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六月盛夏,在沈黎闲的快发霉的日子,陆禾安带来了一个消息。


    《公主风华》这部剧可谓命运多舛,前年秋季开始选角,几乎大部分经纪人带着自家艺人去抡了个遍,男四依旧迟迟定不下来,直到去年夏季,高卫从电影学院刚毕业的大学生里找到了一个勉强合适的,兴致勃勃定在6月开机。


    谁知开机一个月,剧组就被迫停工了,原因就出现在这个男四的演员身上。


    高卫打死也想不到啊,这么一个白白净净,说话温温柔柔,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生,背地里竟然吸了。


    天知道他接到副导演消息,知道人在KTV吸嗨了被当场抓住的时候又多震惊。


    高卫“唰”的坐起身,迷离的眼睛瞬间精神,他声音中带着迷茫和不敢置信:“你确定是曾朔???”


    副导演嗓音中带着疲惫,他长叹一口气:“是的,警方确认过身份。”


    高卫心一跳,一股不妙的感觉腾起,他迟疑的问出口:“那你……联系我是……”


    “他把那玩意放剧组了。”


    高卫平静一秒后破口大骂。


    “草!!他妈的他吸就纯纯脑子有病了!他放剧组干什么?!!”


    剧组被迫停工,接受调查,不查不知道,一查高卫想死的心都有了,竟然还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曾朔引进的门。


    这一通结束,时间一晃就到了十月,中间白白浪费的钱和力是补不回来的,剧组重新启动选角,高卫一连看了几十个都不满意,他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正巧那段时间有个晚宴,本着散心的想法,高卫去了,好巧不巧,他碰到了陆禾安,一见陆禾安,高卫压在心底的那抹想法又重新出现了,他穿过杯饮交错的众人,走到陆禾安身边。


    陆禾安:“高导。”


    “哎。”高卫也不是个会绕弯子的,一阵嘘寒问暖弄的两人同时沉默了。


    陆禾安嘴角抽动了一下:“高导有什么事您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哎!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忙你肯定帮的上。”高卫拍了拍陆禾安的肩膀,“那个,沈黎最近有空吗?”


    陆禾安:……


    您还没放弃呢?


    曾朔这事闹得很大,几乎圈里都知道,也都知道最近高卫又在为了男四犯愁了。


    陆禾安摇头:“他应该不行。”


    他哥前几天才说过,按照现在的复查情况,年底沈黎可以安排手术,这几个月,江怀川跟看眼珠子似的看着沈黎,怎么可能把人放出来任由你们嚯嚯。


    高卫找人已经找的疲倦了,现在心里有个完全合适的,他选择打破砂锅问到底。


    陆禾安第一次见这么话多的名导,他胡乱抓了把头发,苟着身子小声:“哎呀,高导,实话不瞒你说,不是我不帮你,沈黎他身体不好,最近在调养准备手术呢。”


    说完,他又压低了些声音:“我要是现在把沈黎带出来给你,江怀川得扒了我的皮,去年我请他帮忙上综艺那事,现在还挂在嘴边呢。”


    高卫:……


    高卫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坐到他这个位置上,虽说人脉不是遍布全国,但一些公司老总也是有联系方式,能说上几句话的。


    但里面偏偏就不包含江氏那位。


    高卫见过江怀川几次,也打过招呼,但这人看起来太疏离矜贵,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倦怠,仿佛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


    要不是见到沈黎之后去网上翻了翻,高卫难以将网上又争又抢那位和记忆中的江总联系起来。


    晚宴结束后,高卫回到家,纠结了一整个晚上,大掌一拍,反正都已经十月了,原定的拍摄计划老早偏的没影了,再等几个月也不是不行。


    这一等就等到了来年春天,高卫悄悄又问过陆禾安一次,在得知沈黎手术惊险万分,术中心脏骤停,元气大伤,现在还在住院后,高卫不吱声了。


    直到前几天,沈黎去K城一中开考前讲座的照片在网上流出来,高卫捧着手机细细观察他的面色一番,这才重新开始骚扰陆禾安。


    【高卫:小陆啊,你帮我问了不?】


    陆禾安头都大了,要说他最后悔什么事情,那和高卫加好友绝对是其中之一。


    一连扛了四天,陆禾安看到这条的时候,脸都绿了,刚想糊弄过去,忽然想起昨天沈黎和他说待在家里太无聊,陆禾安心思一转。


    【陆禾安:你确定这个角色没有大动作啊?】


    【高卫:放心放心,我给你打包票】


    【陆禾安:行,等着啊】


    ——


    江怀川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一连两次栽在同一个人身上,回到家知道消息后脸都黑了。


    “不行,我不同意。”


    书房内,江怀川一脸商量不了的表情。


    沈黎站在江怀川面前,茶棕色的瞳孔直直的看向他。


    江怀川顶不住,他咬着后槽牙移开视线。


    靠!输了!


    见状,沈黎拿起刚刚放到桌上的温水,往嘴里一灌,扭头就走。


    “不是,别生气。”江怀川连忙站起身,“他快步走到沈黎身侧,垂着脑袋,低声下气的说道,“剧组里人多,天气也热,你现在身体才刚好……”


    “所以呢?”


    沈黎止住脚步:“我就要一直听你的安排吗……”


    江怀川愣住了,他猝然停下了脚步。


    沈黎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知道江怀川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但是他就是忍不住。


    他每天起来就是在家里晃一圈之后去阳台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天的运动量比冻梨还少。


    他没提要回公司上班,因为他知道按照自己现在的情况,很难跟上部门节奏,如果现在回去,会给同事造成困扰。


    所以当陆禾安和他说,高卫还在等自己的时候,沈黎同意了。


    他有分寸,他不是不顾身体的人,他也想和江怀川长久共白头,但是他需要去找点事情做。


    江怀川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细密的颤抖着,沈黎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指尖,张了张嘴,挪开视线轻声道:“对不起……”


    “没事,不用道歉。”江怀川牵住沈黎的手,将他揽进怀中,重复道,“不用道歉的。”


    “沈黎,是我错了,我自认为做的是为你好,但是我从来没问过你的想法,是你一直在迁就我,是我被你惯坏了。”


    江怀川摸了摸沈黎柔软的发丝:“去吧,注意安全。”


    沈黎:“就去半个月。”


    “好。”


    后面的一切都如同按下了快进键,顺利的不可思议。


    拍戏不比之前素人上综艺,需要配合剧组宣发等等,沈黎的合同挂在了星幻娱乐旗下,由陆禾安的经纪人带他。


    接到消息时,经纪人王发吓得手机都掉了。


    王发抖着嗓子确认:“我带??”


    星幻娱乐是沈氏底下的一个板块公司,沈黎是沈氏的小少爷,他去带??


    “你不是带了一个小陆了吗?你有经验。”


    我有屁的经验!!


