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凌麦冬和褚云辰铺天盖地的爱情故事刚删干净没几天,新的风波又如太阳雨一般来得毫无征兆。
酒吧门口,她被高墨川抱在怀里深吻的照片,被人精心配上文字,迅速引爆,但因为高墨川因为出酒吧时候戴上了帽子,角度问题,只拍到一个让人无限幻想的背影。
【跨年夜凌家大小姐疑似新恋情曝光】
【未婚夫刚官宣婚约,转头就和神秘男子酒吧拥吻?】
热度攀升得太快,有人开始逐帧分析,很快,一张远景照片里,一街之隔的地方,车内居然坐着褚云辰本人。
【所以是当场被绿?】
【未婚妻在对面接吻,他在车里看?】
舆论瞬间换了方向。
凌麦冬的微博,X等社交平台都在很短的时间内被褚云辰的球迷,粉丝,和各种网络正义人士攻击沦陷。
凌家和褚家的公关再给力,股市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波动。
白天心本人亲自飞抵金城,美名其曰,约凌麦冬吃饭,谈谈心。
“你要迟到了。”姜茗看了眼时间,提醒她。
凌麦冬还在喂小狗吃零食,不紧不慢的,“临时来的,没有事先预约,我同意见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的微博不打算管管?”
“要是这时候官宣新恋情,高墨川的球迷还得来骂我两家夹击,那惨的就是我了。”
姜茗轻轻拍她的脑袋,“谁让你官宣了?我的意思是把评论区关了。”
“二妈,我要么不管,要么就官宣,不然我男朋友也太憋屈了,我们正常恋爱,却要被捂嘴,好像他真的成了第三者,我不想他背上骂名。”
姜茗看了她几秒,点头:“懂了。”
“那吃完饭来公司。”她补了一句,“梁医生回国了。”
凌麦冬一怔。
她确实是主动提出,想继续接受心理治疗。
只是没想到,姜茗会推进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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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心找的店依旧很有她的风格,白墙黛瓦,木门虚掩,回廊曲折,会员制,够隐蔽。
秘书见到凌麦冬,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在一扇移门前停下的同时,隔壁包间的门也被推开。
里面的林碧瑶走出来,看见凌麦冬时候一愣。但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瞬,彼此点了点头,谁也没开口。
凌麦冬往里走,她往外。
门合上。
白天心特定挑这家店,又选这么远的一个包间,也是下了功夫的。
之前白天心上位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凌宏邈说:“麦冬才刚成年,没名没份的就和男朋友同居,终归是不好的,我作为母亲,理应把人接回家照顾。”
当时,褚云辰选的也是类似这样的料理店,但特地没安排人去接,还不让服务员引路,算是给了白天心一个下马威,让她别多管闲事。
今天,白天心跪坐在榻榻米上,素雅的旗袍,笑着摆弄着面前的茶具,虚伪关心着。
凌麦冬静静看着她表演。
“你那个小男朋友是不是不好甩开?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和妈妈说”
白天心这人呢,很喜欢营造关心每个人的贤妻良母形象,每个孩子对她什么态度,她都端着姿态装大度,包容。
但比她大八岁的女人,左一口妈妈,右一口妈妈的,凌麦冬浑身不自在。
“爸爸又不在,咱两就别演相亲相爱一家人了呗,您想说什么,开门见山就可以。”
虚伪的嘘寒问暖终于都省去了,“我和你做个交易怎么样?”
“讲。”
白天心从包里拿出平板,解锁,“你应该很想知道,你的亲生母亲在哪?”
屏幕亮起,上面是戴蓝宝石项链的女人。
“又来啊?”凌麦冬眼都没抬,“你们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用一张连脸都看不清的照片威胁我?”
“急什么。”
白天心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照片从局部,变成全身。
“依旧只是照片,我凭什么相信这是我妈妈?”
“你妈妈是中法混血,还是个独立乐队的主唱,她们乐队长期在游轮上驻演,给客人livehouse。
你爸是在环南极岛的HapagLloyd游轮上遇见她的,露水情缘,她自己都没想到,下船之后会怀孕,生下你之后,想着凌宏邈毕竟是你父亲,就寄了一些照片到中国。
可她终归不懂你爸的为人。
现在,你父亲把她养在北欧,名义上是照顾,实际上是软禁。
凌麦冬,你母亲有迷人的嗓音和自由的灵魂,十八岁开始就生活在海上,登哪艘船看她心情,也没有特定的航线,这个月阿根廷,下个月或许又在西班牙,可现在,因为你,她一辈子回不到她喜欢的大海歌唱,你忍心吗?”
凌麦冬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抬手,指尖沿着茶杯壁慢慢转了一圈。
但白天心看得出来,她动摇了。
她当然会动摇。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在暗中找她妈妈,每个家里都要布置圣诞树,就是因为她是圣诞节被带回中国的。
“说了这么多。”凌麦冬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天心的笑意重新浮上来,“关初现在在哪?”
“你想动四妈的孩子?”凌麦冬眉眼一压,“你把我当什么人?”
“四妈?”白天心笑了,“你们一个两个,真是抬举她。一个地下情人,你爸面前装一下可以了,还真当我好欺负?”
“我知道,你觉得她可怜,比你大不了几岁,为了给你爸生孩子,天天打针,做试管。可是,凌麦冬,你也是女人,设身处地想一想,褚云辰冷落你几分你都受不了,他更爱篮球你都不满,要是他敢在外面找女人,你怕是比我还狠绝。”
“所以,亲妈和两个科技手段得来的宝宝,不难选吧?”
凌麦冬:“我要是不选呢?”
她这个不慌不乱甚至有些高高在上的态度,让白天心有点烦躁。
“你离家出走,是对鹤云山那件事耿耿于怀吧,你的心理医生说了,你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褚云辰”
“别说了。”进包间这么久,凌麦冬终于出现了情绪起伏。
白天心满意一笑:“到了我这个年纪,其实早就对情情爱爱的麻木了,但听了你们的故事,了解了你们的过往后,我眼眶都酸了,多感人的故事啊,你忍心就此终结吗?”
“我已经和爸爸说了要退婚,他没告诉你吗?”
“别着急,我说过,我从头到尾,去完完全全了解了你们的事,这里面,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亲自来呢,就是不想让你将来后悔,至少,在知道全部事实之后,再做最后的决定。”
白天心切换屏幕,凌麦冬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褪尽血色。
调节音量。
方才无声的画面,骤然被注入了声音。
毫无预兆地。
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解说员高亢而急促的呼喊穿进凌麦冬脑海里。
“关掉!”凌麦冬的声音带着抖,“关掉……关掉!!”
白天心没有照做,反而将音量调至最大,整个包厢里,瞬间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现场声浪。
“我们的小前锋褚云辰状态依旧火热!”
“漂亮!好球!”
“又是11号之间的正面对决!”
屏幕里是去年CUBA总决赛的集锦,港大vs金大,90:89,下一秒就会变成90:91,整个三分钟基本都是这样差着一分两分的打。
被称为史上最刺激的夺命三分钟,现场很多观众回来反馈当时几乎是忘记呼吸的状态,连加油都忘记喊。
而互相虐的两位球员是两位王牌,11号打11号,丝毫不给对方喘气的机会。
如此激动人心的三分钟,凌麦冬眼中却不是兴奋。
而是害怕。
额头细细密密开始有冷汗冒头,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
凌麦冬在听见场上震耳欲聋喊着褚云辰,港大这样的字眼时候,眼尾迅速泛起血色,视线开始失焦。
心理评估报告上是这么说的:凌麦冬在绑架事件后,被诊断为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并不仅限于暗室恐惧。
更严重的是,她对特定创伤提示物——那场总决赛的现场声音,尤其是苏海解说员的声音,会产生极其剧烈的应激反应。
伴随症状包括:解离反应、惊恐发作、意识短暂抽离与现实感丧失。
心理医生尝试进行暴露回放治疗时,凌麦冬因恐惧过度,直接昏厥,她几乎无法在清醒状态下,承受那段声音。
白天心在调查中才得知,绑匪在折磨她时,一遍遍用手机播放着褚云辰比赛的直播,在她耳边笑:“看看你的男朋友,多么风光无限,万人崇拜!聚光灯下的英雄。可你呢?你觉得,他会在乎你的死活吗?”
“要是他站上总冠军领奖台的那一刻,我把你苟活的视频全城播放……”
“他会不会嫌弃你?还愿意要你吗?”
身体的剧痛与精神反复摧残,让她将那场比赛的声音,与被抛弃的绝望和极端疼痛牢牢绑定。
她爱了十年的人,没有来救她,这几乎成了她心上最痛,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凌麦冬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用疼痛逼迫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一丝理智。
白天心终于关掉了视频。
“去鹤云山救你的人,不是你以为的任何一个人,替你大哥缴纳赎金,亲手把你从绑匪手里抱出来,一路送到医院抢救的人,是褚云辰。”
有那么一瞬间,凌麦冬的耳边出现嗡鸣。
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是你的云辰哥哥,亲自去救的你。”
“可是当时我问,赎金是谁给的,那些警察,甚至是医生,都说是爸爸”
“你父亲当然要说是他救的,难道要让外界看笑话,说我们凌家的女儿,被绑架了,竟然第一时间没有拿区区几千万把人换回来,要等七天要靠男朋友出赎金才能获救?”
凌麦冬转着食指上的灵蛇,用蛇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口说无凭,我凭什么相信”
白天心将平板再次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个体育新闻网页截图——【港大王牌褚云辰无故缺席关键三场,球队连败,金大能否乘胜追击?】
“港大为了股价和球队形象和股价,把事情压下去了,这是金大官方发的,还有这些,褚云辰无视球队警告缺席比赛赔的违约金,被高层用禁赛威胁签下的他本人不喜欢的广告,当时绑匪对你动了杀心,你可以去看,褚云辰后背上应该有替你挡刀留下的痕迹”
凌麦冬的手好像失了力。
茶杯从她指间滑落,磕在榻榻米上。
视线停在屏幕上,却像是看不清任何字。
她当时是没有意识的,浑身的伤,也没有完整记忆。
所以,真相是……他救了她,然后赶回了赛场,而她,在意识模糊的间隙里,听到的却是港大夺冠的广播。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他站上荣耀之巅。
她记得的,是他的缺席。
之后,她开始进行漫长的康复,那段时间,褚云辰偶尔会来,但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因为她的心理状态极差,身体状况也不稳定,很多时候,她不愿意见任何人,也不敢问褚云辰,她不想让他陷入爱情和梦想两难的地步,
凌麦冬觉得浑身像被人泼了冷水一样冰凉,如果说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那她现在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她的离开又算什么?
