,眼底深深倦意,便知他定然许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不由心底叹息了声。


    她亦知左时珩并非故意自我折磨,实则是他温和之下有另一番锋利,容易自伤,譬如那年治河,他不顾性命又何止一次,回来后身上添了那么多伤,最深的一道至今疤痕还十分明显。


    左时珩不肯告诉她细节,而她后来却有意从张大人那得知了,当时大夫给他止血缝合是何等惊险,他当夜发起高热,昏睡不醒,大夫都说凶多吉少,要当地官员做好准备了。


    好在一夜过去,他退了烧,人也醒了,才让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挺过凶险,再好生将养,恢复恢复才是正常,可他歇不住一点,既大致完成了职责,便连夜启程回京,愣是在路上将伤口又崩开了一回,不得不紧急找了医馆重新缝合包扎。


    为了赶路止血药上得倒勤,伤口长得快,连线都未及拆,以至于后来皮肉撕扯,又生生疼了一回。


    左时珩他太好太好,但他的好全给了别人,吝于自身。


    偏偏两个孩子太小,穆诗一家又无法真正僭越,能将同样的好回馈于他的,唯有安声一人而已。


    安声嫌药苦不肯喝时,他会想办法往里加糖,哄着她,逗弄她,见不得她有一点不适。


    而轮到他自己时,累也无妨,痛也无妨,连生病喝药都不大在意。


    若非安声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加上的那句“努力加餐饭”,他大概没胃口时也便顺其自然地饿着了。


    正因如此,安声才不得不要将此重任交到幼子手中,谆谆教导,让两个孩子去“逼”他。


    安声倚在枕上,侧身将左时珩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头发。


    两个孩子都睁大眼望着她,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


    安声小声说:“娘亲现在要交给你们一些重要的任务。”


    “第一,每天都要有一个人过来陪爹爹睡觉。”


    “第二,每天至少有一顿饭是和爹爹一起吃的,要监督爹爹吃完。”


    “第三,如果爹爹生病不舒服,比如像今天这样,要好好照顾爹爹,问问大夫可不可以给爹爹的药里加糖,然后看着爹爹喝完。”


    “能不能做到?”


    两个孩子争相保证:“能!”


    安声笑起来,眼眶湿润。


    她语气更柔和了些。


    “还有,要好好听爹爹的话,不惹爹爹生气,娘亲给你们写了很多信,你们跟着爹爹读书认字,将来就可以读娘亲留给你们的小秘密了,知道吗?”


    “知道了。”岁岁阿序似懂非懂地答。


    “好,那现在就闭上眼睛乖乖睡觉,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很冷,明天是新年,早睡早起,去给爷爷奶奶牌位磕头。”


    “好。”


    两个孩子闭上眼睛。


    过一会儿,岁岁睁开眼,又问了句:“娘亲会不会这里?”


    安声点头笑:“嗯,娘亲会在这里给你们守岁,还给你们准备了压岁钱,明天一早就能收到了。”


    岁岁这才乖乖闭上眼。


    稚童懵懂无知,没有心事,不知这世上有着怎样的无可奈何与悲欢离合,因此许多人在长大后才常怀念童年。


    但时间,永远向前,没有人能留住某一刻的美好。


    安声怀里的气息滚烫而沉重,亦是沉默的。


    左时珩静听着妻子和孩子的约定,未发一言,只任由自己沉在她怀里,贪婪享受这片刻温情。


    安声躺了下来,更温柔地拥住他,吻着他头发。


    “我会将所有事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左时珩,你现在需要的是在我身边好好睡一觉。”


    他久久无言,她只能听见他沉重而急促的气息,他身上热得很,出了许多汗,必然不舒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脑袋深埋在她怀里,恨不得将自己揉进她身躯里,与她融为一体才好。


    “别这样闷着……会很难受。”


    安声稍稍松开他一些,他便紧随上来,伸手揽住她腰肢,很是用力,近乎将她锁在身旁一般,不准她离开。


    “左时珩。”


    “没什么比你身边……更让我好受……”


