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江南


    余不惊是不打算回江南的。


    他不是原主, 与原主一家亲密无间欢欢喜喜过大年总觉着有些尴尬,也怕言语间漏了馅,大过年的原主家人请大师来驱占了他儿子身体的孤魂野鬼挺滑稽的。


    谁料他还没放下信,久不出声的系统忽然道:【任务节点六:前往辽安府阻止反派治理雪灾。】


    余不惊因亲吻余留下的柔软彻底退了个干净, 眼底发冷。


    原来简略剧情里说的反派救雪灾就在今年, 破坏这一步想必会对反派赢得民心造成很大阻碍。


    可是系统有这么好心?上次秋猎刺杀它可是一个屁都没放,现在突然出声了一定没憋好屁!


    余不惊又仔细思索了一番, 目光凝在信纸上。


    ……江南?偏偏是这时候。


    系统让他去辽安府, 是在阻止他回江南?


    余不惊遂问赵游山:“卫济州有在江南做什么吗?”


    “怎么这么问?”赵游山接过他手中信纸, “他对你家做什么了?”莫家有他的人看着,卫济州有能耐在他的人眼皮子底下作乱?


    “不是,我家问我回不回去过年。”余不惊对系统与他的较量只字不提,将一切推给了直觉,“我是看今年这雪下得不停,许是碰上了那恶鬼说过的卫济州救雪灾的年节, 我总觉着江南在此事中可能会起什么风波。他选择从江南贪腐案中出头扬名, 应该也是图江南后面有大用处吧?”


    赵游山目光在他面上绕了一圈, 余不惊迎着那探究的视线无辜地眨眨眼, 问道:“怎么了?”


    “有事瞒着我?”赵游山双手撑在余不惊身体两侧, 俯身逼近了问,“怎么突然想起今年将会有雪灾?”


    “唔……”


    不知赵游山是怎么识破的,但要是说出那“恶鬼”现在仍依附在他脑海里,实时告知他即将发生雪灾的信息,而他不信“恶鬼”的话所以问江南的情况, 必定会牵扯出他与系统博弈的现状以及关键——系统到底能不能在脱离这个世界的事情上掌控他。


    若是不能自然最好。若是能,他不愿让赵游山提前面对悲剧,也不愿让赵游山为他做什么傻事或者牺牲。


    余不惊选择装傻, 扑扇着大眼睛在赵游山左脸上落下一吻。


    没反应?右脸再来一下。嗯……左眼一下,右眼一下,鼻子一下,下巴一下……


    随着余不惊上上下下的忙碌,赵游山眼神愈发沉了下去,终于忍不住道:“嘴。”


    余不惊笑了,如赵游山的愿将还湿红的唇瓣印到对面人的唇上,微张牙关,将毫无忍耐力的赵游山迎进来。


    良久后,赵游山才住了嘴,哑声道:“我去信让人仔细调查下江南府。”


    余不惊已是无力地仰躺在床铺上,嘴只能张着喘气,说不出一句话,挥挥手让这匹饱食的色狼快些走。


    赵游山起身往书房去,嘴角为刚才甜蜜的吻带着笑,心中却叹着:小鹊儿是吃软不吃硬的,要想得知他的秘密,还是得软着些来,只是“软”的次数多了,效用难免大减……


    余不惊歇了半晌缓过劲儿来,提笔回了封家书,只道自己一切都好,只是天寒生了场病,不好回江南过年的了。


    北齐府的这雪又下了两场,更北方的辽安府近半个月雪就没停过,雪灾已初现雏形,且有愈发严重的趋势。


    年节将近,赵游山带来了有关江南府的消息。


    趁着年底南淮省下辖的各州府县的知府、知州、知县都要去省衙所在的淮安府汇报本年的政务,南淮省右布政使已早早告知他们汇报完正事后多留一日,他要设宴款待他们。


    过了这么些日子,赵游山也为余不惊补了些大盛朝的常识。


    南淮省包括江南府、滁州府、淮安府、宁波府、镇江府等十几个富庶府,省内行政财政事务由左、右两位布政使执掌,另有都指挥使负责省内军事事务。


    其中江南府,因其地理位置优越,集鱼米之乡、漕运枢纽、商贾云集、淮盐产地、学风浓厚等优势于一体,府内官员任职变动常由中央直管,南淮行省干涉不得。


    因此,江南府的知府地位特殊,隐隐可与南淮省左、右布政使平起平坐。若是知府的背景再优越些,压上一头也未尝不可。


    “淮安府离这儿不远,马车疾行两三日便可到,可要去游玩?”


    “可以吗?”余不惊喜出望外,“你不是不让我出门么?”


    “大夫说可以适当透透气。”赵游山刮了下余不惊养回了些肉的脸蛋,“淮安府那边比北齐府要暖些,可以顺带游玩游玩。再者,我不回京过年,下了我母亲的面子,她估计得派人来我这边搅和,不让我安生,我们避出去也好。”


    于是过了几日,余不惊便出发了,马车慢行了四天,一行人落地淮安府,于赵游山提前置办好的院子里休整了两三日,养足了精神前往右布政使的宴会。


    宴会就设在右布政使的一处园子里。


    余不惊两人由赵游山的旧友——南淮省都指挥使家的小儿子关升带着到了园子前。


    右布政使的长子正在门口迎客,见了不禁道:“呦,关升,这是你打哪儿交的朋友啊,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只紧盯着余不惊瞧。倒不是他不喜欢赵游山的脸,是赵游山气势太迫人,他不敢色眯眯地盯着看。


    关升随口诌道:“黄大哥,这是以前我爹在南边任职的时候,跟我玩得不错的一个下官家的孩子,回家过年路过此地找我玩两天。我想着淮安府也没甚好玩的,不如趁着今日宴会,带他们来见识见识你家这新修的园子。”


    “哈哈哈,谬赞谬赞呐,不过是个园子,两位弟弟尽管看。”黄家大哥脸上不无得意之色,可见对这贪污民脂民膏修的园子很是满意。


    “不劳烦黄大哥你了,派个小厮带我们进去逛逛就行,也不用惊动黄伯父了,他今日也忙着呢吧。”


    “行,那我派人带你们去梅园里吧,年轻人都搁那儿玩着呢。可别玩一会儿就走了啊,午间宴席一定要留下来尝一尝。”黄家大哥哈哈笑着招呼道,并无疑心地派了一小厮引他们进去。


    行到半路,忽闻院墙外一声清越的鸟鸣。


    赵游山眼神一肃,这是他的人告诉他有非禀不可的急报。怎得在这时?难不成黄家有什么危及性命的不妥之处?


    今日这园子确实看管极严,侍卫没给带进来,客人行走都得黄家下人带路。


    他看看余不惊冻得通红的鼻尖,心间已有取舍,对余不惊道:“我有一物忘了带,需去马车上取,你和关公子先去暖阁暖和暖和。”


    那引路的小厮为难片刻,还是更不放心赵游山这个生人,便给关升指了路,人则跟着赵游山往回去了。


    关升带着余不惊前往暖阁,并未多话,一路都不怎么与余不惊说笑。


    一则是因为他与赵世子只是儿时在京中玩过几年,并非是叶奉元那般的交情,如今还是敬畏之心更占上风,不敢随意与赵世子的人多话。


    二则是因为来时的马车上见识了余不惊转瞬即变的性情,上一秒还在和赵世子说笑,下一秒便毫不顾忌地甩脸子。他一时把握不住余不惊的性子,怕得罪了这任性娇蛮的男宠,回头在赵世子面前参他一本。


    走至梅林深处,一方飞檐的朱红暖阁立于雪中,白红相映,格外漂亮。


    关升打头进去,里头的人围成一团正玩着投壶,闻声纷纷往门口看过来,交谈声渐止。


    等余不惊跟在后头进去了,里面瞬间鸦雀无声了。


    黄家的第三子黄深泽年纪要小些,正适合招待官员们带过来的孩子,与他们凑在一处玩闹。


    也是他率先开口招呼:“关升,怎么今日得空过来了?”但是不待关升回答,便瞅着他身后问,“这位眼生得很,是?”


    关升心道黄深泽真是和他大哥一样的好色德行,将方才同黄家大哥讲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原是这样。要论这园子,没人比我更熟悉了,不若坐我身边来,我好好给弟弟讲一讲。”黄深泽殷勤道。


    黄深泽左边坐着的人识趣地让开位子,道:“小公子这里坐。”


    “慢着。”黄深泽紧邻的右边那人忽然出声。


    余不惊看众人皆讳莫如深的样子,不由仔细打量那人,穿着身简单的冬衣,下三白的眼睛配上抱胸挑眉的动作,一看就很不好惹。


    “啊……还未给弟弟引见。”黄深泽忍气,面上仍圆滑笑道,“这位是新上任的江南府知府的公子——蒋公子。”


    蒋云兴提起一边嘴角,嗤笑一声,饶有兴趣地看向余不惊。


    外边披着低调简朴的石灰色斗篷,里头却是做工精细的浅鹅黄丝绵外袍,领边绒绒的白兔毛遮住了半截白皙的颈子,白玉般的脸蛋被冻得粉白,眉眼鲜活,不掩性情。


    尤其是饱满嫣红的唇瓣,虽然整个人是五月里由青变黄的青涩杏儿,但已然能让人想起熟杏软烂甜蜜的滋味,令人口舌生津。


    黄深泽哪配坐在这人旁边。蒋云兴这般想着,开口道:“坐我这边来。”


    “这……”黄深泽一副为难又不敢言的模样,更衬得蒋云兴嚣张无无礼至极。


    众人有看着余不惊兴致勃勃吃瓜的,有黄深泽相熟的怒目而视蒋云兴的,也有高高挂起作壁上观的……包括关升,他可不敢作做赵世子心尖尖上的宠儿的主,而且,这些人可看错了,余不惊可是长着尖牙的小白兔。


    浸在一片凝视的寂静里,余不惊垂下眼,不慌不忙地解起了斗篷的系带。


    以赵游山的手劲,系个系带都很紧。众人就默默看着那双纤细白腻的手翻转挑弄,低着的头挤得腮边肉更圆润饱满,仿佛引人上去捏一捏摸一摸。


    成功解开系带,余不惊捏住两方斗篷边边往后一掀,不管不顾身后有无人接着。关升无法,他离得最近,只得眼疾手快伸臂一拦,接住了下坠的斗篷,递与两侧候着的小厮去挂起。


    余不惊自往里走,立于他前进方向上的人自动避去一旁,好让他一路无阻地到达中央圆桌的主位边上。


    蒋云兴不言不语,兴致满满地注视着余不惊的选择,见他沿桌子右手边而来,这明显就是选择他了,遂笑意渐显。


    “你们都想让我坐旁边,好办,我坐你们中间如何?”余不惊越过蒋云兴,站到其与黄深泽的中间——这个房间里两个最中心人物的中间,“劳烦你俩谁给我让个座?”


    一片死寂,任谁都能听出这话中的挑衅。


    人群里原本有一想上前的人又纠结地止住了脚步。


    第22章 野狗


    “嗤。”寂静中, 蒋云兴忽嗤笑一声,扭头盯住余不惊。


    黄深泽忙起身来劝:“哎哎,我来让我来让,蒋公子别动气。”


    蒋云兴将目光移到黄深泽身上, 莫名道:“谁动气了?你愿意让最好, 省得我同你说了。”又转向余不惊,“小公子, 请吧。”


    余不惊未动, 只垂眸瞥他一眼, 道:“可是关大哥还没个位置呢?不若关大哥也坐过来吧。”


    众人又齐刷刷看向关升。


    关升看戏的悠然顿消,嘴角一抽:“不——”


    余不惊故意不让关升拒绝的话出口,又劝:“今日有幸赏此梅林雪景,多亏了关大哥,关大哥不上座,我哪有颜面安坐高位?”


    若是赵游山在此, 早就能看出, 余不惊能有如此耐性和人讲道理, 装模作样好言好语的, 必然是想使坏, 否则平时哪肯与这些个人多废话一句?


    “哦?”蒋云兴兴致更浓,“那还不简单,黄深泽,再往旁边让一个。”


    黄深泽:“……好!”


    “等等,我就不用了。”关升终于有时机把话说出口了。


    只是他也知道, 黄深泽个肚量狭窄的心里肯定已经骂过他一遭了。


    “关大哥,快来坐吧。蒋公子都为你得罪了人了,你再推拒岂不是辜负了蒋公子的好意, 白费了黄公子的好心?”余不惊见到关升脸上半露的尴尬窘迫,心中很是满意,难不成关升带他过来就是让他给其演戏看的么?合该尝尝当人群焦点的滋味啊。


    关升再推拒未免显得气弱,心中将这气量狭小、狐假虎威的兔儿爷暗骂了一通。


    原本按他都指挥使家儿子的身份,在这群人里也合该上座,遂只好落座蒋云兴隔了个身位的位置——中间的空位自然是留给余不惊的。


    眼见气氛融洽起来,人群里的那人忍不住迈开脚步,正准备上前,忽又被骤降的气压止住了脚。


    原是余不惊并未落座,而是坐到了一旁靠墙的喝茶椅上。


    “这是什么意思?”蒋云兴眯起眼睛,面色不善。


    余不惊正抚平腿上衣服的褶皱,闻言头也不抬,道:“难不成你是皇帝?让我坐你旁边我就得坐?”


    刚坐下的关升赶忙又站起身,试图拦住看似要暴起的蒋云兴。刚才余不惊硬架着他落座一事已让他后知后觉余不惊对他无为的不满,这下还不出手不是彻底得罪人了么。


    哪知蒋云兴却是大笑了两声,道:“好尖利的脾气,我喜欢。我坐你旁边如何?”


    余不惊瞄了他两眼,倒是对他有些感兴趣了,下巴点点小茶桌对面的空椅子,道:“来。”


    眼见两人终于落座友好交谈起来,众人才得以从这骤起骤落的气氛中松快些许,便或多或少都往那块凑。


    余不惊已然成为新的中心了。


    人群里那人又踌躇起来,最终还是咬咬牙凑近了,面露夸张的喜色道:“是,是鹊辞么?”


