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小狗就小狗 > 160-170
    第161章 我欠你的


    李乐山呼吸一滞,他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就像当年在北京吃大排档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理智告诉他蒋月明不可能会回来,但是身体依旧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动作,李乐山已经冲了出去。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来不及去想,至于究竟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李乐山也要去看一看,因为除此之外,再有这种熟悉的感觉不知道还要过去多少年,如果这一次他没能抓住,他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桥上挤满了人,都为了来看澧江桥的最后一面,熙熙攘攘的,以至于李乐山不得不踉跄地往前挤,视线不敢从那个人影上移开半分。


    越往桥尾,人越少。终于,隔着稀疏的几个人,李乐山看清楚了。他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蒋月明的侧颜,周遭各种各样的嘈杂声,但这声音似乎被李乐山主动屏蔽了,什么也听不见。


    他真的……真的回来了。


    他回盛平了。


    多少年了,李乐山喉咙哽了哽,眼尾有些泛红,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蒋月明,手禁不住的发抖,完全控制不住。


    多少年了?遥远的有些记不清了,从他一四年的夏天了无音讯以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


    这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总感觉像是过了很多年、像是过了很久。


    李乐山迫切地想要发出点声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溢出几个微乎其微的音节,然后他想要伸手去碰,去触碰一下蒋月明,指尖颤抖地停在半空中,他却突然回过神。


    说点……什么呢?这些年,你、你去哪了?为什么说算了?怎么把手机号也给注销了?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你?你没去上大学吗?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多好多问题,像海浪一样,顷刻间全部涌了上来,李乐山想要去问,可是他现在又以什么资格去问、以什么身份去问?当初,说的其实也很清楚,因为他累了。


    他累是应该的,因为自己,因为他像个无底洞一样的家庭。可是,李乐山还是不懂,他还是不太懂。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离开,其实只用他说一句话,或者他好好的和李乐山说一说,李乐山不会纠缠他的,他不会纠缠的。


    “小伙子,帮姨姨拍张照好不,我留个纪念。”一个阿姨拍了拍蒋月明的肩,笑盈盈地将手机递了过去。


    蒋月明原本正看着河水发呆,被阿姨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转过身,笑着接过阿姨的手机,然后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了一旁的人群中,当目光和李乐山的眼神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又匆忙移开了目光。


    尽管只短暂的接触到了一瞬,李乐山还是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了震惊、疑惑甚至有点别样的感情。


    一瞬间,偌大的澧江桥上仿佛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世界都被隔绝了一样。蒋月明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怎么的帮阿姨拍完了照,又不知怎么的发现竟然迈不出脚步。


    “谢谢你哦,小伙子!”阿姨很是满意,虽然不懂他为什么一副撞了鬼的模样,正想开口说,“再来几张”的时候,旁边这个小伙子匆匆留下一句“不好意思”便离开了人群。


    “哎,”阿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有点疑惑,又转头再人群中捕捉到李乐山,近而热情的迎上去,“哎小帅哥,你帮……”


    小帅哥连她的话都没听完便擦着她的肩过去了。


    “啧啧,这小帅哥怪没礼貌的哦,看着人模人样的……”阿姨嘀咕。


    李乐山已经无暇顾及什么礼不礼貌了,实话说他现在真的管不了那么多,只能一个劲儿的拨开人群往外跑。


    心里满腹疑惑,为什么?为什么蒋月明见到他要跑?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人。他还认得自己吗?认得自己的话,为什么……


    幸好李乐山追出去的及时,他没有跟丢。一把拽住蒋月明的手腕,李乐山紧紧地握着,手心微微出了汗。


    额头、鼻尖也有层薄薄的汗。他拉住蒋月明的手腕,随即又跟烫手似的分开,李乐山急忙比划,向他解释,“对不起,我、我不纠缠你,我没有……”


    他看着蒋月明的眼神,心里突然被重重地刺痛了一下,李乐山哽咽了一下,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手语是需要不停地使用的,四年的时间完全不去接触,足够一个人忘记的一干二净了。蒋月明和他又不一样,他也不靠这个活着。


    李乐山匆忙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面打字,但是因为着急,不断地反复删减,正当他要举起手机给蒋月明看的那一刻,听见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说什么?”


    李乐山愣了一下,他眼眸垂着,半响,手指才动了动,“我,我一直都在找你。这些年你去哪了?”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知道在别的地方度过多少个春夏秋冬。在南北方之间兜兜转转、走走停停,舍不得住酒店就去睡几十块钱一晚上的青旅,或者去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凑合一晚上。每去一次就多希望能碰到蒋月明一面,哪怕是一个背影,只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他好像就像消失了一样。这种漫无目的地寻找,似乎没有个尽头。


    “你找我干什么?”良久,蒋月明才出声,他终于肯和李乐山对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不是说算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却像最尖锐的刺扎进李乐山的心里,带来的痛是猛烈的。


    李乐山错开视线,他抿了抿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只是害怕蒋月明有没有出什么事?他、只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他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李乐山眼眶通红,“我欠你的还没有还。”


    是他说的,是他说过的。六年过去了,不知道蒋月明还会不会记得,但是李乐山还记得,尽管他执着地去找蒋月明,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可当下,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才能留下他。并且,他欠下的,真的还没有还清。


    李乐山忙从兜里去找银行卡,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大学四年打工兼职赚的、奖学金、项目的奖金还有工作以后的收入,除去生活开销省下来的……


    五年、十年,蒋月明说够了,才是还清了。


    蒋月明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李乐山有点颤抖的手,沉默了良久。


    “不用还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人意识不到其实他们现如今近在咫尺。


    李乐山的手在空中停滞许久,他猛地抬起头,“我能还的,我现在……”


    他现在有了稳定的收入,不用再起早贪黑的兼职、打工,不用再替李勇补窟窿、不用为了省下一点钱不吃饭,也用不着为了一点代测费发着高烧跑一千……总而言之,他也用不着被同情、被施舍了。


    “我说了,”没等李乐山说完,蒋月明又重复了一遍,“不用还了。”


    李乐山握着卡的手紧了紧,银行卡被他深深地嵌进掌心,有些发疼,他有些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欠你的……”


    “不用!”蒋月明喊,他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乐…李乐山,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听不懂人话?”


    腾地一下,他感觉鼻尖有些发酸。李乐山慢慢地将卡收回兜里,他眨了眨眼睛,抬眸和蒋月明对视。


    这样的相逢场景,李乐山没有想象到。他甚至预想到也许会在某个街头擦肩而过,或是怎么样,不管怎么,这样的他想象不到。


    他再认认真真地看一看蒋月明,看看他这四年的变化。和记忆里的比起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头发有点长了、个子还跟印象里一样……


    李乐山就这么一直看啊看,也不再说什么了,他似乎很想找出来一些蒋月明和几年前不一样的地方,看一看他的变化,看看这几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或者说,如果现在不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到了。


    “你怎么……回盛平了?”李乐山不再提欠或不欠的事情了,“在这里待多久,这些年你去哪了?”


    蒋月明沉思良久,他的目光掠过水面,没有回答他剩下的问题,只是说,“桥要拆了,我回来……抱一下澧江桥的石头。”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李乐山寻声望去,林翠琴正站在不远处冲他们招手,她面露惊讶,似乎高兴极了,连忙快跑两步来到两人跟前。


    “乐山?是乐山吗?”林翠琴有些激动,一时间忘记李乐山不能说话了,只一个劲儿的问:“乐山?好久不见了,真的是……你怎么,会,会在盛平?我以为你一直都在北京,不回来了。”


    李乐山看到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冲林翠琴扯出来一个笑,以免让她意识到气氛有哪里不对劲,赶忙在手机上打字:我回盛平工作了。


    林翠琴凑近去瞧,随即发出一声惊呼,她拉着李乐山的胳膊,惊讶道:“什么?你,你留在盛平工作了?”


    李乐山点点头,没有瞥见蒋月明听到这番话时攥得越来越紧的手——


    作者有话说:重逢啦哈哈哈


    第162章 我对不起你


    空气被一种异样的沉默笼罩着,压得人喘不上气。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这头,一个坐在那头,相顾无言,谁也不先开口说话。看天、看地,哪哪都看,就是不看对方的脸。平时没觉得天花板那么好看,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总盯着天花板看。


    林翠琴在厨房忙活着做饭,她怎么也要拉着李乐山回家吃顿饭,说是好不容易碰上面了,高兴。她是真的高兴,没成想还能遇到李乐山,要知道她和李乐山那真的是许久不见。


    “乐山,”林翠琴先端上来一盘水果,她笑着,眼角有了些皱纹,“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阿姨也没回来看过你,哎,我在南方真是忙……”


    李乐山连忙摆手,都有些局促,示意她别这么说,“我过得很好。”


    “那你跟月明好好聊聊,你俩也……也挺久没见了吧?叙叙旧,水果记得吃。”林翠琴又转回厨房继续忙活,她没感受出来空气中传来的隐约怪异感,此刻早已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厨房炒菜的声音、油炸声、巷口不远处传来的回收旧手机、旧物件的声音……恰恰好掩盖了客厅的沉默。


    只是叙旧,不知道到底能从哪个地方开始叙。


    “你那么好的学校毕业,你回盛平啊。”半响,蒋月明开口了,一直低着的头也终于慢慢抬起来。


    “你认真的?”


    在蒋月明的注视下,李乐山慢慢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地,那边传来一声嗤笑,跟他想象的沉默不一样,蒋月明嘴角勾了勾,“你傻啊。”


    那你当年拼了命的去到北京,是在图什么?蒋月明心想。他不懂李乐山怎么想的,不懂他为什么要回到盛平。难道是因为自己当初的那句“盛平,我不会回去了”,可他为什么又要说一直在找自己?


    真是不懂,真的不懂。


    “这些年,你去哪了?”李乐山最想问这个,当然也还有其他的问题,但是最想问这个。这年头,没有联系方式的找人就像是大海捞针,这里碰一下运气,哪里碰一下运气,他只能回盛平,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去什么别的地方。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最后又执着地开口,“那你回来是为什么?北京……不好吗?”