    他声音低哑,模糊不清地说着,如同呓语。


    安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此刻大颗大颗涌出来,无声坠落。


    她紧抿唇,仰起头,不想让他察觉。


    她再也没动,只是陪着他,抱着他,等药效发作上来,他扛不住,沉沉入睡。


    随后她下了床,悄悄去到外面,穆诗没有休息,和李婶一直守在正厅,见她均是一副红着眼,又不知从何问起的模样。


    安声拉着她们的手,低声同她们说了个谎。


    她曾在安和九年编造了自己随高人隐世治病的事,如今她将这个谎言提前用了。


    她解释:“……我不同左时珩说,是怕他伤心,又必要随我去,如今相告,恳请你们为我守口如瓶,好生照顾他与岁岁阿序。”


    她眸底盈起泪光:“不过万望放心,安和九年我一定会回来。”


    说罢又吩咐他们送些热水来,药放灶上熬着,待天明前,她再喂左时珩喝一次,若烧还不退,就去请太医院的胡太医来诊脉。


    两人一一应下,忙去了。


    没多久安声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到床前,湿了干巾,给左时珩细致擦了擦身体。


    他实在出了好些汗,额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额头很烫,手脚却还是冷的。


    做完这些,窗外正好远远传来烟花爆竹之声。


    安声推开窗看了眼,沉沉苍穹,忽明忽灭,冰雪冷映烛光。


    又是一年啊。


    或许这个世界不欢迎她这样强行闯入的外来者,但她必须留在这里,虽然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万分把握。


    往年的除夕,她总是和左时珩一起围炉守岁,聊到很晚,两人即便夫妻多年,依然有聊不完的话,直到后半夜,才依依不舍的相拥睡去。


    而今年,他们一个即将离开,一个因病昏睡,无人能欢喜起来。


    安声浑身充斥着无力感,酸涩从骨缝里泛出来。


    这五年是她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了。


    她转身回到左时珩身边,隔着被子轻轻抱住他,陪他度过这个难捱的夜晚。


    她甚至有些庆幸,左时珩此刻的不清醒,能让她不必直面离别,她是个极不愿道别的人,每一次的道别都让她痛苦万分,仿佛血肉被剜去一块,时刻提醒她,她生命中的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安声依偎着他脸,满心眷恋,清冷的白梅香气经体温氤氲,将她浸透了,似乎不知从何时起,她的魂魄也早已与左时珩系于一身。


    夫妇本为一体,她哪里还能离开呢。


    她爱他至极,已无法言语所述了,恨不能苦他所苦,痛他所痛。


    可上苍似乎偏要对她说,世间美好幸福之事,岂能让你轻易得到?


    于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将之拆解还原。


    安声在这般宿命涡流中,也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奋力反抗,尽力向岸边游去。


    不屈服,本身就是人的意志。


    她守了左时珩整夜,天明前,她才轻轻唤醒他,喂他喝药。


    “加了一点糖……不是很苦。”


    他倚在她怀里,从不安稳的噩梦里醒来,仍处在半梦半醒之中。


    但几乎从不拒绝她的左时珩,无论她怎样说,也始终抿紧唇线,不愿张嘴。


    安声无法,只得换了个法子,自己喝了小口,然后托起他的脸,一点点渡给他。


    他拒绝不了她的亲吻,即便索取到的是苦涩。


    喝完药,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人清醒一些,只是仍没有力气,懒懒地靠在她颈侧,灼热而沉重的气息规律扑着。


    安声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给他盖好。


    “左时珩,我并未对你失信,所以,该是你向我践行承诺的时候了……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他嗅着她颈间气息,闻言轻笑:“我也并未失信,每日都有努力吃饭。”


    “瘦了这么多,还说没失信。”


    安声皱眉,又心疼又生气地在他耳朵上咬了口,“我说的话要真的听进去,否则我会整日担忧,无法安生了。”


    “好……”他应着,语气温和低沉,“再多说一些吧,我会听的。”


    烟花爆竹之声渐渐消弭了,夜幕沉沉,如无底的深渊。


    时间不多了。


    “我要说的话,都在信里。”