    余不惊闻声回头望去,不认识。


    大约是脸上的神情完美表达了内心所想,说话那人见状,落寞地笑道:“不过半年,怎——唉,既如此,不提也罢,只是……”后半句欲说还休的模样。


    “周留良,有话就说,没话就滚,平白跑人跟前来唉声叹气,我都嫌晦气。”蒋云兴无情戳破这一套绿茶连招。


    余不惊从原主记忆里搜寻了一番,原来这周留良还真是原主的密友。


    其父是莫父的同僚,几乎是前后脚来江南府上任的,因这,两家关系渐渐变近。余不惊与他年岁差不多,后来又同在江南府学上学,两人日渐亲密。其为人脾气温和,学识过人,在江南府一众年轻人圈子里也算是个领头的。


    这是周留良在原主记忆中的形象。而在余不惊看来,此人估摸是有点东西的。


    因为江南官场被卫济州来了个大清洗,莫家是因为赵游山护着所以安然无恙,周父无甚家世,所居的从六品推官一职也算关键,应是会被卫济州安排人替换掉的。可如今周留良安然出现在这宴上,周父定然无事。


    那么,周家投靠了谁?


    面前,周留良被蒋云兴如此骂到脸上,再好的修养也难掩那一刹的难堪。但他第一时间不是恨蒋云兴,而是反刍出久违的嫉恨:


    又是这样,凭着脸就轻易地成为了人群焦点,在玩伴里是,在府学里是,就连今天也是,连亲爹都照骂不误的蒋云兴刚见面就把他当个宝。


    他早知道,白玉只有染上瑕疵,失了圣洁,才不会再被人高高捧起……


    “你怎么在这儿?”余不惊直接问他。


    周留良温和一笑,道:“这话我还想问你呢,是因为那件事闹得风雨么?所以才离了江南——”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蒋云兴今天是注定不会让周留良好过了,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明他绕着弯子不肯说的真相,“他爹巴结上了蒋老头,这次特地跟来和省衙里的人攀攀关系。”


    “蒋公子!”周留良高声喝道,有些破防,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此刻能否高抬贵口,让我与鹊辞叙叙旧,好么?”


    “嗤,你算老几?我偏不——”


    “哎哎哎。”眼见着又要吵起来了,黄深泽身为主家,不得不出面拦住,“大家有话好好说,不如看弟弟想和谁说话呢?”


    余不惊正若有所思。


    周父保住了官职,后来成了刚上任的蒋知府一党,而蒋知府是卫济州的人,所以……周父是卫济州的人?以原主的了解来看,周家早年应该还是无甚背景的,多半是去年卫济州在江南的时候投靠的。


    周家……有什么能被卫济州看上的地方?


    “那我和周公子说说话吧。”


    余不惊这话一出,蒋云兴狠狠一拍桌子,“砰隆“一声响,桌上茶盏盖都被震飞了起来。


    余不惊被吓了一跳,转头瞪了蒋云兴一眼。蒋云兴先是被迎面而来的生动美貌摄了下,等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生气,只能瞪着余不惊已然转过去了的后脑勺。


    周留良仍温良地笑着,只是这笑多了分胜利的滋味。


    余不惊看着周留良的脸,问道:“对了,你刚刚想聊什么来着?”


    周留良心中不满余不惊坐着他站着的场面,显得他低余不惊一等似的,脸上仍笑道:“半年多未见你,想着你是不是因为那事闭门不出,原来是已然出走了,怎得也没来和我道声别。”


    “什么事?”蒋云兴自打来了江南,不喜同周留良这些子弟交际,故还没听说过莫鹊辞的事。今日要不是来给他那老不死的爹拉仇恨,他才不会来呢。


    “这……”周留良看看蒋云兴,又看看莫鹊辞,面露难色。


    蒋云兴最厌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刚准备骂,有一愣货站了出来。是江南府底下一知县的孩子,他有所耳闻过,试探道:“可是那富商公子的事?”遂将莫鹊辞被纠缠的事道了出来,但流传在外的版本,显然比莫桓那时说的还要不堪些。


    蒋云兴仍是拍桌,骂道:“当时我要是在,定提刀替你骟了他……”


    而其他标准官宦子弟,看来的眼神可就意味深长多了,打量的目光都毫不掩饰起来,似乎马上就能背着人亵玩一番这朵已染过污泥的娇花。


    周留良终于对眼前的景象满意了,面上却满含担忧地望着余不惊,似乎是为他的处境考虑,安慰话就要出口。


    “没和你道别?”余不惊直接出击,“因为我怀疑你啊。那登徒子半路拦到我,多在我和你出游的时候;外面的流言对这事的种种细节知道得十分清楚,而其中关节我怕父亲母亲担心,只和你吐露过。甚至那登徒子冬日掳走我的那天,也是你约我去提前给夫子送年礼。”


    周留良愣过后苦笑一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我和你这么多年的交情……”


    “哦?我还以为是你嫉妒我很多年,暗中攀附那登徒子来报复我了。”余不惊淡淡道出真相,“否则周伯伯怎么会在江南府动荡的时局里毫发无伤呢。”


    “……哪有的事?我父亲为官——”


    “好了。我又没有证据,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余不惊摆摆手,已不再看他,但也变相是对刚才所言之事下了定论。


    “鹊辞,一别多日,你这性子还是没改。今日这么多人,你可不能随口冤枉人……”周留良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笑,准备一条条辩驳。


    可余不惊的态度摆在这儿,想一亲芳泽的人精们哪还会容周留良开口,黄深泽色胆最大,一马当先凑过来推开周留良,道:“周公子啊,弟弟既然和你没什么旧好叙的了,不如让让。”


    说着便站到余不惊身后,俯下身来要搂余不惊的肩,蒋云兴反应过度,一把将他的爪子挥开,凶道:“滚一边去。”


    如此明晃晃的粗话,黄深泽脸上挂不住了,今日受的气终于爆发了出来,开口和他争吵。


    众人纷纷上来劝和。


    一团乱中,一阵冰雪的寒气扑了进来,众人望去,原来是门又开了,进来一新人。


    众人见他通身打扮沉雅简奢,面容俊朗,气势不凡,脱下披风的一举一动贵气难掩,便知定是大家出身。


    关升一反方才寡言装死的状态,起身向众人道:“这就是我那友人。”


    赵游山微微颔首,算是朝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往余不惊那儿走。


    整个暖阁头重脚轻似的,人都聚集到了左边,连挤不进右边离得远的都无不朝着左边伸颈侧身。


    赵游山无视靠近门口站着的三俩,越过外围零散坐着的几个,行到“内圈”,从六七人的“夹道欢迎”中穿过,终于到达中心。


    一人垂头站在一旁;一人站在身后,距离过近;一人坐在对座,毫不掩饰灼热的目光。


    他朝风暴中心点伸手,道:“被欺负了吗?”


    余不惊还未反应,蒋云兴先一步怒目而视。


    刚才说起登徒子的事的时候,已知莫鹊辞是家中独子,现今怎会是关升友人的弟弟呢?还有,那般热切的全心全意的注视,这人定然对莫鹊辞心怀不轨。


    赵游山眼角略微带过他一眼。


    哪来的野狗,见着人就上赶着护,也不看是不是你的主子?


    可惜,即便那主子是赵游山的主子,也没搭理他。


    余不惊打从早上就一直在为还有些红肿的唇生气。


    这两天在路上奔波,估计是因为吹了风,余不惊总感觉唇干的难受,再被亲的话,会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便不让赵游山亲了。谁知今早一起来嘴唇总异样得很,一照镜子,发现唇边略肿,定是赵游山晚上偷亲了,遂小发脾气。


    此刻也不顾是在众人面前,仍不搭理。


    赵游山神情自若地收回手,垂眸道:“好,那我坐一旁等你。”


    第23章 除贪


    余不惊抿了抿唇, 他就受不得赵游山这委屈样,道:“我想去净手,你带我去吧。”


    众人也看出来了,这俩哪像兄弟啊, 这不是闹别扭的小情儿么?有些心思浮的, 结合着周留良揭露开的莫鹊辞的过往,已想着待会儿如何趁落单的时候一亲芳泽了。


    但在此刻赵游山不凡的气势下, 即使知道去净手是个借口, 也无人敢拦他俩。


    两人当然没去厕所, 穿了披风,顺着暖阁的连廊走到另一边檐下,白雪琉璃世界中红梅连天,隐约可见四处都有守卫的身影,余不惊便没问赵游山方才去做了什么。


    有风顺着暖阁边沿吹来,赵游山为他将披风的兜帽戴上, 绒绒兔毛笼着他在暖阁里熏得粉白的脸, 将他变成了毛绒绒的幼鸟, 在赵游山的心窝里打上了滚, 痒得赵游山心颤。


    心颤着颤着就觉这轻微的震颤不足, 想要些更刺激的,最好是能像猛然飞上了天那般刺激。


    于是头便低了下去,气息靠近交融在一起,唇上的温度近在咫尺……


    “不行!”余不惊拿胳膊肘抵开他,嘀咕道, “你一亲就刹不住,还使劲吸,肯定会肿, 出门前好不容易才消了些。你没看见马车上关升那眼神……”


    赵游山索吻被拒倒也不急,他实则挺享受余不惊对着他念念叨叨的样子。与余不惊在一起,不论做什么,总的来说他心情都是舒畅的。只要余不惊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不要管什么别的野狗……


    说野狗,野狗到。拐角处不是那只跟出来的野狗是谁?


    赵游山确认兜帽戴好了,野狗觊觎不到一分一毫小鹊儿的脸蛋,才低声继续道:“那卿卿亲我,我不动。”


    余不惊认真打量了番赵游山的表情,那认真的模样好像确实有那个决心和自制力,便松了口。毕竟本来出来说小话就是为了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么,不然还能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聊机密?


    随即扶着眼前人的肩膀踮脚去亲,边轻斥道:“低点头,现在怎么头昂这么高。”神气活现得像打了胜仗的大狗似的。


    蒋云兴一腔热血被寒风冻了个结实。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番知心话要对莫鹊辞说的。


    他想说,若你是因为登徒子的缘故委身这个人的,我可以带你逃走,或者等我……等我报复完宠妾灭妻害死我母亲的亲爹,投军建功立业了回来救你。我已经搜集好了我爹的罪证,还准备好了假身份和路引……


    他也知道这些话有些空、有些飘渺,但是他想说给莫鹊辞听……


    可现在,亲眼看见莫鹊辞欣然主动的模样,他这些幻想的前提已然被推翻,后面的自然更立不住脚。


    他为此失魂落魄,直到宴会开始了坐在席上也未回转过来。


    余不惊与赵游山则借口来蹭饭不好意思所以坐在了最隐蔽的角落里。


    宴上一番歌舞后,蒋知府起身朝众官员道:“蒋某现虽只是一小小知府,但也时常为天下百姓忧虑,汛期怕黄河发了洪,秋季怕哪里闹了灾,想必诸位大人皆如是。”


    众官员附和。


    “如今北边大雪连落,一下就是昼夜不歇,已然成灾。本官准备捐些棉衣和粮食送往北边,以略解皇上之忧,救北地百姓一命。”


    马上就有他的马屁精称颂道:“大人此心感人至深,为下官们表率。下官也捐棉衣五车,粮食百石。”


    余不惊辨认并回忆了番,那马屁精不正是周留良他爹么。


    真要出钱出物了,官员们不再一味附和,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上头坐着的黄右布政使。


    黄右布政使呵呵一笑,赞赏了番蒋知府。


    众官员便知,这俩是一丘之貉了,合着今日是鸿门宴呐。但都是上官,还得仰他们的鼻息过活,远的不说,就今年的功过还得他们评呢。于是咬咬牙,纷纷道:“下官也是。”“下官愿效仿,捐粮百石。”


    “哎,不急不急。”蒋知府一招手,唤上来一文书,让他记下官员们挨个报的捐赠数目,他则饮酒闭目听着,好不自在。


    及到一知县报出捐粮五十石后,蒋知府睁开了眼,见竟还是自己辖下一县的知县,觉得有些丢脸,不悦道:“刘知县是吧?你怎只捐五十石粮食,你辖下的宋县今年的税粮不是挺多么,照理说今年收成不错啊。”


    刘知县低着头,良久才道:“大人,我七十的老母亲久病卧床,家里的余钱都拿去看病了,下官一年俸禄一百石,匀出五十石已是要家人勒紧裤腰带省些吃了。”


    说到后来,话里已带哭腔,不知是想到家事伤心的还是为此刻的陈词羞愤的。


    蒋知府听了,却是大笑,道:“难怪你能从贪污案里全身而退,原来是这么个老实性子,竟实打实得尽数交上了收的税粮。不过,这倒也不算难事,本官教你一招,你只管挨家挨户再收一些来就是。”


    刘知县猛然抬起头,弱声道:“可今年的税收已然收过了……”


    蒋知府不耐,摆摆手,道:“法子我已经告诉你了,听不听是你的事,最迟三日后给我交上一百石粮来。”


    刘知县嘴皮子颤了颤,想说些什么,终是没说出口,坐了下去。


    厅中一片死寂。虽然这些官员们都不清白,或多或少都以权欺人过,但真轮到他们自己身上还是接受不了。


    蒋知府看他们的表情,嗤笑一声,道:“诸位看看那人。”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是席上一位普通中年官员,皆不知有何特殊的。


    余不惊才发觉,莫父怎么在这儿?