    李乐山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眸垂下,“中国这么大,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找我……?”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别这样,别因为我。”


    听到他急于和自己撇清关系的语气,李乐山的头又低了一些,“抱歉。我只是怕你出事,因为联系不上你。”


    他绝无他想,他尊重蒋月明的选择,也不会死缠烂打。但他也只是想知道蒋月明过得如何,因为他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这些疑问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变得模糊,反而愈加清晰,就比如现在,他就特别想问问眼前的这个人,想问他很多事情,让他不要隐瞒的毫无保留的告诉自己。


    “我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蒋月明嘴角扯出一个笑,“再说了,也没有必要联系不是吗?又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


    李乐山一愣,他后知后觉般的点点头。终于什么也不再问了,蒋月明说得很对,看着他现在好好的,那些曾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疑惑似乎都没了纠结的必要,还有什么需要纠结的?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没有这个必要。


    林翠琴的手艺这几年明显随着年龄的增长又精进了不少,虽然很多年前就很不错。她做了一桌菜,还有几个南方菜,特意做给李乐山尝尝。


    “乐山,尝尝小姨手艺咋样了,还吃的习惯不。”林翠琴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乐山忙点头,其实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吃的这方面,他也压根儿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做什么吃什么。但确实很久没吃过小姨做的饭了,饭菜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让他眼眶有些泛红。


    “看你过得不错我呀就放心了。”林翠琴给他夹完菜又给蒋月明夹,她一边夹菜一边说,“留在盛平,也蛮好的,虽然不比大城市,但毕竟家在这儿,你说是不。”


    李乐山面前的碗恨不得堆成一座小山,他瞥了一眼旁边全程没有抬头的蒋月明,又默默地移开目光。


    林翠琴明显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她当然想不到更深层次的关系,以为他俩几年没见确实是有点陌生了,尽管从前关系好的如胶似漆。但她也能理解,人,总归是要长大的。长大以后,生活里就不只有友情了,还有很多别的东西的存在。


    “我和月明这次在盛平好好待几天,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林翠琴笑着说,“乐山没事了就来家里呀,就是不知道你工作忙不忙……”


    李乐山连忙摇头,示意她自己的工作不忙。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不能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就来串门了,不怎么合适。但只要和蒋月明都在盛平,那就有见面的机会,比他在全中国大海捞针好太多了。


    一顿饭吃完以后,李乐山就准备离开,蒋月明瞥了他一眼,坐在位置上没动。


    “小姨,我先走了,谢谢你。”李乐山起身,指了指门外。


    林翠琴见状连忙点头,她悄悄拉了拉蒋月明的胳膊,“月明你送送人家,乐山记得常来家里玩儿啊。”


    她话音刚落又想起什么,登时有点不好意思了,“哎你看,我都忘了,你们都长大了,我还当你们是小时候呢,现在也不讲究什么玩不玩了……”


    李乐山冲她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蒋月明跟着他的步子一起出去,门被轻轻关上,此刻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出奇。还是那句话,时代快马加鞭地往前赶,一晃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三巷的年轻人都往紧赶慢赶地外面走,这个破旧的筒子楼,此刻已经没有多少人住了。


    “门口的春联,是你贴的?”蒋月明看着上面的春联,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情。他这么多年没回过盛平,其实已经有些忘了当时具体贴的是什么了,回来以后,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你每年都贴吗?”蒋月明的手摸上春联上面的字。


    李乐山摇了摇头,前年没有,前年他没有回盛平。


    然后,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外面天黑了,此刻楼道里有些昏暗。一盏不明不亮的灯开着,昏黄的灯光洒下来一点亮。


    蒋月明靠在墙上,也无暇顾及墙灰会不会沾到背上,李乐山静静地站在一旁,谁也没先开口说。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半响,李乐山动了动手指,他不问了,不问蒋月明去哪了,也许他不想说,但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就可以了。


    蒋月明喉结滚动了一下,“……挺好的。”


    李乐山点点头,挺好的就挺好的。


    “三巷现在人少了不少,”蒋月明盯着楼梯口的一扇小窗看向外面的天,“他们都往外面跑,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三遍了,再怎么也让李乐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蒋月明似乎很执着自己为什么要回盛平的理由,他思来想去,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原因让他这么执着。并且,他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不该回盛平的。”半响,李乐山和蒋月明同时说。


    蒋月明的话落下最后一个尾音,李乐山的手也刚刚放下,这句话,同时带到两个人的面前。


    两个人同时一愣,都再没有说别的话。琢磨许久,只在心里想着,我是不该回盛平的。


    蒋月明觉得自己不该回来,他当初选择离开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选择逃避一时,就该好好的逃避一辈子,哪怕忘掉很痛苦,但再痛苦也得忘掉。


    李乐山觉得自己不该回来,他甚至不该一直寻找蒋月明的足迹,因为他能带给蒋月明的,只有痛苦,他该离有关他的一切远远的,这样命运给他折射痛苦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再波及到蒋月明的身上。


    蒋月明觉得李乐山不应该回来,因为他好不容易才去到的北京,他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罪,不该回到这个给予了他那么多痛苦和折磨的地方。如果他回到了这个地方,那他拼尽全力做的一切是不是就太不值得了?


    李乐山觉得蒋月明不应该回来,他不应该再和自己遇见,重逢的这种戏码不该出现在他们的身上,至少在这里。他再遇到自己会不会又想到那时的苦,那时的累,会不会再回忆起那个艰难的日子?


    “李勇死了。”李乐山动了动手指,告诉他。或许蒋月明是因为这个,才觉得他不应该回来的吗?他是不是依旧觉得盛平对于自己仍旧是个威胁。


    即使他没死,现如今的李乐山也用不着再惧怕他了,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所以,蒋月明不用担心他在盛平该怎么生活,会不会再……因为李勇已经死了。


    蒋月明一愣,他的目光从窗外转移到李乐山的脸上,看着他平静的脸,神情透露出几分错愕。


    “他……死了?”蒋月明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对不起你,”李乐山向前走了一步,“没有我,好多事都不会发生。”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后来和李勇发生的那档子事儿;如果没有他,蒋月明也用不着打工替他“还债”;如果没有他,他不会不回盛平,不会见不到小白的最后一面,也不会和韩江闹到这种地步;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他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他对不起的事情,也太多太多。


    “我害……我真的对不起你。”李乐山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当年在那条窄窄的巷子,蒋月明没有注意到他就好了;如果当年他狠一狠心,没答应和他一起走就好了;如果当年在澧江桥上,他没说“我会想你的”、“谢谢你陪我长大”就好了……归根结底,如果当年,蒋月明不管他就好了。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乐山终于抬起头,他眼眶泛红,“小白……在槐树下埋着,有空了你去看看它吧。还有韩江,其实他没怪你。怪我,害你们变成这样。”


    他转身,慢慢走下楼梯。


    蒋月明呼吸有些局促,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随后脱力般的跌坐到地上。


    他捂着脸,隐约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慢慢地那哭泣声变大了几分,在空荡的楼梯口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他也有些搞不懂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后两章会告诉大家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哈哈大笑]


    第163章 命运拧了拧蒋月明


    二零一二年,八月,暑气还未散尽。


    蒋月明初来乍到来到南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卖水果的三轮车、蒸着肠粉的早点摊、店里震天响的粤语歌……一切喧闹而陌生。


    陌生的地理环境、陌生的人还有陌生的方言,他再也无法凭借一个店铺就判断这是哪个地方、在街上再也遇不到笑眯眯地喊着他名字的叔叔阿姨、还有耳边再也听不到熟悉的盛平方言。


    在盛平的时候,飘来一阵风蒋月明甚至都能判断出来它是从哪儿来的。


    为了入乡随俗,蒋月明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粤语,这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学习手语的时候,只是那时候身边陪着的有李乐山。李乐山不会笑话他、也不会不耐烦。


    每每操着一口不流利的白话跟人交流的时候,蒋月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起初,人家说什么,他靠猜。猜也猜不出来的时候,只能傻傻地冲人家道歉,不好意思的问,“能、能说普通话吗?”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向前滚动,但高三的时针,却走得异常清晰、沉重。


    高三那一年,他开始卯足了劲的学习,从没那么认真过,神儿也不跑了、觉也不睡了、也不跟人闹着玩了。睁眼闭眼就是刷题,人都说,蒋月明这脸和行为真不搭,长着一副学渣样没想到是学霸行为,反正再不搭现在也实打实的干了,前所未有地拼命,仿佛要把前两年逃掉的时光一口气给追回来。就是前两年没好好学,现在不好赶。


    这地方什么不多,厂多。这座城市的骨骼,是由大大小小的工厂撑起来的。电子厂、制衣厂、五金厂……没几天蒋月明就找了个厂上班,电子厂。从九点干到凌晨十二点,是别人时间的一半,所以只能拿一半的钱。


    虽然工作时间少,但没有一秒钟是闲着的,强度高、活儿多,不过蒋月明还是干了。因为他得保证李勇那个人渣别再找茬儿。虽然累,但只要李乐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高三,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螺丝、拉钉、装袋、弹片、封箱、印刷、麦拉、泡棉……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跟着一点点的学,然后挨骂、挨完继续学,最后慢慢地也变得流畅了。


    那以后,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的日子成为常态。除此之外,形形色色的人也开始排队进入蒋月明的世界。


    磊子、组长、大姐、大哥、那对情侣、小平头、飞机仔、老金……太多太多的人,有的是大学生、有的十几岁进入社会,也有三四十岁的就这么度过一生、也有五六十岁依旧出来讨生活的。


    磊子就是那个十几岁出来打工的,干了两三年了,现在跟蒋月明差不多大,所以同龄人有话题,他俩玩的也最好。


    磊子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在南京、东莞的厂子都待过,社会阅历比蒋月明丰富得多。磊子爱说,尤其爱说之前在南京那个黑厂,“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车间里味道呛鼻子,从下午四点干到凌晨两点,下了班还要‘自愿’加班,回到宿舍天都亮了。里面的人,个个眼睛都是红的,每个人戾气都重的和鬼一样,为一点小事就能打起来……我那半个月的工资都没要,卷了铺盖就跑,再不跑,感觉魂都要被吸干了。”