    王发裂开了,他和陆禾安就是互相放养的状态,有试镜他通知,陆禾安上,有综艺他联系,陆禾安继续上。


    有个屁的经验。


    “领导,要不再斟酌斟酌?”王发小心翼翼的搓手,这要被他带废了不就完了,他工作都不保了。


    星幻经纪部经理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拍了拍王发的肩膀:“害!老王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之前怎么带小陆的,你就怎么带沈黎,人家过来的时候特地强调了,就这一部剧,合同虽然挂在星幻底下,但是是次抛的。”


    王发这才放心下来。


    哪怕早有准备,但和沈黎见上面后,王发还是忍不住呆了一瞬,这张脸放在整个圈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要是后续想在圈里发展,找个靠谱的经纪人,自己不作妖,红得发紫指日可待。


    王发:“沈先生您好,我是王发,您的经纪人。”


    沈黎同王发握手,他见过王发,之前拍综艺的时候,还有医院楼梯间的时候:“王哥你好。”


    王发带着沈黎和剧组签了合同,当天下午拍完了定妆照。


    高卫拿到合同,仿佛打了鸡血似的,一周后整个剧组重新开工。


    开机当日,一起升上热搜前位的除了《公主风华》开机之外,还有一条——


    #远方故人来信#


    照片中的沈黎身穿淡青色长衫,外罩素白狐裘,白色毛绒轻贴着苍白的下巴尖,柔顺的乌发垂落在肩上,纤细瘦削的指尖捻着一片桃花,长睫半垂,眼底满是倦意。


    《公主风华》楚南牧·沈黎


    【山茶花落:我靠我靠!我看到了谁!!】


    【今天老板给我涨工资了吗:高导牛逼!明天能立刻播吗?】


    【青白团子:哦莫~圈里来了个病弱帅哥~】


    【cp磕一口:你们都在感慨老婆的美貌,我只好奇高导是怎么从江总手上把人挖出来的,哈哈哈】


    【小美满:+1】


    沈黎的戏份不多,大多都是躺着或者坐着,但楚南牧这个角色却贯穿了整部剧,他和公主的初遇是在桃花林,离别也在桃花林,他这一生谋略无数,却一生都被困在原地。


    苏叶见到沈黎时,她刚从另外的剧组杀青结束,剧组没有再开一次剧本围读,而是单独安排了沈黎和苏叶两人。


    沈黎的戏份几乎都是和苏叶有关的。


    苏叶摘下墨镜:“又见面了,合作愉快,三皇兄。”


    “合作愉快,起风了,阿筝。”


    苏叶红唇微勾,深深的看了眼沈黎,露出极其满意的笑容。


    她说的是剧里的台词,只有对剧本熟悉的,才能知道她并非单纯的在打招呼,曾朔当时就没接上。


    拍摄稳步推进,宁云是在第五天过来的,上完妆造,他站在苏叶身边,拿着剧本开始走戏。


    沈黎发现宁云,不太待见自己。


    第72章 第72章


    沈黎和苏叶的沟通第三次被打断,望着宁云若无其事同苏叶说话的侧脸,沈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宁云一直在阻止他和苏叶说话。


    苏叶也察觉到了不对,她看了眼宁云,美目中透出些疑惑,宁云这些年在圈里的评价都很好,他待人和善,为人仗义,向来不是仗势欺人,欺凌后辈的人,这两天是怎么了?


    沈黎朝苏叶摇了摇头,他拿起自己的小马扎朝隔壁的棚子内走去。


    既然别人不喜欢自己,那也没必要凑上去。


    “怎么坐在这了?”


    导演一进棚子,就看到单独坐在里面的沈黎。


    沈黎找了个借口:“太阳太大,晒得有点晕。”


    “哎呦,那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高卫连忙正了正脸色,“别是中暑了,我让场助给你拿瓶藿香正气水过来。”


    四皇子体弱,戏服是一层叠着一层的穿,趁着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剧组紧赶着先把冬天那几场戏给拍了,不然等到八月炎夏,大家这冬天的衣服是套也套不上去。


    高卫不等沈黎阻止,朝着隔壁喊了一嗓子,没过几秒,场助小姑娘就抱着几瓶藿香正气水过来了。


    “呵!”


    苏叶正说着,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道轻蔑的嘲讽声,她倏然止住话头,看着宁云的视线从棚内收回,犹豫再三,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她委婉道:“宁云,你是不是和沈黎有什么误会?”


    “宁老师,这条需要您补拍一下。”


    远处传来喊声。


    “没有。”宁云,“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


    说罢,他站起身朝拍摄点走去。


    苏叶的话噎在喉间,满是迷茫:咋?啥种人?


    当天晚上收工的早,为了给男主角接风洗尘,高卫在酒店定了位子。


    沈黎本来不想去的,他就是个男四,最后成片出场总时长可能也就几小时,去了不免有些尴尬。


    没等他换下戏服,高卫就冲他说道:“等下一起哈。”


    “高导,我就……”


    “不行,你得去。”高卫压低声同他说,“今天投资方大老板来了。”


    投资方大老板?


    沈黎一愣,沈闻远?


    大哥今天早上不还说去L市找宋安了,这次那么快就回来了?


    眼见着旁边几道视线朝自己落了过来,目光在他和高卫身上打转,沈黎抿了抿嘴,没再拒绝。


    宁云嘴角一扯,眼底露出几分厌恶。


    怪会装模作样。


    沈黎给江怀川发了条晚上剧组聚餐的消息,视频要晚点了。


    【江怀川:好喔】


    ——


    晚上7点,大家到达酒店时,高卫嘴里的大老板还没来,沈黎找了个空位坐下,倒了杯温水。


    旁边的凳子被人拉开,沈黎拨弄手机的手指一顿,他抬起眼,是苏叶。


    苏叶穿着一条黑色收腰长裙,一头大波浪被卷了起来,露出白皙姣好的后颈,脖子上,钻石项链闪着炫目的光芒。


    “苏叶姐,喝温水吗?”


    “来一杯,谢谢小黎。”


    苏叶在沈黎身旁坐下,她撑着下巴,美目从沈黎脸上滑过,红唇轻启:“怪不得网上都说你穿西装好看,要不是你结婚了,我也喜欢你这款的。”


    沈黎弯了眉眼,茶棕色的双眸在灯光下更显温和:“苏叶姐,你又在调侃我了。”


    “哪有,我说真心话。”说完,她心虚的瞥了眼四周,特别是包厢门口。


    “话说,你和宁云之前认识吗?”


    沈黎摇头。


    他知道,但是从来没接触过。


    正说着,沈黎另一侧的座椅被拉开,沈黎和苏叶同时一顿,向右看去,只见宁云臭着脸坐在旁边。


    苏叶:他又什么了?


    沈黎:不知道。


    “怎么不继续说了?”宁云语气不善,他直直的望着沈黎,眸中带着些许嘲讽,“是我在这不方便了?”


    沈黎确认了,宁云就是在针对他。


    沈黎能忍,但也得看对象是谁,这人从见到第一眼就对自己阴阳怪气的,沈黎前几次都避开了,毕竟他和宁云的戏份不多,犯不着惹不痛快,但是这次都直接贴脸了,他要是还能忍就是自己活该了。


    沈黎按下苏叶的手,他直视着宁云的眼睛,严肃的问道:“你对我有意见请直接说,不喜欢我请绕开,犯不着既讨厌我,又一次次贴上来找不痛快。”


    沈黎平日里待人温和惯了,除非触及原则,他一般都不会生气。


    沈黎的声音不响,在嘈杂的环境里没有散出去,只有身侧的苏叶和宁云听清了,宁云虽表现的不喜欢他,但也没四处吆喝,那沈黎自然也不会让他难堪。


    宁云显然没想到沈黎会直接怼自己,他面色一红,“蹭”的站起身,刚想说话,门口传来高卫爽朗的笑声。


    沈黎扫了眼宁云。


    投资方的大老板来了。


    意识到这点,宁云连着深呼吸了三次,将情绪压了下去。


    剧组内部不合这种事,他作为主演,绝对不能闹到投资方那边去,这会影响剧组后续发展和拍摄的。


    宁云脸上重新露出得体的微笑,他站起身,朝门口迎去。


    见状,跟在后面的沈黎眼尾一挑,眼底闪过欣赏,他知道宁云这个性格为什么能走那么远了。


    随着高卫的笑声愈来愈近,门外的身影也显现出来。


    站在高卫左侧的人身量很高,穿着黑色衬衫,袖口被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淡漠的目光随意的扫着前方,似乎在寻找什么。下一秒,男人深邃的黑眸轻闪,嘴角挂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沈黎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江怀川?