    “这位啊,江南府的通判莫大人,从秋后的贪腐案里全身而退。感我忧民之心,特捐粮百石,捐炭三车,另还有千件棉衣。故本官特意带他来让诸位见一见,诸位应效仿他才是。”


    众官员懂了,莫大人这般有背景能逃过贪腐案的人,也得听蒋知府号令,他们就不用挣扎了。


    余不惊也明了莫父为何会在此了,原来是被蒋知府拉来杀鸡儆猴的。


    后边捐赠的事进展就快多了,众官员放弃了挣扎,蒋知府除了驳回了个自作聪明说要捐银的官员后,几乎没再开口。


    余不惊也看明白卫济州打得是什么算盘了。


    蒋知府逼迫下属们捐物资,谁家里备着那么些东西?肯定要现买。


    这样卫济州手下提前囤好货的商户便可以大赚一笔,而官员们捐物资应该也会由蒋知府转送给卫济州。到时候卫济州再拿出这些救济灾区,成功获得好名声。


    赚了钱,得了东西,还赢了民心,一石三鸟。


    余不惊尤沉浸在思绪里,忽听前头“嘭”的一声响。


    原是文书走到刘知县面前,让他在分发下来的欠蒋知府粮食百石的欠条上签名时,刘知县豁然起身,一头碰了旁边的柱子。


    蒋知府脸色难堪,叫道:“果真是来害本官的!”


    见状,黄右布政使终于将手从侍女的裙底下拿了出来,不紧不慢道:“来人,将他拖下去吧。”


    只见两个家丁上来,架着不知死活的刘知县的胳膊就将人往门外拖,不知道人还以为他是什么死刑犯而不是一县的父母官。


    余不惊皱眉,另一道声音更快响起。


    “知府大人这是要将人带哪去?”是关升。


    “嗯?”黄右布政使先是一惊,然后笑道,“贤侄来了?这些个惫懒的东西,怎么没人告诉我?”


    关升拱手道:“不请自来,是小侄之过。只是这位刘知县,还是快请大夫来为他医治才是。”


    “呵呵,后院有大夫呢,这便是让人带他去医治的。你说说,不过是一些粮食,交不上来也就罢了,我还能怎么着他么?他这急躁的性子,可让我难做了。贤侄回去,在都指挥使面前可得为我澄清一二。”


    关升余光看了眼赵游山,见他不为所动,知道这是要让他捅破天了,便挺直了腰板,义正辞严道:“要我说,知府大人此举甚是不妥——”


    “贤侄。”黄右布政使没让关升在众人面前再下他面子,“都司掌军务,就算你父亲来了,恐怕也管不到我头上吧?”


    “你——”


    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传入余不惊耳中。


    “那我来管。”


    众人的心是一提一放又一提,越提越高。


    现又蹦出个不知名的小子来,不知谁胜谁败?


    黄右布政使近些年才谋得的二品官,着实没怎么见过皇亲国戚,故根本认不出赵游山,冷笑问:“你是何人?”


    “无官职在身,今见不平,为你治下百姓惩了你这等贪官污吏而已。”


    黄右布政使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小子轻狂,怎能无端污蔑本官。本官自上任来,兢兢业业,勤勉爱民,今日不过是任蒋知府在我宴上为北地百姓筹谋过冬物资,这和贪污有甚关系?”


    “狼狈为奸,倚势封口。论有无关系,还得你从高位上下来再看。”


    蒋知府虽不满黄右布政使的甩锅,但眼下还是拿下赵游山更重要,朝门外把守的侍卫道:“来人,将人拖下去。”


    赵游山看向蒋知府,道:“数年前你因贪污被罢免,五年前起复做凤阳府知州,任上胡乱判案、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等事想必还未忘。如今不知乘着谁的风起复——”


    “人都死哪去了?还不快上!”蒋知府脸色难看,“此人一介白身,竟敢假扮钦差插手政事,对朝廷命官不敬,实属大罪。将这疯癫的小子拿下!”


    关升拦道:“黄大人!”赵游山这身份,必不能在他手上出了差错啊。同时心里也有些怨:不能过后带足了人马来抄家么,就这么想在男宠跟前逞威风?美色误谁?美色误我啊!


    顷刻间,黄家的家丁侍卫们已涌进门来,拿着棍棒麻绳就要朝着赵游山扑过去。


    蒋云兴冷眼觑着,恨不能这出狗咬狗演得再血腥点,让他亲爹和那人两败俱伤。又侧头去看余不惊,见他满目担忧关切,心中瞬时又痛起来。一时间又痛又恨,五味杂陈。


    席间,赵游山反身一转,快几步往中央处去,直奔堂上高位。


    家丁乌泱泱如蜂群般追在他屁股后头。


    黄右布政使被心腹侍卫护着往后躲。


    蒋知府照样没被主家允许带人进来,此刻只能忙不迭弃了二把手的位置,奔到侧边席间人群里,边叫着:“护我!护我!”


    他话音刚落,眼前一花,不知道怎么的,刚才还在那头的小子转眼已横跨整个大厅冲他面上来了。万分惊惧下,他一把拖起旁边坐席上的人拦在身前。


    赵游山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停了一瞬,解下腰间的佩剑,直击蒋知府未被挡住的右肩上,趁他吃痛松了手,将被拉来挡灾的莫父拨到一旁,转而去了剑鞘,向蒋知府身上抽下。


    莫父猝不及防被肥壮的蒋知府拉起,还未来得及惊慌,耳边似有风掠过,接着就被右臂上的巨力拨到一旁,随后耳闻一阵破空声,仿佛空气都被抽得发出尖啸,接着是脆响的裂帛声。


    “啊——”


    第24章 进京


    被蒋知府的惨叫唤回神智, 莫父撑着别人的桌案,转头看去。


    蒋知府躺倒在地,从左肩到腰腹斜贯了一道骇人的伤口,身上的狐皮外袍并里边的丝衫绸衣皆被那一下尽数打裂, 无力地咧着锋利的裂口, 暴露出胸腹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来。


    堂上一时喧哗尽消,寂静无声。


    “是上金锏!”有人忽然颤声道。


    莫父再去看那人手中握的“剑”, 形似硬鞭, 长约四尺, 四棱无刃,附有金色冷光,确是与传言中的上金锏一般无二。


    尚方宝剑还能从各位钦差手中一见,上金锏世间只此一柄,乃是皇家祖传,被皇上赐予了先帝宫变时立下大功的赵大将军了, 也就是此后的昌平公。


    那么此人……


    关升赶忙上前来, 对不知所措的一众家丁侍卫道:“上金锏在此, 断奸佞、诛奸脏, 有先斩后奏之权, 如皇上亲临,尔等还不退下。”


    赵游山一振手中的上金锏,些微留存的血点并布料碎屑便离了锏身,又是一柄金光灿灿的好锏了。


    他将锏重入剑鞘,道:“将他——”看了眼呆若木鸡的黄右布政使, “还有他,押进省衙的牢里,等我奏请皇上再判他罪名。”


    还不等关升发话, 一旁原先积极跟着蒋知府捐粮的官员喊道:“来人,还不快去叫衙役来将黄、蒋人犯押下去!再将刘知县送去医馆……”


    随后有官员附和,又有官员想上来见礼,场面乱糟起来。


    赵游山一概未理,独身出了宴厅大门,浑身冷气似将纷飞的雪花都震开了去。


    众人虽遗憾未能巴结两句,但也都松了口气,毕竟这可是尊随手就能打杀了他们的煞神啊。


    余不惊悄然起身,准备独自出门,在外边与赵游山汇合。虽然两人之前并未商量过此事,但他知道眼下人多眼杂,分开走是为了避嫌,只要他往外走,赵游山一定会在某处等他。


    没想到快走到门边的时候,手臂忽被攥住了。余不惊回头一看,竟是莫父!


    “你怎在这儿?”莫父其实在赵游山挺身而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旁边的余不惊,不过那时不方便,只能等到现在才过来逮人。


    余不惊一时语塞。虽说他并不在意莫家人看待他与赵游山好上了的态度,但莫家人着实对原主不错,他占了人家的身体,还把他家人气死了可不行啊。


    于是简略道:“我跟书院里的同窗来此地玩一玩,误入了此宴。”


    莫父只疑是孩子玩性大,并未多想,关切问道:“你信中不是说生了场病么,如今可——”


    恰巧,关升刚从琐事中脱身,准备去追赵游山,错眼看见余不惊竟还留在这儿,正被一中年男子缠住,忙冲上来斥道:“大胆,世子的弟弟你也敢阻拦!”


    莫父:我怎么不知道我生了世子这么个大儿……


    六目相对,余不惊捂脸。


    片刻后,余不惊选择跟去莫父下榻的客栈交代清楚,毕竟此时赵游山的马车目标很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余不惊只说他投靠了赵游山,为他当军师助他对付那登徒子——如今的三皇子,而赵游山则答应护莫家周全。


    莫父听了,久久不言。他这孩子,最是天真烂漫,哪有心眼和能耐能给人当军师?怕终究还是走上了以色侍人的路……


    又想到今日昌平公世子如冷面阎罗般惩处了两位高官,看起来是为民请命实则不知是有什么盘算,后边又不管不顾他这儿子独自走了……


    想着想着,莫父似乎已经看到他儿子在昌平公世子跟前唯唯诺诺陪小心的样子,心痛万分,几欲落下泪来。只恨自己无能,若是、若是自己不那么清高,肯钻营些,是不是就能站得更高,就能护住自己的孩子了。


    可转念一想,即便同流合污到二品布政使的位置,今日仍旧轻易被拉下了马,就连普天下最高的位置——龙椅上坐着的皇帝也有诸多掣肘……莫父突然意识到,皇帝最忌惮的不就是赵家么?昌平公世子,倒确算是如今时局下最硬的靠山了。


    余不惊看着莫父脸色纷杂变幻,良久才终于抬起头来,张口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却不巧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小公子。”


    余不惊按下起身的莫父,道:“是找我的,您先歇着吧,我去看看。”


    出来一看,果真是赵游山的侍从,而赵游山就站在那侍从身后呢,便带上了门。


    “和你父亲聊完了吗?”赵游山过来握住余不惊的双手,感到手中像握了两捧新雪似的,又软又凉,有些不快,“这客栈里连个炭盆都没有。”


    余不惊知道他这是暗戳戳不满莫父,解释道:“蒋知府故意折腾他,让他住这么个荒凉破败的客栈,第二个住的人都没有。他自己这么大年纪都没炭盆使,哪里会想到我穿得这么厚还要炭盆?”


    “那吃食呢,你午时没吃多少——”


    余不惊挣脱出一只手,捏住赵游山的腮帮子,成功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别扯些别的,你是故意的吧?”


    “嗯?什么?”


    莫父起初还不安地在房中踱步,怕是昌平公世子对自己儿子来找他这事有什么不满。


    谁知这客栈真是破败得紧,房门虽关紧实了,门外的声音却畅通无阻地传入了房内。


    莫父听着听着,觉得两人的关系好像不是他所想的那般,心中有些松快下来,随即又有些淡淡的尴尬,好像在听小夫妻的墙角一样,便打开了门,上前见礼。


    赵游山并不敢受,反而躬身朝莫父行了一礼,莫父也不敢受,忙让至一旁。


    余不惊看不下去了,让两人都进屋坐下说话。


    赵游山向岳父表了番衷心,莫父只连连点头,并不好多言。


    赵游山只好说起正事:“今日之事,不日便会传到各方耳朵里。日后有心之人的探查定会层出不穷,大人不必退让,只管拿我当挡箭牌,想必如蒋知府那般的人不会再有……另还有一事,形势愈发严峻,我预备回京,还请大人准许我带鹊辞一块走。”


    莫父尚未出声,余不惊问道:“怎么要回京?”


    “前两日胡首辅早朝重又奏请年后罢免全国私学,只准由朝廷往各地设立官学。朝上已商议准了,估摸过几日皇上的旨意就会下来。崇川书院年后就会关闭。再一个,今日我插手这事,三皇子包括朝上众人应都忌惮赵家干涉政事,形势日益紧迫,我无法置身事外,还是回京坐镇更稳妥些。”


    莫父还能怎么办,只能答应。就如赵游山所说,在外人眼中,莫家已与赵游山绑定,他儿子如今只有在赵游山身边才最万无一失。


    尬聊也没意思,余不惊带着赵游山同莫父告了辞,上了马车,开始正式算账:“你不知道我爹要来宴会?”


    “我也是刚知道的,就进了黄家园子又出去那回,关于此事的消息在我们出发的第二天才到北齐府,就这样错过了,今天才送过来我身边。”


    “那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别说人多眼杂,就一句话的事!”


    赵游山辩驳不了,伸手将对坐的人抱过来,让其跨坐在自己腿上,往怀里搂了又搂,额头抵住额头,放低声音道:“卿卿,真的不给我个名分吗?”


    “你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莫——”


    “可是,除了世俗名义上的承认,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住你。”赵游山眼中没了笑意,“我怕你突然消失,可除了提心吊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余不惊怀疑赵游山的弱气是装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能看出破绽,迟疑道:“你……”


    赵游山看出他松动的态度,加了把力,道:“你一走,我不会独活——”


    余不惊皱着眉捂住赵游山的嘴。


    他当初冲动答应赵游山处对象的时候,想的是到时候走了不过痛一阵儿,总能熬过去的。可如今听到“死啊活啊”的这种话,总感觉格外刺耳。


    余不惊摩挲着赵游山的脸,想到离开,心中此刻就不舍起来,软了万分。


    “没什么。”余不惊尽量说得轻松些,“不过就是在助你打败卫济州后,恶鬼会带我离开。”


    赵游山心重重一落,良久道:“果然……”


    他早对此事有所猜测,只是不确定离开的条件。如今猜测得到证实,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应对方案便也可以道出了,“那我们可以一直留着卫济州,就让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生事,不让他翻出多大风浪,一直维持这种状态,你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了?”


    照理说也许可行,只是余不惊总觉得系统还有隐瞒……


    “先这样看看吧,也不会更糟了。对了,我们这遭拘了黄、蒋俩老头,算是坏了卫济州的计划吧?”


    赵游山头偷偷埋得更往下,在余不惊馨香的肩窝里栖息,借此抚慰自己仍旧不安的心神,道:“他应该还会有别的招。”


    “怎么说?”