    蒋月明很少谈论自己。他把自己的人设塑造成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上有老下有小要赚钱给自己赚大学学费和生活费的苦命学生,这悲情人设谁看了都得叹两口气。也许就是凭借这个有不少年纪大点的工友会多关心他一点儿。


    当然厂里并不会因为你年龄小就专门让你做轻松的活儿,不过蒋月明干活认真多了,熟悉起来又快又利落,有时候任务完成的快还能提早下班。


    下班以后,有时候他赶去医院陪护外公、大部分时候都回出租屋里。虽然干完活累的睁不开眼睛,但还是得洗把脸清醒清醒,强撑着写几套试卷,最后再栽回床上。


    南方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有时候却冷得入骨。那不是盛平干爽利落的冷,而是一种潮湿的、无孔不入的阴寒,各有各的冷,冬天比任何一个时间段都难熬,早上简直是酷刑。


    有一次骑着单车往学校赶的时候被撞了在地上滚两圈也得赶紧爬起来上学,一分一秒都耽误不了,一路骑,一路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疼。


    不过这样的情况后来被蒋月明轻飘飘地当作笑话讲给李乐山听了。


    临近春节的时候,厂里的工资翻两倍。蒋月明头一次知道钱的威力能有这么大,他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的春节假期,能够回去看看李乐山的念头,竟然因为这两倍的工资就动摇了,他一边纠结一边想。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回来。几十个小时的颠簸,当他终于在出站口的人潮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一整年的疲惫和委屈,仿佛都在那一刻被车站昏黄的灯光给融化了。


    李乐山问他是不是没睡好的时候,蒋月明什么也不敢说,不敢开口,怕说漏嘴,也怕他看出来。他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就像当初初来乍到时,面对陌生的环境,周围的人来往匆匆,而他蹲在墙角对李乐山小声地笑着说,“我在这边……都还行。就是说话像唱歌,我老是学不会。”


    模考的成绩起起伏伏,一二三模成绩像过山车一样折磨着他的神经。有一次数学考砸了,他拿着试卷,在操场角落的树下蹲了很久,胃里一阵阵抽搐。但他没有时间崩溃,晚上还要去工厂,第二天还有新的卷子。写题、复习、分析错题,这一次再也没有李乐山在旁边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他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六月初,高考结束。查分那天,他还在流水线上干最后的那点活儿。上班期间不能带电子设备,还是磊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车间门口,手里举着他的电话,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激动,“明子!你班主任的电话!成绩……高考成绩出来了!”


    听筒里传来班主任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他预估的最高分,还要高出三十多分。当然也比他所有的模考分数高。这不是平常的考试,在这个多考一分就干掉一个操场的时代,蒋月明多的这三十多分把他的全省名次往前翻了好几倍。周围机器的轰鸣声在那一瞬间仿佛消失了,世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超常发挥”,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紧接着,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


    他紧紧攥着电话,指节发白,眼前模糊了一片。这一年所有的挣扎、忍耐,累得手指都在发抖,却还得强撑着拧亮台灯,摊开模拟卷的瞬间;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还有那什么……往日种种,在此刻都汇成了一个具体的数字,告诉他,所有的苦,没有白吃;所有的路,没有白走。


    蒋月明抬起头,透过车间满是油污的窗户,看向夏日明晃晃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觉得,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未来,终于有了一道可以触碰的光亮。


    十八岁的人生是潮湿又劳累的,他的身上沾满了水珠,命运拧了拧蒋月明,有甘露也有酸水。


    第164章 我一定得考吗?


    二零一三年,六月,刚迎来暑夏。


    蒋月明不懂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太多的代价和失去,把人折磨得像是死过好几回。他想想不久前的欢喜与雀跃,在现在又带着他跌入谷底。


    他要怎么办?留在南方就离李乐山很远,那可是四年,整整四年,几千公里的路程,四年的时间见的面用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去北京要降一个批次,蒋月明觉得无所谓,可不能只有他觉得无所谓,因为所有人都在他耳边告诉自己有所谓。


    那……


    复……复读呢?


    复读的念头是半夜两点冒出来的,蒋月明躺在出租屋的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想了一夜,琢磨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他爬起来,从垃圾桶里翻出那张揉成团的志愿指南,把南工大那一页小心地展平。专业很好,学校不差,所有人都在说“值了”。他把那张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还是没看出“值”在哪里。


    所有人都在劝他走,磊子说他是不是干流水线干疯了,好不容易爬出来还要往回跳。就连一向支持他一切做法的小姨这次也让他再想想,蒋月明知道她不是怕明年会怎么样,她就是心疼他再考一年。


    老周第N次把他叫到办公室,“月明,”他摘下眼镜,苦口婆心地劝,“我不是要拦你。但你要想清楚,复读不光是再考一次,是你得把已经走到头的路,硬生生掰回去重走一遍。老师教过多少学生,没有谁可以保证再来一年一定比去年的分数高,更何况你今年已经超常发挥了。你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蒋月明声音有些哑。


    其实没想好。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复读还能怎么办?高中的时候和李乐山就分开了三年,现在要分开四年吗?他不知道,说他疯了也好、傻也罢,蒋月明想再赌一把。他觉得搏一年去换取三年的相处时光很值当。


    复读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而他已经跑过一场,体力早已透支。同样的知识点要再嚼一遍,嚼到味同嚼蜡;同样的题型要做第八遍、第九遍,做到手指生出肌肉记忆。


    瞒着李乐山是一个技术活。得掐准时间——不能太早回,显得闲;不能太晚回,显得冷漠。得掌握分寸,细节也要具体,但又不能具体到容易穿帮。虽然他没去上大学,但他凭借厂里上过大学的兄弟哥们儿的寥寥几笔,勾勒了一个正常大学该有的模样。


    像什么,参加了什么社团、听了什么讲座、食堂哪道菜好吃。他说这些的时候,其实正趴在出租屋的桌上,对着五年高考的数学题犯难。


    他还在原来的电子厂继续干,继续打工赚钱。哪怕干完活以后手抖得握不住笔,困的下一秒就要倒头睡觉,却依旧还得在早晨六点前赶到复读班上早自习。


    闭着眼睛默背古文。背到“北冥有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北京那地方到底有多北;背到“雁阵惊寒”的时候,想的是李乐山告诉他北京的大雪到底有多寒。背不下去了,就睁开眼,一遍遍告诉自己,等到十二月底一模考完就好了。


    一模没考好。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写了一半就空着了,交卷的时候脑子有点懵。成绩出来,比去年模拟考还低了十五分。老周找他谈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办公室出来,蹲在楼梯拐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凉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蒋月明当然没哭,只是靠在墙上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没事,蒋月明对自己说,还有二模,等到二模就好了。


    摔下楼梯是意外,也不是全是意外。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白天上课,夜里上班,凌晨做题。实话说,那一脚踩空时,他甚至有种解脱感:终于可以停了。


    醒来时人在医院,左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着蒋月明,眉头皱的紧紧地,“胫骨骨裂,腓骨挫伤。最少打六周石膏,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蒋月明脑子还有点懵,他当然听不懂有多严重,这种专业术语他不懂。


    问的第一句是,“我瘸了吗?”


    第二句是,“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


    腿摔伤了,打工倒没什么,又用不着腿,照样可以干活,出租屋离厂子也很近。但是学校那边就困难多了,复读班在五楼,本意是为了不被楼下的班级打扰,清净。但现在,每爬上爬下一次对蒋月明来说都是一场生与死的煎熬。


    第一次挂着拐杖,他站在楼底仰头看。五层,六十级台阶。他单脚跳上第一级,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跳到第三层的时候,受伤的腿开始隐隐抽痛。


    不敢告诉李乐山,也没想过告诉李乐山。


    如果现在坦白,李乐山会说什么?会生气,会失望,还是会心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瞒了太久,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办法。


    一天四趟,每趟六十级台阶,一共二百四十级。蒋月明不知道爬了多少天,不知道爬了多久。每一天,每一次爬楼梯,他都在心里问自己,我一定得考吗?我就非得考吗?


    然后他数着台阶回答自己,为了李乐山,要考;为了那几分,要考;为了证明这一年的苦不是白吃的,要考;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北京的天空下,和李乐山站在一起,要考。


    答案每天重复二百四十遍,像念经。念到后来,他自己都快信了。


    于是他想,等到拆石膏就好了。拆了石膏就能正常走路,就不那么疼了,就能赶上复习进度。等到拆石膏就好了。


    拆石膏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蒋月明试着走了几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医生嘱咐要做康复训练,别乱动,更不能跑。他点点头,转头就去了复读班——这时候已经放寒假了,但教室还开着,给愿意留下的学生自习。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一个男生在啃包子,一个女生在抹眼泪,还有一些……还有一些,他来不及去看了。


    蒋月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数学卷子。圆锥曲线和导函数,去年就没学明白,今年还是不会。他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忽然觉得它们像命运的掌纹,自己怎么也看不懂。


    翻开英语书,那什么维克多词典,都快被他翻烂了,从没那么用功过。abandon,abandon,abandon,翻开第一个词就是放弃。但他没有放弃,只是机械地往下背。告诉自己,等到过年就好了。过完年就剩最后四个月,咬咬牙就过去了。


    二模、三模、四模。成绩上上下下,没有一次让人心安。数学和理综的错题本越来越厚,错题抄了一遍又一遍,有些题目错了七八十来遍还是出错。他盯着那些红色字迹的标注,有时候会笑出来,觉得自己太笨了,笑着笑着,眼眶莫名就红了。


    五月底,临高考还有一个月。蒋月明开始睡不着觉,整夜失眠。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完全没有困意。这时候就会爬起来,拧亮台灯,继续做题。做不下去就抄古文,抄《赤壁赋》,抄《滕王阁序》,然后告诉自己,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考完就能睡个整觉,就能不用再瞒着李乐山,不用再做题,就能……就能怎样?他有些不敢想。


    高考那两天很热。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慢悠悠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蒋月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在他的左脸上,汗顺着下巴滴到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写作文时手在抖,字迹有点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段,忽然忘了要写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盯着卷子看了十秒,这十秒简直像是十年一样漫长。然后蒋月明闭上眼,深呼吸,胡乱写了个结尾。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天阴了,要下雨。身边的其他考生在欢呼、拥抱、扔书,他背着书包慢慢往外走,回到家,什么也没管,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屋里一片漆黑。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心想:等到出成绩就好了。


    出成绩那天,蒋月明没去网吧,就在出租屋里用手机查。网很卡,刷新了七八次才进去。分数跳出来时,他看了第一遍,没看懂。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蒋月明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他想起什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习手语时候笨拙的样子;想起盛平冬天干冷的空气;想起李乐山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学校的那六十级台阶;想起那些一遍一遍的“等到……了就好了”。


    等到了。


    然后呢?