    见到来人,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了眼沈黎。


    高卫拉开主位:“江总您坐。”说罢,他朝沈黎喊道,“小黎你来坐这。”


    对上高卫促狭的神情,沈黎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高卫让他今晚一定要过来,合着早就知道来的人是谁,偷偷瞒着他呢,这里面或许还有某人的手笔也不一定。


    恐怕沈闻远自己都不知道,今天还被额外安排了活。


    沈黎无奈的走上前坐下。


    宁云眉头狠狠一蹙,他望向导演有些不解,高卫什么时候也干起拉皮条这种勾当了?他的目光环顾四周,最后落在苏叶脸上,见她面色如常,一时间心落到了谷底。


    高卫给江怀川介绍了在座的大家,轮到沈黎时,沈黎也站了起来。


    “这是我们男四号,沈黎。”高卫的声音弱下去了一度,他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指,吐出一句,“您额您熟悉。”


    “哈哈哈哈哈。”


    桌上响起几道善意的笑声。


    江怀川嘴角微微上扬,他望着沈黎,轻轻碰了下杯。


    趁着高卫讲话交谈间,沈黎压低声音问江怀川:“你怎么来了?”


    江怀川指尖把玩着沈黎的手指,他学着沈黎的模样,压低声音:“想你了。”


    这顿饭宁云吃的不自在,他坐在江怀川左边一些的位置,能清楚看到江怀川所有的动作。


    他看到江怀川的右手一直搭在沈黎的腰间揉捏,看到江怀川吃了沈黎剩下来的半个虾,也看到江怀川明明自己有杯子,还故意拿了沈黎的杯子。


    宁云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终于,他忍不住用手臂怼了下旁边的苏叶。


    “你干吗?”苏叶筷子上的豆干掉到了盘子里,她美目微瞪,这人上部剧在山里拍久了,不会把脑子拍坏了吧??


    “不是,你没看到吗?”宁云做贼一样,“那个江总一直在对沈黎动手动脚的。”


    “所以呢?”


    苏叶不解。


    “沈黎脸都红了,他怒不敢言啊!”


    苏叶无语:…………


    你他妈脑子真坏了吧?


    苏叶刚想解释,就看到他“蹭”的站了起来。


    宁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好意思,我也去趟卫生间。”


    说罢,他跟在沈黎身后走了出去。


    江怀川动作一顿,他眯了眯眼,放下筷子。


    ——


    “请问有什么事吗?”


    沈黎垂眸洗手,他朝着镜子里,站在卫生间门口,明显在等自己的宁云问道。


    宁云扭过头,他变扭的开口:“你……你要是不舒服,就先走,我帮你去和江总还有导演解释。”


    沈黎:?


    这人又怎么了?


    见沈黎不说话,宁云以为他是在害怕,连忙说道:“干这行的都会遇到,这种龌龊事一般不会摆到明面上,我原本以为高导不会这么做,没想到他也是这种人。


    你合同签在哪个公司名下?算了,在哪个名下都没用,没人能和那位对着干,你大学上了吗?学的什么专业?被雪藏后去找点其他工作做做吧。”


    沈黎听到这里,才恍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沈黎有些好奇:“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什么要帮我。”


    宁云梗了梗脖子:“我不喜欢你是我的事,但这不是我遇到这种事就冷眼旁观的道理,哎!我不和你扯了,我俩出来已经够久了,再不回去会被怀疑的,你快走吧。”


    说罢,他便转身朝外走去,下一秒,猝然顿住了脚步。


    宁云呼吸倏然急促了起来,他僵在原地,沉默的望着走廊上站着的男人。


    宁云张了张嘴,脸色白了一瞬:“江总……”


    “宁先生?”江怀川沉着嗓子,他的目光寸寸打量着,“不错。”


    宁云心一凉,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没有后台,能走到今天这步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爬上来的,这十来年,他不敢走错一步,生怕坏了名声被打压雪藏。


    “江总,我……”


    “你吓他干什么?”沈黎擦干手,他径直走到江怀川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左右晃了晃。


    江怀川目光偏了偏:“哪有。”


    ——


    宁云宛如游魂般回到了包厢,他双目发直,还处在震惊中。


    几分钟后,江怀川和沈黎一前一后回了包厢,大家的目光滑过沈黎泛红的嘴唇,默契的当作没看见。


    这一刻,宁云还有什么不懂的,他猛地瞪大双眸,朝离得最近的苏叶问道:“你们都知道?”


    “知道什么?”


    “江总和沈黎的关系。”


    “对啊。”说完,苏叶声音一顿,宁云先前的胡言乱语终于有了解释,她错愕极了,“你不知道?”


    宁云:………


    第73章 第73章


    苏叶饭也不吃了,她缓缓放下筷子,目光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宁云,高卫还在和江怀川讲述剧组的安排和后期规划宣传,旁边的几个副导演在活跃气氛。


    无人注意这边的动静。


    苏叶压低声:“你真不知道啊?”


    宁云:“……官宣了?”


    “不然呢?江总去年又争又抢的就为了要个名分。”苏叶顿了一下,从桌底下摸出手机,“算了,我给你发个链接,你看了就明白了。”


    “是的,宁老师和苏老师也是老搭档了,相信一定会配合的很好。”


    高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猛然被点名,仿佛回到学生时代上课玩手机被老师发现的日子,埋着头的苏叶和宁云差点手一滑把手机给砸了。


    两人局促的站起身,举起酒杯。


    对上江怀川深邃不见底的眼睛,宁云额角微微冒起了冷汗。


    他不确定自己男主角的位置会不会被换掉,一旦被换掉,业内对他的评价绝对会受波及,后期发展也会受到重创。


    江怀川的目光落在站着的两人身上,他指尖轻点了下桌面:“好。”


    话音落下,宁云的肩膀这才松懈下去了几分。


    高卫举杯一饮而尽,暗暗松了口气。


    晚上九点,饭局结束,高卫提出要送江怀川到房间门口,被江怀川摆手拒绝了。


    一进电梯,原本还站的笔直的江怀川仿佛被人抽了骨头,瞬间软趴趴的靠在沈黎身上。


    “头痛了?”沈黎反手摸了摸江怀川发烫的脸,他看到光洁明亮的电梯门上照出男人微蹙的眉头。


    “嗯……”


    江怀川将脑袋靠在沈黎肩上,轻轻蹭了两下,半眯着的黑眸中倒映着沈黎泛红的耳垂。


    呼出的热气撒在颈侧,带起酥酥的麻意,沈黎刚想说等会叫杯醒酒汤上来,忽然全身一颤,茶棕色双眸猛然瞪大。


    耳垂被温热的舌尖含住,轻轻撕咬吸允着。


    “你干嘛呢?”