    “雪灾势头最重地方之一——永州府,是大皇子外祖父谭老将军驻守的,他定然要请命前往治灾,一是可得外家助力事半功倍,二是能得不忘母家故土的美名。而卫济州只能请命去另一灾情惨重的辽安府,没了物资,他不能如设想般踩着大皇子上位,那便只能将大皇子拉下来。我估计他会在大皇子和兵权的关系上做局,比如无诏调动谭老将军的兵等……”


    “可是大皇子……也属于我们敌对的那方吧?”


    “对,他一直贪心不足,嫌谭老将军的兵马不够多,想重新洗牌兵权这块。这次也该他尝尝被人攻讦拥兵坐大的滋味……”


    随着七天年节倏忽过去,朝廷的休沐结束,蒋、黄两人的判决也下来了——革职流放,其一党的官员也都落了马,包括周留良的父亲。


    江南府防寒救灾物资的价格经赵游山的干预尚还平稳。这其中李清和家出了不少力,也算是还了当初安稳度过贪污案那一劫的情。


    另外,余不惊还将松涛送回了江南。京城此去凶险,莫父也已知晓了一切,松涛是家生子,回去和他娘老子团聚是最好的。


    寒雪渐化,春花已开,赵游山如当初同莫父所言那般,预备带着余不惊回京。


    北齐府虽离京城不远,赵游山却行了足足七日,由南至北,一路追着桃花盛放行去。


    京里桃花开得最好的地方是大报恩寺。


    赵游山让车队自去国公府安置,他则带着余不惊去赶大报恩寺的晚桃花。


    正值春闱,举子们考完了正等着放榜,纷纷出来游玩。千金小姐们也来踏青上香,若碰上个看对眼的,到时好榜下捉婿。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赵游山实在不耐京里这些胆大的小姐们见着余不惊就两眼放光地冲过来,便带着人往大报恩寺后山去,这里非请勿入,人少清净。坡上有连绵的桃花林,坡下有一野湖并各色野花,别有趣味。


    看桃花看得累了,两人便坐在草地上歇息。


    赵游山坐在草地上,余不惊被环在他岔开腿的怀抱里,看赵游山手中编的花草,时不时还上手摆弄两下。


    卫济州闻信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第25章 风起


    那个穿着月白春衫的人, 被圈在怀里,被宠得如浮云、如新雪、如蒙蒙一弯新月和融融一片日光。


    和以前不一样了。


    卫济州还记得最后一次见莫鹊辞。


    那是五月里的一天,他得了信儿,知道在家躲了好几个月的莫鹊辞去恩师家拜年, 便在回程的路上堵住了人。


    莫家的仆从被他的人拦住, 发着抖的莫鹊辞被他拉入一旁的小巷里抵在墙上,瑟瑟发着抖。


    许是久病, 也许是害怕, 面如白纸般快要融化在江南府阴沉的烟雨里。泪盈满眼眶, 要落不落,怯生生如一只任人把玩的兔子。


    这是恐惧酿出的甜美果子。但只有被逼迫到绝路,这果子才会熟烂到最可口的程度。他抱着这样的期待放过了那天的莫鹊辞。


    结果,这快要到嘴的果子就这样逃走了。


    所以,他要抢回来不是最天经地义的事么?


    卫济州立在坡上,远远开口道:“赵世子, 好兴致啊。”


    赵游山早已知晓此人的到来, 却没分过去一个眼神, 他不舍得将视线从小鹊儿脸上挪开, 甚至在恼人的喊话声中慢悠悠为怀中人带上编好的花环。


    余不惊倒是没忍住好奇, 循声望去。严格意义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反派。


    这一转头,看清余不惊的正脸,卫济州心中的嫉恨快要溢出来冲垮整座山头。


    笑靥如花,果真是比大报恩寺外的桃花还要娇柔妍艳上几分。白肤粉颊, 勾人采撷。


    笑眼里闪着金玉的珠光似的,亮得让世人一眼便被吸引住。笑得微张的红唇似被吮过,饱满殷红, 中间露一点贝齿,口中一点软红依稀可见,如他预想里熟烂的果实令人口舌生津。


    自己双手捧着头顶那花柳烂漫的花环望向他,袒露出一双雪白的双臂也还不知情。


    瞧瞧,装着一副不谙世事的妖精模样来故意勾他!和从前故作可怜的兔子一样!


    胡二怎么敢谴责他强抢民男?他做的那些分明是因为莫鹊辞故意勾引他。别以为他不知道胡二的心思,表面义正辞严的样子,还不是也被勾走了魂,略过了两天就答应帮他捎东西。


    可惜,他如今是中宫所出的嫡子,是将要继承皇位的真龙天子,胡二想等着捡他的破烂也不能够。就连赵游山,很快也什么都不是了。


    这次的雪灾虽然没能把大皇子完全踩下去,但他已胜过其他皇子很多了,父皇说很快就立他为太子。


    到时候,这个勾人的妖精会被锁在他的龙床……


    余不惊看着看着,心中不禁涌上疑惑:反派的脸原来就是歪的么?


    赵游山听此问,也看过去,差点失笑。


    那人不知在想些什么,笑得一边嘴提起,邪气得紧,但加上细溜长的下巴,右下半张脸了缺一块儿似的,当真像个歪脸。


    两人非但没理他,还交头接耳后又望着他取笑起来。


    卫济州最厌这一举动,这让他想起了儿时的处境。见此沉下了脸,对跟着的侍从一使眼色,便要强行越过赵游山的人的阻拦往前走。


    赵游山的侍从早已得了吩咐,不会对卫济州的人手下留情,当即动起手来。


    赵府两个侍卫打卫济州的四个侍卫绰绰有余,还剩一人仍拦在卫济州身前。


    卫济州脸色阴沉得厉害,冷冷道:“吾乃当朝三皇子,谁敢拦?”


    无人应答,也无人理会他。拦他的那侍从张着胳挺着胸膛似一个木头桩子,动也不动。


    卫济州风光了这两年,已许久没再尝到被人忽视的滋味了。他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回身抽出旁边侍从身上的剑来,就朝拦他的人胸口刺去。


    那侍卫当即躲开,咬牙就想去夺剑。


    “停手。”见侍卫举动出格了,可能事后会被追究,赵游山便喊住了侍卫的动作。


    卫济州得意笑了,刚喊道:“赵世子——”随即手腕一痛,手中剑不由脱手,落在厚厚的草地上一声闷响。


    赵游山将手中余下的一块石子扔至一旁,冷声道:“聒噪。”


    卫济州咬碎了牙,赵游山欺他至此!今日就看看,到底——


    忽的,后边有人喊叫着奔来。


    来人少年模样,细眉白面,生得颇为文弱,奔跑几步的叫喊声却别样浑厚响亮,如打雷一般。


    余不惊觉得有些熟悉。


    只见那小少年上去便拉住卫济州的胳膊,道:“别生气呀,三哥。赵世子可不是个好摆弄的,他真敢打人啊。以前五哥骑他的马,不仅被他那鬼精的马过弯甩撞到柱子上,躺在地还清醒着的时候,就被赶来的赵世子一拳打昏过去。父皇最后也没说什么……”


    余不惊回头看看赵游山。


    赵游山了然,解释道:“那次是我刚从西北回来,我母亲不满我当时从家中逃走,害她被人非议许久,便当众让我把无锋送与眼馋的五皇子。我拒绝后她大发雷霆,在众人面前斥责我,皇上夹在中间拒绝不了也劝阻不得,许是想代我母亲向我赔罪,事后也并未追究我。”


    余不惊想到他当时仅是小小少年,无权无势,被唯一至亲逼迫,在场无人偏袒他。不觉心疼起来,拉起赵游山的手送到脸边,亲了亲他的手背。


    赵游山心暖暖一片,将人搂紧了些,道:“没事了。就是可怜了那五皇子,他脑子直,小时不懂事还挺霸道,本就眼馋无锋,听了我母亲的话等不及就骑了上去。我其实并未十分生气,打他是为了给我母亲看的。”


    两人亲昵一番,另一边小少年的雷鸣却仍在持续:“三哥你别气了,就算你刚赈完灾回来,事情办得比大哥漂亮,还得了父皇的夸奖,天下人都景仰你,可赵世子就是不在意这些世俗的人呐!没法子。”


    余不惊失笑。这话说的,不就是指着卫济州鼻子骂他装逼没人理么。


    也没看清卫济州是个什么表情,反正他没继续在小少年面前再纠缠,拂袖而去了。


    那小少年龇着一嘴小白牙眼巴巴朝他们挥手,余不惊便招手叫他过来了。


    那小少年走到跟前,一屁股在他们身边坐下,仔细瞅了余不惊两眼,笑道:“你就是莫鹊辞?我小舅说你是个美人,果然漂亮,怪不得馋得三哥流口水。”


    余不惊便问:“你是?”


    “我排行第八,我小舅是晁勇。”


    余不惊这才想起熟悉感从何而来,这清秀面相配上这洪亮的嗓门,正和晁勇一模一样。


    赵游山淡淡道:“你来是想说些什么?”


    八皇子为了拉近关系,称赵游山一声“表哥”,继续道:“我好歹为你赶跑了三哥,表哥这么绝情么?”


    “是。没事就快走。”


    八皇子这才正色道:“有事!当然有事。我就是想问问,如今由各地官府办官学的旨意已经发下,世人都对胡首辅称颂有加,那些穷苦学子们恨不得给胡首辅立生祠日日给他上香,三哥的势力又壮大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余不惊没想到他话挑得这么明,只是不知是敌是友,这话是试探还是交心?


    赵游山不答反问:“这轮得到你操心?”


    现下争夺皇位的热门人选一是有将门外家的大皇子,二是卫济州这个半路认回的中宫嫡子三皇子,三是早早在六部轮差办实事被各位大人喜爱的四皇子,顶多再加上个勇武的齐全人五皇子。


    八皇子气得“哼”了一声,道:“我为其他哥哥担心不行吗?我们其他兄弟兄友弟恭,顶多平日里斗斗气,他日若是我们中任一继承大统,其他人还能捞个闲王当当,但是三哥一但继位,肯定把我们通通杀了。父皇也是的,以往对我们多好呀,现在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对三哥偏心得很,动不动就斥责其他几位哥哥。”


    余不惊若有所思,皇上对卫济州偏心得这么明显?养在跟前从小疼爱到大的孩子们都弃若敝履了?


    从原著来看,卫济州能得到皇帝支持似乎是因为治贪救灾等事展示出来的政治才能,可现在来看,他与其他贪官高官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都是存了私心的,以权谋私玩得溜溜的。


    皇帝到底是被卫济州蒙蔽了,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卫济州的真面目,仍看中他?


    此次出游过后没过几天,忽起了一波大浪,将眼下时局打了个支离破碎,让余不惊的疑问得以解决了其中一二。


    原是春闱放榜后,忽有学子击登闻鼓鸣冤,状告春闱舞弊。


    科举乃是国之根本,皇上下令严查。


    结果此次春闱的主考官之一——礼部左侍郎确有收受贿赂调换考卷之实,其过半的同考官都知道此事,其中便有混水摸鱼借此透题出去的。


    朝廷虽对这些人进行了严惩,但风言风语是止不住的,首当其冲的是胡家。


    因礼部左侍郎是胡首辅为首的文官党派——北党的主要成员,平时唯胡首辅是从,民间便都说此事与胡首辅逃不开干系。


    又有学子写文痛斥现下科举的经义皆只以胡首辅主编纂的《五经新注》为准,用以往先贤的释义答卷竟全不作数,天下学子皆要花费巨额购买一系列当朝大人的经义注编,答卷上写的都是这些大人的观点,长此以往,这天下学子学的到底是孔夫子还是胡首辅?


    恰逢此时,胡首辅一力推行主办的地方官学忽被查出贪腐严重、教学糊弄、学里特权盛行。


    日前还是大盛朝的圣人的胡首辅忽然变为了人人讨伐的学阀党争之祸首。


    于昨日,胡首辅上书致仕,除了尚在朝做官的大儿子,胡家举家不日便要离京回乡。


    风浪中才见鱼影。此动荡之际,赵游山的人发现,卫济州曾给静宁长公主府秘密去过信。


    余不惊也跟着低头沉思,喃喃道:“静宁长公主?”


    赵游山正给晨起的他挽着头发,道:“不急,我再让人去细查。”


    正这时,下人来报,胡家二公子来访,要见世子。


    这一大早的,他不应该在家里边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么,来这儿做什么?


    余不惊直觉他要说出些重要的东西,便跟着去前边见客。


    胡颂礼此次没准备能见到余不惊,也不想以这种落魄的姿态见到他,但人既然来了,万般克制下多看了几眼,才开口说明来意。


    “故乡族老听闻我父亲出事,特跋涉千里送来了一些早熟的魁桃以示情谊。听闻此次世子您的人未落井下石,此刻胡家无甚长物,我只能以家乡土物相赠以示谢意。”


    赵游山见余不惊盯着那桃子看,忙命侍从接了拿下去。


    他并未就胡首辅的事多说什么,只回:“天水的蜜桃,就算是宫里也下个月才能吃到。我便也沾一沾胡首辅的光,一品乡老们的心意。”


    胡颂礼面上似有动容之色,又很快压下去了,道:“我有事想与世子说,可否私下里一谈?”又迅速抬眼看了看另一边的主位,道:“莫公子在无妨。”


    赵游山便遣退了侍从,听胡颂礼说起来。


    “此次我父亲出事,是三皇子谋划的。”


    第26章 静宁


    怎么可能?


    余不惊不解:“胡首辅算是他登基的最大助力, 他为什么要自断一臂?”