褚云辰为了她连最重要的比赛都放弃了,无视警告强行缺席比赛是可以被联盟封杀的,严重一点他积累的荣耀都会功亏一篑,可他还是缺席了整整三场。
要是他们爱着彼此,那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她做错了么?
她误会了褚云辰,才会导致的如今这一切,让原本好好的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她要是回头,那,多出来的第三个人,高墨川又该怎么办?
巨大的冲击和撕裂感让凌麦冬无法理智。
白天心还在继续雪上加霜,递出一张银行卡,“对付你男朋友的,也是你的父亲,我知道你以为是褚云辰做的,还和他发脾气,可他让梁文辰跟着你,是想保护你,不然你以为,罗开是谁替你收拾的?”
她脑海中出现那天下着雨,褚云辰红着眼问她——你现在都不相信我了是么?
“他来金城保护你,又去国外亲自给你买蓝宝石,回来后,得到的是你的离开”
“别说了!”凌麦冬近乎崩溃。
看着她这副样子,白天心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几口。
凌麦冬不愧是褚云辰养大的。
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情,浑身写满了难过,悲凉,但一滴眼泪都没有,也没有瞬间妥协,还一直逼着自己冷静,唇都咬破了还在死撑着和她博弈。
可惜,她今天来,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白天心再次打开了比赛的视频。
“关掉!关掉!!!我让你关掉!!!”凌麦冬捂住耳朵。
“你别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我也是为你好。”白天心说,“关初的位置,换你妈妈的消息,换你和褚云辰和解如初,不亏吧?”
凌麦冬咬着牙:“关了,我可以告诉你位置。”
“你骗不了我,我知道你从小跟着褚云辰学功夫,要是不拿这个制衡你,你分分钟可以撂倒我。”
凌麦冬撑着桌子,顶着巨大的痛苦,让自己坐起来,“那、我、不、答、应。”
“你非得让我折磨你。”
白天心把那条多重幻影项链举到凌麦冬眼前。
上面还残留着血,蝴蝶翅膀断了一边。
“从你脖子里取出来的,当时绑匪想用这条项链勒死你对不对,从那之后,你再也没戴过项链。”
凌麦冬已经连坐着都艰难。
白天心,“你要是乖乖配合,不用吃这么多苦的凌麦冬。”
但就在白天心以为她要倒下的瞬间,凌麦冬忽然扯下绑头发的丝带,撑着桌子借力扑过来,丝带在她脖子上反拧。
行动力和力气大不如从前,但还是够狠,白天心眼前还是黑了一瞬,她伸手拉了下进度条,快进到凌麦冬最害怕的地方。
“咚”一声。
人果然晕倒了。
白天心面容解锁了凌麦冬的手机,找到了想要的后,才给褚云辰打了电话。
与此同时,门外的林碧瑶也打了高墨川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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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辰睁眼时,天花板上的灯亮得刺眼,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而最后的记忆是凌麦冬被高墨川抱走,而他躺在地上,淋了很久的雨
“……我怎么了?”褚云辰转头问旁边的姜堰。
“急性肺炎,医生说你这是拿自己当铁打的,熬夜又淋雨,情绪还剧烈波动,加上长期过劳,睡眠紊乱,免疫系统扛不住,高热惊厥,送到医院后,高烧不退,一直处在浅昏迷状态。”
姜堰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褚云辰慢慢喝了几口,清了清嗓子,“躺多久了?”
“一周。”
褚云辰扫了一眼病房,没有鲜花,没有糖,什么都没有。
他眼睛暗了下去。
被高墨川刺激到昏迷进医院七天,她居然都没有来看过他一眼。
姜堰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她不来看你,是我没说,这不是她最近也不太舒服吗。”
一听这话,褚云辰原本半阖着的眼倏然睁开,撑着床沿要坐起来。
姜堰眉心一跳,按住他的肩,“行了,她那边一堆人围着伺候,你先顾好你自己。”
电光石火间,褚云辰明白了,抬起眼,“他在是么?”
情绪一激动,又开始咳,咳得眼尾泛红,额角渗出冷汗。
姜堰:“你也别瞎想,她男朋友最近挺忙的,到处飞打比赛啊,给她找了家庭医生,营养师,二十四小时值班。”
褚云辰:“我的比赛”
“别想着比赛了,港大那边出公告休赛了,你先修养。”
褚云辰面色更差了。
姜堰安慰他:“放心,相信你的队友们,港大积分依旧第二,接下来一周你们和金大都遇不上,别急,养好了再去打,时间上来得及。”
“手机。”褚云辰伸手。
“要干嘛?”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褚云辰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医生,营养师,一一换成自己的团队,还联系了港城的厨师,调整饮食方案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身体,神情又恢复成了往日的冷静克制,“工作安排呢?”
“工作有我,你别瞎”
手机震个不停,姜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眉,“白天心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褚云辰淡淡道:“接了不就知道了。”
电话接通,外放。
对方先是例行的寒暄几句,才切入正题,“要是褚云辰在你旁边吗?”
褚云辰:“有事?”
“凌麦冬晕倒了,我给你发了地址,往后你们要是和好了,可得记着三妈的一片苦心……”
话音未落。
褚云辰已经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姜堰立刻追了出去,一把拉住他,“你现在这个状态,没见到人,自己先倒了怎么办?”
“姜堰,别拦我,你知道的,我从不可能坐视不管。”
是。
从小到大,谁不知道凌麦冬被欺负,褚云辰都会放下手里的任何事赶过去维护她,也正因为如此,褚家才会不满意这个儿媳妇。
姜堰叹气:“算了,我陪你去,怎么说她也算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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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其实离着日料店不近,近乎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被高墨川压缩成了半小时。
他停车的同时,林碧瑶假装成腹痛难忍,却又怎么都找不到洗手间的外国人,用蹩脚的日语连比带划,硬生生把白天心留下来守着的秘书拖离门口。
而一路赶过来高墨川,应该是跑特别狠,这么冷的天头上都出了一层汗,但打开包间门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刷一下冲到了脑门。
他不过离开了两天,居然有人敢这么欺负他女朋友。
高墨川冷着脸,手狠狠一摁,关了那个播放着总决赛的平板,又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没有意识的凌麦冬,蹲下去把她抱起来。
她好像比平时还要轻,身上也很凉,以前一抱凌麦冬,她就会搂着他,温热的气息落在颈边,现在她的手却无力垂落了下去,那一瞬间,高墨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生疼。
激得他视线跟着变得模糊。
高墨川逼自己压下情绪。
偏偏不知死活的人还敢拦住门不让他走。
秘书大概听说过高墨川是谁,神情里还有几分看不起,趾高气扬道:“这是凌小姐的家事,你一个外人,要是现在敢把人带走,我立刻报警。”
高墨川抬了下眼。
不过短短一瞬间,眼里的心疼全部被压了下去,只剩满满的火气。
“那你报。”
顿一秒,一字一顿,“别犹豫,现在就报。”
秘书只听闻这个男小三看上了凌家的资产,凌宏邈用五千万都没赶走,没料到他不止贪,还嚣张,于是语气里带上了鄙夷,“高同学,凌小姐的未婚夫很快就会来,您还是别不识抬举,破坏人家感情还这么”
话没说完,秘书被高墨川一脚踹飞了出去。
他抱着凌麦冬,稍俯身出包间,留下一句话:“回去告诉白天心,想报警,或者想告我,都可以,随时欢迎。”
“至于你刚刚那些言论,我也一定追究到底。”
林碧瑶还是第一次见到高墨川这么可怕,这么不理智。
毕竟CUBA里流传着一句话,北部赛区的高墨川是掌管理智的神,你永远别想挑衅他来造犯规,最后会演变成你生气犯规。
但现在他会因为喜欢的女孩发脾气。
林碧瑶莫名觉得欣慰。
她也踹了一脚还坐在地上的秘书,“一定要告啊,我们等着你们来告。”
然后追上高墨川:“我开车吧,你看着点你女朋友。”
车开出店里后,林碧瑶才说:“你现在得快点找人去帮你女朋友保护一个叫关初的人”
与此同时,褚云辰和姜堰赶到店里,推开包间的门却扑了个空。
“人呢?”褚云辰压着火气问。
白天心的秘书揉着肚子低垂着头,“褚总,人被高墨川带走了。”
高墨川,又是高墨川。
褚云辰本来就虚弱,现在又开始咳嗽,姜堰安抚他,“你别急,我来给你查带去哪里了,你歇着,别激动,不然没见到凌麦冬,我先给你送医院了。”
姜堰查着,褚云辰审问秘书:“白天心对她做什么了?”
“我不知道褚总。”
“实话实说,”褚云辰声音很冷,“我可以不追究你失职的问题。”
褚云辰虽然病着,但眼底那些戾气还是很可怕,秘书低垂着头:“夫人用视频刺激她说出关初住的地方,凌小姐才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冻结。
褚云辰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句,“白天心,刺激我未婚妻,才让她昏厥是么?”
刚刚的高墨川已经很可怕了,褚云辰更是,秘书脸色惨白,身体几乎弯成九十度。
“褚总,夫人也是为您考虑”
话没说完,褚云辰一脚踹翻了他,“我用得着她替我考虑?”