    有好吗?


    出租屋的墙上挂着一副中国地图,大概是房东为了遮挡墙上的污渍专门挂上的,是墙上唯一的装饰物件。地图特别大,装了很多东西,比他当初在小小的课桌上拿着卷尺丈量的那个大了许多。


    上面有河流、有山脉、也有他永远去不了的北方——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宝宝们!我一直以为设置好时间了(然而并没有TT,竟然设成了晚上)从早忙到现在上线看了一眼发现没发出来,,-


    有没有小宝猜到月明其实是去复读了[垂耳兔头]其实这个点我也构思了好久,想来想去感觉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因为“复读”就是很符合蒋月明的性格hhh,敢想敢做,甚至有点偏激,如果他必须要考虑到所有人(包括自己)那这个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现在再去看看前面的章节,是不是就比较能对应上为什么蒋月明自始至终不想让李乐山去南方;为什么蒋月明会那么累;为什么蒋月明总让李乐山再等等他,究竟在等什么?还有他说过的那句,“其实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胆小。”


    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小细节hh[捂脸偷看]期待宝宝们回头看看~


    第165章 活成什么样


    不知在门外待了多久,蒋月明靠在墙上,粗糙的水泥墙面磨着他的外套,在他的背后沾上了一些白灰。


    迄今为止他依旧觉得一切很梦幻,蒋月明蜷缩在墙角。回想这么些年,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甚至觉得,也许就是一场梦,不然为什么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放电影。一帧一帧,杂乱无章。


    十七岁那年夏天的火车站,他拉着行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盛平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火车开了很久,久到他忘了时间,久到他以为要一直开到世界尽头。


    然后是南方。永远潮湿的空气,永远听不懂的方言,永远做不完的流水线。夜里下工回到出租屋,要经过一条很黑的小巷,没有路灯,他就在那片黑暗里走着,累得都不害怕了,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脑子里算着今天挣了多少钱,回去要做什么题。


    再后来……复读。那栋五层楼的楼梯他用尽全力地爬了无数遍,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到现在还会在梦里响。摔断腿的那个冬天,他躺在床上,想着北京的雪到底有多大,李乐山说的银杏叶黄了落满地究竟是有多好看。


    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


    真像一场梦啊。蒋月明想,如果不是梦,为什么这些年过得这么恍惚?为什么那些拼命挣扎的日子,回忆起来却总像隔着什么?还有,为什么李乐山的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手势?


    可他记得疼,记得累,记得苦。


    他真的逃了。从盛平逃到南方,又从南方逃到更远的城市。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最开始的那两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着同一个梦,李乐山站在他的跟前,用手语问他,“你究竟去哪了?”


    他想回答,可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乐山的眼神逐渐变得失望,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灰。


    因为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所以他不敢回盛平,不敢面对李乐山还有小姨,后来他在外地躲的远远的,几乎杳无音讯。他不停地找兼职、打工,然后把赚到的钱汇给小姨。八百、一千、一千五,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弥补点什么,又时常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弥补。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曾经的蒋月明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试过反复地寻求一个答案。现在时过境迁,他已经不想寻求答案了,没有意义,就算他知道哪里有错那又怎么样?没办法改变的结局,还有什么,意义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蒋月明撑着墙缓缓地站起身,动了动微微有些发麻的脚。


    轻轻地推开门,屋内的灯还开着,是盏夜灯,没那么亮,照的房间有些昏黄。蒋月明意识到林翠琴还没睡,背过身连忙抹了抹眼角、脸颊,他清了下嗓子,装作没事人一样,挤出一个笑,“小姨,很晚了,还没睡啊。”


    林翠琴拍拍旁边的空位置,示意蒋月明坐下,岁月的流逝让她的眼角长出了一些细纹,两鬓也有了些许白发,只是她的眉眼间还是那么的柔和,林翠琴笑着感慨,“好久没碰见乐山了,我这心里面,激动。有点睡不着。”


    “自打去南方那年,我就没回过盛平。”林翠琴继续说,声音轻轻地,“家里的事儿一件接一件,你外公的病,甜甜要上学,厂里的活也不能丢……有时候夜里想起来,心里面惦记,可实在是没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后来在视频里跟乐山见过几面。可我看不懂手语,就是打个照面,问个好,说两句‘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再后来,你也不怎么提他。”林翠琴抬起头,看着蒋月明,“慢慢的,那孩子……就淡了。有时候想起来,心里揪一下,可日子还得过,也就……也就这样了。”


    “今天看见他,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林翠琴的眼睛有点红,但她笑着,“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安安静静的,懂事儿得让人心疼。现在看见他过得不错,我心里是真高兴。以前的日子多苦呀,幸好也走过来了。真的,月明,我特别高兴。”


    蒋月明点点头,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你跟乐山也多久没见了?”林翠琴回忆往昔,她脸上带着抹恬静的笑意。


    蒋月明愣了下。多久了?从复读那年算起,还是从高考后的那条短信算起?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很久很久。


    “挺久了。”他最终说,声音干巴巴的。


    “月明,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都是大孩子了,就连甜甜也上高中了。可我还总记得你们几岁的样子。”


    她开始讲那些蒋月明听过很多遍的事,像他怎么调皮捣蛋的爬树然后摔下来,怎么为了买一根冰棍缠着她一整天,怎么在巷子里跟别的小孩打架……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年纪大了,总爱回忆过去。”林翠琴笑着说。


    “老什么,”蒋月明也笑了笑,“你年轻着呢,和从前没两样。”


    “真的假的呀,”林翠琴觉得蒋月明在哄自己,“那你们怎么变化就这么大了。”


    “我变化哪儿大了?”蒋月明问,他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个儿也没怎么长了,脸分明还是同一张脸,“还和十几岁的时候一样吧。”


    “也许是有点变了,”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咧着嘴笑道:“但我是不是变更好了?”


    林翠琴看着他,拍了拍他的手,“对呀,变稳重了、变懂事了……可小姨还是总想着你从前那样,调皮捣蛋的样子、乐乐呵呵的样子、无忧无虑的样子……那时候多好啊,天大的事儿,哭一场笑一场,第二天太阳出来,又是新的一天。”


    蒋月明一愣,没想到她这么说。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随即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用开玩笑的语气确实真情实意的,“别,我那时候多坏啊。”


    他那时候,多不听话、多不懂事、多冲动,做错了多少事情。那样子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真够让人操心的,实在是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谁说的,”谁说蒋月明的不好,林翠琴总是第一个不答应,“别总说这话,一点儿都不坏,你在小姨眼里是最好的孩子。”


    蒋月明喉咙哽了哽,他犹豫了一会儿,语气带点不经意,轻飘飘地,好像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压在心里话很多年的话给说出来,“小姨,我…好像做了很多错事,你会怪我不?”


    “我这辈子也可能没什么出息了,你会怪我吗?”


    林翠琴捧着他的脸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眼泪却忍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蒋月明的手背上,“不会呀,月明。你怎么活、活成什么样,小姨都不会怪你的,你只要开开心心的,我就比什么都高兴,比什么都幸福。”


    他听过,这番话他绝不是第一次听了。在很多年前,可那时候他听不懂。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懂了,其实没有。以至于,现在蒋月明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他总觉得,被爱是有条件的。你要乖,要懂事,要努力,要有出息,才值得被爱。所以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证明,拼命地想活出个人样,好对得起这份爱。于是当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对不起的时候,他想着逃、想着跑。


    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爱就是爱。没有条件,没有标准,没有“你必须要怎样我才爱你”。


    蒋月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就是那么安静地流,止不住地流。


    他怎么就给忘了,他怎么就给忘了无论他做什么、变成什么样,小姨都会一直在自己的身后,他一无所有的来到这个世上,二十多年仍然被毫无保留的爱着,他那时候怎么就给忘了,他那时候怎么就觉得自己是对不起所有人的?


    第166章 究竟是哪一步有错?


    小白就葬在三巷口的大槐树下,可蒋月明却不敢去看它。当初从韩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痛的像是要死掉。复读失利的重担即将压垮蒋月明,小白的离开就是最后一颗稻草。


    因为愧对小白,同样的,蒋月明也愧对韩江,这么多年,他光是想想就想哭,总想起它活蹦乱跳的样子,那段日子是他记忆里最难得的童年时光。于是他只能尽力的不去想,想起小白,紧接着就想起韩江,想起韩江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回到李乐山的身上。


    越害怕、越在意,就越逃避。


    他一直不敢去看,也不敢回来。也许这之中也有一直不肯接受小白走了的事实。他有时候会想,哪怕它只是喜欢四处乱跑着玩,去别的地方了也好;哪怕再也不回来了,但是活着也好;接受不了,可事实就是事实。


    他逃避了太久,这次,不管如何也不能再逃避了。


    夜深了,三巷口已经没什么人了。蒋月明蹲在地上喝完了最后一瓶酒,终于鼓起勇气下了楼,企图用这种方式缓解一点痛苦,毕竟清醒着的痛难道不是确实有点太痛了吗?


