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禾在做什么?


    早起得了【百花楼】的信儿,知道自己遇上庆王,他只觉逃得十分明智。


    堂堂王爷事后应不大会找一个生徒的麻烦,季清禾如此安慰着自己。


    谁知转头在学院里收到了一份孤本,楼灵泽私下给。虽没明说是谢礼,但能看出来对方心存感激。


    季清禾自然不认,但也不好拂了小皇子面子。


    只道是借为一观,也算全了这人心意。


    小朋友很高兴,私下偷偷来找了季清禾好几次。


    看得穆少爷莫名其妙,不知这两人怎么搭上了。


    小皇子嘴甜,喊了一声“穆哥哥”,立马将脑子少个弦的家伙哄得找不着北。


    在院里大摇大摆的表面照顾对方,完全一副兄长姿态,看得季清禾只想翻个白眼。


    至于点穿皇子身份,让某人清醒清醒。季清禾可不敢。


    且让小少爷再得瑟些时候吧。之后的日子他不是铺子就是庄子、码头的,也没功夫去管旁人了。


    下雪了,一连几天。江南等地都受了灾,今日回港有一船货也受了影响。


    风雪太大,即使路上拿油布裹着,还是浸了水汽进去。


    货刚运进仓库就听管事来报,课业只剩一些抄写的文章,也不急着做了。


    季清禾将书桌草草顺了下,赶紧坐着马车赶去铺子。


    情况比他想的严重,好几匹云锦受潮,还有些绢布染了颜色。


    虽已经尽量分开放,但是行船路上风浪大,避无可避。


    损失在能够承受范围内,但比较麻烦的是里面有一批布是买主一早订好的。裁缝赶着做出,要按期限给人交货的。


    染了颜色肯定无法,重新再运一批过来,工期又赶不上。


    季清禾只得赶紧查记档,随后让人从最近的云城再调一批过来。


    一来一回车马、人力都是费时间费精力的,刨去本钱还亏了些。


    可无法,做生意讲究一个信誉。


    有得必有失,他省得轻重。


    看着染色的布他沉思片刻,取了白纸描了些花纹,之后送到后面工坊,让娘子试试看能不能扎染出来。


    还好,出来的样式挺素雅。


    每种花色都不一样,可谓独一无二。若做成裙子,应能得不少年轻女子喜欢。


    这法子还是娘亲在世时候同他说起的,南疆那边寨子里的女子几乎都会扎染。


    她们身上衣服是自己染好,再做出各种花样的。男子可从衣衫精美程度知道女子的本事,很有当地特色。


    但染料和技法并不外传,只有当地女子才穿。


    外面卖出来的很少,江南等地也不喜这么粗糙的工艺,他们行里会一些,但是染不出南疆的繁复。


    吩咐裁缝等布干了,先赶一身成衣出来打样,挂在外头看看效果。余料可以做点手包、香囊配着单卖,尽量早些出掉。年底压货太多,明年又会出新样的。


    一早上就这么过了,季清禾午饭都没赶上吃,等准备出门才觉得饿得有点晕。


    厨房已经熄了火,管事塞了盒糕点给他。厨娘做来给店里贵人打尖的,样式很是好看。


    季清禾拎着盒子出门,手里的伞也撑开了。


    早上出门瞧着阴天,这还没到傍晚又开始飘雪了。


    瑞雪兆丰年。


    可这么下下去,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原本计划晌午时候去市集吃,不成想在布行耽误了这么久。


    从城东到城西得花不少时候,忙完估计天该黑了。


    季清禾开盖看了眼食盒,有芙蓉和酥皮。


    马车跑得有些快,颠簸起来不方便吃,带来的糯乳茶更无法。他只能又盖回去,从兜里摸出几颗杏仁糖垫垫肚子。


    “砰!”


    车板下传开一声闷响,接着车子里跟簸箕似得猛晃了几下。


    季清禾连忙扶住窗棂,心跳砰砰直响。


    车夫技术不错,缰绳立马勒住,车平稳停了下来。


    “宁叔?”季清禾探头。


    老者正盯着车底,拿着马鞭敲了敲龙骨。


    他长吁口气起身道,“公子,车轴的削子落了。不是大问题,但手边没东西。铺子上有,得回一趟。”


    哦,看来老天爷不忍他饿肚子,要留他了。


    季清禾点点头,踩着马凳下来。


    雪化后的长街路面泥泞,实在不想弄脏鞋袜。


    他瞧着不远处有处凉亭,指了指。“你回去修吧,我就不跟着了。一会儿在那边找我。”


    宁福满脸歉意,都怪自己出门没检查好车子,才害公子在外头吃雪。


    季清禾心态一直很好,从不怨天尤人的,摆摆手让他快去。


    接过食盒不忘拿上自己的暖炉,连斗篷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身子可不好,万一受寒不知要躺几日,他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宁福赶车急急走了。


    季清禾撑着油纸伞漫步雪中,反而难得一丝空闲时光。


    凉亭离长街有段路,不远。地上铺着碎石和大块的石板,倒是比外面干净些。


    在石桌边坐下,季清禾将食盒重新拿出。


    上面一层是胭脂雪酥,做了梅花图案还洒了碎糖霜,看起来像折了枝头的冰晶红梅。


    下面一层是桂花蜜芙蓉茶糕,用糯米加云雾茶叶做的,闻起来又香又甜。


    别说那些妇人小姐的,季清禾瞧着也胃口大开。


    夹了一块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这才放进嘴里小小咬了一口。色香味都属上品,花样也很新意。


    季清禾点头,不枉他大老远从江南的将厨娘聘来。


    物超所值!