接二连三被踹,秘书已经疼得起不来了,可人是他没看住的,他只能跪着道歉。
褚云辰敲了敲茶桌,“把白天心今天说过的、做过的,一句不漏,复述一遍。”
秘书战战兢兢照做。
末了,还把平板递了过来:里面是凌麦冬做心理治疗时候的录像。
褚云辰刚点开,姜堰回来。
“查到了。”
“高墨川把人带去了他家的私人医院。”
褚云辰“嗯”了一声,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姜堰,我们收集了这么久的证据,也该用了。”
姜堰一怔:“你确定现在动白天心?她可还没交代凌麦冬生母的具体位置。”
褚云辰冷笑,“不需要了。”
“她今天自己说漏嘴了,环南极岛的HapagLloyd游轮。”
姜堰瞬间反应过来。
此前他们一直以为凌宏邈是在法国出差时认识的那位女人,大海捞针。
但游轮。
时间、航线、名单,全都是可追溯的。
那么,白天心这个蠢东西,已经完全失去了利用价值。
**
高墨川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面上无任何惊讶,他只是从病房里稍低头出来,顺手带上门。
他身形高大,肩背笔直,没有刻意挑衅,也没有退让的意思,他甚至没第一时间看褚云辰,只是站在那里。
但表情,神态,每一个地方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虽然姜堰一直听说高墨川像褚云辰。
但亲眼见到人时候,还是有被小小惊讶到,高墨川本人和大一时候的褚云辰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在不爽的时候,眉眼压低,情绪收紧,和褚云辰在赛场上,会议桌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如出一辙。
褚云辰的视线越过高墨川,落在他身后的病房门上。
“让开。”他说。
高墨川抬手压着门,“她需要静养,不见外人。”
“外人?”褚云辰步步逼近,“高墨川,你知道我和她是什么关系,让开。”
高墨川微微上前半步,挡住了试图开门的褚云辰。
褚云辰语气沉了下去:“高墨川,她现在依旧是我的未婚妻。”
“那又怎样?”高墨川冷笑,“她昏过去的时候,你在哪?她被人用她最害怕的东西反复刺激到崩溃的时候,你又在哪?”
“至于你们之间的关系”他顿了一下,“如果那种关系,带来的只是让她一次次陷入这种境地,那这种关系,不值一提,更不配在此刻打扰她。”
褚云辰的下颌线绷紧。
“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事,也没有资格评价,见不见她,应该由她决定,不是你。”
“你说得对。”高墨川没有否认,“决定权在她。”
他抬眼,直视褚云辰,“但在她醒来之前,决定谁能靠近她的人,是我。”
“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男朋友,凭我把她从那个地方带走,把她安全送到这里。”
“而你,”他盯着褚云辰,“你带来的,只是她为什么会躺在这张病床上的原因。”
话音落下的瞬间,褚云辰眉心一蹙,“你”
“如果你真的爱她,”高墨川打断他,“就会尊重她的意见,而不是把她吊在一个喘不过气的位置上,让她一次又一次被威胁,被刺激,褚云辰,你这是爱吗?”
“你懂什么!”
褚云辰猛地推了他一把。
“你知道她父亲是什么人吗?从小到大,他只把她当成筹码。我要是退婚,凌宏邈立刻就能找下一个联姻对象,把她送得更远,更快,更干净。”
褚云辰咬牙:“我是在保护她。”
“你这不叫保护,你明知道她父亲为了逼她嫁给你,会做到什么地步,你明知道她在承受什么,可你还在默许,还在用保护的名义替她做决定,让她继续被逼迫。”
褚云辰的呼吸开始紊乱,剧烈咳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指节抵在胃部,仍强撑着站直。
“我不是来和你争论的。”他低声说,“也没必要和你解释,让开,我要见她。”
两位高大的人同时逼近对方,谁也不让谁。
姜堰叹了口气,走到两人中间压了压气氛。
“那我这个哥哥,”他看向高墨川,“能不能进去看一眼她?”
高墨川的态度确实缓了些,却也只是一点点。“等她醒了,要是她愿意见,我没意见,但现在,谁也不可以进入病房半步。”
话音刚落,褚云辰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他几乎是失控地上前,一把拽住高墨川的衣领,将人狠狠往病房门上推。
但高墨川下盘稳得不像话,非但没有失衡倒下,只是后退了半步,他反手扣住褚云辰的手腕,顺势一拧,把人直接逼退。
他眉头一压,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监控。
“全覆盖,全程录像,褚云辰,我懒得和你见面就动手,你要是只会动粗,加上你之前撞我车的事,一起算算,够不够你进去坐几年?”
褚云辰的理智几乎被彻底撕碎。
姜堰一把拽住他。
“你拽我干什么?!”褚云辰一脚踹在椅子上。
“那不然呢?”姜堰急得语速飞快,“你也看到他的态度了,你今天感碰他一根手指头,明天高家的律师团就会上门,这里是金城,是他高家的地盘!”
“那又怎么样?”褚云辰咬牙,“我跟他告到底!”
姜堰头疼得要命。
“褚云辰,你还没看明白吗?高墨川之前忍,那是因为凌麦冬拦着,因为凌麦冬不让他这样,但今天他是真的火气大,他什么都做的出来。”
高墨川的攻击性明晃晃写在脸上,他今天就是摆明了要撕破脸,已经做好了把事情做绝的准备。
褚云辰对高家的作风不了解,姜堰是了解的。
高家是某有色金属的龙头企业,正儿八经的家里有矿的那种,海外好几座矿山,资源牌照,资本盘根错节。但这个家族秉持着低调的原则,为人处世都比较内敛,但低调不是怂,主打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我必须加倍还。
褚云辰不理智想硬碰硬,姜堰却觉得不值,都是为凌麦冬好,没必要闹成这样,更没必要去得罪高家。
褚云辰又晕过去了。
凌麦冬没看上,成功让自己住到了她的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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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断很快下来,低血压,应激性晕厥,伴随强烈创伤反应,需要镇静,隔离刺激源。
刺激源一栏写着:CUBA总决赛现场视频。
高墨川盯着那行字,眼底的戾气几乎压不住。
白天心,居然用这个视频刺激她昏厥,只为了逼她说出一个地址。
林碧瑶把窗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但也没能吹散高墨川周身的阴霾。
“打算怎么处理?”
高墨川靠在墙上,咬着柠檬糖:“白天心有个画廊,挂的是文化艺术投资,实际做的,是洗钱。她养了一批画师,在读学生,不知名新人,没背景,好控制。以资助,推广,办展为名义,把画抬到一个不合理的价格。再通过私人展览,定向拍卖,表面是支持艺术,实则是资金回流。”
“账户应该是境外的吧,做这些应该很谨慎,能一次端了吗?”
手机在他掌心里缓慢转了一圈,屏幕亮起,又暗下,“再谨慎也不至于不留痕迹。”
他一直被凌宏邈明里暗里的针对,以前没计较,是惦记着不想她夹在中间为难。
但现在,对方已经把底线踩碎,还指望他继续体面?
不可能。
他势必亲手送白天心进监狱。
林碧瑶想了想,还是问了,“她现在知道了真相,要是醒来后想和褚云辰你考虑过怎么办吗?”
第57章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窗上,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晕染模糊,凌麦冬在昏沉的睡意里又回到了那天。
托白天心女士的“母爱”泛滥,她不得不搬回凌家。
走的那天港城恰逢台风天气,四处都在堵车,某些路段雨水堆积蔓到膝盖。
幻影缓慢前行。
LanaDelRey用慵懒又迷人的厌世腔唱着《SummerimeSadness》,她靠在褚云辰怀里,两人一起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
多亏恶劣透顶的天气,让他们慢悠悠地读完了故事余下的篇章。
到凌家后,褚云辰没进门。
他把包递给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自己玩几天,我打完比赛就来接你。”
风把雨吹得斜斜落在她的肩上,包里面只有一台哈苏,一盒柠檬糖,还有褚云辰的发带和护腕。
没必要带太多东西回去,没几天又回来了——这是出门时候褚云辰告诉她的。
凌麦冬站在原地,看着幻影没入雨中,淡出视野。
到了晚上,她自己去港式茶餐厅吃饭,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一杯黄皮柠檬水,一份虾饺和肠粉。
然后。
再睁眼时,她被绑在一张电竞椅上,绳子从腰和椅背绕了两三圈,收得太紧几乎要勒进皮肉里,连呼吸都疼。
房间没有窗,也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一个小丑面具女人旁边的助理举着手机,光亮昏黄,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在跃动着。
女人俯下身,骤然逼近的小丑脸让凌麦冬胃跟着抽了一下。
“醒了。”女人手撑着座椅,“喂,小鬼,我费尽心思把你抓回来,还给你打营养针不让你饿死,现在,你哥哥不愿意救你”她的声音突然扯高,“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女人的情绪像天气一样变幻无常,前一秒风和日丽,下一秒就能狂风暴雨。
凌麦冬强迫自己冷静,和女人谈条件,“你要钱,我可以给,你要多少我都能给。”
也不知道怎么就激怒了女人,她忽然暴怒,“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你闭嘴!!”
一天后。
女人再次出现。
“小鬼,我给你一次自救的机会,你现在只能说一个人的号码,我会让这个人去找你的好哥哥,三天内,我要是没见到凌一筠你替他去死!懂了吗?”
凌麦冬毫不犹豫,说了褚云辰的号码。
两天后,女人回来。
但凌麦冬很快就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她比上一次出现要更加暴躁,更加的没耐心。
她对着她笑,阴冷的笑。
“褚云辰是不是新闻上那个篮球运动员?”她问。
“是。”
“他是不是你男朋友?”
凌麦冬点头,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女人拍她的脸,“你和我年轻时候一样傻,居然会相信男人,相信爱情,你明明有家人,有朋友,却要寄希望于男朋友这种东西来救你,你傻啊?”
女人又笑。
笑声让凌麦冬后背发凉。
女人靠近她耳边,“你猜怎么着?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啊,小鬼,你男朋友忙得很,忙着接受记者的采访,球迷的追捧,整个城市都在播他的高光时刻,哪有空管你死不死?”