    盛平彼时是夏季,到处枝繁叶茂的。尤其是巷口的这棵老槐树,打蒋月明有记忆起就待在这里,生长了二十多年,堪称三巷的地标性风景。


    这么多年,人来人往、走走停停,全盛平到处都在变。桥拆了;路修了一遍又一遍;过去的商超倒闭又有新的市场建立起来;就连铁塔公园都增加了不少新东西了。唯有这里,数十年如一日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它就静静地立在这里,立在蒋月明的回忆里。


    蒋月明站在槐树跟前,酒劲上来让他的大脑有些发懵。他怔怔地站在这里,一人一树相望许久,半响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他才慢慢蹲下。


    不知为何,透过这层厚重的泥土,他好像还能看到小白,越过时间的长河正在冲他摇尾巴。


    小白,多么听话、多么懂事、多么聪明,是他见过最乖的小狗。他总是很乖的窝在你跟前,不叫也不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你,好像能读懂你的所有心事。


    蒋月明将手按在土地上,颤抖的手掌心接触着这片冰凉的泥土地,而他竟然企图在这之中寻找到一丝温存。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泥土里,蒋月明的肩膀激烈地颤抖起来,他分明摸着的是冰冷的土地却好像是在抚摸着小白柔软热乎的皮肤。


    “小、小白……”蒋月明低声呼喊它的名字,正如从前呼喊它的名字那般,只是这次不会再有小狗摇着尾巴冲他奔跑而来,“我回来看你了,我……我终于回来了,你怪我吧,怪我没回来看看你,怪我没多陪你,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一遍一遍的用手去摸泥土地,就像一遍一遍的在摸小白那样,哽咽着,“你在那边过得好吗?你好好投胎了吗?过上好日子了吗?吃得饱、睡得好吗?下辈子,你还当我们的小狗好不好……”


    蒋月明跪在地上,不停地喊着“小白”名字,过往的所有记忆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浮现,那里面竟然真的、真的有那么多回忆,有小白、有韩江、还有……李、李乐山,曾经,他们离他是那么的近,而现在他们都离他越来越远了。


    “你别怪我,别不来看我。我没有……没有办法。”蒋月明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真不想这样的,真不想这么狼狈的。他都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也许正因为周围没有人,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哭,没有人知道,“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痛,好痛,真的好痛。


    头痛、眼睛痛、心里也是痛的。


    蒋月明的额头抵在土地上,滚烫的泪水滴在泥土里,深深地陷进去,慢慢地和土地融为一体,“我是不是该回来的?我当初是不是应该回来的,可是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小白,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情、我好像走错了很多路……”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蒋月明的抽泣声才慢慢停止,这种迟来的阵痛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猛烈,他仍旧弯着腰,额头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恍惚间,感觉手腕被人拉了一下,蒋月明下意识挣开,不知道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过来,他回过头,却措不及防地和李乐山对视了。


    蒋月明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将手往身后遮了遮,却被李乐山按住手腕拉到前面。手指和掌心灰扑扑的,李乐山轻轻地给他拍掉灰尘,这种狼狈的模样,蒋月明想逃却无处可逃。


    也许他出现了幻觉、也许他是在梦里,也许李乐山并不在他眼前。蒋月明错愕地看着他那双担忧的眼睛,喉咙感到一紧,眼眶又蓄满了泪,此刻再也无暇顾及眼前的景象是否是真实的,他什么也管不了了。就当是在梦里,因为他实在是太痛了。


    “乐、乐乐……”蒋月明心里绞着疼,心脏好像四分五裂一般碎掉,他按着李乐山的肩,这些年心里压抑着的所有情愫再也无法抑制,倾泻而出。


    “那个人渣,终、终于死了。你终于不用再受欺负了。”蒋月明的额头抵在李乐山的肩膀,他额间的泥土染在李乐山的肩膀,留下了印记。


    天知道他真的恨死李勇了,他恨他做的一切,他恨他差点毁掉一个那么好的人,他恨他为什么从来也不肯放过李乐山……就连去庙里他都会求神拜佛求老天爷开开眼快点带他走,这个愿望比他拜什么都要诚恳。


    哪怕大脑有些不清醒,但蒋月明还是下意识地将手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擦干净手上的印记以后才敢颤抖着去摸李乐山的脸颊,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也许这一切真的都是在做梦,不然他怎么能和李乐山靠得那么近的,“乐乐,我没怪你。”


    蒋月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真的没怪你。”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李乐山的脸,看着他的眉眼,和他同样泛红的眼睛,发自内心的去问:“你…你究竟为什么要回盛平啊?你为什么不留在北京,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个地方……?”


    “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受了那么多年的罪;你多努力啊,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凌晨两三点才睡,写题写的手指都变形了……”蒋月明哽咽着,喉咙里疼的厉害,他又去拉李乐山的手,摸着他右手因为长时间写题而变得有些变形的手指关节,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到他的手上。


    “你都,你都忘了吗?你好不容易才去的,你受了那么多苦都没有放弃,你都忘了吗?”蒋月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过去的点点滴滴此刻又在眼前浮现,他曾经无数次的告诉自己,真的要忘了,有些事情真的要忘记了,但是忘不掉,“可我还记得,我没忘。我都替你记着……我都没忘记。”


    “乐乐,你傻吗?你那么好的学校毕业,你回盛平啊?我……又、又耽误你了,是吗?”


    从前也是,现在也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替李乐山开路,所以他真的好怕自己挡住李乐山的去路。


    李乐山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他喉咙哽了哽,连忙摇了摇头,手足无措,好半天才比划出一句完整的话,“别说这些,别说耽误。我对不起你,我、我拖累你了,我害了你……”


    “别这样,我们之间怎么谈得上谁拖累谁……我就,我,”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抵着李乐山的心口,听着他猛烈的心跳声,天知道在澧江桥看到李乐山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多么的震惊,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李乐山竟然会回到盛平。


    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蒋月明以为他不会回来,也想不到他会回来,却不曾想他们又在这个地方相逢。难道这是什么天意吗?可如果天意命中注定无法改变又为什么让他们的一路那么的坎坷,人这一生,真是被命运戏弄得死去活来。


    “这些年你去哪了,”李乐山泪流满面,指尖一直在发抖,“为什么南工大没有你的名字?为什么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为什么到处都没有你的消息,为什么哪里都联系不上,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蒋月明的脸,看着他眼角和脸颊的泪痕,他多想知道这个答案,比任何都想,这些年辗转反侧的去想,日日夜夜都在想,究竟、到底是因为什么?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究竟是什么?


    “我,”蒋月明的声音哑的厉害,他张了张嘴,终于艰难地说了出口,“我复读了……”  ?


    什么?


    李乐山的心腾地一下落空了一般,他按着蒋月明的肩的力道大的惊人,眼神里全是疑惑和不可置信。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蒋月明刚才说的是什么?


    复……


    复读?


    “我复读了,”蒋月明把这件事全盘托出,“当年,我离北京那所学校分数线差三分,就差三分。多对一道选择就行、哪怕写对两个公式就行,但我上不了,我不甘心。”


    “所有人都劝我走,七八个老师来回劝,包括你,可我没走,我觉得自己能考上。但是复读第二年,没考好……”蒋月明说的有些艰难,他喉咙哽了哽,揭开这个隐瞒已久的伤疤,“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冬天在楼道里背书、写题,什么角速度线速度的,什么小滑块、动能转化,想起来就想哭。”


    “你总说要来南方找我,不是我不想,我怎么不想见你?是我不敢……我不敢见你,怕你知道我在复读,我瞒着你。这一年,瞒你瞒得我自己都受不了,过年那段时间,从楼梯上摔下来,只能拄着拐杖来回下五楼,五楼,每一天、每爬一次台阶,我都在想,我都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一定要考吗?”


    “高考完就好了,再熬一阵子就好了、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好了,一想到这些,一想到你,前面受的那些苦,我都忍下去了……可是第二年,我没考好……”蒋月明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每说一个字,每回忆一下过去,都像是在往他的身上揭伤疤,又痛又狼狈,“我发誓我要做的更好,我发誓我要对得起你们,可我对不起小姨,更没脸见你,我就是…我就只是想跟你一起去北京,我就是……明明我差一点就能考上了……”


    蒋月明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各种各样的场景在眼前浮现,想想那段日子,简直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的,身体上、心理上、精神上的重压让他时时刻刻都要崩溃,最后他也确实崩溃了。


    李乐山听的浑浑噩噩,仍旧不敢相信。这些年他真的想了很多种理由,从没想到过这个,仔细想想,再仔细回忆一下这些年,和蒋月明异地的那两年,好像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他从不让自己去南方、他每次打视频的时候看着都很累……


    你再等等我、你再等等我吧……李乐山猛地反应过来,他就说为什么他总也听不懂蒋月明说的话,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说等,究竟要等谁、究竟要等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可是他明白的是不是太晚了?


    李乐山感觉喉咙里泛起血腥味儿,心脏疼得受不了,他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全部明白了,可这一切是不是来的太晚了些?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折磨他们,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受这些。


    究竟是哪一步有错?


    是不是他让蒋月明留在南方上大学的时候有错?


    是不是从最一开始就是错的?


    第167章 别认命


    “我错了……”李乐山眼眶蓄满了泪,一眨眼,泪水就不由自主地砸在地上,“我错了。”


    他真的错了,他自以为是的以为当初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自以为只有那样对蒋月明才好,可那是蒋月明的人生,他不能也不该替蒋月明决定。


    事到如今。我真的,把你害的太惨了。李乐山感觉有些恍惚,至今仍然觉得一切都好、好不真实。


    他想过很多种理由,因为什么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听到的答案是他从始至终也不曾想到的。


    他想不到。他在北京看落叶飘漫天的时候,蒋月明正窝在出租屋里做题;他从图书馆出来看到最后一缕夕阳的时候,蒋月明抬头望到的是被防护网笼罩着的天空。


    那样的日子,李乐山体会过,他也切身经历过,幸运的是他从那样的深渊里爬了出来,可他却不知道蒋月明也跌进了那样的深渊。一切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自己。


    李乐山抬头望天,他眼神有些空洞的抬头看,如果迄今为止自己经历的那些事情是因为上辈子有错,他这辈子必须要去还这笔账,那他认了。可他确实不懂,为什么要牵扯到蒋月明的身上,为什么要连带着蒋月明和他一起去还?蒋月明究竟和他的命、他的祸有什么关系?