    “……我不知道,可是……”胡颂礼勉力保持平稳的声音开始有些干涩,“春闱舞弊案敲登闻鼓的那个学子,是三年前我初至崇川学院第一批暗中照顾的人之一, 他提前一年入京准备春闱, 卫济州还说他会替我继续看顾,不会让明珠因俗务而蒙尘。”


    说到这, 他又苦笑一声:“哼, 可见这一年里, 他俩相处甚欢。只有我,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到头来害了自己亲爹!也是我无能,被他骗着为他笼络学子就罢了。他不顾我职责在身搅乱秋猎,不告诉我刺杀之事时,我便该防着他, 可惜……”


    眼见他越说越魔怔, 余不惊忙打断他的自怨自艾, 问道:“是不是曾经他在你们家住得不好, 所以要报复你父亲?”


    “绝不可能!我父亲当年虽不喜他寡言阴沉的性子, 但看在我姑母的面子上还待他与我们一视同仁。我祖父母早亡,我父亲只有我姑母一个血亲,自然待她很好。想当年我姑母刚入京,我父亲私下陪皇上去庄子上游玩也带着我姑母,可能就在那时与皇上……”


    余不惊疑道:“你父亲知他是皇上私生子, 平日里还对他不喜吗?”


    “我父亲那时并不知。因我姑母那时经常进宫陪静宁长公主,还会陪静宁长公主去庄子上常住,待我姑母大半年后从庄子上带回个襁褓婴儿后, 我父亲才知晓此事。但我姑母无论如何都不肯吐露孩子生父是何人,我父亲只当我姑母遇见了个没担当的男人,将我姑母送回故里修养半年后再接来京都,对外称我姑母曾在乡下嫁与了一户卫姓人家,那人家又早亡了,留下卫济州这个遗腹子……”


    胡颂礼兀自回忆着,没注意到堂上,余不惊与赵游山相视一眼。


    又是静宁长公主?


    “你觉得胡首辅的事真是卫济州做的吗?”


    送走了胡颂礼,两人回了主院详谈。


    赵游山吩咐人呈上早膳,道:“先用饭,大夫说过你不要思虑过多。我再去细查,这事涉及颇广,关节众多,纰漏也就更多,顺着查不难得出真相。”


    余不惊嘬了一口粥,还是忍不住道:“静宁长公主……从前都不知道她和卫济州母亲有关。你有听说过静宁长公主这事吗?”


    “不曾。她出宫建府后深居简出,在宫里时更是寂寂无闻。我母亲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日子挡在前头,她若有心沉寂,世人忽略她的踪迹也正常。”


    “卫济州的母亲现在在哪?过得还好吗?”


    “在京郊的一座庵里修行。”赵游山皱了皱眉,“我原以为他顶替三皇子的身份回去,将自己母亲的藏得深些也是常事,现在想来,确实可疑。”


    余不惊的勺子戳着碗里的粥,道:“皇上、胡首辅妹妹、静宁长公主……胡首辅妹妹是直接从庄子上将已出生的卫济州抱回卫家的,会不会,卫济州其实是静宁长公主生的?否则静宁长公主为什么要助卫济州。可是皇上没道理把自己妹子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认回啊,除非……”


    这想法有点惊世骇俗了,余不惊没说完。


    “也有这种可能。绑定他们的,不是血缘,就是利益。”赵游山顿了顿,催道,“别磨蹭,把粥喝完。”


    余不惊只好大喝一勺粥,脸颊都鼓了起来,只是咽下去却花了很久。


    赵游山叹口气,亲自端了粥碗要来喂他,余不惊一勺了分三口喝,就再也不肯张嘴,左右摆头躲着送到嘴边的勺子,抱怨道:“里面的肉糜太多了,吃着粗粗的,划嗓子。”


    赵游山就是因他每餐只吃那一小碗才让人多加了些肉,但牛肉确实比其他肉粗了些,只能放下还剩大半碗的肉粥,转而夹起筷炒得嫩嫩的鸡蛋喂给他,道:“这个嫩,再吃些。”


    余不惊又躲:“油。”


    赵游山自己吃了,又夹一口青菜喂过去。


    “不要,没味道。”


    赵游山知他想做什么,终是搁下筷子,朝门外吩咐道:“去将方才的桃洗一个来。”


    这下见余不惊脸上终于笑了起来,板着的脸不由也松快了些,无奈道:“现在可以把粥喝完了吧。”


    “嗯……”余不惊还待讨价还价,但在赵游山的不吃完粥就没有桃子的威胁下只得乖乖张嘴,只是还不忘静宁长公主的事,膝盖撞撞赵游山的腿,八卦道,“你觉得有可能吗,皇上和静宁长公主?”


    “皇上既愿意认回卫济州并给他人手为他铺路,他应是皇上亲子无疑。静宁长公主在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尚未可知。他们三人是否一条心也难说。”


    余不惊叹了声气:“这能查出来吗?他们应该藏得很深吧。”


    正这时,洗好的桃子呈上来了,余不惊一扫愁闷,紧盯着桃子不放。


    赵游山起身去门外接了进来,在另一边净手剥了桃皮,过后又用净水冲了桃子几遍,急得余不惊叫嚷着:“别洗了,再洗都烂了。”


    赵游山生怕桃上的绒毛还有遗漏,道:“先吃一口看看,若没事再吃。”


    这桃子已熟透,去了皮的果肉白中微黄,泛出接近蜂蜜的色泽,勺子甫一插进去,汁水便顺着口子流淌,香甜的桃香味隐约可闻。


    一入口,便化作桃汁流进了喉咙。余不惊幸福得眯眯眼。


    “好了,待会儿再吃。”


    余不惊听赵游山这么说,知道他说话算话,也不那么急了,凑上前去亲了一口,笑道:“你也尝尝。”


    一触即离,赵游忍不住追上去反客为主,刚触到湿润带着桃香气的唇瓣,忽又失去了它。


    余不惊转回刚刚偏开的头,搭在赵游山肩上的双手忍不住攥紧,兴奋道:“我想到了个好主意,可以唔——”


    赵游山稍用了点力捏住不安分的尖下巴,补偿刚刚亲了一场空的嘴,才将话题继续下去:“你是说,散布谣言?”


    “对,我们只要把胡颂礼说的那番静宁长公主的隐秘散播出去就可以了,剩下的会有其他人替我们补足的。这下,我要看看卫济州如何应对。”


    于是,在胡首辅彻底离了京都的一旬后,关于胡家的种种诋毁或编排终于肆无忌惮地达到了顶峰。


    其中最抓耳的一则就是三皇子的身世。


    虽然皇上说是三皇子生来病弱所以在宫外休养数年才接回了宫里,但京里大多数人家都知道,他不就是胡首辅那个阴沉的外甥么。


    听说啊,当年他母亲有他时,是与静宁长公主在一起……


    如此传到后来,竟有人说他是静宁长公主和皇上兄妹通奸所生。否则怎么静宁长公主至今未嫁,而皇上在先皇后故去后至今未立新后,连宠爱了这么多年的晁家女儿也只是封了皇贵妃,只能是为这不容于世的真爱保留的啊!


    大概是经过了荒淫的先帝的洗礼,大多数人对兄妹□□的戏码并不一味谴责,更多的是将这则猎奇的爱情故事咀嚼得津津有味。


    既谈到了静宁长公主,就不免想到另一位宣乐长公主。其实由于静宁长公主的默默无闻,平日大家所说的长公主一般都是指代的宣乐长公主。


    宣乐长公主是先皇中宫嫡出的第一个女儿,一出生就被先皇赐了封号,受尽宠爱,连在叛军杀入皇宫时,先帝都命人将其单独保护起来。如此这般,能毫发无损地活下来,也算是身负大气运。等到亲弟登基,她的地位更是上了一层楼。


    随后年仅十五的长公主嫁与当时风头无两但已近三十的昌平公背后的轶闻更是让人津津乐道。


    小道消息说是长公主向皇上自请嫁与昌平公,为的是以身入虎穴,时刻监视昌平公有无谋逆的动作。而昌平公久驻西北不爱回京,任长公主留居京城,两人几年才见一面,更是证实了这小道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但长公主当然不会向世人表露出来夫妻不和、独守空房的落寞,她从不间断地举办赏花宴和马球赛、查勘养济院、入宫同皇上议事等,每一日都过得红红火火,为京中贵女们的典范,连用的香露、钗环都能轻易掀起京中模仿的巨浪。


    然而情况在她的次子出生后又发生了改变。


    她的次子并不如长子孝顺,小小年纪就经常和她作对,于是他们可以看到赏花宴上那些七零八落的名花、宫宴上与其他孩子斗殴后还不服她管教的倔强、某一天公主府被烧得漆黑的一角外墙……


    而这个次子渐大,做出的荒唐事更多,比如孤身一人夜奔西北寻爹、从西北回来后从长公主府搬到昌平公府另居、在外游历时常不在京里、已经弱冠却仍不议亲、被公主强绑了去有“天下第一书院”美名的崇川书院也不好好念书,竟将书院里的一学子当作娈童带回京中来了。


    而不日,长公主举办的马球赛上,听说就邀请了她的次子和这名娈童,又有场大热闹可以看了。


    “这就是卫济州的反击?谣言对谣言?”余不惊将放下带着香味的马球赛请帖。


    赵游山又拿起那帖子远远掷到一边的桌案上,道:“能牵制我的人寥寥无几,我母亲是这些人里最容易挑拨的一个了,只要有人对她的事议论上那么一两句,她必定是要做出反击的。”


    余不惊道:“所以这马球赛既可以引开众人对他与静宁长公主关系的关注,又可以报复我们,一箭双雕。”


    “背后交锋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碰碰面了。”


    余不惊本以为马球赛这日最大挑战是被恶“婆婆”刁难,没成想来的熟人还挺多。


    马球场设在京城北边,四周商铺众多,这都是长公主私有的产业。


    不过小摊小贩在此做些小生意也未被驱赶,从离马球场还远的路口的凉茶摊,到卖小吃、胭脂水粉、小物件等小摊,一路行来,应有尽有。


    不少来观赏此次马球赛的年轻公子小姐们都愿意下车逛逛。


    余不惊瞥见个小摊,上头摆着怪模怪样的小动物形状的玩偶,黑色底色,红黄蓝白四色在上面勾画出眼鼻和满身的花纹,有种原始部落图腾的庄重感,又被捏得实在潦草的外形打破。


    赵游山便叫停了马车,带他下去看看。


    余不惊拿到手里才发现这玩偶原是泥塑,拿在手里还挺有分量,挑了一个跑马状的泥塑,算是在一群马模样的泥偶里面捏的最好的一个了,但还是耳朵劈叉、四腿直棱的呆样。


    “你看,这长得好好玩。”余不惊拿着给赵游山看,“要是按性格来匹配外表,无锋应该就长这样吧,又呆又古怪。”


    “他听见你这么说肯定生气。”赵游山接过了那泥塑马,“那就再挑一个送与它吧。”


    “蔫坏。”余不惊替无锋骂他一句,但手上还是很诚实地去挑了,边问摊主,“这泥塑有名字吗?”


    头发花白的摊主一见这俩长得神仙似的就知不是简单人物,京里的公子小姐们都不容易伺候,便一直没敢出声招呼,此时见问,才作憨厚状笑道:“回小公子,这叫泥泥狗哩。”


    余不惊又笑:“这名字也蛮可爱的。”准备再挑只摊子上招牌的小狗状泥塑。


    “嘿。”


    身后忽有人打招呼,是带着稚气的浑厚声音。


    第27章 马球


    “表哥, 不至于吧?我就是想拍拍肩膀打个招呼,能给拍坏不?”


    余不惊从赵游山忽如其来的半搂中脱出身来,转头一看,说这话的原是八皇子。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故人——晁勇, 拱手向赵游山行了一礼。


    赵游山没回八皇子的话, 八皇子也不在意,凑近两步来看余不惊手上的东西:“哦, 是陵狗啊。我们小时候来看马球都买过, 莫公子是第一次见?”


    “嗯。”


    八皇子忽又捂嘴笑了两声, 憋着什么坏水的模样,道:“莫公子可以多买些,我五哥今天也来,到时候可以送给他。”


    晁勇敲了下八皇子的头,对余不惊道:“莫公子可别听他乱说,五皇子最厌陵狗这怪样。”


    八皇子道:“哼, 五哥这几天练马球不带我, 我就想欺负欺负他。他不敢惹赵表哥, 收到这个不喜但又发作不得, 肯定很好玩。”


    赵游山一手拨开他, 道:“所以你得了好处,被记恨的却是莫公子。”


    八皇子脸一僵,立刻可怜巴巴地对余不惊道歉:“对不住,莫公子,是我思虑不周。”


    余不惊不答, 只冲他摇了摇头。


    八皇子也不知他摇头是在说没事还是不接受歉意,余光瞥着赵游山的脸色没敢再问。


    余不惊摇头倒没什么意思。这几人都是叽里咕噜说的什么东西,他反正对他们兄弟的真假恩怨情仇不感兴趣, 不耐烦听也不耐烦装样子回,既然赵游山帮他回了,他便顺着胡乱摇了个头糊弄过去,仍转身挑泥塑去了。


    赵游山也转过身来,凑近他脸边问道:“还要挑些么?”