凌麦冬心里咯噔一声。
她说:“不会的,他不会不管我的,比赛途中他手机不在身边的,晚上十点以后再打”
“闭嘴!”女人捂住她的嘴,“到现在你还在相信男人是吗?我得让你清醒清醒。”
凌麦冬对褚云辰的信任激怒了女人,她发了疯一样,非要她看清男人的本质。
女人发泄完走了。
屋子里没有声音,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像被人抹掉,只有头顶那台老旧的风扇,嗡嗡嗡地转,一刻不停,听得她浑身颤栗。
后来女人开始给她看港大vs金大的比赛直播,褚云辰进一个球,她就要受罚
最后的几天,她的记忆开始断裂,疼得麻木,只有无尽的黑。
不知道是第几天,女人哭喊着进来,对着她前言不搭后语的骂着凌一筠。
原来女人被心爱的男人利用,她替他坐牢,孩子流产了,倾家荡产了,一无所有了,出狱后他大哥竟然还找人来杀她。
女人说,她要和凌一筠一起死在鹤云山。
“你要是出去,还会吃爱情的苦,我帮你啊,我让你痛快,我让你一辈子都不受伤害,为什么你可以获救而我却不可以,为什么,为什么,你陪我死好不好”
女人拽着项链,蝴蝶翅膀插入皮肤再后来,她连黑都记不清了,醒来时候,她在康复中心。
她听见:让我们祝贺港大CUBA三连冠!全场呼喊“褚云辰”的声音震天响!
大屏幕里是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记者问他:“褚云辰,祝贺你拿下了三连冠,这些年,你有因为比赛牺牲过什么吗?”
少年笑得明亮又轻松:“为了总冠军,牺牲什么都值得。”
梦到这里又急剧切换。
她躺在病房里,几个护工围着她忙前忙后:按摩、量体温、喂水果。
然后,是港大球员一个接一个推门而入,每个人都给她准备了礼物,和她说说话,但她觉得好烦,好累,一直在等褚云辰。
肖扬凡每次都留到最后,扯着各种各样的话题,想哄她高兴,可是她高兴不起来。
肖扬凡变着法的给她买礼物,买花,买吃的,那时候,他天天来,一来就待一天。
凌麦冬却很生气,问他,“为什么是你来陪我,褚云辰呢?”
肖扬凡欲言又止,“褚云辰来不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在她最狼狈最需要他,最想他的时候,他一次都不来?
梦又开始切换场景。
从噩梦中醒来,撑着疼痛的身体起床,找着褚云辰送她的糖盒子,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问警察,警察说可能留在了现场。
于是她回到了鹤云山。
梦到这里又断了。
变成褚云辰救了她,梦见他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紧紧抱着她,那个女人发了疯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刀,梦见褚云辰纯白色的球衣上全是血
凌麦冬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少年的面容离她很近,面容很冷,眼睛却是亮的。
凌麦冬伸手,搂着他的脖子紧紧抱了上去。
**
褚云辰的高烧一直反复,可真正折磨他的不是体温,自从他知道白天心用CUBA总决赛的视频刺激凌麦冬后,褚云辰也一直在梦魇。
他在梦里一遍遍叫着凌麦冬的名字,偶尔短暂清醒时,又会死死抓住姜堰的手,语无伦次地重复:“我不该把她送回去,是我亲自把她送走的,要不是我执意把她送回凌家,她不会被绑架。”
鹤云山的事,其实最自责的人,是褚云辰。
总决赛结束后,褚云辰有一次去看凌麦冬,她还在昏迷。
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像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痕迹。
他站在窗边,对着雨发了很久的呆,才低声开口。
“她其实很不愿意走,从早上起床就开始闹腾,一会儿说不舒服,一会儿说台风天不适合出门。可我受不了白天心隔几天就上门一次,我就哄她,说只住一周,很快接她回来。
我走之前,人还好好的,委委屈屈地拉着我,说你一定要快点来接我。
再次看见人时只剩一口气吊着”
把心爱的女孩送走不到五个小时,人就被绑架,差点没命,这种自责和内疚,足以把一个人逼疯。
偏偏褚云辰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还要逼着自己维持着理智应付所有人,以至于后来,他迫切地想让一切翻篇。
他砸钱,用尽一切方式,想推着凌麦冬往前走,用他自己的方式弥补她。
可有些伤恰恰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愈合。
“哎。”
姜堰又叹气,一晚上抽了半包烟,他往常没这么大烟瘾,很多时候是点着烟提提神。
但今晚,他实属是难受得慌。
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哥们,他当然希望两人好了,但隔壁,高墨川也寸步不离。
一晚上教会他什么叫阴差阳错。
而此题在他这,无解。
头疼。
姜堰又咬上烟。
“行了,别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姜茗把打火机拿过去在手里拨着,“江月台那边安排好了,我把小麦子接过去疗养。”
“她男朋友肯定得跟着吧?”
“跟着啊,而且他动作比我快多了,什么的都安排好了。”姜茗看一眼病床上的褚云辰:“这种时候,她需要的是亲近的人陪着,至于谁陪,江月台够大,住得下。”
“他们俩是死对头。”姜堰皱眉,“你确定?”
褚云辰醒了。
高烧和长时间的精神折磨,让他整个人气色差得吓人,可他一睁眼,第一反应还是要去隔壁。
姜茗把人摁回去,“医生说了,你现在一点刺激不能受,老实呆着,她自己也状况糟糕,再担心你,互相折磨吗?”
听不进去。
姜堰只能来硬的。
凑近一看,眼眶很红,铺着一层水雾,姜堰没戳破,给他抽了张纸,知道他自尊心强,背过身去给他时间调整。
三分钟后。
褚云辰才开口:“姜堰,我都不知道她有那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这事其实不怪你,她只告诉了我姐一人。”
“可我是她男朋友,我该看出来的,可我不仅没看出来,甚至还对她发脾气”
情绪一上来,他忽然开始剧烈咳嗽。
一开始是干咳,后来带了血。
**
有那么一瞬间,高墨川几乎可以确定,凌麦冬抱的人,并不是他。
但他没有推开她,也没质问,只是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然后他听见细碎的啜泣声,这似乎是高墨川第一次看见她因为难过而哭泣,可她连哭也很克制,声音很轻,连肩膀也只是轻微发抖。
心脏像被人提着边边角角往四周拽,酸意沿着肋骨往上爬。
高墨川收紧手臂,把她整个搂进怀里。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开口,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无声拥抱。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慢慢稳下来,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抱着谁,眼泪收了回去,随后一点点退开。
高墨川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她衣料的温度,片刻后才慢慢落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高墨川。”
她打断他。
他应了一声。
她垂着头,睫毛挡住了神情,但声音变得带点冷漠,好像他去打了一场比赛回来,他的女朋友又变回喜欢两清的凌麦冬。
高墨川心里有点酸,眼眶也有点烫。
但现在不是他应该矫情的时候。
他闭了下眼,把那些想问,想追根究底的冲动一并压下,只把温水递给她。
凌麦冬抿了几口又下,“我得先找一下关初。”
“她没事,已经把人转移走了,白天心没见到她。”
凌麦冬这才松了一口气,抬眼看他。
少年靠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抓着糖盒子,眼下微微发青,想来刚打完比赛,连轴转着赶回来,又守了她这么久,应该也很疲惫。
残酷的是。
她只要梦见鹤云山,必然会呢喃云辰哥哥,有时候还不止名字,还会说那段时间最深的渴望。
他守在床边,听她在梦里反复叫别人,却到现在都没有问过一句。
自责和愧疚不讲道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席卷得她无处可逃。
她不仅误会了褚云辰,也在无意识伤着高墨川。
不能再继续这么下去。
“高墨川,我可能需要去处理一些事情。”她停顿了一下,“你,给我点时间,可以吗?”
“我知道了。”他说。
高墨川的平静反而让她一愣,这还是那个会吃醋,比赛期间都要视频电话的高墨川吗?但疑惑之外,他的不在意莫名让凌麦冬烦躁。
她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
她自己都知道是在无理取闹,可是她控制不住,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高墨川的不在意让她更乱。
高墨川偏头躲过,顺手把枕头抱进怀里,神情依旧没变,甚至往椅背靠了靠。
“你还想做什么。”他看着她,“一次说完。”
“这段时间,可能会顾不上你。”
“可以,想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半年,可以吗?”
高墨川还是点头,“可以。”
凌麦冬惊讶于他的好说话,又试探性说:“在这期间,我避免不了要和褚云辰经常见面,我自己也不清楚,会走向什么结局,高墨川我现在不能给你准确的答复。”
高墨川的眼睛微微眯起,但还是点头,“可以。”
这也可以?
“还有吗?”他问。
“暂时就这些。”
下一秒,高墨川猛一下靠过来,控着她后脑,距离一拉近,一直压着的不爽和不甘终于露了出来,“你做梦呢,凌麦冬。”
“嗯?”
“你是不是想说,我知道了一些我和褚云辰之间的误会,我很纠结,很难受,很不得已。等我把过去理清楚,整理好内心,再回来找你。在这之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
他咬紧牙关:“是不是想说这样的话?”
她沉默了一瞬,“……大概是这样。”
“凌麦冬,你想解决问题,想面对过去,我都支持。但我是你男朋友,不是别的什么人。你可以难受,可以迟疑,可以不确定,但别把我排除在外,也不要一个人扛,让我陪你。”
“可是高墨川”
她自己都说不清,那些知道真相后的痛苦,遗憾和撕裂,到底是因为什么。
“”
高墨川还是陪着她住进了江月台。
三天后。
凌麦冬又一次疼醒,高烧不止,加上噩梦缠身,身体精神都疼得要命。
凌麦冬撑着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推开房门。
然后惊住。
家里能被用来摆东西的地方都摆满了花,错落有序,每一朵花都是她喜欢的。
以前她生病的时候,褚云辰也总会让人送来来,颜色种类都挑她喜欢的,家里能放下多少他就买多少,收到花她会蹦蹦跳跳在花里穿梭,拍照,然后把所有花瓶都装满。
等花败了,他又会送来新的,直到她痊愈。
“醒了?”姜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后眉心一蹙,“今天怎么感觉气色更差了,头还疼吗?”