    江怀川:“唔……耍流氓。”


    沈黎的脸“蹭”的红透了。


    “那谁不是觉得我仗势欺人调戏你吗?”江怀川低笑出来,“我得把这名头坐实了。”


    沈黎无奈了,电梯门开,他驮着背上的大挂件朝房间走去:“别闹,我明天上午还有一场戏要拍,爬不起来会被人看笑话的。”


    江怀川撒娇的哼哼两声。


    “忍一忍,等回去补你。”沈黎刷卡进门,“还有十天。”


    闻言,江怀川惊的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落在沈黎脸上,难以置信的说道:“沈黎,是谁给你的错觉觉得我能忍十天?”


    “我对你的信任。”沈黎拧了把热毛巾,“乖一点,给你擦个脸。”


    “唔…你别打…断我说话。”江怀川倔强的声音从毛巾底下闷闷传出。


    助理早在吃饭时就把行李箱推到了沈黎房间,沈黎弯腰从里面拿出他的睡衣裤,推了把江怀川:“快去洗漱。”


    晚上,沈黎躺在床上,床头灯光洒在两人身上,目光从剧本上挪开,落到坐在沙发上眸光幽暗,明显藏着事的江怀川身上,沈黎指尖一顿。


    “怎么了?”


    江怀川从平板里抬头,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江之荣从精神病院里跑了,现在警方在大力搜寻中,我怕他会对你下手。”


    “跑了?”沈黎倏然坐起身,这种监控力度下,还能跑了?


    江之荣做事谨慎,留下的把柄不多,但光靠周览和江父这两件事,就足以被判死刑,最后判了死刑缓期一年执行。


    沈黎思索:“外面有人接应他?”


    “嗯。”江怀川,“这半年他都很安静,除了吃药检查就是躺着,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准备,买通了一个护工,将信息传了出去。”


    江之荣身边人进出都被盘查的很严,身上带不进去一张纸,也带不出来一根头发,但偏偏通消息的纸裹了层保鲜膜塞在那被带出来了。


    沈黎也陷入了沉默,这手段的确是没人想到的。


    昨天,精神病院突发停电,虽然警方和他们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立刻上锁了江之荣的病房,并且团团围住。


    虽然备用电源不到五秒就亮了起来,但那时早已不见了江之荣的踪影,警方复盘,认为当时江之荣还混在几方人群中,趁着大家发现他不见的混乱时,悄无声息的溜了出去。


    事发瞬间,A市各个出口都已经被封死,但暂时还没有找到江之荣的行踪。


    想到先前江之荣不止一次对沈黎出手,况且剧组鱼龙混杂,江怀川放心不下,立刻赶了过来,直到在包厢门口看到沈黎,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江之荣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快过事发后瞬间下达的命令通知,只要江之荣没有离开A市,在这段时间严密的盘查下,迟早会露出尾巴。


    江怀川唯一害怕的是,他被逼急后,狗急跳墙。


    “没事。”沈黎爬下床,他坐到江怀川腿上,轻轻揉开他紧蹙的眉峰,温和的眉眼中带着摄人心魄的流光和依赖,“不是有你在吗?”


    江怀川揽着沈黎腰的双臂缓缓收紧,眼中是沈黎带着气血的脸色,面前柔软的双唇不再泛白,唇瓣透着健康的粉色,江怀川注视许久,他阖上双眸低声道:“我会保护好你的。”


    ——


    凌晨一点,苏叶瞪着眼睛,她做贼似的把门口的人拉进房间。


    苏叶差点把门口的衣架砸人脑门上:“你疯了?这个点你来敲我的房门??被拍到我俩有理都说不清了!!”


    “我这不是太震惊了吗?”宁云成熟的俊脸从掩盖的帽檐下露出,他挥了挥手里的剧本,显然也意识到了有些尴尬,“我带了道具。”


    苏叶:您有事么?这玩意难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宁云坐到苏叶对面:“说正事,沈黎真是沈氏集团的小少爷?”


    苏叶裹了条薄披肩:“对啊,亲子鉴定都发了。”


    “他和江怀川是合法领证的夫妻?”


    “嗯,江氏集团官方账号上挂着结婚证照片呢。”


    “他两感情不错?”


    “感情甚好,你要是多看一眼沈黎,下一秒对上的就是江总的死亡视线。”


    宁云一噎:这话他信。


    “那他有钱有颜有老公,为什么还要给你下药?”


    苏叶:??


    “什么下药?”苏叶迷茫了,她怎么不知道沈黎给她下药了,“我之前就问你了,你和沈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宁云踌躇了一下,他偏开眼。


    “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他往你杯子里倒了东西,晃了晃给你了。”


    早上?


    苏叶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有些哭笑不得,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拿出了几包蓝绿色东西。


    “你看到的是这个吧?”


    宁云点了点头。


    “这是润喉茶,我昨天拍的那场戏伤嗓子,昨天下戏的时候提了句喉咙疼,沈黎说他带了润嗓子的,今早给我的就是这个。”苏叶递给宁云一包,“留着吧,效果真不错,你后面那场哭戏应该也用得上。”


    宁云捧着茶包:“……谢谢,不对啊,那为什么是他给你泡?”


    苏叶耸了耸肩:“他说他泡惯了,知道加多少水正好,我就让他帮忙了,谁能想到你以为他给我下药呢。”


    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宁云面露尴尬,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明天找他道歉去。”


    他这一天对沈黎的态度算得上是恶劣了。


    “是得说声对不起,不过……”苏叶拢了拢披肩,美目望向窗外远处繁华的夜景,“有些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放下了,你……也可以放下了。”


    宁云没有说话,他沉默的低着脑袋。


    良久,苏叶听到他说——


    宁云:“可是,我放不下。”


    苏叶哑然。


    宁云站起身:“走了,你也早点休息,今晚打扰了。”


    宁云走后,苏叶坐在沙发上许久。


    他提到的那件事发生在五年前。


    那时她在圈里的地位远不如现在,只能说小有名气,所以当接到公司消息说要和影帝宁云合作时,苏叶激动的失眠了好几天。


    那是两人第一次合作,是一本校园剧,当时宁云刚刚获得影帝,地位和影响力如日中天,苏叶害怕被说蹭热度,都不敢和宁云有过多的交流。


    除了男主,她和男三也就是剧里饰演她弟弟的男生交流比较多,男生刚刚大学毕业,模样不错,演技青涩,但肯学,苏叶便教了他一些演戏技巧。


    谁曾想,最后杀青宴上,这个男生给她酒里下了药,找了几个八卦记者,想靠拍到艳。照来要挟苏叶给他资源。


    男生动作并不精明,他下药的时候被路过的宁云看见了,当时宁云正被经纪人带着去和下一本剧的投资方交谈。


    “皮哥,刚刚那个。”


    皮哥自然也看到了,但如果现在去阻止,必定会错过和投资方的见面。


    皮哥眸光一闪:“我知道,我让人去提醒苏叶。”


    宁云这才放下心来,等见完投资方,才知道苏叶差点出事了,望着经纪人躲闪的眼神,宁云这才反应过来他压根没找人去通知,要不是苏叶意识到不对,拼尽最后力气把门锁上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就成了一根刺,扎在了宁云心里,今天一到片场,看到沈黎正将粉末状的东西倒入苏叶日常用的杯子里,宁云心底压着的火气和愧疚喷涌而出,直接给人下了定论。


    第二天上午,沈黎出现在片场时,大家的动作不约而同的顿了一下。


    原因无他,沈黎身边原先矮矮的小助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虽然带着口罩,但是吧……


    这眉眼大家都熟悉——


    作者有话说:各位看书的宝,大家看的时候逗号也是显示错误的吗?[爆哭][爆哭]为什么都是一个软件打的会跳出不一样的样子来啊,我复制到写作助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啊[裂开][裂开]


    第74章 第74章


    宁云捧着咖啡靠近的脚步一顿,在那冷漠的双眸望向自己之前,脚尖猛的一转,若无其事的朝另外一侧走去。


    带着凉气的咖啡落到眼前,苏叶双手捧着脸抬起。


    宁云:“给,美式,消肿。”


    “谢了。”苏叶接过,将吸管插了进去,她猛吸一口,刚想说什么,忽然视线一顿,眉眼露出一缕促狭,“让我猜猜,还有一杯是给谁的~”


    宁云动作一僵,他尴尬的往旁边一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为什么不送?”