    余不惊想了想,道:“我再挑个给全管事吧,他应该会喜欢这种小东西。”


    通过近些日子的相处,他还挺喜欢全管事的性格的,就像一个松弛感满满的普通打工人一样,没有那么强烈的尊卑感,经常给他说些赵游山小时候的事情,言语间并没有因长公主的身份避讳什么,长公主做的那些事他看不过眼的也照直说了。


    赵游山想了想,全管事的性子,确实是会真心喜欢这种小东西的。


    挑完,两人便上了马车,往马球场去。


    八皇子立在原地,看两人未丢给他只言片语就走了。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跟上去,继续用他这个年龄的天真无邪做攻势来亲近赵游山,好获得他的青睐。他并不是为了争夺皇位而想争取赵游山站在他的阵营,只是三皇子的出现让他的危机感大大增加,他只是想……只是想获得更多自保的筹码罢了。


    但是,他是皇子皇孙,赵游山认真来说不过一介臣子,也敢如此待他,皇家还是待赵家太仁慈了,若是他——


    肩膀被重重拍了下,八皇子看向小舅,满腔愤恨变成一腹委屈。


    晁勇看他刚才的眼神就知道他的心思,心内暗叹一声:估计所有皇子对赵家的态度都是这样的吧,又恨又怕又妒又不忿,同时野心无限膨胀。小侄子终究是长大了。


    现在的时势,小侄子不该搅进这趟浑水里的,对上其他皇子,小侄子真没什么优势,何必讨好这个算计那个的。


    原想劝诫一番,可见从小看到大的小侄子这可怜巴巴的小眼神,难免心软,最后便成了半哄,道:“别看你可以偶尔面上让三皇子吃点瘪就想着亲近赵世子也手拿把掐。他俩可不一样,应该说赵世子与众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家是人,讲究人世间的礼义道德脸面。赵世子则是林中野兽,不顾这些。”


    说着,忽又想起刚刚赵游山揽着余不惊轻声询问的样子,不由再叹:可如今,那野兽也自愿戴上了层枷锁了。不知今日还能不能顺利突出这人世的围剿。


    余不惊这边在马球场北门下了马车,眼前是一排二层带看台的小楼,中间那座尤为突出,是三层。


    顺着楼梯上了中间那座看台的二楼,俯瞰下去,马球场是极宽敞的一片绿地,围栏远得看起来只是矮矮几条,此时正有不少人从侧边围栏开的东门里步行进来。能进来在两边看的都算是大盛朝的中产阶级了,真正的小康民众只能在马球场的围栏外看。


    他们来的不算早,旁边看台小楼里已有不少人落座。


    领路的侍女笑着催道:“世子,还请三楼落座,长公主有请。”


    余不惊被赵游山携手带着上了三层,越过层层帐幔,终于见到了左边主座上贵气逼人的美妇人。


    宫墙红的下裙配着织锦的上衫,外袍是绣金线的锦衣,发髻繁杂,满头珠钗。更多的余不惊也看不出了,他认不出什么缎、绣、纹、花样,只觉得红、金二色再配上满满绣花,贵气逼人,很符合传言中长公主的形象。


    余不惊见长公主那美目仔细在自己上扫了几圈,竟是笑了,夸了自己一句:“果真是生得极好的小孩。”


    赵游山上前一步,正好挡住余不惊半个身子,行了一礼,叫道:“姨母。”


    余不惊微微睁大眼睛。


    原来这不是赵游山的母亲,而是静宁长公主。


    与他想象中佯装避世的柔弱小白花或者厌世的高岭之花都不一样,竟是热烈大气的一朵正红牡丹。


    这样的人怎会在世人眼中籍籍无名几十年?


    “护得这么紧?”静宁长公主又调侃了一句。


    还未说上几句,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掀起今日这场风浪的始作俑者到了。


    宣乐长公主也并非是余不惊刻板印象中的霸道张扬的形象,反而一身藕合蜜色,佩的戴的均以珍珠玉石为主,浑身虽也亮闪闪的,但看起来持重很多。


    当然,以穿戴辨人是不对的。


    就比如穿着温婉大气的宣乐长公主此时对赵游山的见礼不喊起身,甚至视若无睹地绕过了他。


    赵游山早知他母亲的脾性,行完礼直接起身。余不惊借着他的高大身材遮挡根本没动,将行礼糊弄了过去。


    “六妹妹难得肯赏脸赴宴,我这马球场也算是蓬荜生辉了。”


    静宁长公主直言来意:“二姐严重。不过是近日流言四起,我再不出面澄清澄清,恐怕就多了个那么大的儿子了。”


    “不过是那起子小人嚼舌根,何必向他们澄清,多说多错,他们的嘴闲不住,总有话要说的。”


    静宁长公主心内嗤笑一声,她这二姐可算是是天底下最看重世人如何说的人了,如今倒劝起她来了,但嘴上笑道:“倒也不算澄清,只是我久不露面,世人不知我面相。我今日出来便是让他们看看,他日遇见了三皇子,看看我俩的面容到底有无相像的地方。”


    “说什么胡话。亲姑侄,到底该有几分相似的。”


    静宁长公主笑了笑,不再说了。


    宣乐长公主便也收了口,终于看向已自顾自落座旁边坐席上的两人,冷冷开口:“你就是这么和我见礼的么?长辈还在说话,你倒坐了,可还有一点礼数?”


    余不惊讶然,宣乐长公主刚刚还算亲切大姐姐,现在和刚才相比,像是瞬间变了一个人一样。


    赵游山无甚表情,也冷冷道:“你就是这么和你儿子说话的么?张口就是教训。我行的礼你视若无睹,可是年岁大了眼疾愈重?”


    侍从们皆大气不敢出一声,连静宁长公主都目露意外,她这些年从不参加宫宴,只耳闻过这对母子不对付,未曾想是如此针锋相对。


    宣乐长公主反而未如众人所想的那样大怒,扫了一眼余不惊,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众人说的,你从外边带回来的男宠?”


    赵游山也冷笑一声:“谁说的?你自己养男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得养男宠么?”


    余不惊和静宁长公主被惊得微张嘴,目光不由都聚到宣乐长公主身上,看不出来啊,宣乐长公主竟然会养男宠!


    宣乐长公主这下真气急了,脸都气红了起来,道:“你胡说些什么?!什么男宠!”


    赵游山淡淡道:“嗯?我就是听众人这么说的,有没有这么一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余不惊的嘴又合上了,原来只是当面造谣啊。


    “混账!我是你母亲——”


    一场闹剧。


    卫济州——现如今是三皇子的楚子洲将一切听进耳里。


    虽在京城长大,但以他原本的身份根本没有机会亲眼所见赵游山和长公主对着干,都只是听说。如今亲耳所闻,似乎这对母子是真的不睦,而不是因为家族权势太盛怕引皇家猜忌而故作嫌隙。


    他转了转眼睛,便挂着笑意登上最后一阶楼梯,穿过侍女为他打开的帘幔,朗声道:“今日这马球赛办得可真是恢弘,姑母费心——咦?谁惹姑母生气了不成?我替姑母教训一番。”


    “子洲来了?来人,还不快上茶。”宣乐长公主收了怒容招呼着,“还不是那赵家不悌不孝的子孙,除了他,还有谁深恨我呢?”


    “姑母宽心,想必是表弟还不经事,不懂姑母的劝诫字字都出于母亲忧之深切。表弟,你就——”


    这一顿,是终于把目光转到赵游山那边时,见到了余不惊。


    一身烟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制式古朴,矜贵非常。外搭一层走动间波光粼粼的轻烟纱,更衬他颜色姣好。活像是哪个世家的小公子,坐在那儿自如得很,左看看右看看,丝毫不在意今日众人围猎的就是他。


    心中绕过这些,楚子洲嘴上很快接上了话:“——听姑母的话,早日安定下来,成个家才好。至于友人这些,给他寻个住处也就罢了,安置于自家内院总是惹人议论的,这让姑母也受牵连。”


    “哎——”宣乐长公主长叹一声,很快接上话,“好孩子,我那逆子有你三分明事理,我也不会忧心这么些年了。”


    “哧。”赵游山打断了两人的一唱一和、姑侄情深,“母亲。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春日里的牡丹宴上,你说胡首辅那个外甥果然是泥腿子的种,一点规矩不懂,宴上看到东西狠命吃,败坏胡首辅夫人的贤良名声。若你是他母亲,定不会让他出生,平白害人害己。”


    第28章 下场


    余不惊差点给赵游山鼓起掌来。


    这段话完美骂了两个人, 还是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但楚子洲没法反驳,因为他是三皇子,而不是长公主口中胡首辅那阴沉卑贱的外甥。


    楚子洲的脸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转而笑开:“表弟怕不是又在说胡话了, 姑母日理万机,哪有空闲去管那些无关的人。”


    “正是!你又给我胡诌些什么!”宣乐长公主指着赵游山鼻子骂道。


    义正词严的样子让余不惊以为赵游山又是胡编乱造的, 直到他清晰看见楚子洲眼底瞬间爆发又忍下的恨意。


    楚子洲在赵游山说那事时还能一笑而过, 可听到宣乐长公主真的忘却了此事时, 他差点抑制不住杀心。


    她竟然忘了?!


    当年他不过是照常被克扣了早饭,腹中饥饿才导致宴上用餐仪态差了些,便被宣乐长公主用小半个赏花宴都能听到的声音讥讽了这段话,而后宴会还未结束,这话便已传得人尽皆知。


    事后散宴上了马车,舅母便当着两位表弟的面给了他一巴掌, 并罚他晚上不准吃饭。


    而他的好母亲只顾一心念佛, 毫不在意仆人看舅母脸色故意苛待他。只要她那时肯说出他父亲是谁, 他还会是那样的境地么?所以, 被认回后他便送她去了清贫的庵里, 她下半辈子都可以好好念佛了。


    民间多颂他舅舅怜贫惜弱,可对待自己的亲侄子却像瞎了一样,看不见他的瘦弱和破旧的衣衫,只会传他去书房问功课,某一点答不上来便用看“果真是野种”的眼神看他。


    可是, 他们都错了!他是龙种!龙子龙孙!一切都不一样了!


    忘记了是吗?他会让他们想起来的。


    “皇姐,游山纵有不是,回去训训他就好了, 孩子都这么大了,也该给他留些面子才是。”最后竟是静宁长公主出言劝阻起来。


    余不惊倒有些疑惑了,她不是和楚子洲一党的吗?怎么会帮赵游山说起话来。


    但好在有她这句话从中调停,三楼的硝烟味略浅淡了些。


    赵游山索性也不多留了,在这儿看马球赛简直扫兴,带着余不惊到了旁边的一座二层看台里。


    这个看台上都是世家子弟,除了叶奉元、晁勇并另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上前与赵游山打了招呼,其他十来个都规规矩矩向其行了完整的礼。


    “世子,这便是那位?”有一清脆的声音问道。


    余不惊看过去,是一矮个少年问的,形容格外纤细,好像是个……女孩子?


    赵游山未理,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带着余不惊在中央空出的两座上落座。


    那矮少年被旁边一少年强拉着坐下,两眼直直盯着余不惊不放。


    赵游山道:“许冉,再挪不开眼,我就帮你把那对招子挖出来。”


    矮少年撇撇嘴,终于不敢再看了,其他偷偷看的人也赶紧收回目光。


    旁边的叶奉元侧头冲余不惊解释道:“那是许老将军的孙女,打小就喜欢扮成男子跟着他哥混在我们中间玩儿。”又偷偷笑了两下,“就是初见那日,莫桓说的老赵不近女色,被贵女们看上设计偶遇几次就差点将人家打一顿的那贵女,就是她。”


    赵游山拈起案上的一枇杷掷向叶奉元,叶奉元不得不后仰躲过,伸手接了,也成功离余不惊远了些。


    赵游山凑近了余不惊解释道:“那时我四处游历,很少回京,许冉不识我身份,又好男子美色,围堵了我两次,我便教训了她一回。”


    声音虽小,但看台也不大,众人都能听见这番细致的解释,心道流言竟不假?赵世子果真是被迷得不轻啊,竟独独对其无跋扈之姿。


    少时,马球赛准备开始了,两支队伍分据场上左右两边,领头的分别是一壮汉与一少年。


    “那是五皇子,酷爱蹴鞠。”


    余不惊顺着赵游山所看的方向看去,五皇子竟是……那壮汉?许是蓄着胡须,看起来比赵游山要老上个十来岁。


    “那另一队的领队是?”


    叶奉元插嘴道:“是苑马寺一主簿的庶子,打小就爱骑马,今年虽才十五,但已在长公主的马球队里崭露头角了。”


    马球赛已开始,余不惊见那少年领队身手灵活,在场上如蛟龙在海,矫健异常,竟比雄壮的五皇子先进一球。


    赵游山见他看得目不转睛,便剥了枇杷喂他,待余不惊吃下吐出核来又伸着盘子接。如此吃了三四个,余不惊便推他手,说不吃了。


    终于到了半场休息,余不惊的目光肯转向他了,赵游山正想同他说说小话,忽闻场中喧哗声起。


    余不惊忙转头去看热闹,原是五皇子在场边堵住了那领队少年,板着脸搡了他一下,众人纷纷上去拦,这才没打起来。


    此浪方歇,一波又起。


    楼下有人喊道:“听闻莫鹊辞莫公子擅马术,不如下半场上场一试,让我等见识一番公子的风采。”


    声音响彻整个看台区,顿时周边嗡嗡声四起,似是在同身边人讨论此莫公子是何人。


    赵游山走到看台木栏边,认出那喊话人正是方才场上长公主马球队里的一人,明了正是长公主授意的此事。


    底下一群马球队的人看他露面,立刻起哄道:“世子,也该让美人从金屋里出来透透气罢。”


    “正是,正是。”


    “世子放心,我们必不会让莫公子在场上少了一根毫毛的。”


    叶奉元怕赵游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忙站上前替赵游山向那些人喊道:“谁告诉你们莫公子擅马球的,无稽之谈。还不快散了。”


    底下人那群人恍若未闻,仍一叠声地叫着“莫公子”“莫公子”。


    声音愈发洪亮,整个马球场并场外围观的百姓都若有所闻,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来,还未看着个什么,忽听不见声音了,不知又发生了什么。


    原是赵游山手中还捏着个未剥的枇杷,看准了领头叫嚷的那人掷了出去,打在那人脸上。随枇杷一齐落地的是两颗带血的槽牙。叫嚷的那几人见此,很快闭上了嘴。


    余不惊这才走到赵游山身旁,放大了些声音道:“实不相瞒,我近两年身弱,缠绵病榻,不知是何人说我擅马球,恕难从命。”


    他声音不大,那几人也不知听到了没有,但奉了长公主的命,没能成功邀人下场,谁敢撤退?