“有一点疼,但还行,二妈今天下厨吗?”
“今天都轮不上我展示的。”
姜茗下巴朝着餐桌一抬,摇着头笑了。
高墨川去吴城打比赛,褚云辰还在医院躺着,两人都不在,但也都没忘记关心凌麦冬,方式还出奇地一致。
她的汤摆在中间,也成了南北分界线,一边是港城特色菜,一边是金城特色菜,泾渭分明。
“北边的是你墨川哥哥的厨师做的,南边的是你云辰哥哥的厨师做的,这两人都争强好胜,谁也不想让着谁,你接下来呢,大概率什么东西都会收到双倍。”
食材每天直升机空运过来,两人各买各的,医生也各看各的,要不是姜茗拦了一下,花也是双倍,那江月台没法站人了。
凌麦冬握着筷子,看着满桌的菜,好看的小脸愁成了苦瓜。
“之前顾及你的状态,一直没告诉你,云辰最近不是不来看你,他也生病了,还没有出院。”
凌麦冬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
“肺炎,心里压着事,又不好好休息吃饭还淋雨,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凌麦冬想起好几次见他,一次比一次苍白的脸,蜷缩着说胃疼,那天在姜茗家他脆弱的样子。
凌麦冬搅着汤,心里好难受,“二妈,我该怎么办才好?”
“遵从本心,有时候没必要想着一碗水端平,事实上也端不平,更心疼谁,更紧张谁,那就更照顾谁。”
**
满屋子的花让高墨川站在门口站了几秒。
几乎所有灯都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开很低,空调开到17摄氏度,这就是凌麦冬睡觉的日常,需要很亮的光,需要有似有似无的声音确保自己不是被关在幽闭的地方。
高墨川顺手调了空调温度。
然后蹲在她面前,下巴抵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着她。
脸色不太好,额头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
短短一周,她瘦了很多,每天基本都在做噩梦,半夜就会醒来,严重一点,还会浑身疼。
心里医生一周来三次,她的病,只能脱敏治疗,也就是说,她需要反复去面对那段视频,那些回忆。
那并不容易。
即便凌麦冬知道了所有真相,可痛苦的记忆是根深蒂固的,每次听到解说员的声音,她还是会感到疼,会昏厥。
完整暴露凌麦冬几乎受不了,每天都是定向练习和分段脱敏。
高墨川轻轻碰了下她的鼻尖,“疼不疼啊凌麦冬。”
“早点认识你多好。”
可是,早点认识她的话,她还是褚云辰的女朋友,他多半不会产生任何非分之想。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坚韧,但也脆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高墨川吻了下她的眼睛,把人抱起来。
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高墨川”她还处于意识游离的状态,眼神里还残留着惺忪,声音带着点沙哑。
“嗯?”
“不是才打完比赛吗,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高墨川抱着她上楼。
搬进江月台后,高墨川基本上推掉了非必要活动,比赛训练之余的时间都耗在这里,但也只是默默陪着,心理医生来了,他也不会多问,每天按时提醒她吃药,在她噩梦惊醒时候抱着哄她。
“想吃什么?让厨师做,还是我去买回来?”
“今天想吃那家港城菜。”
“行,我去买。”他站在床边,揉了下她的头发,“你继续睡,回来叫你。”
凌麦冬抓了下他的手指:“他今天出院,晚点会过来。”
高墨川的动作顿了下。
沉默片刻。
他点了点头,说:“行。”
**
高墨川把打包回来的菜一一转移到瓷盘里,虫草乌鸡汤端上桌,汤色清亮,热气翻涌。
凌麦冬托着下巴坐在餐桌边,看他忙。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水洗蓝的宽松牛仔裤,整个人干净又挺拔。厨房对他来说显得有点局促,他在灶台前转身时,总要下意识低头,避开橱柜的边角。
其实原本,他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但为了她还是学了不少新技能,做事靠谱,做完了也不会留烂摊子给别人。
还洁癖严重,哪怕只是为她煎个蛋,烤片面包,过后也常要重新冲个澡,换身衣服,才肯坐回来。
汤端上来。
门铃就响了。
“我去。”高墨川沉默了几秒后,把汤递给她,“烫,等等再喝。”
门打开。
褚云辰手里提着保温的食盒,还有捧花。
第一反应是褚云辰气色也很一般,大病初愈的样子。
他看到高墨川,眼底闪过一瞬的不满,很快被压了下去,似乎是意识到过不了高墨川这关,他进不了门,硬生生扯出一点笑来,“我来看她。”
高墨川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压着门。
说实话,挺不爽的,想把门摔他脸上让他哪来的滚回哪里去,凭什么来看他女朋友,但他答应过,让他们自己解决。
于是,高墨川也硬生生压下摔门的举动,让开一步,还对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个人都逼着自己礼貌又克制,但眼里对彼此的敌意却是丝毫不加以掩藏的。
褚云辰迈入一步,又被高墨川堵住。
“看她可以,别动手动脚。”
褚云辰:“可她是我未婚妻。”
“那你别进去了。看她就好好看,尊重一下我这个现任,ok?”
“我还是未”
“那你回去。”
褚云辰握拳,又松开,“行,我不碰。”
高墨川这才让开。
两人踩着同频的步子一起出现在凌麦冬面前。
她一愣。
褚云辰今天也没穿西装,黑色半高领毛衣,配浅色宽松牛仔裤,甚至和高墨川裤子一个颜色,两人站一起,身形,长相,气质,表情,都很像。
但惊讶很快被难过,愧疚,甚至是心疼覆盖。
因为这还是她知道真相后,第一次见到褚云辰,而他的状态看起来也是真的很不好,印象里,他身体一直挺好,偶尔胃疼也是吃药就能好。
现在整个人都很憔悴,瘦了一圈,眉眼里藏着疲态。
“坐吧。”凌麦冬说。
褚云辰抬手,似乎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头发,指尖在半空停住,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也把保温盒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出来,很显然,死对头之间的默契再一次发挥作用,同一家店,没什么区别的菜。
两碗汤,并排放到凌麦冬面前,都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高墨川在她右边坐下来,“她刚吃了药,喝不了太多,一碗就够了。”
褚云辰无视高墨川,看她时候带着几分宠溺,“药后更需要温补,这汤性平,不冲突,尝尝看,还是不是你以前喜欢的味道。”
凌麦冬再次被夹在中间。
“你俩这样看着我,我没法吃。”凌麦冬顿了顿,“要么一起吃,要么让我自己吃。”
“你走。”
“你走。”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拿上筷子,分别给她夹自己买的菜。
她面前的碗很快堆成小山。
凌麦冬皱眉:“我不喜欢这样吃,味道都串一起了。”
高墨川很顺手给她递一个空碗,“宝宝想吃什么自己夹。”
褚云辰眉头皱很深,“你凭什么这样叫她?”
“我女朋友,我想怎么叫怎么叫。”
现在还有她的未婚夫在,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高墨川:“那请你先离开,别打扰我们。”
褚云辰:“该离开的是你,你打扰了我们。”
高墨川:“你才是来访者,我们最近一直这样生活。”
褚云辰:“我们一起这样生活了十年,你才是后来者。”
凌麦冬两只耳朵都“嗡嗡”的,她不动声色看两人一眼。
终于消停,各自低头吃饭,但王牌们傲骨,只吃自己买的菜,时不时还要看她夹哪边的菜夹得多。
“这个比那个好吃,吃这个宝宝。”
“这个更有营养价值,吃这个麦冬。”
凌麦冬有点无语:“你俩指的同一个菜,同一个厨师做的。”
然后异口同声:“不同的人带回来的,包含的爱意不太一样。”
凌麦冬忍无可忍:“食不言。”
终于安静了,但饭吃完了,两人又开始了。
高墨川一如既往,起身收碗,但他起身的同时,褚云辰也站起来,硬生生拿走了他眼前的碗筷,语气里甚至还有一贯的命令,“我来。”
明明是客人,搞得好像主人一样。
高墨川瞬间就不乐意了,抬眼看他,眼里写着“你是不是有病”,然后也伸手抓住碗不放手,“家里有洗碗机,用不着你。”
褚云辰还是不松手,“那也是我来收。”
高墨川攥着盘子不让。
两人站在餐桌旁,为了几个碗碟僵持不下,手指都按在瓷器边缘,谁也没有先松手的意思。明明都是平日里绝不会沾阳春水的人物,此刻却为了“谁去洗碗”这种小事对峙。
凌麦冬:“……别争了,放着一会阿姨来了会处理。”
“不行。”两个男人再次异口同声。
好像手里的抓的不是碗,而是篮球,谁也松手谁就输。
凌麦冬头有点疼,“那你们慢慢抢吧,但要是摔了我的碗,接下来一周都别出现在我眼前。”
两人同时看她,表情还挺委屈——你就为了个碗,一周不要见我?
高墨川忽然低头想吻她,褚云辰反应很快,抬手就拦在凌麦冬唇前。
要不是高墨川反应够快,绝对能亲上褚云辰的手,故而很不爽,“你干什么?”
褚云辰还略显嫌弃看他:“你也别动手动脚,尊重一下我这个未婚夫,ok?”
高墨川冷笑,瞬间将碗碟摞起,转身就往厨房走。
褚云辰长腿一迈,毫不示弱地跟了进去。
厨房空间够大,但两个身高腿长,气场强大的男人挤在里面,瞬间显得有些逼仄。
“你有完没完,出去,这里用不着你。”
高墨川冷着脸打开洗碗机舱门,一边拦着褚云辰靠近。
“你会吗就要抢着来。”
两人挤在洗碗机和水槽之间,胳膊不时碰撞,一个要将碗塞进机器,另一个又拿出来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摆。
高墨川咬牙,“褚云辰,你够了,别把你的掌控欲用我身上。”
“我只是为她好。”
“你确定吗褚云辰?”