    吃了一块桂花蜜芙蓉茶糕,他又尝了尝胭脂雪酥。


    这块儿就要酥脆许多,口感更佳。女子应该很喜欢,但季清禾更中意刚才的。


    茶味浓郁,唇齿留香。


    最主要的是不大甜,极大程度保留了桂味和茶香,回口居然还想再来一块儿。


    放下筷子,拿出盒底藏格里的一套小茶盏,他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糯乳茶。


    小院的厨娘也是有些手艺的,熬甜水最为在行。


    季清禾抱着手炉赏雪,吃茶品果,别提多悠哉。


    开酒楼投入太大,需要规避的因素也太多,或许他可以先试试茶果生意。


    主打一个现做新鲜,不但可以散卖,还能配送到酒楼、府邸,如此也不失一笔好买卖。


    不过雪越下越大,他一会儿还能去城西的铺子吗?药铺是今年才搞的买卖,这年头不缺病人。


    年关没几日了,药材用量大,不知发霉了多少,这个天也没法拿出来晒晒。


    还得去趟四宝斋的,笔墨也该备着,最近用的地方多。


    年节要回不少礼,穆昊安那儿也少不得。


    那家伙悟性钝了些,这回的留堂课业肯定老大难,还得抽出时日去指导一下。


    宋先生的题目像是在猜谜,小少爷会伤了脑袋瓜……


    季清禾安静的坐着,思绪渐行渐远。


    开年好多事要提上日程,可他要准备下场科举了。本该两年前就去试试的,宋先生硬留了他两年。


    【你的心太冷,也太硬。】


    【入仕之人当以天下为公!季清禾,你现在还做不到……】


    做不到吗?或许吧。


    两年后的季清禾依旧无法问心无愧的说一声,“自己能做到”。


    看着纷飞的雪花,他不由想起了那日出征的情景。


    娘亲在外头整军,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爹爹摸了摸他的头顶,叫他听祖父的话。


    【阿禾,爹娘很快回来。你要乖哦!】


    他很乖。


    这些年的苦,他没掉一滴泪。不论遇上什么磨难,他都咬牙自己扛过来。


    即使不被周围人所喜,不被祖父重视,四处荆棘遍布,他也一往无前。


    因为他没有退路,也无人庇护。


    他真的很乖。


    所以……爹娘你们可以回来了吗?


    眼前有些模糊,那日执伞远去的背影却逐渐变得清晰。


    一抹玄天在翠微色的纸伞下,缓步而来。


    虽然只见过一次,可季清禾不会忘记对方。


    神游天外的思绪骤然回笼,眼眸震动,他竟然在发抖!


    庆王回京的消息已经传开,,几乎遇上的每个人都当个新鲜事儿,会跟他提一嘴这个凶名在外的家伙。


    季清禾想忘都忘不了,刻意忽略的记忆又回来了。


    如芒在背!


    “嗯?”


    庆王走路姿势似乎……不大对?


    待人近了,他发现并非自己错觉。


    王爷似乎伤了腿!


    楼雁回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上对方。


    少年唰得一下从凳子上起身,正满脸惊恐的望向他。


    手足无措的样子,仿佛又让他看到了那只慌乱的小猫。


    真是哪都能冒出来啊……


    楼雁回凝着对方怔了怔,而后缓缓笑开。


    “是你啊?”


    语气像老友见面,依旧透着一股熟络的味道。


    季清禾心脏重重沉了一下。


    这人还记得!?


    衣袖下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顿疼叫季清禾终于反应过来。


    这时候要再装傻,他就是不要脑袋了。


    季清禾忙放下手炉朝桌外站了站,躬身端正行了一记拜礼。


    “学生请王爷安。”


    楼雁回摆手平了他的礼。


    走近些见桌上放着一堆东西,目光不由移回季清禾脸上。


    后者垂着脑袋,惊弓之鸟一般怯怯的。


    他还是喜欢那日古灵精怪的模样。


    “抱歉,打扰你了。”


    楼雁回撑着伞没有要再往前的意思,似乎这里是对方的地方。


    无人邀请,他便不会进来。


    守礼又强势。


    季清禾感觉这人在等他开口。


    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更强烈了,季清禾都要被对方身上的气势所逼退。


    但不知为何他不想被对方看低,硬是咬牙挺了过来,面上丝毫不显。


    “王爷说笑了,这里本就是无主之地,谁都可以小坐的。”


    说着,他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态度谦逊有礼。


    余光里,他感觉这人好像笑了一下,一闪而过。


    男人收了伞,终于跨上台阶。


    受伤的腿好像更明显了,一步一顿的,路过季清禾身旁时还踉跄了一下。


    季清禾下意识想扶,可手指在挨着对方衣袖前,又虚虚的停在了半空。


    “王…王爷这是怎么了?”


    尊卑有别,季清禾没敢真碰到对方。


    岂料伸到眼前的手似乎很顺对方的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极为自然的搭在了少年白皙的胳膊上。似乎真行动不稳一般,掌下还用了些许力气握了握。


    在季清禾剧烈紧缩的眼瞳中,男人的笑颜明媚、和煦。


    “滑了一下,本王坐会儿就好。你扶着我就好,不打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