    安声红着眼,收紧了抱他的力道,“你读我的信,要记得给我回,我回来会慢慢看的,等我的信你都读完了,我就回到你身边了。”


    “这样想来,其实我也不曾离开过你,对吗?五年很短的。”


    五年,很短吗?……


    可他们在一起,还不足五年。


    这五年,到底要用怎样的方式,才能够对抗磅礴浩瀚的思念呢。


    两次外派去高平府时,他无日无夜不思念于她,但他知道,她就在京中,就在家里,他只要回去就能见到她,抱她,吻她,这份牵念远隔千里如纸鸢的丝线,未曾断绝。


    他曾以为,他能忍受几个月甚至一年没有她的消息,但他错得离谱,这几个月来,他夜夜思念蚀骨,五脏六腑如搅成一处,煎熬得透不过气。


    几月便是如此,五年又待如何。


    “我做不到……”他声音极轻极轻,像是一缕魂魄发出来的叹息。


    他在她怀里,依然冷得发抖。


    灵台混沌不清,此身如坠幽冥。


    他记得安声抱紧他,搓着他的手,多次探他的体温,还给他喂了温水,在他耳畔说了很多的话。


    但他分辨不出什么内容,他像是沉在水底,静听着岸上的人说话,意识慢慢陷入黑暗。


    他真想就此睡下去,睡一场长长的觉,醒来时便能见妻子明媚的笑。


    她会低下头温柔吻他,对他说——


    左时珩,安和九年,我回来了。


    第87章 五年


    安和三年底,左时珩病了一场,这一病就病了许久,时好时坏。


    皇帝知道后,指派了太医院的胡太医,每隔三日上府问诊,直到确认他并无大碍才罢。


    阳春三月,左时珩的病勉强大好,只是人比之前消瘦了一圈,也更沉默寡言了些。


    若说原先他是一棵蓬勃葳蕤的松柏,如今却更像经霜受雪的青竹,冷清孤寂。


    唯有回家后,面对两个孩子,眉梢眼角才有温和如初的笑。


    安声凭空消失许久,京中有些关于她的传言,连皇帝也有耳闻,亦十分好奇。


    但左时珩绝口不谈家事,于公务上又勤勉细致,认真负责,不辞辛劳,他更不好去探问官员私密,只能旁敲侧击几句。


    但不论谁问起,左时珩都不过从容一句:“吾妻归家去了,路途遥远,要长住一番。”


    纵然林雪来问,他亦是这个说词。


    不过他待林雪十分客气。


    他白日不在家时,她会带女儿登门陪伴岁岁与阿序玩耍,岁岁与阿序很喜欢她和陈静月。


    他若是不在京中,也愿意送岁岁与阿序去陈府小住,林雪待他们如同亲生儿女,将他们照顾得很是周到。


    自黄河高平府段治理成效颇丰后,其他黄河流经或运河关键河道的堤防加固,疏浚清淤,汛期前巡查等,也常要专业指导,因此他被外派为督抚大员,亲去协调的次数十分少数。


    可谓夙夜忧劳,奔波不止。


    除去水利相关,其他地方工程,诸如官署粮仓等修建,道路桥梁等修缮,漕运通航等保障,也皆仰赖工部。


    甚至必要还须配合兵部,赶赴边关督造城墙、烽火台、屯兵堡垒一些设施的修筑。


    左时珩纵然不全亲力亲为,也大多担起主要责任。


    在京中则是更忙,除去朝会与衙署批阅公文外,环陵的修造仍是他亲自在管,不得不常抽身赶赴巡视,以防出现岔子。


    当然,这些不过劳身,真正劳神的还是每每与户部争论预算时,令他头疼不已。


    有时他下值归家,仍要在书房挑灯核算经费,密密麻麻的账目令他头晕目眩,心烦意乱,要在书房的圈椅上闭目歇上好一会儿。


    从前,安声总是陪着他。


    他什么也不必说,她就明白。


    每每此时,她也从不说些安慰人的大道理,她会不知何时煮一杯奶茶来,递到他面前,笑意盈盈。


    “左时珩,这次是尝尝几分糖。”