争夺间,一个瓷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声响让两人动作都是一顿。
同时偷看凌麦冬一眼。
见她低头玩手机,压根不想搭理他们,才又转回去看对方。
高墨川关上水龙头,“出去。”
褚云辰慢条斯理抽出纸巾擦了擦手:“高墨川,我只是在做对麦冬恢复有益的事,我比你更了解她的习惯。”
“是么?”高墨川听笑了,“褚云辰,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说的这些话离谱不离谱,就洗碗这事,不就我俩想争个输赢么,你承认了又能怎样?非要”
话没说完,高墨川突然朝着餐桌冲了过去,速度快到褚云辰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他转头时候,凌麦冬已经被他抱在怀里。
原来是她刚刚起身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
而一边和他真吵的高墨川竟然还能一心二用,关注到她的状态,用最快的速度上去护着她。
褚云辰站在原地,手里的纸巾被捏得发皱。
姜堰的话突然在耳边——你要做的应该是怎么哄好凌麦冬,而不是怎么对付高墨川。
褚云辰居然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
凌麦冬跟着心理医生上楼后,褚云辰还是没有走,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影灰蒙蒙的雨映得很孤单。
高墨川走过去,在他身侧停下。
两人肩并肩站着。
有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雨水沿着玻璃滑落。
但已经很难得了,几天前,他们甚至没办法在同一空间里共存。
最后,是高墨川先开口。
“犯一次错,不一定要被否定一辈子,我高一那会儿,在场上经常犯错,也钻过牛角尖,会自责,会想不开。不瞒你说,心态问题,是看了你的采访才慢慢调整过来的。”
顿了顿,又说:“谢谢,你曾经是我的偶像,教会我很多。”
褚云辰怔了一下。
倒不是惊讶“偶像”这两个字,而是高墨川的坦诚——那些对他来说极难启齿的话,被对方用极其简单的方式说了出来。
“那后来呢?”褚云辰问,“为什么不再是了?”
“少明知故问。”高墨川炸毛了一下,“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洗耳恭听。”
“肖扬凡,甚至你们整个队伍的人很早就知道我和麦冬的事,但他们没一个人告诉你,你是队长,你和肖扬凡做了七年的队友,他却不站你这边,不是他不忠,是你身边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
褚云辰的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反驳。
“你太高傲,也太自负,很多时候你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没办法坦然面对,你不愿意说对不起,不愿意和队友说,也不愿意和爱的人说。”
“你习惯掌控节奏,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让事情翻篇,你以为只要结果赢了,过程就不重要。可人生不是赛场,不看数据,不看胜负,过程才最重要。”
他抬手,在褚云辰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要走。
褚云辰拽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
两人再次肩对肩,但这次,是面对面。
然后沉默。
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开,只剩下模糊的白噪。
褚云辰看了高墨川一眼,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比他想象中要难得多。
“别勉强。”高墨川说。
褚云辰闭了下眼,终于开口:“撞车的事,对不起。”
“修车费,还有身体精神损失费,请一定让我支付。”
高墨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钱就算了,把身体养好,回来打总决赛吧,我想赢你。”
那一瞬间,褚云辰忽然明白为什么联盟里会给他那样的评价——高墨川是最坦荡,且最有硬度的球员。
他们在窗边站了会。
“你对白天心下手了?”褚云辰颇为赞善,“挺狠。”
“彼此彼此。”
褚云辰和高墨川提供的证据链互补,除非凌宏邈想保她,否则这牢坐定了。
白天心跪在凌家三天三夜,哭着求凌宏邈看在她生了一儿一女的份上,保她一命。
可资本家哪里懂感情?
丢掉一个弃子,换三家人表面的和平,怎么算都不亏。
白天心哭到最后只获得一对银手镯。
**
凌麦冬看完医生时候。
太阳刚好落山,雨后的天边很干净,乌云散开,层层叠叠的云被夕照染成温柔的橙黄色,像一副暖洋洋的油画。
厨房里,姜茗在煲汤,汤滚滚,汩汩作响,白雾一缕一缕升起,在灯下交缠,又很快散开。
阿姨在客厅忙着修剪花枝,把满屋子的鲜花重新搭配好,一束一束插进花瓶里。
凌小冬已经渐渐习惯了高墨川的存在,时不时就凑过去,在他腿边转圈,高墨川喜欢单手把她抱起来玩。
凌麦冬看了一会才下楼。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早的飞机。”
她“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凌小冬的脑袋。
“你走了之后,”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叫云辰哥哥来家里。”
高墨川抱着凌小冬的手微微一顿。
“非得挑我去比赛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点无奈。
“嗯。”凌麦冬没有回避,只是继续摸着小狗的耳朵,“这样对大家都好。”
高墨川没有再追问,只是单手抱着凌小冬,另一只手在她肩上很轻地揽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好。”他说,“我也等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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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醉时,她看见一个男人。
身形挺拔高大,一身裁剪合体的西装,黑眸从她手里的威士忌移到她被酒烧红的脸,停留三秒。
下一瞬,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按住她身后的椅背,俯身。
林丹菁被那张兀然逼近的帅脸晃得一瞬失神,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声音低软:“我好可怜”
男人眸色微敛,嗓音冷淡:“哪里可怜?”
林丹菁语气委屈:“科研混不下去,连老公也不要我,让我独守空房整整四年。”
后来的林丹菁才知道,那晚她坐在谢寰洲腿上,倾诉科研之苦,青椒之不易,眼泪全蹭在他昂贵真丝睡衣上,而向来薄情寡淡的谢寰洲,哄了她整整一晚。
还有,她喝掉的酒,价值一台超高速可控温离心机。
2.谢寰洲靠坐在沙发里,姿态慵懒,指尖夹着一张黑卡,“十亿,够不够买你的单晶衍射仪?”
“多多少?”林丹菁捧起那张沉甸甸的卡,掌心微微发烫,“够的,义父,够了!”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林丹菁懂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谢寰洲支着下巴,“搞科研是不是挺忙的?”
林丹菁最懂人情事故了,她想,谢寰洲大概是想让她一头扎进实验室,不要回家打扰他。
“很忙。”她笑得谄媚又专业,“我以后非必要一定不回家。”
她转身就走。
没看见沙发上原本目光灼灼看着她的人,在听见不回家三个字后,眉心骤然一拧,猛地站起身。
3.谢寰洲给她送来了几十个科研助理,性能最优越的实验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不会抱怨,全年午休养单晶,反应误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配合AI和机器学习,原本一个博士四年才能发一篇的《AdvancedMaerials》,现在三个月就能搞定。
林丹菁干劲十足,通过考核后,她决定直接整篇大的:《Science》!
顺便,再冲一把国家杰青,于是,她彻底没时间回家了。
4.林丹菁喜欢刷小视频放松心情,某天手滑点赞了一个视频——科研压力大时候,多玩男朋友可以缓解
某个雨夜,她在家门口看见了谢寰洲。
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布料贴身,腹肌与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懒散地倚在门边,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她,俯身凑近,鼻尖相抵,呼吸交缠:“不是说要缓解压力吗?”
【小剧场】
谢寰洲暗恋林丹菁整整十年。
婚后第一天,林丹菁语重心长告诉他:“我申请上博士了,我要发《Science》!”
分居四年,再次见面。
林丹菁却抱着他哭了一晚上:“MOFs都拿诺贝尔化学奖了,让我中一个青基又能怎么样呢?”
谢寰洲以为,只要解决了钱,他至少还能多见见她,慢慢培养感情。
没想到
林丹菁不回家的第二周,也是谢寰洲夜不能寐的第二周。
迈巴赫在理工大学门口停了十分钟。
司机战战兢兢:“谢总,保安说,要扫二维码填申请表,夫人同意了您才可以进去。”
后坐的谢寰洲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我见自己的妻子还要申请?”
第58章
褚云辰想,高墨川会原谅他,大抵是因为他们之间没什么情感。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不在意的人,越容易原谅,或者说,更容易不计较。
深爱过的人反而不一样。
故而,他和凌麦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他们今天甚至没有真正单独相处,只是彼此确认对方还好,然后再次分开,但问题不会因为回避而消失。
更何况他们都喜欢有始有终。
从江月台出来后,幻影开到了姜堰家里——他是凌麦冬生日那天住进姜堰家的。
顶楼像个巨大的回忆牢笼,沙发,餐桌,模拟高尔夫球场,甚至是一个玩偶,一个香薰都带着凌麦冬的影子,让褚云辰心口发颤。
时间在往前走,生活的外壳看起来并没有变化,一个人时候,心里的空还是会翻涌上来,褚云辰在床上辗转难免,又在早上五点起床,锻炼,吃早餐,但又在坐到车里时候,不知道何去何从。
工作很多,但不想做,只想去见她。
姜堰去打高尔夫之前,把白天心的平板留给了他,只说了一句:“里面是麦冬和心理医生的对话视频,合适的时候再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褚云辰仰着头,视线落在虚空里——那里,也全是凌麦冬。
后排三座的定制,其实是为了可以让他们去学校的路上可以依偎着彼此。而他最喜欢靠在凌麦冬肩膀上,偶尔,她的发丝会扫过他的脸,有时候,她也并不安分。
在他喝醉晕晕乎乎的时候,靠过来,动来动去,让他更晕。
但褚云辰映像最深刻的还是堵在隧道的那一次,她冰凉的指尖贴在他唇上。
那一刹那,他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浑身的器官似乎瞬间都失去感知能力,又齐齐集中在唇间。
“软的。”她说。
褚云辰跟着浑身颤栗,后背从脊背到指尖一阵发麻,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触碰。
那时,他几乎要低头吻她。
明明是开心的回忆,褚云辰眼里却铺上一层水雾。
幻影里有美好,也有难过,甚至分手,也是在这台车里。
毫无征兆起的风把无人机吹得坠落山谷是分手的导火索。
“里面有那张卡。”她说:“我不想丢失我们的回忆褚云辰,和我的命一样重要。”
可他却觉得:“回忆有的是时间创造,我不是一直在这吗,你老盯着过去看做什么?”
“那我要是过不去呢?”
“过不去也得过,人要向前看。”
凌麦冬听到他的话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说:“那褚云辰,要是我求你,婚期缓一缓,可以吗?你说要向前看,可是我现在还做不到,缓一缓,可以吗?”