    “我现在过去不是送咖啡而是送人头。”


    不算宽敞的片场坐着一台人形制冷机,大家穿梭在其中,炎炎夏日竟感受到了一丝凉爽。


    最初大家都以为江怀川这种大人物难伺候,规矩多,经过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人不快。


    一小时后,望着坐在角落里自顾自玩沈黎衣服袖子的江总,大家长舒一口气。


    沈黎坐在江怀川身边,腿上放着剧本,左手搭在江怀川身上,袖子被男人揉皱又抚平。


    对于男人孩子气的动作,沈黎没有阻止,他只是一遍又一遍低声说道:“都是假的。”


    “嗯,我知道的。”


    沈黎望着江怀川的侧脸,好看的薄唇紧抿着,那双上午还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宛如一潭死水,细看下去,还带着轻微的颤动。


    今天天气不错,影视城那座桃林没有其他剧组使用,或许是为了让江怀川感受一把剧组的专业和审美,高卫大手一挥,把桃林戏份往前提了提。


    先拍的是男女主不太美妙的初遇。


    《公主风华》是部大女主剧,男女主的相遇虽在漫天桃花飘落的桃林中,但自小被迫小心谨慎的两人却不敢松懈分毫,在远离尔虞我诈的朝堂后,两颗弃子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着彼此的深浅,生怕对方冷不丁给自己来一剑。


    果然,不过十分钟,刀光剑影斩开了本就不平和的气氛,最后均以两人挂彩结束。


    “周二皇子藏拙了这么多年,意欲何为?”


    “自保罢了。”周归轻轻擦拭剑上的血污,语调带着一抹兴味,“倒是公主,你比你那几个废物皇兄有趣多了。”


    楚华筝忌惮的扫了眼面前的人,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似乎在考虑是否要除之而后快。


    下一秒,寒光闪过。


    “喂!你来真的?”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归反手提剑挡在自己脖颈间,“公主殿下,周某和你无冤无仇。”


    “今天过后便有了!”


    “靠!”周归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一棵粗壮的桃花树干,他慌忙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剑,“殿下,再打就要吸引人过来了!”


    楚华筝动作一僵,她屏气细听,果然听到了一道轻缓颓力的脚步声。


    “那人不是我的对手。”


    周归:……


    周归嘴角一抽:“但他是你三皇兄,你暂时还不能动他。”


    楚华筝动作一顿,深深看了眼周归。


    周归立马说道:“明白,今天我俩没见过。”


    桃花林归于平静,微风托着花瓣从空中旋转落下,一道雪白的身影缓缓走进,最后停在那颗桃花树下,长睫半垂,温润的双眸望着眼前被砍了几剑的树干,眼底露出几分不愉。


    “咔!”


    沈黎望向场边。


    副导演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沈老师,非常完美!”


    沈黎松了口气,过了就好。


    副导朝着一旁喊:“道具组,准备下一场!”


    下一场是沈黎的单人戏,也是江怀川情绪忽然不对的原因。


    刚刚那场戏是楚南牧剧中首次登场,彼时他虽面色泛白,初春还穿着厚重的狐裘,但整个人挺拔如松,缓步走来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游刃有余,仿佛诡谲的皇城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现在,明明还是同一套衣服,经过化妆师的调整,整个感觉完全变了。


    沈黎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瞬间差点以为回到了手术前那段时间。


    瘦削,苍白,没有生气。


    沈黎以为再也不会看到这种状态的自己。


    沈黎捋了捋头发正准备起身,忽然,他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镜子角落中,那个沉默的站在门口的身影,往日漂亮的桃花眼暗淡无光的睁着。


    不是不让跟过来吗?


    沈黎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心底腾起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心疼。


    沈黎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捧住男人的脸颊晃了晃:“都是假的。”


    江怀川许久都没说话,他望着沈黎眼中露出挣扎和痛苦。


    “……我……分不清……沈黎……我分不清怎么办……”


    眼前无数画面闪过,有雪中那张了无生息的脸,有血色染红的温热,还有如同噩梦般缠着的,那份手术失败的死亡证明。


    化妆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贴心的关上了门。


    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黎一下下顺着怀中男人的脊背,安抚他破碎惊恐的情绪。


    门外,宁云和苏叶脸对脸懵圈。


    宁云:“这什么情况?”


    苏叶:“我不知道啊。”


    “想到害怕的事情了吧。”高卫端着茶杯走过来,他长叹了口气。


    苏叶不乐意了:“高导,不带你这样的,话说一半,留给我俩瞎猜。”


    “陆禾安那小子说沈黎年初做了手术,差点没下手术台,你说江总看到沈黎那什么妆能不害怕吗?”高卫眼中闪过懊悔,“早知道这场戏就往后挪挪了。”


    沈黎是在十分钟后出来的,江怀川没跟着一起,沈黎不让他看这一场戏。


    五分钟后,拍摄开始。


    三皇子楚南牧在春日屏退侍从,撑着乏力虚弱的身体,来到了桃花林,多年劳神费心的筹谋和夜以继日的病痛折磨,让他早已油尽灯枯。


    楚南牧站在桃花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仿佛在和老朋友道别。


    他轻轻倚着桃树坐下,望着满山的桃花林。


    跨越百年的腐朽王朝正在焕发新的活力,低靡许久的金銮殿将迎来一位合适的女皇。


    一切都在向阳而生。


    楚南牧眯了眯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遮那刺目的阳光了。


    楚南牧有不折的风骨,有远见的谋略,有心怀苍生的胸怀,却偏偏没有一副好的身子骨,这注定他无法走远。


    又是一年初春,三皇子楚南牧病逝,葬于百里桃花林。


    同年夏末,新登基的女皇楚华筝带着周归来到桃花林。


    年近四十的女皇眼尾多了一缕皱纹,她轻轻将糖糕放在桃树下。


    楚华筝眼底露出怀念:“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归宿,当年我们两在这打架砍伤了这棵树,被他好一顿念叨。”


    周归没有说话,但楚华筝知道他在听。


    “你也要走了吗?”