    我真的把你害惨了。李乐山心想,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是要下地狱的。为什么他越想守护谁,越把谁伤害的更深;为什么他想护着的人,一个也护不住。


    “我错了……”李乐山不知道除了认错,他还能做点什么,他只能一直说“我错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第一眼见到蒋月明开始就是错的,也许、也许,他们的认识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他的存在,注定只能给蒋月明带来不幸,那他就该离得越远越好,他早该认识到这一点,可他……就是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


    “我害了你……”李乐山的手颤抖着,有些话说不出口,如鲠在喉,用手语、手语也表达不出来,他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又只能痛恨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


    “没有,没这样,”蒋月明握紧他的手,“没有害我、更没对不起我,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都认的。”


    只能说是他太天真,以为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以为幸运会再眷顾他第二次。殊不知头一年超常发挥的几十分已经是命运给他的最大馈赠,他没抓住,选择再来一年。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全部都怨不了谁的。他也不怨谁。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回到盛平,还能再遇到李乐山。他以为当初在车站见到的就是最后一眼,他以为他会留在北京或者什么大地方,他以为他一定会留在那里。


    直到某天林翠琴告诉他“澧江桥要拆了,要不要回盛平看看”,蒋月明脑海里尘封已久的记忆又再度涌现出来,忘记真的很困难,所以和李乐山的点点滴滴都被蒋月明用力的压在心底,等待一个时机破土而出。


    当时说的“回来抱一下澧江桥的石头”,实际上他只是想再回来看看这个地方,曾经和李乐山并肩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也许再看最后一眼,他也就慢慢释怀了。


    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看过的地方即将消逝,就和他们一样,慢慢消逝淡出彼此的曾经。


    “你不能认的,”李乐山看着他,“是我错了……全部都是我错了。”


    至今为止能想到的一切,李乐山觉得自己彻底错了,“把你扯进我的家事、让你承担那些不该你承担的东西……还有让你留在南方上大学,全都是我错了。”


    “和我在一起、当初和我,也是错的……”李乐山不敢想象没有自己,今天的蒋月明应该是什么样,他不会有那么多负担、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他一定会很幸福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今天这个局面,全都是自己的错。


    “乐乐,乐乐,”蒋月明按着他的肩,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他似乎认定了一定是自己的错,“别这么说,你别这么说……”


    如果非要说是谁有错,也许他们都有错,或者说,确实他们都有错。有些事情,你瞒着我、我瞒着你,瞒来瞒去,瞒到最后的结果往往两败俱伤。


    但你能说他们不该瞒着吗?不能的,瞒着在当时的他们眼里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的。


    对于当时十七八岁的他们来说,很多事情是禁不起昭告天下的。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应该自己来扛,却忘记自己的肩膀到底能承担多大的重量。


    说了那么多,哭了那么久,蒋月明再也没有力气,他只感觉大脑一阵剧烈的疼痛,看着眼前的人影也越来越模糊。他倒在李乐山的肩上,慢慢地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李乐山揽着他的肩,凑近他终于闻到了酒味儿,也许明天这里发生的一切蒋月明就全部忘了,忘了也好,忘了是不是就没那么痛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蒋月明背在身上,双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腿,以防他摔下去。


    变瘦了,和从前比着。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背过蒋月明,很久没有好好的看他一眼。现在,蒋月明的所有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就切实的感受出来了。


    他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走着走着,李乐山的泪又忍不住的掉下来,他没有手去擦,只能任凭眼泪从脸颊滑落模糊视线。


    三巷距离家里很近,因为天色已晚,他只好先把蒋月明带回家里去。李乐山站在楼道口,看着眼前一级一级的台阶,想起了蒋月明刚才说的话。


    只能拄着拐杖来回上下五楼,那么高的楼层,不敢想他那时候是怎么上去的,又该是有多疼?李乐山想象不到他的苦,想象不到他的疼,只记得蒋月明在这种情况下咧着嘴角,告诉自己“一点都不疼”,又记得他就因为看到自己胳膊上的伤疤才喊也疼。


    李乐山抬眼望了望天,将即将涌出的泪水给压了回去,他将蒋月明往上抬了抬,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走,每走一步台阶就想到当时的他在那样的情况下爬楼梯,想起他强撑着说“不疼”时的笑脸,再往下去想……李乐山想不下去了。


    有时候真的不懂,不懂命运究竟要做些什么,究竟要让他们变成什么样才会停止对他们的折磨。李乐山从前是不信命的,他要靠自己搏一个出路,拼一个未来。后来他信了,发觉有些人的命真的是不由自己的,那个所谓的命运轻轻一挥手,就能将他的世界搞的天翻地覆。


    所以,他和蒋月明的相遇、离别、相逢,种种都是因为命吗?因为命运想让他们这样,于是他们就这样?那现在,又想要他们怎么样呢,又想要他们变成什么样才会善罢甘休?


    看着他们这么死去活来的很有意思吗?李乐山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交织着滴落到地上,他的喉结动了动,眼前的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我不信了。李乐山心想,他不信这个所谓的命了,单就遇到蒋月明这点就不可能是命,因为他的命就没那么好。


    凭什么他的命不能握在自己的手里,凭什么他的命要在风雨中漂泊,凭什么他的命那么虚无缥缈。如果一定要和命运进行抗争,那就争吧。哪怕争的鱼死网破、哪怕争的头破血流、哪怕要咬牙吞下血泪……这次他要把命运紧紧地攥在自己手里。


    李乐山额间的汗水顺着眼角滴了下来,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心里却异常平静。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几年前,李乐山想对当初寻死觅活的自己好好的说上一句,他想按住他颤抖的肩,告诉他:“别认命,你不认、我也是。”


    第168章 你也会幸福吗


    蒋月明挣扎着睁开眼,头疼的厉害,总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久很累的梦。他环顾四周,张了张嘴,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可是这里又熟悉的仿佛就是自己的家。李乐山的房间数十年如一日的没有改变过,他身下躺着的这个木板床少说有二十多年的岁月了,来不及看看这里添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脚长在他身上,总不能是他自己跑来的吧?这、这也太……这算什么回事儿啊?


    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蒋月明错愕的抬眸和李乐山的目光对视上,他有点心虚的瞥开眼神,刚想出声问,“我怎么在这儿”,说了半截突然意识到嗓子哑的厉害。


    这里简直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家,这张床也可以说是他的第二张床。可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作祟,让他对这里的一切觉得很……


    “你喝多了。”李乐山将温水放在一旁的桌上,没有预想中的离开,他反倒在蒋月明的注视中坐了下来。


    喝多了?蒋月明再一想,确实。他头疼的这么厉害,总不能是被打了。那他昨晚岂不是以一种喝多了的状态见到李乐山了吗?他只记得去见了小白,至于后面发生的什么,至于后面怎么样了……


    蒋月明有点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有的没的。


    “我……”蒋月明喝了口水,润了下嗓子,他斟酌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别的,也没有干什么吧。”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手才抬起动了动,“你,最后上大学了吗?”


    蒋月明愣了一下,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点怨恨自己怎么嘴上没有个把门的,李乐山既然问了这个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昨晚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给说了。


    自己是怎么说的?真好奇。那段经历,他没有向任何人主动提起过,也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他想一辈子压在心里,因为一提起这件事好像又将他带回了那艰苦的两年,他是怎么告诉李乐山的?是……哭着说的吗?


    也是,那样的经历应该也笑着说不出来吧。能笑着说出来,未免也太心大了。那是十几岁的蒋月明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李乐山听了这么多竟然只想问这个,蒋月明嗤地一笑,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别的,心里有点难受。合着他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竟然只是这个。难道他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吗?比如问问自己……就……只关心这个吗?


    “上了……”蒋月明哑着声音说。那个时候,在哪上不是上,怎么上不是上,他当时也真的没有那么执着北京了。


    李乐山点点头,双方又都不说话了。


    蒋月明的手握着杯子,他的目光在李乐山的身上打转,盛平这么热的天,他还像以前那样穿着长袖,为了尽量不把手腕给露出来,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或许是因为自己盯了太久,李乐山的目光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你的头,疼吗?”李乐山问。


    “……我傻吗?”蒋月明喉结动了动,没回答李乐山的话,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我傻吗?”


    昨晚听他说了那么多、那么久,不管是哭着喊着还是怎么说的,听完了有什么感受?说他傻,其实他也认了。因为他确实傻,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心气儿高的不行,可他还是想要问问李乐山,觉得他傻不傻?