    他的心思能轻易被她牵引,全然忘记其他。


    他就着她的手小啜一口,认真品尝,说:“五分。”


    “错。”他可爱的妻子得意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我没有放糖,往里加了一块麻薯,煮化了,口感软糯糯。”


    “可是麻薯里也有糖。”


    “不算不算,只要我没有放糖,它就是无糖的,无糖则不会长胖,可以放心大胆地喝上两杯,不过我善良大方,愿意分你一杯。”


    而有时,她会盛气凌人地将一张纸拍在他面前,大声道:“谁?谁惹我夫君烦心了?把他名字写出来,我来替你解决。”


    他垂眸一看,那张纸上赫然横向写着“死亡笔记”四个大字。


    他实在忍俊不禁,哪里还苦恼得起来。


    不过亦会很配合她,一本正经问:“这个管用吗?”


    “管用,怎么不管用。”安声凑近他,恶狠狠地道,“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厨房见到的那只蟑螂吗?我曾将它写在纸上,不出三日,就在屋角见到了它的尸体,肚皮朝天,死状凄惨。”


    她杏眼微瞪,明亮狡黠,煞是可爱。


    那时左时珩的目光全然沉沦到她的目光里,简直无半分克制之力,将她揽坐在腿上,低头吻下去。


    他从前只觉公务繁忙,而不觉疲累。


    她不在,他才知原来生活竟这样磋磨心神。


    他只能让自己忙到没有一丝余地,才能得片刻喘息。


    不敢停下,一旦停下,思念便如跗骨之蛆,无孔不入,无时无刻不啃噬他五脏六腑。


    唯一的寄托只有她留下的书信一箱。


    因此,他也深感无奈,在回信中与她说,不是他不愿珍重自身,而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非人力所能转圜。


    “三魂七魄系于尔身,不得周全。”


    ……


    左时珩从都水清吏司郎中任上拔擢为工部侍郎后,苏博苏大人便渐减少了在工部的事务,绝大部分的职责全然落到左时珩一人头上。


    第三年,左时珩向吏部举荐了张为是任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张大人亦是时时辛苦,常奔波在外。


    安和五年,许久未来的赵夫人再度进京,大约是听张大人说了左时珩的事,赵夫人与夫登门时,忍住未提安声,只问两个孩子。


    左时珩却不在意,反主动与她提及,那艘贝壳船被阿序不小心打破,他说安声一直对此感到惋惜,想向她当面致歉,如今不在家,只能由他来说了。


    赵夫人讶异,才仔细端详起他,见左时珩颀长如玉,眉目温和,与当年相比,沉稳许多,只是清减了些,约有些病容。


    她登门前打听了许多关于安声的传言,大多人并不信安夫人回了娘家,她抛夫弃子忽然消失,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之事,何况哪有一去两年,既没有回,也不去接,更没有音信的。


    要知道,在此之前,风光无限的左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在京中显贵间也是一段佳话。


    传言没有定论,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都在说,安夫人只怕已经身故,可左大人不愿相信,不愿放下,只当夫人出了远门,必有归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更有甚者,说的更加离谱。


    说左大人常常独自出城,前往云水山,一入山中便是几日,正是招魂相伴去了,人鬼殊途,故而才日渐消瘦。


    这话甚至传到安和帝耳中,安和帝起初自觉甚是荒唐,可细细想来,此事确有诸多怪异。


    他到底耐不住好奇,有次特意相问于左时珩。


    左时珩仍是同样的回答。


    他不满意,追问:“既是回了娘家,娘家在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还能不在我丘朝境内?你又为何久不去接?朕既问了,你就好好回话,莫要敷衍塞责,谎言诓上,犯下欺君之罪。”


    又找补道:“非为刺你阴私,实在是流言纷纷,影响不小,你一个三品大员,总要顾及自身与朝廷颜面。”


    左时珩无奈摇头:“臣并不敢欺君,臣的妻子当初只留下书信一封,信中只言及归家,既无地址也无归期,臣想接也不知往哪里接,只能默默等待。”


    “还有这种事?你就不担心她人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不及时让有关衙门协助去找?”