    场面便就这么僵持住了。


    旁边楼有人纳罕,扒着木栏伸出大半个身子来往这边探看。这一看,半晌没动静。身后把着他的人急得也探出头来看,这一看也不动了。


    余不惊就见旁边看台像个地鼠洞似的,接连冒出一二三四五只呆呆的土拨鼠来,冒出来就不动了,挺好玩的。


    良久,那第一只冒出来的土拨鼠一改呆样,对着下面起哄那几人怒骂道:“淦恁祖宗的,你们是眼瞎还是耳聋,就莫公子这样身弱的,哪能打马球,还不快滚!”


    其实莫公子虽身量纤薄,但面容饱满,色若明珠,如白玉荔枝,剥了壳见到玉色果肉便知其水润香甜,骑在马上想必更是风姿出众。但同这群打马球的大老粗们待在一处,不说伤着胳膊腿的,光就他们那些浊臭的气息,恐都能熏坏莫公子。


    “对对对,滚滚滚。”回过神来的土拨鼠们红着脸纷纷附和。


    叶奉元见这群比他们小上几岁的少年们如此直白地开骂,摇头笑道:“到底是年纪还小,不用顾及面子。”


    正闹着,忽有一内侍率一队侍卫跑到楼下,尖声道:“特传长公主口谕,听闻莫公子擅马术,恰领队身体不适,特邀莫公子上场一试。莫公子,请吧。”


    四下皆静,旁边叫嚷的那几个土拨鼠被家中派来的人捂嘴按回了座位上。长公主与赵世子斗法,你们几个小崽子掺和什么。


    那内侍又催一遍。


    叶奉元忙去看赵游山,只见他脸色冰冷,目露杀气。


    好了,搁这儿演戏呢。叶奉元放下心来。赵游山若真动了气,怎会杀气外露?他只会面色与平常无异,然后直接动手。


    那内侍催了第三遍。


    赵游山才冷冷应了声:“等着。”


    赵游山牵着余不惊到看台后边的小间去换衣服,亲手脱去外袍,为余不惊套上他的玄色窄袖骑装。


    “大么?”赵游山轻声问。


    接了请帖来此便已做好了与长公主斗法的准备,被逼上场打马球这一招也在他预计内。只是为这出戏逼真些,两人故意装作被这招打得措手不及,只能让余不惊换他的骑装上场。


    “挺好的。”余不惊搂住他腰,亲了他眼睛一口,“今日之后,长公主对你的辖制就不算什么了。”


    “嗯。”赵游山心思不在那些计划上面,他看着余不惊一张一合的唇,轻轻贴上去片刻,犹觉不够,又温存一会儿,直到叶奉元来催,才不得不放手,带着余不惊现身人前。


    众人又是一滞,方才还觉得美人清雅脱俗得不像流言中妖娆的男宠形象,但此刻穿上了大一号的骑装,松散中又勾勒出了些许身形,腰是腰、腿是腿的,莫名让人觉得脸红。


    还是见过余不惊最多次的叶奉元率先回过神来,问:“我也同去吧?”


    赵游山允了,其余人纷纷上前……


    两队陆续上场,看众们才发现,那不是安远侯世子吗?后边跟着的是……许老将军的嫡孙?还有英国侯世子、上一届武举的状元、京卫指挥同知的嫡子……


    怎么是这些人上场了,昌平公世子的那个男宠呢?


    余不惊此刻,正被拦在看台小楼背面,与楚子洲“叙旧”。赵游山则“大度”地给出了他们闲聊的空间,立在转角几步远的地方等待。


    无疑,这也在他们意料之中。


    “如何?当初若是跟了我,何必受今日之辱?”


    楚子洲看了眼转角处的那片衣袖,其主人是因男宠与母亲作对而被天下人指指点点盛气不再的昌平公世子。前些日子在大报恩寺不准他近身?如今不是要乖乖拱手让出莫鹊辞。


    一番短暂的谈话而已,让楚子洲想得像是赵游山战败不得不献上莫鹊辞似的。


    他不掩得意道:“以为找上他就能对付我?他一个还未袭爵的世子,还不是要被他母亲管教。若你现在答应跟我还来得及……”说着手指就要轻佻地去勾余不惊的下巴。


    余不惊后仰躲开,道:“你只是一个皇子,不照样要被皇上管,还怕被全天下的人指点,恐怕还不如他。”


    “我不如他?”楚子洲眼神阴沉下来,“现在只是皇子,几天后就是太子了。我只给你这几天时间考虑,等我成了太子,你再想跟我,我可不一定愿意要你了。”


    “太子?”余不惊眼神扫了他两圈,故意激他,“你?”


    “你指望是谁?”楚子洲忽然觉得一身反骨的余不惊比之前更有意思,便没计较他的“冒犯”,志得意满地分析了一通。


    “是被我比得一文不值、灾情里无诏调兵至今仍被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诟病的老大,还是早八百年夭折了的老二,还是被六部的老头们使唤得团团转、除了名声什么实权也没拿到手的老四,又或者是有勇无谋、母家丝毫助力都没有的憨老五。老六纵使是先后留下的我的嫡亲弟弟,但病秧子一个,我二人间,他注定争不过我。剩下的年岁都太小。”


    “可你除了嫡子的名头,也是什么都没有啊。胡首辅被你弄下台了,兵权也——”


    “谁跟你说的?”楚子洲一脸嫌恶,“那是他咎由自取,与我有何相关。”


    余不惊观他神情,不似作伪。竟不是他?


    第29章 中箭


    “至于兵权, 哼!”楚子洲又扭头看了眼赵游山露出的衣袖,他说的这么多,与其说是说给余不惊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赵游山听的, “很快你就知道了。”


    余不惊不管他这些情绪, 只专注于套话:“那静宁长公主是——”


    “够了,就算是手下败将, 我的怜悯也是有限的。你的唇舌不该用来吐出这些让我心烦的东西, 而是……”说着就要低头凑过来。


    “等等。”余不惊后退一步, “你确定不说了?”


    “怎么,你有能耐撬开我的嘴?哦,如果用的是你的嘴,我倒是——”


    “好吧。”确认狗嘴里再也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后,忍耐良久的余不惊一拳轰向楚子洲的眼窝。


    楚子洲不备,眼窝、眉骨、乃至鼻梁上端霎时剧痛万分, 脑袋晕眩, 脚下不稳, 连退了两步。扶着墙稳住身形后, 见着余不惊仍是那副淡然无害的模样立在面前, 一时竟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余不惊也没想到如此轻易得手。


    在原主的记忆中,楚子洲无疑是最沉最高的那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使得他看不见天。


    可如今上了手,也不过如此嘛, 很脸谱化的好色无能反派而已。


    系统对反派的恐怖也是过分夸大了,赵游山真正的敌人明明是楚子洲背后的人。想到系统的德性,余不惊倾向于系统应该是故意的。


    余不惊想着, 忍不住又是一抬腿,直踹向楚子洲腰肚。


    这下楚子洲可反应过来了,往后闪躲过了,不可置信地道:“你竟——”


    话刚出口,膝窝就被自他身后而来的赵游山踢中,扑通一声跪下了,张口要骂时,被冲过来的余不惊一脚踹在肩上,彻底仰倒在地。


    余不惊将楚子洲的一条手臂叠在其肚子上单膝跪抵住,拽着楚子洲的头发冲着他的脸就揍。赵游山立在一旁,帮余不惊踩住楚子洲的另一条手臂。


    楚子洲的护卫听见响动要来看看情况,被赵游山的随从们捂嘴制住。


    其实余不惊的力道有限,楚子洲挨了几下后,头晕目眩之际,竟觉得落到脸上的力道还挺绵软的,这样视角下的莫鹊辞,面色绯红,似乎是骑在他身上……


    想入非非之时,被踩住的右臂手腕陡然一阵剧痛,楚子洲的冷汗瞬间湿了后背,痛呼卡在喉咙里,被揍肿的眼睛里赵游山的身影杀气重重。明明是五月里,他却觉出一阵恶寒。


    他的手!他的手要是残了,皇位就与他无缘了!


    自被皇帝认回以来,他顺风顺水的膨胀终于在此刻碰到了利剑,被轻轻一划便绽开了内里的惶恐和自卑。


    “啊——你敢?!”怒吼因疼痛嘶哑模糊不清,“我要杀了你——”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闭嘴。”余不惊气喘着起身,被这突然的吼叫吓了一跳,补了一脚,“我跟你说,你就认栽吧,要是去告状我就说是你先骚扰我的,然后我就把你在江南对我干的那些事说出去,你不是要当太子么?经得起丢这么大的脸?”


    赵游山没把楚子洲的要杀人的怒视放在眼里,扶着余不惊道:“先去净手,要上场了。”


    等两人去了,被放开的楚子洲的护卫才得以上前查看。他们见楚子洲状若疯癫的崩溃,心道不好,要是今日三皇子真伤了哪里,他们怕不是要因护卫不力丢了小命。


    结果一番查看下,都是皮外伤,无力垂着的那只右手,只是脱臼了而已,被咔擦一声接上后,楚子洲的疯喊骤停。几位侍卫垂头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心中如何想的却是不知了。


    马球场上,趁半场休息去出了个恭刚回来的五皇子上了马,一眼瞅见也刚上场的赵游山,唬了一跳,心下思忖起来,难道自己在哪得罪他了,要趁马球赛教训教训自己?


    想着想着,余光瞥见个雪白似在发光的东西,定睛望去,只见一个瘦小子被赵游山扶着慢慢爬上了领头的那匹马。


    乌发束冠,腮白肤嫩,眉目舒展,自带一股别样的风情,特别是上翘的眼尾,像个钩子一样。穿着的玄色骑装更衬他雪一般的白,都怕他被太阳照化了。就是骑装好像有点大,一截颈子露出良多,骑装收窄的袖口仍空荡了一圈。


    虽都是瘦,但与方才上半场那领队截然不同的感觉。


    五皇子指着余不惊,黝黑的脸上泛出不明显的红,冲着旁边人问道:“这小白脸是谁?方才那个打得那么好,怎么下去了?”


    旁边那人也是个憨的,不说把中场休息发生的一切先告诉五皇子,反而还岔开了话:“殿下,您方才不是看对面那领队不顺眼么,怎么还要和他比?”


    五皇子声若洪钟:“我何时看不顺眼了?我那是去夸他打得好,让他下半场拿出真本事来,让我尽兴。”


    “啊?您不是还打人来着么?”


    “我那是……”


    “殿下那就是拍拍肩膀鼓舞他呢。”旁边的人实在听不下去了,上来替五皇子解释道,完结了这个话题,又转头对五皇子道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五皇子骂了声娘,张眉努目的样子看着颇为骇人,实则心里打着鼓。这母子俩要斗回家斗得了,借他的手搞事做什么?下半场这马球还能打么?他好不容易出宫打场马球,怎的就遇到了这事!


    余不惊不知对面发生了何事,见迟迟没准备好,无聊之下四处张望,于一看台小楼底下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稍纵即逝。


    赵游山见状,驭马靠近两步,问道:“怎么了?”


    余不惊道:“好像看见莫桓了——”


    “咚咚咚——”


    话还未完,鼓声起,马球赛开始了。


    甫一开始,身后九个人就往前冲去,独留余不惊一人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前方你争我夺得激烈无比,余不惊只无畏地看着,像是千军万马中运筹帷幄的高人似的,加上无上的容貌身姿,场边惊呼连连。


    五皇子最终的选择就是正常打,以赵游山的本事,正常打肯定有余力护得住身边人。


    果然,这护得密不透风的,马球连对面的后半场都进不去,遑论打到人了。老天果然还是眷顾他的,这样两边就都不得罪啦。现在只要对面快点进球赢了他就行,千万不要再生事了。


    结果注定不如他所愿。


    下一瞬,漆红的马球被击向赵游山,五皇子关注着他的球棍动向好抢球,结果那球被打得“嘭”的一声巨响,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冲着最高的看台就去了,完美地在三层看台栏杆擦了一下,缓了斜向上的趋势,直直往里飞,隐约有丁零当啷和女子的惊呼声传出来,但很快就止住了。


    五皇子目瞪口呆,这、这哪是母子啊,是仇人吧?这么远的距离,这样的高度,赵游山绝对是故意的。而姑母绝不是能忍下这口气的人,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简直不敢想。


    趁着重新换球的功夫,五皇子拽着缰绳挪到赵游山身边,建议:“要不今天就算了吧,等会儿我假装摔了说打不了了。”


    赵游山知道长公主睚眦必报的性子,此时怎肯轻易结束马球赛?要是一开始强行让余不惊上场只是想来个下马威,现下只怕恨不得杀人,便对五皇子道:“没用的。”


    无皇子虽不解,但等再开始不久他还是佯装跌下马伤了腿,一片混乱过后,马球赛果然如赵游山所言那样并未结束。


    长公主有令,新球员代替五皇子上场了。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卫长,打马球的一把好手。


    场边,五皇子撑着装瘸的腿看着场上更激烈的赛况,不禁擦了擦满额头的汗,一个马球,这真打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还好他跑得快。


    软木做成的马球被击打得砰砰作响,且那球个个冲着余不惊去,赵游山即使是做戏也做出了三分火气。后面但凡有一球冲着余不惊来,就有一球冲着三楼看台去。


    如此来了这么三次,长公主派人在三楼看台上搭弓射箭,但凡再有球冲三楼来,一律射下。


    观众们没被时不时的暂停换球扰了兴致,反而津津有味地品着这对贵不可言的母子间的龃龉。马球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皇室八卦这种大戏可是百年难遇啊!


    两方本旗鼓相当,你用球打我的人,我把球打飞到你脸上,你再射中球抵挡。


    可如此再来了个两次,便有多余的箭落入球场,直插入他们人身旁,更准确的说,箭尖是冲着余不惊去的。


    赵游山心头火起,下一球便直打到三楼射箭侍卫里正中间那一个的脸上,直砸地那人仰面摔倒在地。


    看众目睹着,下一刻长公主便在看台栏杆边现了身,抢过另一侍卫的弓箭就要射,赵世子忙回防他那男宠的身边,没想到驭马走了几步,长公主便射中了他,鲜血瞬间涌出。马还在往前跑,他却摔下了马去,生死未知。


    场边一片惊呼,叶奉元发狂了地喊:“停赛!停赛!御医!快叫御医!”