    没等到李乐山的回答,蒋月明紧接着说,他皱着眉,“我也觉得自己很傻。你说我为什么就非得……”


    他突然有些哽咽,如果他现在要再来抨击几年前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太没良心了?是不是有点太好了伤疤就忘记疼了,虽然伤疤也没有好就是了。因为自己那个时候分明,也没有什么办法。


    李乐山没有回答他“傻不傻”这个问题,只是良久才告诉他,“不值得。”


    他看着蒋月明,看了很久,又默默地低下头,在心里想:真的好傻。从没有见过这么傻的人,为什么总对别人那么好、为什么总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为什么那么傻。时间的洪流呼啸而过,什么都变了,只有他还和记忆里一样,傻的出奇。


    为他,不值得。做这些,把自己变成这样,真的不值得。


    蒋月明怔怔地看着,突然抬头盯着天花板开始看,总觉得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下一秒就要落下。


    别落吧,别落了。蒋月明强撑着,他不想李乐山见着他狼狈的一幕,也许昨天见过了,但至少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别这样。他不想,也不愿意这样。


    “你之前说,‘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不知道你忘了吗,“蒋月明声音轻飘飘地,可他说的话却让李乐山的心里一颤,“我那时候一门心思的想把这句话还给你。”


    他受那些罪的时候,吃那些苦的时候,忍受那些煎熬的时候,或者是什么时候,总之就是痛苦、迷茫、自我怀疑的时候总是想着、想着,等一切过去以后,等到天明以后,他是不是就能堂堂正正的站在李乐山的跟前,也向他说出这句话,告诉他,“我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


    李乐山一愣,他觉得这句话好、好遥远啊。一时间像是跨越了很长很长的时空和岁月来到他的面前。


    “我……不是为了要你还才这么说。”他告诉蒋月明这句话的时候,从没想过也要他做点什么反过来去回报自己。


    “我知道。”蒋月明点了下头,他比谁都明白。


    久别重逢的感觉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会像是他们这样,欲言又止又言不由衷吗?蒋月明也是第一次体会久别重逢,他一直以为和李乐山不会再有重逢的那一天。


    或许是不是澧江桥用尽了自己的最后一份价值来换取他们的重逢,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太奇幻了。


    “盛平……发展的真够快的。”蒋月明这次回来,发现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和记忆里的地方哪哪都不一样了,就连溜冰场也早就关门了。从前记忆里最熟悉的地方都在一点一点的淡出他们的曾经。


    “其实盛平很好。”李乐山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让蒋月明不那么稍微在意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好像他就应该必须留在北京一样,就必须……他想到昨晚蒋月明握着自己的手流着泪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心里又禁不住一酸。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关节,又继续补充,“我在这里,很好。”


    尽管曾经李勇留给他的痛苦是不争的事实,但并不代表他要因为李勇恨上一个地方,他也并不恨船山,相反他也觉得船山很好。李勇并不值得他去恨一个地方,可蒋月明真的值得他爱上一个地方。


    就像蒋月明说的他有多么的不容易才去到的北京。他确实用尽了力气,但他用尽力气并不是为了脱离这个地方,只是想赶紧脱离那个无能又懦弱的自己。


    他现在守着这里,守着奶奶,走下楼就能踩在和蒋月明一起走了十多年二十年的路,他路过哪里就能想起曾经的那些事情,他走到哪里,就觉得哪些回忆在眼前浮现。只要他一直在这条路上走,那这段记忆、感情、时光,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他的心里头?


    “很、很……”蒋月明突然看向李乐山的眼睛,有些语无伦次的重复着这个词汇,“很好……?”


    李乐山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又确定了一遍,“很好。”


    “可你那么好的……”蒋月明有些话真的不知道要说多少遍,那么好的学校,大城市有多少的机会,他好不容易走到那里的,再回到这个地方,不是太傻了吗?多少人都在紧赶慢赶地往外走,李乐山再回来,这对吗?


    李乐山看着他逐渐泛红的眼角,忍不住想要凑上前摸一摸他的眼角,只是刚伸出手,却又停了下来,他抬眸看了一眼蒋月明,有些无奈地勾了下嘴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


    好不容易去到大城市,本以为会在那里站稳脚跟,哪怕没有一席之地,守着一个方寸之地也好。只是兜兜转转他最后又回到了这个小地方。


    蒋月明一愣,连忙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不是的。”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我就、怕再再耽误你,如果因为我,就没必要……”


    李乐山的喉咙哽了哽,怕……耽误他什么?回到盛平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总会回到这个地方的,就算不是现在,十年、二十年,他总会回来的。没有后悔这一说,更别提什么耽误。


    “非要说耽误,怎么不说我连累你……?”李乐山问。


    “我害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我……”李乐山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经历的事情,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没有我的话,这些你都不用经历的。”


    没有他,蒋月明按部就班的生活,依旧可以过得很好、很幸福,不会有今天发生的一切,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所以真的别说耽误,至少他别再说,因为真的论起来,究竟是谁耽误了谁?


    “没有你,”蒋月明的眼泪腾地一下落下,毫无预兆,“没有你的话……”


    “你会很幸福。”李乐山伸手将他的眼泪抹去,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会很幸福的。”


    幸福……


    蒋月明的泪止不住的流,幸福吗?没有李乐山的话会幸福吗?不、不知道,只是想想就受不了。没有李乐山的日子,他又不是没有生活过,那样孤身一人待在他乡,干什么都是麻木的,对什么都没有反应,活得像具行尸走肉,活与不活感觉都那样,这真的算幸福吗?


    “那,你呢?”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看着他同样泛红的眼睛,“你也会幸福吗?”


    如果你幸福的话,只要你幸福的话,蒋月明心想,那怎么样都没关系,没有我也……没、没关系。


    第169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李乐山一愣,他下意识地摇头,但他的意思却并不是“不幸福”,意思反而是“不说我,”就是不用在意他的感受。不用在意他幸福不幸福,他不在意,蒋月明也不用在意。


    “不可以……”蒋月明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骨头都在发疼,紧到好像就这么握着不可能再松开。那双手不再是从前少年时候的手了,留下了这些年打工生活过的印记。


    他怎么能够不在意,他最在意的一件事就是这个,李乐山会幸福吗、会过得好吗?他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李乐山好,可以说只要他是好的,那就都是好的。


    蒋月明不知道所谓幸福究竟是怎么样,李乐山说的那句“你会幸福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考上好大学吗?是找到好工作吗?是挣到钱吗?他不知道,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李乐山的手上。


    蒋月明摇了摇头,“没有你的日子,我不是没有生活过……”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咳嗽起来,额头抵在自己和李乐山相握着的手上,蒋月明哽咽着开口,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令人心酸的陈年往事,“乐乐,其实、其实,没有你…我一点也不幸福……”


    他继续说,似乎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部给说出来,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活着、空荡荡的房间,躺在床上的滋味儿真的不好受,那种心理上的煎熬更是想都不敢想,“我每天都想哭……”


    早上醒来想哭,因为又要开始新的一天。晚上睡觉前想哭,因为这一天又过去了。走在路上想哭,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想哭,看到一家三口想哭,甚至看到路边的小狗有主人陪着,他也想哭。


    下班的路上会经过一座天桥,他常常站在桥上看来来往往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河,向远方流去,不知流向哪里,就像他自己,不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吗,为什么哪里都不是他的乡?


    他抬起头,看着李乐山泛红的眼角和脸颊的泪痕,心像溺在了海里,“你总说什么,我遇到你吃了好多苦……可、可是跟你在一起,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一点儿也不觉得受罪。”


    “再、再说了,”蒋月明语无伦次,“我蒋月明,就是个很吃不了苦的人吗?我就是个很不能吃苦的人吗?不是啊。”


    再苦他也吃了,再累他也受了。李乐山总觉得因为他,自己吃了多少多少苦、经历了多少多少自己不该经历的,不是这样的,都不是这样的。他那时候最大的感触就是高兴,高兴自己终于能做点什么,终于能帮到点李乐山,让他干看着什么都不做,他受不了。


    “我就是想让你能依靠我,”蒋月明眼含着泪,“我就是想成为你的依靠,别的我都不在乎。”


    真的,什么前途,什么大学,什么北京……他都不在乎。他从始至终在乎的从来就只有李乐山,他做梦都想成为李乐山可以依靠的人。


    “但我没做到,我没成为你的依靠……”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歉意和不甘。他最后,想去的地方没考上、想成为的人也没有成为,最终也没有追赶上李乐山的脚步。


    如果没能走在他前面、如果没能与他并肩,如果注定只能走在他的身后,那他、他不就是拖累吗……?


    “你已经是了,”李乐山心像是碎成一块一块,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你已经是我的依靠了……”


    蒋月明流着眼泪摇了摇头,他自己不这么觉得,只是下一秒却突然落入李乐山的怀抱。


    李乐山的心跳声,隔着两层衣服,隔着这些年的光阴,隔着所有的误解和伤害,那颗心在他耳边有力地跳动着。


    他紧紧地抱着蒋月明,紧到肋骨都在发疼。眼泪洒在他的肩头,如果有些话没办法说出口,不知道拥抱和泪水能不能代替。


    你真的已经是我的依靠了,李乐山心想,他走到今天,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自己最清楚,如果没有蒋月明,他可能早就……他说不定早就死了,总之变不成今天的模样。


    “你真的,是我最大的依靠了,你早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李乐山流着泪向他打手语,他走到今天,怎么能说不是依靠蒋月明走出来的?难道是凭借他的脚步就能走到现在的吗?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听到蒋月明哭着说他没成为自己的依靠时的心情。那种痛、那种心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究竟是什么让蒋月明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还是没能成为自己的依靠的?


    “我真的是吗?”蒋月明哭着说,“我、我真的……我不是你的拖累而是你的依靠吗?”


    李乐山用力地点点头,眼泪也从他眼眶里滚落,和蒋月明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不知道“拖累”一词从何而来,他想不通蒋月明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觉得自己会是拖累……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成为蒋月明的负担。


    “我终于……”蒋月明哽咽着,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他用尽全部力气,“终于……”


    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蒋月明想问问几年前的自己看到李乐山说的什么了吗?他想起那个十七岁心比天高的自己,以为努力就能得到一切,想起那个二十岁蜷缩在出租屋里的自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遍一遍的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想对他们说:你们都看到了吗?


    那个从来不肯依靠任何人的李乐山,那个把所有的苦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的李乐山,那个总是自己扛下一切的李乐山……


    那个傻瓜,他终于、终于肯依靠我们了。


    蒋月明扑上去抱住李乐山,用尽全身力气,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他埋在李乐山的肩窝痛哭起来,要把这些年全部的委屈、无奈、痛苦和自我怀疑全部哭出来,哭所有说不出口的痛、所有咽不下去的苦、所有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绝望。


    听着耳边努力抑制的委屈,李乐山心如刀绞,他轻拍着蒋月明的肩,自己也控制不住眼泪。


    回想起这些年,思念倾潮涌泄,说不准有多少个默默泪流的夜晚,只知道要一直的去找。去哪找,不知道;找多久,不知道;找到了怎么办,不知道;找不到怎么办,不知道……只知道不停地去找,南方、北方、盛平,哪里都找不到,无数个夜晚,李乐山都在心里问,他究竟去哪了,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劝自己说也许他过得很好,在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过得很幸福。好不容易劝好自己,却又亲耳听到蒋月明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幸好,他对蒋月明来说不再是负担了,再也没有什么人或事能够威胁到他了,他再也不怕了,再也不用躲着了。他终于不再是蒋月明的拖累了。


    李乐山抱着蒋月明心想,一遍一遍的想,他们今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你看看我……”李乐山示意蒋月明看向他,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从未如此坚定。


    “我不躲了,我不逃了……”


    月光洒满房间,照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界处,两颗流浪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最终归处。


    他们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的到来,不知道那些未愈合的伤口还有多久才会结痂,不知道那些错过的时光要怎么弥补。


    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未来怎么样,他们不会、也终于不用再逃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乐乐和月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今天!往后再也没有苦日子了!