“没得商量凌麦冬。”
那时候,她又要哭了,眼睛一下子就红得不行,但她一直在眨眼睛逼着自己把眼泪吞回去。
“褚云辰你根本不爱我。”
他很反感听到她说这些话,真的是打从心底里烦凌麦冬说他不爱,一次次问他爱不爱,他已经做到这种份上了,还要说他不爱她。
听一次,烦一次。
爱不爱,她凌麦冬感受不到吗?
于是他说:“既然你觉得我不爱你,那分手,你满意了吗?”
她的眼泪还是没有憋回去。
一滴一滴的。
可他也不是不心疼,只要她不要闹事,乖乖的,扑进她怀里,他还是会哄的,但凌麦冬偏偏选择了他最不喜欢的哪一种,她下了车,离开前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有什么快乐可言。
连凌麦冬都不懂他,这生日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凌麦冬走了,义无反顾的,去了金城。
两个月后,他还是追到了金城,可是,凌麦冬却在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不要他了。
痛感被过往回忆蒸得愈甚,他靠在车里,视线模糊成一片。
很久后,褚云辰才解锁了平板。
视频里的她还穿着病服,脸色很差,缩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抱着玩偶,“绑匪当时情绪很不稳定,她会突然尖叫,让我在黑暗里找她,一分钟内找不到,就要受罚有时候周围全是音响,播放CUBA总决赛的视频,我看不见,只能听声音,绑匪让我猜比分”
换一个视频。
心理医生问她:“你为什么要再次回到鹤云山,是想去面对还是?”
凌麦冬摇头。
她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眼里有眼泪,但没有流下来。
缓了一会后,她从包里拿出刻着CD的糖盒子。
“我把它忘记在鹤云山了,找回来之前呢,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云辰哥哥送我的糖盒子被我弄丢了,我才会那么敏感,那么害怕,心里好像住着个魔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可我都把它找回来了,还是不行,我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害怕,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云辰哥哥一直和我说要向前看,我知道他也是为我好,可是,不行,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看,他根本不爱你,你看他根本不关心你,他不来救你,不来医院陪着你,他对你不耐烦,只想用最短的时间催着你痊愈,却不问你伤口这么大,疼不疼”
视频有很多,褚云辰还是没有勇气听完。
她明明很痛,想发脾气,但一直在找自己的问题,那么长时间的视频里,凌麦冬甚至没怪过他一句,一直说着自己不好
他甚至没意识到他一次又一次高高在上说着——人得向前看,对凌麦冬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巨大的悔意,让褚云辰猛地咳嗽,甚至喘不过气。
他是救了她,可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在她最需要关爱的时候,他缺席了,甚至,侥幸地认为,可以用物质的弥补,彻底翻篇。
褚云辰抱着视频里的凌麦冬,泣不成声。
对不起
对不起凌麦冬
褚云辰到江月台时候,金城的雨好像又变大了。
他淋得半湿,却在看见她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没想,把她抱进怀里。
带着他的歉意,带着他的所有爱意。
他都快不记得他们多久没这样拥抱过彼此了,十几年来,凌麦冬总是很用力抱他,好像怎么收紧都不够,总说,云辰哥哥,你的背越来越宽了,我的手已经快要搂不下了,搂不下,但还在用力,那是她表达浓烈爱意的方式。
凌麦冬的爱是炽热的,她会毫不犹豫讲给他听,展示给他看,可他亲手摧毁了她的爱。
“凌麦冬。”褚云辰紧紧抱着她,“对不起,是我错了。”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安安静静在他怀里,回抱着他。
分别很久的两颗心脏,再次贴在一起,一颗前所未有地快速跳动着快要突破胸腔,另一颗却比起以往平静了些许。
“云辰哥哥。”她像以前那样叫他。
“嗯。”
褚云辰心口一阵酸涩。
他很喜欢听她的声音,生气时候喜欢连名带姓叫褚云辰,撒娇时候叫哥哥,正常时候叫云辰哥哥。
可是他怕以后再也听不到。
“麦冬,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凌麦冬察觉到他的颤抖,拍了下他的背安抚他,“我们聊聊吧。”
她们和以前一样,坐在沙发里,凌麦冬抱上兔子抱枕,褚云辰会先给她拿水,然后坐到她旁边,下意识伸出胳膊给她枕着,但她说坐着就好。
“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吗?”
“没事,屋里开着暖气一会就好了。”
凌麦冬转了下手上的戒指,把蛇头转到掌心,“你放弃比赛,去鹤云山救我了对吗?”
褚云辰一时没有回答。
片刻后,才说:“对不起,住院时候,我不该丢下你不管”
“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但那时候我情绪很敏感,我以为你不来救我,也不来看我,所以我每天都在自我怀疑,我每天疼醒时候,我都在问自己,云辰哥哥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吗?我追了你十年,每天都要告诉你,我好喜欢你,难道你就真的一点心动都没有过吗?”
那时候,她想着,他因为比赛不来救她也是可以理解的,总冠军是他的梦想,他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她是见证人,更应该知道褚云辰牺牲了多少时间和心血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她爱他,绝对不可以成为他梦想的绊脚石,所以她不质问他,也不责怪他,甚至在滋生一点点的责怪时候,逼着自己去想她凌晨五点投篮的样子。
可是她住院期间,比赛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那时候的她真的好需要他,好想和他说说话,好想要一个人来陪着她抚平那些恐惧和疼痛,最严重时候,她甚至在梦里和神明祈祷,让我睁眼就能看见云辰哥哥好不好?
可他却一直不来,偶尔才来一次也只是短暂地陪她。
后来褚云辰甚至出国了一段时间,每天只让人送礼物来。
某一天,积累的委屈终于爆发了,她在病房里摔了所有东西,扯烂了所有的花。
医生也终于发现了被她强行藏起来的心理疾病。
于是,她不得不接受心理治疗。
凌麦冬问出了一直都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那段时间,你为什么不来陪我?”
褚云辰低下头,摩梭着她的手指。
其实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褚家不满意他冲动莽撞,放弃比赛去救人,为了限制他,那时候,他父亲说,给他半年的时间,要是能让子公司起死回生,那就给他一个机会,他还能娶凌麦冬,也还能和哥哥对半分家产。
但要是做不到,他就给他哥哥打工好了,至于未婚妻,褚家也会另外选,他们不会同意这样一个频繁干扰他,让他失控的人进入褚家。
所以他只能去工作,甚至是没完没了的出差。
可抛开环境因素不谈,不得不承认的是,那时候,他的确很自负,他压根没考虑到凌麦冬的心情,只是觉得人已经救出来了,给她情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他安定,再多陪她就好。
可是他没想到那段时间她在承受着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凌麦冬说,“你知道我们俩之间的问题在哪吗?”
褚云辰看她。
凌麦冬说:“你有时候也会无意识把我也当成你的下属或者队员。
你不喜欢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想法,你只会让我听话照做,可从来不和我过多解释或者倾诉。”
小时候,她经常追着褚云辰问,为什么呀哥哥,你在想什么呀哥哥,褚云辰偶尔还会告诉她,可是越长大,他说的越少了,越长大,他越不和她说,只会让她顺从。
“可是我们不是彼此最亲的人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我给你发过那么多消息,说哥哥我好疼,我好想你,可是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每天都在等你。
难过时候只能听你以前发我的语音度过,那时候,我想的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后半辈子都要这样了吗?”
褚云辰垭口无言。
是她满满的爱意和不离不弃,让他误以为她也非他不可,让他忘记了最初的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麦冬对不起。”褚云辰抓紧了她的手,“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好不好?”
凌麦冬摇了摇头。
褚云辰吞下喉咙间的酸涩,“为什么?”
“云辰哥哥,我已经喜欢上高墨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褚云辰的眼里瞬间铺满了水雾,他很快低下头,浑身都在发抖,片刻后,褚云辰站起来,走到她对面,在她面前跪下来。
他一向高高再上,向来不拿正眼看很多人,可是,现在,他跪在她面前,脆弱,又无助。
一向傲骨的云辰哥哥,在这一瞬间,像个犯了错却不知道怎么弥补而害怕无措的小男孩。
他摇着头,握着她的手,收紧,手都在发颤。
“你可以喜欢他”褚云辰快要哭出来,但强忍着,“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将下巴搭在她膝盖。
再次抬起眼时候,他眼眶很红,还是没忍住哭了,“我一起养你们,你可以继续和他在一起,但能不能,别离开我,别把我排除在外,只要还能再见你”
自尊心那么强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估计也很不好受,凌麦冬替他擦了下眼泪,说:“云辰哥哥,来,你站起来。”
褚云辰摇头,“你原谅我好不好?”
凌麦冬牵着他站起来,上了楼,关了灯,只留下圣诞树上灯的光圈,环境一暗下来,褚云辰比她反应还大,立刻去开灯,“对不起,我”
“没事,现在好很多了,而且这里有窗,我不害怕。”
圣诞树上的灯一闪一闪,壁炉里火兹拉兹拉,空气里漂浮着鼠尾草的香气,她们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树旁边的软垫上,靠着墙壁,凌麦冬牵着他的手。
她们像回到了过去十年的无数个某天某夜。
熟悉的感觉让她们都放松了很多。
凌麦冬说,“哥哥,你记不记得我刚被接到凌家的时候,才三岁,圣诞节那天被接回去的。”
“嗯。”褚云辰调整了下姿势,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那时候,凌宏邈也准备了圣诞树,树下堆满了送你的见面礼物,为了欢迎你入住,他邀请了很多朋友来,我们就是那时候第一次见面的。”
第一次见到凌麦冬时候,她特别小一个,但小小一个就闪闪发光,漂亮的裙子,独特的发型,脖子上带着蓝宝石吊坠,手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来到新环境也不怯场,当然,全程都不笑,漠然地着看着所有人,像高高在上的公主。
拆礼物时候也很淡定,不像很多小朋友会激动,她对再昂贵再稀奇的礼物都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用法语说一句“谢谢,我很喜欢”。
褚云辰当时就很想靠近她,想听她说话,想让她看见自己。那时候他以为因为她独特故而有吸引力,后来才明白,那叫动心。
那种心跳,移不开眼的感觉,他二十四年的时光里,只对她一人产生过。
凌麦冬轻轻笑了下,“原来那时候你是这样想的吗,我那时候,只记得,好陌生,周围的人,事物,甚至是语言,都好陌生。”
那时候,她被凌宏邈带回去后,因为只会说法语,和周围的人都没办法交流,早上进的凌家,午饭时候就被针对。
前妻故意刁难她,让家里的佣人甚至是园丁,司机,都只能用英语和她交流,可是她压根听不懂英语。
午饭时候她想说我不会用筷子,有没有勺子,没有人听得懂,佣人不敢得罪前妻,没人搭理她。
她想找妈妈,她想做什么,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没有人听得懂,然后,褚云辰就来了,他是第一个听懂她说话,还能帮助她的人。
那时候家里的哥哥姐姐都不喜欢她,她们说:“不会讲港城话,不会说英语就不要回家,你一个私生女面子还挺大,国语都不会说,难道还要我们为了你再学一门语言吗?”