    周归握着剑的手紧了紧:“那个老匹夫快死了。”


    “好,一路顺风。”


    “保重。”


    ——


    沈黎结束后没有直接回化妆间,而是找苏叶借了几片卸妆棉,将脸上的粉底擦了个遍,直奔角落坐着的男人。


    “好啦,下午我没戏了,等会我们去吃火锅吧。”


    江怀川知道沈黎是想哄自己,他点头:“好。”


    半小时后,沈黎穿上清爽的短袖走出了片场。


    走过人流多的几个拍摄点,沈黎拉着江怀川拐进了一条小弄堂。


    沈黎:“要背。”


    江怀川一愣,矮下腰。


    旁边还有零星几个路过的人,沈黎没有犹豫,径直蹦上了江怀川的后背。


    沈黎单手圈着江怀川的脖子,右手向前一指:“出发~”


    “第一天晚上高导带我们来吃的火锅,就在巷子最里面,味道很好,我原本就想着到时候带你过来尝一下。”


    身前身后时不时传来拍照的声音,沈黎趴在江怀川背上,呼撸着他的头发。


    江怀川的发丝偏硬,手感没有那么好,但沈黎就喜欢抓着他头发玩。


    火锅店内,正值中午人比较多,靠窗正好有个位置,沈黎拿上菜单拉着江怀川一屁股坐下。


    在面前的小碗又堆成小山高的时候,沈黎终于忍不住了:“张嘴。”


    江怀川被塞了一筷子肉。


    沈黎:“你别总是给我夹。”


    “好。”江怀川点头,筷子却还是往沈黎碗里放。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江怀川给沈黎夹菜,沈黎一筷子进自己嘴里,一筷子进江怀川嘴里。


    来来回回数十次,沈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狐疑的停住筷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怀川从碗里夹起肉卷,递到沈黎嘴边,嘴角含着得逞的笑意:“发现了?”


    沈黎顺从的张开嘴,眼底蔓开笑意。


    他又不傻,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吃过饭,两人回到酒店,沈黎打开手机登上微博,在搜索栏中输入自己的名字。


    他和江怀川这一路走来被拍了许多照片,有他们并肩同行的背影,有他趴在江怀川背上的照片,也有他和江怀川说话的侧脸照。


    沈黎将手机刚到江怀川面前,一张张打开滑动:“你看,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真的。”


    “所以。”沈黎吻在江怀川嘴角,“不用担心分不清,我们的幸福一直有人见证着。”


    第75章 第75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南牧戏份不多,转眼就到了沈黎杀青的时候。


    宣平五十二年,楚王与金銮殿倒下,一连数十日未醒,太子监国,数月后,与风华会上寻出谋逆书信,同日二皇子母家舅舅公然携兵刃进宫,把控三处宫门。


    皇城内波诡云谲,各方暗流涌动。


    五天后,三皇子别院。


    “三皇兄,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竟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在这下棋喝茶。”


    楚华筝在亭中坐下,视线落到桌上的棋局上,略一思索,便微微蹙起眉间。


    楚华筝:“这是……死局?”


    楚南牧没有回答,他轻咳了两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楚华筝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秋末最易受凉,还坐这四面漏风的地方。”


    说罢,她朝楚南牧身后看去,对上了无奈摇头的侍从。


    “怎么来我这了?”


    “来避避,顺便散散心。”


    这一切的发展脱离了楚华筝原本的计划,如今太子入狱,二皇子倚兵权独大,五皇子懦弱与府内闭门不出,六皇子年龄尚小且无家族依靠,不足为惧。


    若楚王真醒不过来了,那二皇子将会成为下一任皇位不可撼动的人选。


    若说二皇子才情出众,为国为民便罢了,偏偏是个丧尽天良,嗜血残暴之徒,先不说他会不会变成母族把持朝政的傀儡,就单他而言,光那奢靡成性的作风,恐怕会比楚王在位时更加民不聊生。


    这是楚华筝不愿看到的。


    但她现在也走进了死局,宛如楚南牧手下那棋局般。


    黑棋一颗颗落下,楚华筝没看懂,这番下法与飞蛾扑火有何区别?


    “等。”


    “等?”


    “楚照不会让父皇醒过来的,因为他知道父皇一旦醒来,以父皇对太子的偏爱,太子一派必定能卷土重来。”


    楚华筝垂眸思索,倏然,她猛的抬起头:“但是有人想让父皇醒来。”


    “没错。”楚南牧落下一子,“不论结果如何,为今之计只能等,还有一人也要忍不住动手了。”


    楚华筝了然:“五皇兄。”


    楚南牧讲棋子放回,笑了:“你怎就不猜我?”


    楚华筝:“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楚南牧嘴角微勾,随着执棋的手落下,黑子落在白子之间,坚若磐石稳操胜券的白棋被撕开一道口子,隐隐呈现出溃败之势。


    锋芒与病骨中出鞘,带着冷冽寒光,楚南牧神色复杂,他望着远处的皇城,轻声开口:“华筝,三皇兄与你不同。”


    “咔!”


    “恭喜沈老师杀青!!”


    接过工作人员递上来的鲜花,鲜花上夹着一张淡青色的贺卡,沈黎微笑着打开,看清上面的字,沈黎目光霎时凝滞了一瞬,他目光滑过送花的工作人员,缓缓落在不远处收拾滑轨却余光监视着自己的男人身上。


    身边的道贺声还在继续,沈黎眉眼带笑,若无其事的将贺卡摘下拽在手里。


    江怀川今天有一个会议,预计下午四点结束,现在应该在过来的路上了。


    沈黎敛下眼中的神色,思索着怎么拖延时间,或者把消息传出去。


    在天罗地网的搜捕中,躲了小半个月的江之荣终于忍不住了。


    【江之荣:小黎,江伯父想和你单独叙叙旧】


    沈黎刚从助理手中拿过手机,还没等他做什么,先前那个监视自己的男人已经悄无声息的靠了过来。


    男人声音有些嘶哑,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沈先生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老板只见您,不打算见其他人,沈先生也不想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吧。”


    说着,他朝旁边飞快扫了眼。


    沈黎顺着他目光望去,打算发信息的手猛的顿住。


    不远处正对他坐着两个人,沈黎认得低着头那个,是饰演楚华筝婢女的苏酥,今天上午还说过话。


    似乎是发现有人在看自己,小姑娘抬头朝沈黎笑了笑,浑然不觉颈侧泛着寒光的针尖。


    男人似乎很喜欢看到沈黎这副模样,他兴味十足的勾起唇角:“沈先生觉得,那里面放的是什么?嗯?”


    沈黎眉眼下压,把手机递给了男人。


    男人满意了,他将沈黎的手机关机:“沈先生还请尽快,老板不喜等人,以及请不要乱说话,那个姑娘的命在你手里。”


    “知道。”


    十多分钟后,沈黎走了出来。


    他顺着男人的指示往剧组后面走,遇到了急匆匆走来的宁云。


    宁云一见到沈黎,他连忙说道:“我和苏叶今天还差一个镜头就结束了,晚上一起吃饭呗?”


    沈黎脚步一顿,他看向宁云,又望到了不远处隐藏在阴影中的男人,男人朝他点了点耳麦。


    沈黎知道这是在警告他,别乱说话,他随时能知会另外那人下手。


    沈黎眸光一闪,他温和的说道:“不了,今天有急事,等拍摄结束,我请你们吃饭,就当感谢苏姐送我的那杯咖啡了。”


    话音落下,宁云瞳孔猛的一缩,他不动神色的抬眼,对上沈黎温润的双眸,意识到了什么:“行,那到时候再聊,我去赶戏了。”


    说罢,宁云快步朝导演的方向走去。


    车内,除了沈黎之外,还坐着一个魁梧的保镖。半分钟后,车门被打开,原先坐在苏酥旁边的那个短发女生弯腰坐了进来。


    先前那根熟悉的针管抵在了自己脖颈间。


    沈黎望着前方并不平坦的水泥路沉默了,他微微偏开脑袋,好奇的问道:“你确定路上手不会抖?”