    —下面是心路历程—


    其实我一直理解的“破镜重圆”好像要经历一个很长很长的过程,长到好像得再长久的重新爱一遍才能重圆,但当我真的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没有必要了。因为爱还在、爱还很深。我时常思考,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究竟是什么,现在再想想,这个问题好像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了[哈哈大笑]


    千言万语一句话,爱,不要隐瞒,要坦诚。


    —下面是后续安排—


    宝宝萌实不相瞒,本章也就是重圆章实际上就很接近尾章了,目前我已经全部存稿完毕,该编辑该修改的也做完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改动。


    其实结局跟我最初预想的有些不一样,比如最开始我想写出一个超级无敌炫酷的震撼结尾(hhh,我总是想很多嘿嘿)但确实写到最后,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停笔了。所有我想交代的实际上也全部交代完了,想再继续写点什么,但感觉故事就到这里好像也……还不错!


    下面我们就来走进最后一程吧~~这一路,我很满意,希望大家也能满意!


    第170章 说我勇敢吧


    煽完情了,两个人盯着彼此看了许久,这种情况,该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吗?总之,蒋月明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看……看不够。他要把这几年没看的,全部看回本才行。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是怎么恨下心离开李乐山的,怎么会选择那条路,怎么……就会觉得自己变成他的拖累了?有些事怎么也想不通,因为时光不能倒流,他总不能回到几年前,去质问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


    蒋月明盯着盯着,给自己盯不好意思了,他悄悄地把目光瞥开,看到李乐山的手动了动。


    李乐山刚伸出手,蒋月明就以为他要握自己的手,赶紧殷勤地把手给递了过去。


    下一秒,李乐山的手就落在了蒋月明的衣服下摆处,然后,在蒋月明一脸震惊中,他的手掀开了自己的衣服。


    这这这……


    干干干啥呢?蒋月明一脸懵,刚煽完情就掀掀衣服啊?虽然他也不是不愿意吧……实话说他特别愿意,但,问题是这也不符合李乐山的作风啊?


    当然蒋月明胡思乱想的那些都没有,李乐山只是掀开了他衣服的一小处,盯着他腰腹的伤口仔细地看了看。


    蒋月明跟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这下是彻底意识到了,合着刚才那一出纯粹自己多想,鬼知道他都想把自己直接给嫁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握住李乐山的手,把衣服给撩了下来,这都什么陈年旧伤了,年代那么久远,说白了,要不是今天李乐山掀这一下,他都给忘了。


    真是没想到李乐山还记得,真……没想到他还记得。他总不能还耿耿于怀那么多年吧。


    “乐乐,”蒋月明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点软意,“真没什么事儿,多少年前的了,我早就忘了。”


    他时至今日已经想不起来当初具体是什么模样了,想不起来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明明伤在自己身上,他却忘记当初刀子捅进去的时候的痛了,说来好笑,自己的伤一点不记得,而他现在心里还在惦记着李乐山手腕上的伤。


    他看着李乐山的眼尾慢慢地变红了,一下子就有点慌了。蒋月明忙开口,急的恨不得打一套组合拳,“乐乐,没事儿,都、都过去了。”


    再怎么样,再怎么说,那段日子也已经过去了。并且,当事人一个死了,一个忘了,也许只有李乐山才会念着吧,也许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你,好、真的好傻……”李乐山看着他,双手颤抖。其实他至今也不敢细想,当初李勇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痛的有点神智不清了,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哎呀,”蒋月明笑了笑,他慢慢地凑到李乐山的怀里,头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乐乐,别说我傻了。”


    他真的早就没什么事了,并且他做的那些全部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一刻是后悔的,非要说有什么后悔的,真的没有,他不去做才会后悔。能够换李乐山安安稳稳地度过高三那一年,蒋月明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了。


    他轻轻地拉起李乐山的左手,指尖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疤痕,蒋月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感觉鼻尖一酸,只是他忍着语调的哽咽,低头喃喃自语,“说我勇敢吧。”


    他靠在李乐山的怀里,感受着那人心脏的跳动,从来没有觉得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安稳,这种感觉不知道有多久不曾经历了,有时候感觉不能单单的用一个“怀念”来形容了,说的有文化一点,肝肠寸断,想的都不行了。虽然好像也没那么有文化。


    他真的最勇敢了。李乐山点点头,头稍微低下,轻吻着蒋月明的发丝。


    感受到他的动作,蒋月明抬眸看他,看着他眼神中明晃晃的心疼,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意,“乐乐,你也是。”


    李乐山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勇敢、最厉害的。”蒋月明发自内心地说,他从没那么认可过一个人,李乐山是第一个,站在各个角度都是,并且打心底里认可了十几年。


    小时候是他是蒋月明心里最棒的小孩,长大了他是是蒋月明心里最棒的大人。


    “其实我真的不疼,你抱一抱我就好了。”蒋月明说,他说的真的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他靠在李乐山的怀里,李乐山的手环在自己的腰间,不是为何,总觉得困意又慢慢地上来了,也许是这个场面太岁月静好了,终于在此刻,他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紧紧地追赶着自己了。


    在外奔波的这几年其实没怎么睡过一个囫囵觉,为了多赚点钱,拼了命的在外干活,什么都可以干,什么都能干,就想多赚点。一天到晚的时间被塞的满满当当,除了赚钱、就是赚钱。


    好像多赚一点,就能弥补当初自己冲动导致的错误,把自己累的筋疲力尽,累到什么也不想了,因为有些事绞尽脑汁的去想,也想不明白,关键是这种事情明知道想不明白还总要去想,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想,人就这样,最后把自己绕来绕去,缠在某个角落再也出不去。


    只有此刻、只有在李乐山的怀里,蒋月明才好像终于能够睡一个好觉了。不再需要依靠安眠药或者是酒精来麻痹大脑,也不再把自己累到极致。他曾以为自己的生活就要一辈子埋葬在那个潮湿的小城,他真的曾经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就那么活着。


    他就这么依靠在李乐山的怀里,久违的做了一个梦。与从前那些千奇百怪又扑朔迷离的梦并不一样,与从前那些令他心碎和突然惊醒的梦也不一样,这次的明显要平淡许多,不止平淡,也清晰许多。


    他竟然梦到了小时候,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真的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想,唯一思考的难题也许是明天吃什么样的饭。


    梦中一切都是熟悉的,带着点千禧年初特有的色彩。澧江桥、溜冰场、小白……那些随着岁月流逝都不在了的东西,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走在桥上,手摸着熟悉的桥柱,上面的纹路、水泥摩擦着手掌的触感。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当然应该是真实的,因为这些他真的经历过。


    然后是什么……蒋月明抬眼望去,夕阳照着他的眼睛有些刺眼。惹的他只好晃了晃神,定睛看去,桥上有两个少年并肩走着,不远处还有一条小狗。


    这幅模样太温馨了,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到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特别熟悉。蒋月明飞快地跑过去,看着少年的背影离的越来越近,心里不由得紧张。


    正当手即将落在少年肩上的那一刻,却突然扑空了,蒋月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停在空中,然后看着两个人走的越来越远。


    他站在原地,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蒋月明——”恍惚间,少年回过头,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十三岁的他正隔着整整十年的岁月回望,“长大的滋味儿怎么样!往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啊!”


    长大的滋味是什么样?往后的世界是什么样……?他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乐山,李乐山还和记忆里是一样的,那双明亮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蒋月明——你快点儿——”


    蒋月明头一次觉得自己叽叽喳喳的那么烦,他哪有功夫回答,正在一门心思的看李乐山,这种机会不是每次都有的,他长大了,再也看不着小时候的他了。如果不是在梦里,他还能在哪里能看到?


    “往后的世界,”蒋月明也冲他喊,“你自己去看啊!”


    “长大以后好不好?我幸福吗!我和乐乐,都幸福吗?!”


    听到这个问题,蒋月明愣住了,突然感觉心脏跳得极快,他又匆忙看了李乐山一眼,这个问题,真的……他要怎么回答?幸福吗?李乐山幸福吗?


    如果走到今天必然要经历那些苦难、经历亲人的离别、经历伤痛……尽管是这样,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最后也可以用幸福来代替吗?


    如果我那样说了,以后的乐乐会不会怪我?怪我为什么要骗他,其实长大以后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幸福。


    似乎是没听到蒋月明回答,另一头的少年也不再纠结了,他继续大声喊,那声音越来越远,“喂——蒋月明!我现在很幸福……我和乐乐,很幸福!你以后也一定要幸福啊!”


    少年的话音刚落,蒋月明腾地一下从梦中惊醒。他眼角挂着泪,下意识寻找李乐山的身影。


    李乐山也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很安稳的,睡着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伸手慢慢地触碰到李乐山的脸颊,感受到温度,对眼前的一切有了实感。


    窗外的月亮依旧透过玻璃窗向里面撒下月光。


    蒋月明循着光线看去,月亮正高高的挂在天空的一角,他伸手握住了李乐山的手,对于梦中蒋月明的那个问题,他想,也许他现在可以回答了。


    会幸福的,你和乐乐都会幸福的。即使这个幸福的到来也许会吃一点苦……可能也不是一点苦,但只要把这个苦熬过去,以后就都会幸福的。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李乐山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蒋月明,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蒋月明又重新靠在他的肩头。


    “什么梦?”


    “一个……很好的梦。”


【www.dajuxs.com】