    左时珩只扯了个淡笑,眸底满是苦涩。


    安和帝皱眉:“那你总往云水山跑又是做什么?那是座荒山,山中豺狼虎豹环伺,你若有个好歹如何?”


    “多谢皇上关心。”左时珩默了默,坦言,“吾妻信中说,将来若有归期,将现身云水山中,臣这才常去,且在山中建有木屋一座,不惧野兽伤人。”


    待他走后,安和帝向从后方走出来的皇后甩袖长叹:“你也听见了,我看这位安夫人大概真如传言那般意外身故了,左时珩情伤太深,脑子都不清醒了,不发丧不吊唁,只当她还活着,整日活在梦里呢。”


    皇后也不由叹了口气,目露哀色。


    “左大人与夫人少年夫妻,情深至极,岂能不伤?听说去岁大病一场,直到三月才好,今日一见,果真清瘦许多,想必若非这样欺骗自己,连一时一刻也难支撑,幸好安夫人还留下两个幼子,倒也是一份念想。”


    “那那个云水山又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招魂,怎么跑到山里?”


    “许是……许是安夫人就是在云水山出的事……”


    皇帝缄默半晌,摇头:“罢了,他的家事朕不再过问,但左时珩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人才,他必须珍重自身,不可懈怠公务。”


    他步至案后坐下,想了想:“让太医院那个胡自厚还是隔三差五就去一趟,要什么补品只管向内廷说一声。”


    皇后笑道:“皇上不愧是臣民君父,宅心仁厚。”


    皇帝坦然受下了这句赞美,心情大好,摊开一幅字给她:“你来瞧瞧,我这几个字写得如何?方才都忘了向左卿请教了。”-


    左时珩有时下值很晚,到家已过亥时,他洗漱后还要去书房再忙一会儿。


    岁岁与阿序没去睡觉,竟都在书房等他。


    岁岁倦卧在书房榻上,抱着小狗布偶缩成小小一团。


    阿序则小大人般坐在他的椅子上看书,脚都够不着地。


    见他进来,阿序便蹦下来,开心朝他迎过去。


    左时珩温柔地摸摸儿子的头,问:“怎么还不去睡?”


    阿序说:“今天本来是我跟爹爹一起睡的,但是妹妹哭了,她想娘亲,也想爹爹,我就和她一起在这里等爹爹回来。”


    说着眼已红了,垂下眼睫,小声问:“爹爹,娘亲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也想娘亲了。”


    左时珩心间似塌了一角,蹲下将他拥入怀中。


    “娘亲会说话算话的,或许是安和九年,或许更早……爹爹会一直去接,直到将娘亲接回来。”


    阿序搂住他脖子:“爹爹,下次也带我去吧。”


    “山中危险,不便带你们去,但娘亲若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就要见你们了。”


    阿序乖乖“嗯”了声。


    左时珩轻拍他:“去睡吧,娘亲在信里和你们说过对吗?小孩子要早睡才能长高。”


    “好的。”阿序点头,“那今天妹妹跟爹爹一起睡吧,她一个人害怕。”


    “阿序已经像一个哥哥了。”


    左时珩笑了笑,走过去弯腰将岁岁抱入怀中,放到卧房床上,盖好被子,又回了书房办公。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停笔,疲惫地揉了揉手腕。


    快到子时了。


    左时珩不疾不徐地起了身,去装信的木箱中取一封信,坐到案后细细地读,眼中倦意淡去,只有温柔浅笑。


    她的信或长或短,总是很有趣。


    她有许多奇思妙想,无数可爱之处,他想,他哪怕穷尽一生也不能感受完。


    时至今日,他已读完四十几封。


    每每等下一封期间,他总要反复再看几遍,纵然倒背如流,仍常读常新。


    她偶尔会在信中给他留下一道难题,或布置一个任务,让他写在回信里,可他的回信亦有说不完的话,读完一封,便要回两三封给她。


    他想,她若回来见到那一大箱子的信,只怕会震惊许久,然后瞪着圆圆的杏眸问:“左时珩,你居然有那么多话说?!”