    女生一愣,她下意识望向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


    “放下吧。”男人压下帽檐启动车子。


    这里面可是真家伙,要是手一抖真给沈黎扎上了,他们都得凉。


    “哦哦。”女生从口袋里掏出针管套套上,然后安静的坐在角落里。


    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树木,女生眼中露出些许怅然,从她拿到那笔钱之后,她便没了退路。


    她是在酒吧巷子里被人捡的,半个月前有个人找到她,问她有个活十万接不接。


    十万……


    “我接。”


    车子驶出影视城区域,缓缓驶上绕城高速,魁梧的保镖拿出一个黑色头套戴在沈黎头上。


    ——


    宁云快步走来,正在四处张望的助理迎了上来。


    宁云:“怎么了?”


    “沈老师走了吗?他手机落片场了。”


    宁云拿过手机:“走了,我找高导联系江总。”


    宁云目光扫过片场,顺势问了嘴:“高导呢?”


    “棚里。”


    宁云撩开帘子,棚内只有高卫和一个副导,见他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副导了然起身离开。


    宁云:“高导!有没有江总的联系方式?”


    高卫望着宁云满头大汗,心瞬间坠了下来:“有,怎么了?”


    宁云长话短说:“沈黎出事了。”


    话还没说完,高卫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高卫将手机塞进宁云手里,没等江怀川说话,宁云率先开口:“江总,沈黎可能被人带走了。”


    电话里传来一道急刹声,几息后,江怀川平稳的声音传出:“他最后和你说什么了?”


    宁云语速极快的复述了一遍。


    江怀川目光黑沉。


    “知道了。”


    “沈黎的手机还在片场。”


    “好,我让人来取。”


    江怀川沉着脸挂断电话,车速被瞬间提起。


    那杯咖啡是宁云带着歉意给的,沈黎记性一向很好,如此短的时间不会记错,他刻意说是苏叶,目的是为了告诉宁云他出事了,宁云也不负所望的明白了沈黎的意思,在最短时间联系了江怀川,争取到了时间。


    而沈黎也知道江怀川绝对会问他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


    咖啡……


    宁云拿着咖啡过来的时候,沈黎和他正在聊江之荣逃跑的事情。


    江怀川眼底晦暗,果然江之荣。


    哪怕知道这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江之荣做的,但在没有绝对把握下,江怀川难免会思虑更多,他赌不起另外那个微小的可能性。


    沈黎太了解江怀川了,所以在暗示宁云的时候,也帮江怀川排除了另外百分之一的不确定性。


    不过十分钟,片场监控视频就发了过来,对方一看就是提前踩过点的,黑色面包车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影视城后方的小道上,无牌。


    接到消息,警方瞬间盘查了影视城外所有出入口的监控,皆没有查到这辆车的踪迹,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江怀川坐在警局里,身侧是同样阴沉着脸的沈闻远。


    等候室内气压低沉。


    沈闻远:“你说他会把小黎带到哪里去?”


    A市是不可能出去的,在如此铜墙铁壁的监控和排查下,带上沈黎强行离开A市只会暴露他们如今的行踪,江之荣谨慎且时刻等着翻盘的机会,这对他来说并不是明智之举。


    江怀川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他目光沉如寒冰,没有说话。


    一小时后,无论是警方,还是他们派出去的人都没查到踪迹,沈闻远终于忍无可忍怒骂:“他是不是有毛病?一天到晚盯着小黎干什么?”


    江怀川喉结动了动。


    沈闻远霎时僵在了原地,他错愕的站起身,椅子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


    沈黎再次见到光是在看到江之荣的时候。


    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是漆黑屋子中的几根烛火。


    面前江之荣苍老的面容隐藏在跃动的火光后,带着几分扭曲和惊悚。


    对上沈黎的目光,江之荣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瞳孔打量着沈黎的脸,见他没有露出惊慌害怕的神色,他不悦的轻“啧”了下。


    “许久不见,最近过的还好吗?”


    沈黎不动神色的打量着周围:“最近不错,今天不怎么好。”


    “哈哈,别紧张。”江之荣倒了杯茶顺着桌面推到沈黎面前,“我就是和你叙叙旧,我知道怀川肯定已经在找你的下落了,他和他父亲一样聪明,瞒不了多久的。”


    沈黎没有接,他静静的坐在凳子上。


    江之荣也不恼,他站起身,随着他的脚步,木质拐杖敲击着地板。


    沈黎看着他从远处的冰柜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江之荣小心翼翼将盒子放到沈黎面前。


    “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很像。”


    说着,江之荣打开盒子。


    里面的东西露出全貌,沈黎双瞳霎时狠狠一缩。


    盒子还冒着丝丝寒气,却抵不上沈黎凉到骨子里的寒意。


    一张人皮面具静静躺在里面。


    那是江父的脸。


    第76章 第76章


    沈黎愕然瞪大的双目取悦了江之荣,他喉间发出干哑的笑声。


    江之荣指尖轻轻抚过那张人皮:“看来很像,不枉我找了那么多人,你知道吗?这块料是最接近冠清的,无论是皮质的成色还是光滑度。”


    江父,江冠清。


    这是从活人脸上剥下来,经过一比一复制雕琢后的人皮面具,沈黎甚至能看到上面细小的毛孔。


    沈黎心中一阵恶寒,他掐着虎口,强忍着反胃的情绪。


    沈黎情绪越是波动明显,江之荣就越愉悦。


    江之荣好整以暇的坐到沈黎身侧。


    “我比冠清大了十四岁,被接到江家时,冠清刚出生不久,还只会在地上爬,当时我很烦他,因为他总是要让我抱,还把鼻涕擦我脸上。


    后来他慢慢长大上了小学,我去外市读了大学,中间几年我们鲜少接触,直到我大学毕业进了江氏工作。


    那时江老爷子忙,江老太太身体不好,冠清学校有事情都是我去的,一来二去,我和他又熟络了起来,他想做什么,我便陪着他做什么。”


    说到这,江之荣忽然笑了起来。


    沈黎微微侧目。


    江之荣讲的这些都是他从未知道的事情,沈黎知道,等这个故事讲完,这些年隐埋在地底深处的那个真相也会随之浮出。


    “后来江氏越做越大,外界都说我这个大哥的毕竟是外人,他们让江老爷子对我防范些,说我觊觎江氏,在养废他的独子。江老爷子信了,这年开始冠清与我的相处少了许多,每当我和冠清走在一起时,他的目光都带着我看不懂的愠怒,当时我不知道,直到三年后……”


    说到这,江之荣停住了,他看了眼墙壁上的钟表:“吃饭时间到了。”


    话音落下,沈黎身后的门打开,先前带他过来的那个司机走了进来。


    沈黎沉默的看着他在小茶几上铺上一层纱布,推车上的食物被摆了上去,一旁的花瓶里插上了两支新鲜的玫瑰,最后摆上两根明灭的烛火。


    做完这些,司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江之荣打开身后的柜子,从里面捧出了一个相框,而后小心翼翼的摆到茶几一侧,坐到对面。


    “又见面了。”


    “冠清,你看看,今天的饭菜合不合胃口。”江之荣夹了块肉片放到对面的碗里。


    “感觉有点老?我让厨师重新做一份。”


    “你说不麻烦那就不麻烦,再试试这个。”


    他旁若无人的说着,筷子时不时的向前夹菜,烛火闪烁的脸上露着令人心惊的宠溺无奈的笑容。


    沈黎心中骇然,望着江之荣举手帕对着空气擦拭,嘴里说着调侃的话语,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场烛光晚餐持续了一小时,一小时后,烛火熄灭,江之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沉默的坐在阴影中。


    司机迟迟没有进来,沈黎看着几乎未动的饭菜哑然。


    十分钟后,江之荣拄着拐杖坐到沈黎身边:“好了,送走了一位贵客,我们继续讲故事吧。”


    “刚刚讲到哪?哦对,三年后,三年后冠清上了大学,有一次暑假回家,他忽然和我说,他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女孩子,言语间,我的心却直直坠入了谷底。”


    江之荣望着沈黎:“说来可笑,我竟也不知何时起,出现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明明最初我也只是把他当弟弟看待的。”


    “后来冠清结婚了,如愿娶到了喜欢的女孩子,生了怀川,多年来我一直小心的守着这个秘密,我想着,只要能看到他,就够了。”


    沈黎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远没有结束,一切悲剧的开始,江之荣还没有讲。


    而这一段,才是关键。


    江之荣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自顾自倒了杯酒。


    “他应该循着我故意落下的那个破绽赶来了。”


    什么?