凌一筠说:“以后家里禁止说法语,什么时候学会港城话什么时候再开口。”
可是褚云辰就像救世主一样,他说:“你和我一起。”
他会用法语回答她的各种问题,还会耐心把每句话翻译成英文和港城话讲给她听,教会她。
“我的港城话和英文都是和你学的,我的发音都带着你的腔调,你是我来到中国的第一位老师。”凌麦冬看着他,“也是第一个愿意保护我的人。”
褚云辰当时虽然比大哥他们小很多,可是因为褚家强大,他自己又厉害,大哥他们其实都很怕他。
凌家的人自从知道褚云辰喜欢她,会保护她之后,收敛了很多。
后来,前妻的弟弟抢她的珠宝,把她关在仓库一整晚后,褚云辰第一次在凌家爆发,打得那个弟弟浑身是血,那之后,没人敢欺负她。
因为褚云辰,她才得以在凌家相安无事。
她也越来越离不开褚云辰,凌宏邈要她学习很多东西,每天都有家庭教师,上不完的课,要学语言,要学钢琴,礼仪课,马术课,各种各样的课程她那时候好小啊,每天睡不够,每天都想哭,想妈妈,想回法国。
后来,是褚云辰告诉她:“我也要学,你和我一起怎么样?”
就因为这句话,她想着每天都能和云辰哥哥在一起,起床都变得很积极,李叔说:“只要是去褚家,凌小姐都比任何时候起床早。”
褚云辰低低笑,捏着她的手指头说:“嗯,我想让你和我一起,也是我自己受不了高强度的课程。”
但凌麦冬在时候,她总是有很新奇的关注点,总是能想到很多意想不到的玩法,或者她困到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时候,褚云辰都能看很久。
她才是他这么多年支撑下来的原因,他也起不来,也很困,可是想到凌麦冬会来,她不知道又带来怎么样的故事,故而有动力。
后来练球也一样,冬天的早晨最折磨,可是回头,她就在那,更多时候,她会扑到怀里,说哥哥太冷了,快给我续命。
他就抱着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时候,疲惫好像都消散了。
褚云辰说:“我知道你喜欢鼠尾草的味道,所以我每天都用,你送我的香薰每天都要点着,我和阿姨说,请一定确保我的每件衣服都是鼠尾草的香气后来,我找那款香水的品牌方定做了洗衣液”
凌麦冬哈哈笑。
“真的吗?”她下意识去嗅他的衣服,“我说你怎么那么好闻,我头挨着你哪里都是香的,我怎么喷了也达不到这种效果。”
她动时候脚踢到圣诞树,晃了一下,褚云辰手一抬,稳稳扶住后,凌麦冬又重新坐回去。
凌麦冬:“我们都很喜欢圣诞树。”
“嗯。”
“我们总在树下这样坐着,有时候甚至可以坐一整天。”
两家都会有各种应酬,各种商业场合,他们都不喜欢,不喜欢面对那些人,要是在凌家,褚云辰就会躲到凌麦冬的房间。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看书,他们都喜欢《都柏林人》,喜欢下雪的爱尔兰,一起看很多遍,一起讨论主角,一起幻想书里的场景。
有时候褚云辰就靠着,闭眼休息,凌麦冬就躺在他怀里,给他讲故事,或者用法语念给他听小说,他笑时候,胸膛会起伏,她的脑袋也跟着晃,那时候,她经常说,那是她们共振的频率。
很多时候,他们累了也会去圣诞树下坐着,靠着彼此,或者抱着彼此,一人一只耳机,绝大多数时候是听爵士,有时候也听LanaDelRey,很长一段时间,她喜欢放着《DarkParadise》看褚云辰送她的乔伊斯。
她们其实是很孤单的两个灵魂,外人总以为她们风光无限,花不完的钱,生下来就无忧无虑。可,她和褚云辰,从没得到一丝一毫的,来自家人的爱。
凌宏邈养她是用来联姻,哥哥姐姐只会觉得多于一个私生女分家产,厌恶她。而褚云辰顶上有过于优秀的哥哥,以至于他的一生都在被比较,褚家人只想把他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
两个孤单的灵魂相遇,然后互相取暖,长达十五年的时间,谁也离不开谁。
圣诞树是她们的栖息地。
有时候他们也会在树下打闹,像刚刚那样,她会踢到圣诞树,褚云辰能一手扶树,一手抓她。
褚云辰看着圣诞树上的冰球,“有一次掉下来,砸到你,你非说砸到你头晕,其实是你喝多了。”
凌麦冬点头,“我记得,那时候,我们每个月都偷偷开爸爸的威士忌,冰球加进去,我握着杯子,坐在椅子上,模仿爸爸讲话的样子,你还偷偷录视频。”
长大了些后,他们就不局限于看书,聊天,玩游戏,睡觉,也开始坐在圣诞树下喝威士忌,凌麦冬喝到飘忽忽后,和他闹腾,踹掉了冰球,一个接一个掉下来,砸在两人头上。
他当时抱着他,捧着她脑袋问疼不疼。
凌麦冬下巴抵在她胸口笑,“哥哥,脑震荡了,头好晕,叫一下救护车”
过往的回忆让他们靠着彼此笑起来。
最后,笑声淡去。
变成沉默。
褚云辰轻轻搂了下她的肩膀,“麦冬,从你三岁,我第一次见你时候,我就喜欢你。”
小时候,凌家的人欺负她,对她不好,他就想保护她,那时候,他想着,这辈子一定要护好她,不再让她受任何伤害。
到了青春期,身体会先于理智回应她的爱。他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肆无忌惮离她太近,或者抱她很久,甚至像小时候抱着她一起睡,他怕自己的身体反应吓到她,他只能刻意远离,刻意避开过多的肢体接触。
“到你十八岁时候,很想娶你,但我不能一事无成时候就把你娶回家但这期间,我逐渐自负,甚至自大,我逐渐觉得你离不开我,开始肆无忌惮。”
“对不起,凌麦冬。”褚云辰很用力地牵着她:“我会用余生来赎罪,只希望,能留在你世界的一角,能时常见面就好,我们,可以不要变成陌生人吗?”
凌麦冬还是听到了褚云辰的告白,最真挚也最难得的告白。
她眼眶酸了一下。
吸了下鼻子。
“哥哥,”她靠着他肩膀,没有看他,“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我一直好喜欢你,小时候是依赖,我来到陌生的国家,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我那时候要每天都要见到你才会安心。
到了少女时期,悸动的感觉怎么也忽略不了,看见你会心跳加速,我时常想吻你,也时常想穿上嫁衣做你的新娘。
十八岁时候,我很爱你,想和你共度余生,鹤云山之后,我怨过你,也不满过,失望过,但我不恨你,我动了离开的念头,但只是以爱人的方式离开,我还是想做你的家人。”
顿了顿,她才说:“可到了撞车的时候,我第一次怕你,甚至是恨你,想过和你再也不往来。
但现在,我原谅你了哥哥,谢谢你愿意放弃比赛去救我,谢谢你一直护着我往后,我还是想继续和你做保护彼此的家人。”
其实比起坠落山谷的存储卡,圣诞树才是承载着他们十年的回忆的载体,真正的载体,他们的心事,她们的难过,她们成长的点点滴滴,她们对彼此的爱,圣诞树都听见了。
所以,凌麦冬选择回到最开始的地方结束。
她说:“哥哥,你会去退婚的对吗?”
沉默了很久后,褚云辰抱了下她,退开时候,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好”他笑起来,眼里却带着泪,“我会的。”
凌麦冬把刻着CD的糖盒子给褚云辰,原本只剩七颗,现在她装满了。
“以前,我们难过的时候,喜欢吃柠檬糖,但以后,希望云辰哥哥不难过,糖盒子可以一直满着。”
他点头。
却不敢抬头。
半晌后,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你妈妈的个人信息,还有她的行程,想去见的时候就去吧,不用担心她的状态,凌宏邈并没有本事囚禁她”
“谢谢云辰哥哥。”
他揉了下她的头发,“你要一直快乐才好。”
“嗯,我会的。”凌麦冬递出耳机,“最后听一首歌再离开吗?”
和过去十几年一样,她的耳机,他的手机,一人一只耳机,褚云辰戴左边,凌麦冬戴右边,她们靠着墙,圣诞树还在一闪一闪,《DarkParadise》的旋律静静流淌
她知道,褚云辰也哭了。
她轻轻碰了下他的手,他也轻轻回碰她,但两只手只是静静挨着,没有牵着,但也没有离开。
四分零三秒的歌曲很快
快到不足以怀念她们的十几年
歌曲结束时候,谁也没有动,安安静静坐了十秒。
“洗个澡再走吧,哥哥。”
他离开后,浴室里还氤氲着雾气和鼠尾草的香味,他这人生活习惯很好,会顺手把自己用过的东西归位,但那天,他没有把专属于他的那瓶鼠尾草香沐浴露放回去。
洗澡的速度也比往常慢了很多。
或许,他也很舍不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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