    光是想想,他的唇角便要扬起弧度。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见她拆信时的可爱模样了,他平日不宣之于口的情愫,已毫无保留地凝落于笔下。


    ……


    安和六年。


    左时珩接到调令前去敦川督造河堤修建,临行前,永国公府老夫人派了身边大丫鬟来,将岁岁接去了。


    在此之前,老夫人就数次想接了岁岁养在身边,毕竟左时珩公务繁忙,女孩又应该在母亲身边长大。


    左时珩也认可,但岁岁不愿。


    她已懂事,舍不得爹爹,但凡爹爹在家,总要在爹爹身边呆着,会在他劳累时给他端来茶水,也会爬到他怀里给他捏肩,十分贴心。


    她最喜欢的是读娘亲留下的信,然后与爹爹分享。


    “娘亲今天教我折了一只小兔子。”


    “娘亲跟我说她小时候也不爱吃饭,就喜欢偷偷吃零食,爹爹不能说我。”


    “娘亲说她以前放的是自己做的塑料风筝,爹爹,塑料是什么?”


    左时珩神情柔和,耐心答道:“爹爹也不知道,等娘亲回来,我们一起问她怎么样?”


    岁岁:“好!”


    后来岁岁愿意去永国公府了,她说老夫人对她很好,还有个哥哥陪她一起玩,她也很喜欢新来的那个先生,她弹琴特别好听。


    左时珩揉揉女儿柔软的发:“那爹爹回来时,去接你好不好?”


    岁岁抱住他,眼泪大颗落下来:“我会在那里乖乖的,爹爹不要担心我,但是爹爹要早点回来接我。”


    左时珩眼尾微红,应:“好,爹爹一定早点回来。”


    穆诗陪着岁岁去了永国公府后,阿序也被他送去了书院读书。


    弘文阁刘良大学士致仕后,在桐花巷办了一家书院,还特意请他题了字。


    刘大学士曾是他那届会试主考,名义上也算是他的老师,还出过几届试题,可谓满腹经纶,德高望重。


    他办的书院,京中达官显贵们都争相将族中子弟送去。


    左时珩原想着阿序还太小了,毕竟松下书院是正规私塾,与永国公府不同,他有些不大放心。


    但他若不在,以阿序如今的读书进度,这一年恐怕要耽误下来,思来想去,还是送了阿序过去,只是少不得恳请刘山长在生活方面多多关照,欠下一个人情。


    不过事不由人,左时珩以为他去敦川一趟,最多两月即回,谁知事情堪堪结束,便接到紧急调令,让他赶去疆北。


    良俞山一带乃重要军事关隘,突发了场地震,城墙倾塌,堡垒损毁,军民皆死伤无数。


    以防外敌入侵,朝廷紧急调了驻军赶去防守,左时珩也接令前往,协助当地府衙督造灾后重建修缮事宜,务必赶在入冬之前完成工事。


    疆北甚远,位于高原,他沿河而上,又换马,又徒步,紧赶慢赶,一路不停,用了十数日才到。


    抵达时正是黄昏,满目山石碎块,被染成灰蒙蒙的颜色,进城的路才勉强清理出来,处处搭着粥棚,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哭声不断,哀鸿遍野。


    那一瞬间,左时珩似乎回到了少年时,自身那一段经历。


    他夙夜忧虑,宵衣旰食,深入废墟,不敢懈怠,即便身体不适,也依旧带病坚持,只是到了晚上,常头疼欲裂到难以入睡。


    最终,于七八日后一次监察中忽然昏倒,被人抬到后方,才勉强休息了一日。


    如此这般,离开良俞山时,已是秋末。


    回程路上他身体虚弱到不得不屡次停下休养,才有精力维系赶路。


    路过敦川,他特意又去看了眼上半年的河堤工程,已在汛期前全部完工,验收通过。


    那时随行官员陪他走在长堤上,两侧垂柳枯枝,寒风卷雪,别有萧瑟凄清之感。


    官员脸上冻得通红,却满是喜色,连连感激左大人指导,说今年汛期无恙,长堤坚固,良田丰收,还得了朝廷嘉奖。


    左时珩裹紧斗篷,低咳了两声,笑道:“是你们负责,不是我的功劳。”