    传言中他那娇弱的男宠骑着高头大马歪歪斜斜地跑到他跟前,几乎是摔下了马,跪在他身边搂住他。


    五皇子就在场边看着,亦豁然起身。


    随即国公府的人手迅速涌上来,抬着赵世子去方才出来的小楼里救治。


    而自始至终,长公主从未露面。


    看众们惊呆了,哗然一片,相信明日京城中关于此事的议论就会甚嚣尘上。


    马球队众人聚到那楼里,却被拦在门前,只有余不惊能进去陪同在赵游山身侧。


    等大夫处理好伤口退出去,余不惊看着那包扎好的肩头,有些心疼了。


    “不是说好了演演戏,打打嘴仗就好了,怎么还真——”


    赵游山握住他手,道:“谁知道她竟真的动起手来。既然要断就断到底,我索性就上去跑了几步接了这一箭。放心,只伤了皮肉。”


    “那走吧,还有场嘴仗要打。”余不惊抽出手来,为他穿好衣服,偏头避开了他的索吻,“别亲,待会你还得装柔弱呢,嘴唇亲得那么红哪有失血过多的感觉?”说完,又觉得心疼,在他脸上柔柔落了一吻。


    两人携手出门,到了中间看台三楼,除了一开始就在此观看马球的两位长公主、八皇子楚子仪,还多了不少人,打眼一看,有十来个,估计都是长公主精挑细选放进来为她发声的。


    当然,被打成猪头的楚子洲当然是没有出席的。


    “游山,还不快给长公主赔罪,你看给你母亲气得。”一穿着富贵但坐在靠后位置的中年男子率先说道。


    余不惊见他敢如此亲密地叫赵游山,有些好奇他的身份,估计连长公主都不能这么自如地直呼赵游山的名字。


    赵游山为余不惊解惑,话音在场的人都能听到:“他原是我父亲的庶弟,当年不愿从武去西北卫边,祖父便分了他出来自立门户。自我母亲嫁与父亲,便时常去公主府拜访问候,他家里的境况也随之好了起来。”


    在座众人只沉默听着,任这只出头鸟对上赵游山,他们好一观赵游山对此事的态度。


    赵游山那庶叔听了,驳道:“兄长常年不在京里,赵家又无其他长辈,长公主独自抚育你多么辛苦。我身为赵家子孙,自然要多多看顾。反倒是你,性子桀骜,目无尊上,今日竟闯下如此大祸。”


    “且慢,容我插上一句。”余不惊忽然道。


    第30章 断亲


    “可否给世子搬个椅子坐, 他如今肩伤疼痛,力有不支。”


    赵游山闻余不惊此言,适时握拳抵嘴轻咳一声。


    静宁长公主用帕子捂嘴一惊,抢先众人道:“这孩子, 真是可怜, 来人,还不快看座。”


    余不惊又道:“这位赵家庶叔不愿秉赵家家训守卫边疆、怕战死沙场也是人之常情。如今虽对侄子身负箭伤视而不见, 反而责骂一顿, 但常年看顾身边仆婢如云的长公主, 也算是另辟蹊径为赵家着想了。”


    八皇子趁着侍女们搬椅子的动静侧脸偷笑了一下。


    那庶叔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立起来,指着余不惊的鼻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参与进我们赵家的家事?”


    长公主不好打破惶然委屈的作态,便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淡淡道:“来人,将这位公子请出去。”


    此时椅子搬至赵游山身后,赵游山将余不惊按到椅子上坐下, 他自己立在椅子后, 冷声道:“再去为我搬一个来。”


    准备请离余不惊的侍女止步, 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众人明里暗里看长公主的脸色。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赵世子和长公主认真对上了。


    长公主凄然一笑, 道:“你还不知悔改?真要为了这等男宠忤逆我?”


    余不惊也茶茶地道:“长公主强诏世子前来,我以为是关注世子伤势。若是为了我的事,何至于劳师动众,耽误各位夫人大人的功夫,我心如何能安。”


    “住嘴。”长公主嘴角下压, “此事皆因你而起,你有何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怎么可能?草民冤枉啊!我当时正在场上,怎么可能飞到您身后手把手带着您将箭射向世子呢?世子负伤真与我无关呐。”


    长公主见他三句不离赵游山的箭伤, 在这事上她理亏,说不过他,便要绕过去,看向恭亲王妃的方向。


    谁知恭亲王妃垂了眼皮,像是没接收到她的示意一样,一言不发。


    长公主只好将话挑明,带着哭腔道:“伯母,你看游山这样子,是要不认我这个母亲了么?”


    恭亲王妃心内叹了口气,只好出声劝道:“游山呐,你母亲也不易,不如今日就这么算了吧,殿下她——”


    赵游山道:“伯外祖母,我本也是这么想,只是母亲等不及我包扎伤口便急唤我来,如果不是为了箭伤向我致歉,那就有别的事要吩咐我的了。母亲,无需再与他人闲聊了,有事请与儿子直说罢。”


    长公主目光绕了在场众人一圈,众人皆低眉顺目,生怕被长公主点名替她说话。


    虽然他们本就是被叫来干这事的,但在座能与长公主交好的,都是大盛朝顶层的人物,有几个傻的?能为了个吉祥物长公主真与手握三十万西北军的赵家继承人对上?有什么好处?下次赏花宴第一个被邀?


    更别说这位长公主的为人……其实这位长公主,比起皇上和静宁长公主,是最像先帝的,薄情寡恩,骨子里便不把其他人当人看。


    平日里与他们装一装,让他们恭维追捧一番就行了,交心那是丝毫没有的。没看见胡首辅下台后,以往她来往甚密的胡首辅夫人她都没再提过一句么,遑论看望帮扶了。


    老一些的人都知道,先帝还在时,皇上当年只是众多不受宠皇子皇女中的一个。长公主因最受先帝宠爱,那是眼角都绕不到自己的亲弟一下的。可等到皇上登基后,哟,又是亲亲热热的嫡亲姊妹了。


    长公主见众人如此,终是装不出柔弱样了,转守为攻,冷笑一声,道:“不错,皆因你与这个男宠厮混才叫我怒极伤极。我叫你来,就是要让你今日离了此男宠,再择个好亲事。”


    射伤亲子无论如何都于她名声有碍,不过若是赵游山也有过错且冥顽不灵,就像以往的数次一样,她的过失也算是情有可原了,不是吗?


    余不惊忍不了了,道:“咦?难道世子并不是您的儿子,而是您手握卖身契的奴仆?一言不合就要打发他配人?”


    长公主端坐在最中间的高座上,挺直了腰背,高昂着头,道:“我是他母亲,只会处处为他着想,岂会害他?好男风难不成是什么好事?还是你没有父母教养,寡廉鲜耻,便想着我儿也无父母劝导?”


    “哈。”余不惊笑出声,“处处为他着想的母亲?我近日借住世子府上,倒听府上服侍的老人说过世子儿时的一些事。众位以前想必未曾听闻,今日便听一听罢。”


    便就这么说下去了:“说是世子是在东院被乳母仆从们带大的,只有年节宴上才能见长公主一面。四岁开始便念书习字、日夜苦读,若有答不出的,必不准吃喝直到背出为止。


    “因长公主偶然路过世子院子觉得他玩闹的那一小会儿吵闹,便命人在世子脖子上挂上铃铛,整日行动间不准发出响动,否则就要受到笞打。


    “八岁时因想要学练骑射,被长公主斥责,罚跪祠堂整夜。


    “十岁时——”


    长公主一拍椅子扶手,道:“住口!我教导他虽严苛些,但都是为了他好!你知道什么!”


    余不惊道:“不敢苟同,只怕是为了您自己舒心才是。因世子十岁时想去西北见几年未见的父亲一面。您暴怒斥责世子果然流着赵家薄情寡义的血,只知道势大的父亲,忘了母恩,不准他去西北,将他禁足一月有余。随后世子不堪忍受,才独身夜奔西北。您对世人只哭诉世子如何牛心左性,却不道明原委。想必世子的兄长当初也是如此才十多岁就去了西北吧。一个儿子如此还能说是天生反骨,两个儿子都是这样,长公主未曾自省过么?”


    长公主咬牙恨道:“他们赵家的骨血,性子生来就倔,与我有何相关。”


    “这话说的,教养无用的话,您呕心沥血的责罚岂不是故意虐待?”余不惊慢悠悠笑了,“其实啊,我倒听说过,孩子是面镜子,您在他身上所看到的所揣测的,映出的皆是您自身。比如您觉得他忘了母恩是因为他倾慕父亲权势更大——””放肆!来人!将他给我拖下去!”长公主拍着扶手,前倾身子,指着余不惊厉声道。


    赵游山静静道:“我看谁敢!”


    果然无人敢上。


    “你、逆子!你是要造我的反么?”长公主再次重重拍了椅子把手。


    “各位可还有什么想说的?”赵游山环顾一圈,“没什么想说的?难不成诸位是被邀来看戏的?”


    无法,恭亲王妃身为在座辈分最高的一个,只得开口表态道:“殿下啊,不论昔日如何,今日心急射伤游山,确是您不对。母子哪有隔夜仇,您向游山赔个罪罢。”


    长公主不可置信,一时怒火中烧,吼道:“我给他赔罪?!他这逆子,欺我至此。我竟还要向他赔罪?我独身一人怀胎十月生下他,忍受他的吵闹和无知,好不容易养育大了,却只知和我作对,处处给我没脸,哪怕在宫宴上,也不肯多敬我一分——”


    赵游山忽道:“你还记得从哪次宫宴起,我开始和你作对么?”


    长公主沉默一瞬,冷笑道:“什么哪次宫宴,你从生下来就是来和我作对的。”这倒并不是她忘了,而是她真是这么认为的。


    赵游山心中并未因这话起什么波澜,道:“是我九岁时的除夕宫宴,父亲因北戎犯边,已三年未曾回京。宫宴散了,乘车回去的时候,您说连父亲手下的昭勇将军都能回京述职,父亲就是因为厌了你才不回京,咒骂一番昭勇将军的夫人后,又骂赵家皆是冷心无情之人,哪里配得成家娶妻,活该老死西北,子嗣凋零,自取灭亡。”


    众人惊骇。


    大盛朝国运不佳,自高祖之后没出过几位好皇帝,连当今被迫无为而治的皇上都算是圣明的君主了。


    故在隔三岔五的边疆战事、藩王叛乱和民间起义下,平叛卫国的军队在百姓心中是很有份量的,尤其是拥军三十万的赵家。


    赵家坐拥西北大军,历经三代皇帝,尽忠职守,从不言败,满门忠烈,以致如今子嗣凋零。权贵虽各怀心思,但普罗大众对其的畏惧中其实是带着敬意的。


    满场无言中,余不惊道:“人言道,酒后吐真言——”


    长公主豁然起身,道:“酒后之言如何当真!”


    这一下,便是承认了确说过此话。


    “说到底,我是你母亲。子不言母之过,何曾轮到你来挑我的错处?今日我就是要让你将那男宠交予我处置,你交是不交?”


    “恕难从命。”


    “若你不愿,那我以后只当没你这个儿子!你不必称我母亲,也不必称皇上舅舅了!”


    “你若想如此,就如此吧。”赵游山一番敛眉受伤姿态带着余不惊离去了。


    场面急转直下,众人猝不及防,纳罕着:怎得忽就断绝关系了?


    不过这尊贵极了的母子间的事如何轮得到他们置喙,顶多回去传传八卦罢了。忠义侯有事没来,真是错失了一番好戏啊。


    下了楼,沿着一排看台小楼往北门走,余不惊一直沉思状没说话,赵游山的手摩挲了两下他的手背,问:“吓着了吗?”


    余不惊抬起头,这才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楚子洲和静宁长公主长得真的不像诶。虽然乍一看都是尖下巴细长眼,但是楚子洲的颧骨高一些,眼型像是狐狸眼,静宁长公主的是柳叶眼……”


    话犹在唇间,忽觉腰上一紧,还未完全被赵游山揽进怀里,就听见“嘭”的一声闷响,有什么落在了脚边。


    余不惊偏头看去,原是一人从旁边小楼的二层摔下了,摔得不轻,但神智还清醒着,昂头向他们伸手,眼里满是恳求。


    细看下,他头发蓬乱,衣不蔽体,身上可见紫红的痕迹,腿间似有血迹和百浊……


    赵游山与余不惊对视了一眼,装作怒气未消的模样,对地下那人扬声道:“就是你下半场不肯上场,非要让我的人替你?来人,将他给我带回去。”


    小楼里准备追出来的人又悄没声地退了回去。


    方才那二楼上,忠义侯世子看着两人带着人远去的背影,沉不住气,害怕道:“怎么偏被这煞神撞上了,怎么办?”


    忠义侯披上外衫,老神在在道:“怕什么,没听见他记恨着那小子没上场才惹出长公主与他的一连串事吗?”


    世子还是慌:“就怕他回去享用一番那烈性子的男婊子,迷上了,听了挑拨来找我们算账——”


    “蠢东西!”忠义侯斥道,“你被他混不吝的名声吓破了胆子?真以为他没脑子,敢带着赵家大军来打我们家?一来西北军轻易离不得西北,二来赵家就算再多兵,敢对付联结起来的全京城的世家大族?我们家可是绵延千年的大族,真打起来,其他家族必得听我们号令。他赵家算个屁?长公主算个屁?那些个想拉我们入伙造反的又算个屁?我都不带搭理他们的!”


    说完,歇了一晌,膨胀了半刻的脑子里又填满了低下的色欲,想入非非道:“况且他带着的那个已是绝色,哪看的上那小子?若他真被那小子迷上了,抛了手里的那个,务必让莫桓想办法去弄来给我们尝尝滋味……”——


    作者有话说:啊,这周榜单又不好,嘎嘣一声躺倒……


    暂定周日,下周二,下周四这样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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