    沈黎倏然抬眼。


    什么叫故意落下?


    沈黎思绪一转,心霎时一紧,顿时冷声笃定:“你的真实目标是怀川。”


    从把他带出剧组开始,江之荣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江怀川找过来。


    江之荣点头:“聪明,怪不得怀川那小子那么喜欢你。”


    “刚刚那顿饭是在拖延时间吗?”


    “不是,我不能让冠清饿着肚子回去。”


    江之荣张口闭口都是冠清。


    沈黎不明白,他直视着江之荣,冷声问出了一直困惑的问题:“你既然那么喜欢江叔,那为什么还要对飞机动手脚?”


    江之荣眼底的笑意瞬间僵了,他没想到沈黎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他幽幽开口:“故事还没讲完,你着急了。”


    故事?后面要讲的还能称之为是故事吗?


    沈黎瞬间反驳:“不,是你错了,如果飞机没有失事,江叔他们就不会死,所谓的晚餐也不会是你的虚构幻想!”


    “走到现在这一步都是你咎由自取,见不到江叔是你咎由自取,怀川不待见你也是你咎由自取,甚至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只能蜗居在这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闭嘴!”


    江之荣怒急,他扭曲着脸,猛地抬起拐杖,朝沈黎狠狠挥去。


    “我没想要他的命!我不知道他会一起坐上飞机!”


    “都怪江老爷子!是他要把我调去国外,是他警告我让我永远别出现在冠清身边,都是他!”


    江老爷子?


    沈黎指尖猝然一顿,他刚刚那番话是为了激江之荣才说的,原本以为江之荣下手是因为爱而不得,蓄意报复,没想到竟然不是。


    沈黎斟酌着开口:“江爷爷知道这件事?”


    “知道,怎么不知道?”江之荣自嘲,“他眼光毒的很,我原先也以为他不让我和冠清相处是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认为我会害冠清,后面想想,其实连我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所以才会阻止冠清和我说话。”


    既然江老爷子早就知道,那么多年相安无事,为什么忽然要将人调到国外?


    似乎是沈黎眼中的疑惑过于明显。


    江之荣给出了答案:“呵呵,因为他看见了,看见我亲了冠清。”


    沈黎瞳孔猛的放大。


    江之荣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冠清不是你想的这种人,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那天我和冠清出席一个晚宴,冠清喝醉了,我送他回的家,当时弟妹不在,或许是那晚我也喝了酒,那是一个克制又一触即离的吻,我也没想到会被江老爷子看到。”


    “他把我叫到了书房。”江之荣晃了晃手中的拐杖,“也是这样一根实木拐杖,狠狠的抽在我背上,疼啊,但我更多的是害怕,因为我知道完了。”


    “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就下了通知,把我调去国外,并且告诉我不能出现在冠清身边,否则休怪他无情把这个事情捅到冠清面前。”


    沈黎难以置信:“所以你就杀了江爷爷?”


    “没错,我不可能永远不出现在冠清面前,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安排,所以只有把他杀了,这个秘密才会永远不见天光。”


    “我也这么做了,但是我没想到,原本应该分开独自去见儿子的冠清也一起上了这架飞机。”


    江之荣拄着拐杖的手掌用力拽紧,知道江冠清也坐上飞机的那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果不其然,不过一小时,坠机的消息传来,无人生还。


    听到消息,江之荣当场仰倒在办公室内,被助理紧急送医抢救,醒来后他精神就出问题了,恍惚间,他总觉得江冠清还在自己身边,他知道是假的,但他甘之如饴。


    听江之荣讲完一切,沈黎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他微微蹙眉,总觉得江之荣还在布一个局,而这个局才是他这些年的关键。


    正思索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司机手里拿着把抢,脑袋上一直带着的帽子已经取下,露出干瘦稀疏的脑袋,他认真道:“老板,人来了。”


    对!江怀川!


    沈黎猝然抬眼。


    他的目标是江怀川,但刚刚的叙述中,几乎没有江怀川的身影。


    沈黎惊疑之际,江之荣已经站起身,他嗓音透着些许愉悦和期待。


    “就他一个人?”


    “是的,车上就下来了他一个,我看过车里没人。”


    “好啊,来了就好。”


    江之荣话音落下,司机迅速出手,抓过沈黎的喉结掐在掌心,枪抵着他的后心处。


    江之荣捧起装着人皮面具的盒子:“走吧。”


    轻语飘散在空气中。


    “冠清……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了。”


    走出昏暗的屋子,沿着蜿蜒的楼梯缓步而上,沈黎终于见到了天光,竟然是江之荣早已被查封的那套房子。


    江怀川独身站在门口,身后是凉人的月色。


    沈黎刚想出声,喉间的力道瞬间加大。


    江之荣不悦的扫了他一眼:“乖一点,你敢打扰冠清回来我杀了你。”


    沈黎终于知道江之荣要做什么了。


    他要把江怀川变成江之荣,小房间内放置的轮椅,仿真的人皮面具,以及柜子中那一闪而过的与江怀川风格截然不同的衣裤。


    江之荣在沙发上坐下,他轻轻拍了两下,朝江怀川说道:“来了就进来坐坐,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过来了吗?”


    江怀川不理会他。


    江之荣目光沉了沉,宛如长辈般招了招手,话语却带着威胁:“过来,沈黎的命还在我手里。”


    见江怀川朝自己走来,江之荣脸上满意愤怒嫉妒交织,他举起手里的针管,示意:“自己打进去。”


    “这是什么?”


    “麻。醉剂,能让你等会少受点苦。”


    “哦?”江怀川兴味十足,他把玩着手指间这一管药水,瞥了眼面前桌上小盒子内的东西,“我和父亲虽然像,但身高不同,你是想把我腿打断?”


    “不错,你只要乖乖配合,我会放了沈黎,不然……”


    江怀川好奇:“不然怎么样?”


    “不然我就……”


    江之荣的声音猛然顿住,他难以置信的瞪圆双目,那张苍老松弛的皮肤剧烈颤抖了几下,喉间发出“嗬嗬”的倒吸声。


    司机一怔,他下意识偏开拿枪的右手看向江怀川,又倏然反应过来。


    “砰!”


    子弹挟着风声破空而来,血珠在沈黎耳边迸溅,喉间的桎梏消失,沈黎迅速回身朝后狠狠一踹。


    江怀川将针管拔出,吐出凉薄的话语:“江之荣,你真是老了,竟然敢把这东西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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