    “大人事事亲力亲为,岂能没有功劳,实在谦逊太过。”官员笑了笑,又道,“对了,上次大人托我在官窑烧制一套瓷器,已出窑许久,稍候我会派人送去大人驿所。”


    左时珩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我回程过来,也是为了此事,实在是麻烦大人。”


    官窑皆有定数,都供向内廷,为皇家赏赐之物,虽说其中私利也有,但左时珩却是甚少这样滥权的人。


    上回从靖州商户手中购得的白瓷茶具已是上品,但官窑白瓷却更是细腻无双,故而考量一番,他到底选择了私心。


    小雪飘若柳絮,无风自起。


    两人驻足而立,久久无言。


    大河一道,长堤两线,远望之,唯河上一人一舟,一点而已。


    官员忽然感慨道:“又要过年了。”


    左时珩眸色微黯,脸上薄薄血色褪去。


    是啊,又要过年了。


    ……


    安和七年,苏大人正式辞官回乡,左时珩升任了工部尚书一职,成了在朝最年轻的二品大员。


    丘朝的一品乃是虚职,不过荣誉头衔而已,因此,做官做到左时珩这个位置,已是顶了天了。


    他不过二十七岁。


    人人对此或惊叹,或羡慕,或崇敬,又或忌恨,左时珩本人倒不在意,一如往常,只是相比之前稍微轻松了些,多是批阅文书,而不用全国奔波。


    期间倒有一事,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


    “先前读信,卿嘱吾骑马小心,若遇马惊,便要远离,切莫逞强驯服,以免有坠马之险。彼时未解深意,迨五月环陵之行,有运石马匹忽受惊脱缰,奔踏伤人,吾仓促之际,未及多思,飞身上马,忽忆卿言,遂伏身握绳,紧依马脊,任其奔突,颠簸虽剧,不至坠地,惟扭伤腕间经络而已,今已好全,不必担心。”


    ……


    安和八年,张为是被提拔为工部侍郎,左时珩时间倒多了些,去云水山愈加频繁。


    山中四季变换,总要迟人间一步。


    他足迹遍布每一处,看过每一棵树,每一片叶,知晓每一条山溪的流向,与猎人和樵夫甚至都有了交情,歇脚时常为他留下干柴兽肉,作为感谢。


    他到山中来不带什么,只有几件衣裳,一箱书,一套文具。


    这里条件简陋,待的艰难,却让他仿佛离她更近,内心能稍稍缓解苦楚。


    安和九年初,他再度病了一场。


    安和八年除夕那夜,他整夜未眠,守着滴漏,等到天明,都没有见到妻子回来。


    初一,初二,初三……


    直到正月过去,安声依然没有回来。


    他不断地去云水山,在湿滑的积雪里漫山遍野地唤她。


    回音不绝,却唯有飞鸟而已。


    他回信时几乎提不住笔,数度落泪:“安和九年已至,卿尚未归,夜来惊梦,吾常觉魂若风中烛影,明灭欲散……”


    病中恍惚,岁岁捧了信在床侧哭着读给他听,他才从大梦深处挣扎醒来,方觉春至。


    一身病骨支离,他又去了云水山,时值三月,京中海棠已开,山中仍然落雪。


    他在山中待了几日。


    林中寒冷,野兽蛰伏,茫茫天地,似乎仅余他一人而立。


    下山前日,他夜犯咳疾,起得稍晚,屋中冷得很,他披上斗篷出门而去,直至午时方回。


    木门半掩,似有人影,他心以为是猎户,从容上前推开了门。


    一缕天光映照,风雪吹动炭火。


    他尚未看清情形,便有一人飞奔而来,如朝阳入怀,明媚温暖,滟滟生春。


    “左时珩。”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会从安声视角完结这个故事,向大家请一天假,周日再更。


    不过现在可以欢迎各位读者老师点播番外了[好的]有思路的都会写(未实名的朋友留言后台看不见,我可能得研究一下[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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